悬疑故事 故事 短篇故事

冲喜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1-03 22:18

咿呀一声,院门被从外推开。
古老的木门,腐朽成一具动辄得咎的皮影,稍一牵动便要散架的样子。
女人一足踏入高高的门槛,左右端详这与自己不在同一世纪的旧宅子。院内蜘蛛盘踞,银丝纠葛,女人将眼前的蛛网拨动,却藕断丝连惹得一手不畅快。
女人何故踏足这巨坟一样的所在?不过为了男人……



女人即将结婚,与自己相爱四年的男人。本该幸福雀跃的当儿,她却无端悲哀,只因才结束一场酸风妒雨。

是的,半个月前,她方才将男人彻底收为己有。但兴许也是他权衡利弊,一时作此抉择,好让青山稳固,柴烧不尽。

这是男人家的祖宅。很快,此处将翻修整新,用作他们新婚居停。这样大的宅子,他祖上定少不了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男人的花心,竟在此显得有本有究。
 
骤地,风一阵扬起细灰偌许,狐尾般扫落一方老旧斑驳的绣花丝帕。

丝帕下的铜镜重见天日,如一座沉重的朱章,在生死状末处画押,它敛藏深埋百年的笑容,案中有案。

铜镜作成菱花状,双支作架,每瓣花瓣上皆镶嵌宝珠。镜是西洋镜,本该清晰明朗,但年岁久了积尘甚厚,又有小虫于此故去,留下亘古的尸体。各样脏物不分彼此地相处,模糊了本来的面目。

隐隐的,镜中倒映出一个身着黑缎长裙的女人……
 
女人乍然回首,发现屋外风雨大作,木门砰一声闭上。女人困囿于此,再看时铜镜崭新,镜中女子悠悠抬眸,左眼下一点朱色泪痣,像血珠——薄命相。

四周陡然嘈杂起来。

是雷声吗?是雨声吗?或是风的咿呜,人的杂沓?那声音近在耳边,却又远似在天涯海角。听真切了,是一阵鸣锣敲鼓丝竹之声。从房间的一角,幽幽的,像濒死垂危的人,复苏了。

声音弥漫至整个房间,大泼大染,几乎染红了天际的叆叇。
人声鼎沸着,交头接耳——
“这是谁家嫁娶,好大的阵仗!”
“你不知道?是红袖楼的红牌茹萍,嫁给许家三少。”
“红袖虽是长三书寓,终究也是卖笑营生,哪有清白人家会容儿子娶回一个烟花女子?”
“可见三少是个情种。”
“那可未必,高墙之下,腌臜事若干,你晓得背后搞什么名堂?”
……
金屑花瓣随仪仗队迎头飘飞,那轿子端的是龙凤呈祥花团锦簇,乐声高昂,人也兴起。茹萍坐在轿内,穿凤冠霞帔,喜巾覆头,手中握一只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她欢欣而笑。

呀,思绪披纷乱飞,像捉不住的柳絮,一晃眼的当儿,不知落往何处。茹萍的一双眼,仿佛盯视那一撮柳絮,飞呀——

它的芳踪终于停驻。

那是一九二八年。

将近暮春,海棠正是开得热烈的时候,红袖院内一株海棠,几乎从红袖开张便种在此处,五年、十年……它的年纪大过茹萍。

茹萍与许家三少许明珅的初遇是在一次宴席上。茹萍受邀陪席,三少与友相聚。她自恃红牌身份,姗姗来迟。

“既来迟了,我们都知茹萍姑娘善唱昆曲,若不献上一段,我们可不依的。”说话的人是请客的主人,陆家二少。

茹萍便择了《桃花扇》的几段来唱。至《小桃红》一曲,许三少却起身,将长衫轻轻向后甩将出去,一同唱道:
“匆匆忘却仙模样,
春宵花月休成谎,
良缘到手难推让,准备着身赴高唐。”
茹萍兰花指轻拈,眉眼含情。

情?妓女,低级一点的贩卖肉体,高级一点的贩卖爱情。此刻两人对望,唱这一曲,茹萍脉脉含情,眼波流转。三少的眼里也有一株红艳的花,悄悄生长,险险绽放。

末了,众人叫好,又尽一杯。

往后的日子,许三少红袖访花,带茹萍去看戏。为讨茹萍欢心,许三少叫了照相楼的人来红袖,替自己与茹萍拍照。过不几天又一同去看电影。

她曾捧住他的脸,凝望他,问:“你不怕我是逢场作戏?

他温柔回应:“我以真心换真心。”

茹萍记得,那日乞巧节,与姊妹同聚红袖高阁,这一天照旧例是闭门谢客,由姑娘们歇息一日,也算应节。乞巧项目众多,对月穿针、剪纸、绣花,列举不尽。但“乞巧”之后,姑娘们便捉得一只蜘蛛放在盒内,次日开盒若已结网,则曰“得巧”。对烟花地的女子而言,“得巧”更是“得良人”“得郎君”,是以珍之重之,不敢怠慢。

红袖临水而造,高阁之下便是一弯碧水,此夜月好,星子也不疲倦。天上光华照映入水,画舫来去,掠开细细惊波。阁上姑娘的说谈嬉笑之声,因了水的潋滟,更显娇俏活泼。

倏尔一阵笛声悠悠地,自远而近,绕梁不绝。是一曲《梁祝》。

多缠绵的古老故事,因了久远,被尘土掩埋,说书人说起这段故事来,无端多了怅惘。连爱情也变得沧桑难言。

茹萍手里打着纨扇,细细听去。呀,这令人艳羡的眷侣。

“茹萍你看!”身边的姊妹一手挽过她的手臂,一手朝湖心驶来的一艘画舫指去,“那不是许三少吗!”

驶近了,才看得真切,果真是他。

他立于船头,见茹萍看着他,便朝她挥挥手,另一手执笛背过,好一个倜傥少年郎。

许三少却突然进了舱内,也不知做什么,过不多久便有人从舱内搬出一台大烟花置于船尾。三少回到船头,那边厢引火燃放,乍见箭簇一样的火花射上晚空,起初两炮是序幕,陡然连着“嗖嗖嗖”好几声上天,在空中齐齐爆裂,炸开金花,中间却是两行字,写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茹萍感动于他的用心,但自幼受教,喜怒不形于色,是以她只是微笑,但却从未如此灿烂,如此由衷。

她将发髻上的头花取下,那是杏色绢花,以玛瑙作蕊,是茹萍心爱之物。她将那头花一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头花的前世兴许是一只绣球,抛向了谁,谁便成了她的夫君。

这一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头花落在他怀中,他住进了她心中。

从此更知相思为何物。

但“红袖虽是长三书寓,终究也是卖笑营生,哪有清白人家会容儿子娶回一个烟花女子?”何况许家世代经营药材,招牌是悬壶济世,怎甘后辈折堕至此。

许家三少从此禁足家中,不让外出。

但明珅仍秘密着人遣送书信告知困境,茹萍回复甚简:青鸟殷勤为探看。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那日茹萍郑而重之作素净打扮,月白宽身长旗袍,绀色小碎花,只细细描了眉、浅浅抿红片,出落大方,如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

接待她的是许家主母,一个在深院大宅里生活了几十年,富态尽显,举手投足不减风韵的女人。

这般贸然前往,茹萍不是不忐忑。

“不愧是城中花魁,这般素净打扮,依然风姿绰约。”许家主母邀她入座。

茹萍两手交握置于腹前,挺背坐直,不敢怠慢。她将见面礼交由下人拿下去,只敢带着一丝浅至几乎不可见的笑,说:“伯母,今日茹萍贸然登门实属失礼,但却是无奈之举,望您体恤。”

主母端坐饮茶,拿着茶碗盖拨了拨茶叶,慈蔼笑道:“姑娘言重了,既上门造访便是客,是客哪有不接待的道理?做人如此,做你们这一行应当更明白这个道理。”姜还是老的辣,茹萍正思想怎样言语,主母已自接自话,“瞧我,失言了。茹萍姑娘是头牌,怎会什么客都接、什么人都待?姑娘的客人,按说都是些豪门大户门阀贵族。无权无钱,你们自是瞧不上的。”这话更厉害。

她愿为他忍辱。

茹萍死咬嘴唇,掩不住此刻的狼狈与苍白。她将腹稿斟酌再三,终于抬头,注视着许家主母的眼睛,不加闪躲,无意自惭,她豁出去了:“伯母,我与明珅是真心的。望您高抬贵手。茹萍不求名分,只求寻个一心人,平淡度日。纵是做妾,我也甘心。”

许家人丁旺盛,但阴盛阳衰,三子六女。大儿子早夭,二儿子瘫痪在床,又长年患病,整个人了无生气。幸好三少乖巧懂事,但如今耽于感情,为情所误。本指望他继承产业,许父许母又怎容得他逾矩,同妓女厮守,败坏家声?

许母将茶碗搁下,以帕轻轻拭口,微蹙了眉,旋即释然,但不苟言笑,神态端肃,说道:“茹萍姑娘,既然你不同我拐弯抹角,我也不再绕弯子。我们许家,世代清白,哪有娶风尘女过门的先例?姑娘你是红牌,何愁没有男人要你,只望你放过我家明珅。”好言相劝,末了再丢些不中听的丑话,才能叫眼前女子衡量仔细,“不过哪怕你死攥着不肯放也无妨,眼下老爷不许明珅出门,你们分别的日子久了,感情自然会淡了。况且世上女人千千万,男人嘛,很难说不是见一个爱一个,这点茹萍姑娘你比我清楚。”

茹萍却轻抚着小腹,带着憧憬而无奈的笑,缓缓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这下换许母久久怔住了。

一番不见血刃的较量,无形的刀锋交架。进退两难。两个女人,因了一个男人,各自排出手中筹码。

良久静默,茹萍告退离去。

二人私下书信往来却是愈来愈频,所谓相见不如怀念,大抵如此。茹萍将所有信件好生收纳,视若珍宝。连娘姨收拾居屋,也是动都动不得的。

那天阿瑾从外头回来,说传话的小六子告诉她,三少为了茹萍,在家割腕寻死,幸而被救下,眼下在教堂医院,听说手腕上深浅三四道口子呢,结了痂,殷深的红紫交错,有种诡怪的哀艳。

茹萍当即拿了银包,叫了黄包车,往教堂医院赶去。却被楼下许家的人拦了下来。许家老爷闻之,匆匆下楼,与这眼前青楼女子打个照面,怒不可遏,把手里那根拐杖拄得“噔噔”响,浑身气得发抖。

许父不由分说,语气不容置疑,无转圜余地,说:“你把明珅害成这个样子,我许家怎容你这样的祸水来搅乱!你倒还想进去看他,你是要害死他你才高兴呀!”因为愤怒,到了最后,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还是许母劝息:“老爷,算了。明珅寻死觅活不正是要见她一面吗,你让他见了,他才肯依你。”

茹萍闻言,忙冲进病房,明珅乍见心上人,又惊又喜,吃力地从病榻坐起,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茹萍难以置信似的,一步、一步,缓缓走去,仿佛走得快了,足步虚软,怕一脚踩空,自美梦中跌醒。

走至他跟前时,茹萍眼中噙泪,已不可遏制地哭泣。两人死死抱在一起,仿佛要生生世世嵌入彼此。茹萍哭得那样凶狠,眼泪流进明珅的衣领,滚烫的一行,连明珅也忍不住哭将起来。

这世上除了入骨之爱,没有一样东西能叫一个见惯世情的女子淌泪至此。
“你过得可好。”明珅抚摸她的脸颊。

明知她过得不好,却偏问了,仿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便能安心,哪怕明知是假的。人就是这点贱。

茹萍紧紧握住他的手,倏尔想起他的伤,忙松了手,检查伤口。手指在伤口附近小心翼翼徘徊,想轻抚它,看看伤势如何,又不敢,怕弄疼了他。

“你怎会做这样的傻事!”有男人肯为自己死,茹萍只觉得此生无憾了。

明珅却破涕为笑,说道:“你知道吗,父亲应承我,只要我留洋念两三年书,学有所成归来,便许我娶你。”

然而明珅离开不久,许家提亲的人就上门来了。

茹萍心下起疑,但提亲的人说:“三少对姑娘上心,他走之前苦口婆心劝说老爷太太,到了英国,又常常写信给老爷太太,情深意切,阅者动容。老爷太太再固执,也得同意了。”待将礼奉上,又道,“少爷回来置办完婚礼再返英国学习。只是少爷和姑娘如今一个待娶一个待嫁,亲事结下了,按照礼仪在洞房之前都不便再见。老爷太太体恤姑娘思念心切,要我劝姑娘且候些时日。”

……
花轿至许府门前停下,由喜娘接驾,扶新娘入内,跨过大门,过了院子,折过去,又是一重垂花门,再折过去,才是花厅。

跨火盆,驱邪。

茹萍心里忐忑,明珅,明珅……

许父许母端坐正堂中央两把交椅上,茹萍站定,仆人将红绸结成的花球一端交予她,另一端交予新郎。

茹萍骤然察觉有异:何以自己站着,花球的另一端却比自己还要低?明珅虽算不得高大威猛,却身材颀长,不至如此。念至此,茹萍将手里的绸缎握得更死,仿佛大限将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有轻微的“吱呀”声,但茹萍以为是别的异动,不作他想。
“夫妻对拜——”

仆人替二少将轮椅转个方向,动静清晰可闻,茹萍心下大叫不妙,将红绸缎一丢,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众人惊呼。适逢其时,一阵风起,将堂上两根高照的明烛吹熄,亦卷走那红盖头。红盖头落入火盆中,火舌乱舐,那绣着连理枝的红盖头成了昨夜一场妖梦,梦醒人散。

“你这是做什么!”许父双手交握着拐杖,狠狠在地上一敲。

茹萍只觉堕入一个荒唐修罗场,这里尸横遍野,自己举步维艰,旁人杀红了眼,那刀正指着自己,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便能戳进她的心脏。

“我在做什么?你们这是做什么!”茹萍见身旁素未谋面的“新郎”,心底已明了二人的奸计,更是怒从心头起,“这就是你许家世代清白人家干出来的勾当?简直丧尽天良!”

许母阴沉着脸,如刚出土的女尸被借尸还魂,“放肆!许家祖上,岂容下九流之辈诋毁侮辱?”又突然似笑非笑地,“能嫁入许家,是你祖上积德,不速速完礼成婚,还等什么?”

这一声令下,那行礼之人便又喊:“夫妻对拜——”

茹萍待要冲出去,却被两个力气极大的女佣钳制,硬生生将她头按低。那边厢二少不知所措,茫然望着许母,许母不苟言笑:“拜了,你们便是夫妻。”他再看一眼父亲,许父神色凌厉,他不敢违逆,便也只得坐着稍一欠身,以示鞠躬对拜。

礼毕。

茹萍只觉万念俱灰,这一生,似也随这一拜,化作烟尘,不知流落何方。
许父许母脸上的笑,是弄权者得意之色——他们怎容许许家的种流落在外?万一还是个男胎?

大夫说,二少爷的病时日不多了,回天乏术。于是又请了江湖术士,访神求鬼,只要自己的儿子活着。算命的说,要娶一名走红运的女子除厄冲喜。二老左思右想,走红运?最红的不正是城中四大花魁?

老东西也管不得什么世代清白人家不与娼妓为伍了,一味在暗地谋算,用阴险招数,趁三少留洋在外,行此勾当。

二少并不逼迫她圆房,甚至想出言劝慰,但自己是利益既得者,怎样劝慰,都显言语苍白,或被认定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只能望着她,心里长叹。

孰令至此,孰令至此……

她将前后因果讲与二少,二少虽身残,但志坚,一时间明了自己夺人所爱,还是自己的亲兄弟,更是羞惭难当——一半为自己,一半为父母。
他替茹萍做中间人,传递书信,将变故一一告知明珅。

“多谢你。”茹萍泫然。

二少唇色不见血色,连笑容也虚浮:“不必言谢,错本在我许家。是我们对不住你。”

书信出去了,却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叫许父许母半途拦截。

二老当下议定,当初三少寻死为红颜,而今倘或知晓,只怕事态严重,非他二人可以控制——除非那女人死了。死人不会说话,可欺哄明珅,说她遭权势逼婚,誓不肯嫁,终于自戕。

如此一来,明珅也不至求死了。

待茹萍产下男婴,二老欣喜之余,命人给茹萍奉上三尺白绫,着人看守房门,严禁旁人出入,只待茹萍自裁。

他们说:“许你自己了结自己,已是对你诞下男丁最大的恩赐。”大显古时杀母夺子的手笔。

事态从斜阳时分僵持到午夜前。其实茹萍自掀开盖头的那一刹便已心死,她也曾午夜辗转想过求死,也许一死便是解脱,但她强自支撑,等着明珅归来。兴许他的眼神、他的怀抱、他的笑容、他的温言、他的体温……只要他在,她所受的一切,也不过纸上一笔,且可略过不提。

但他不在。这生死关头,什么期许,什么冀望?也不过为了他。

情是一种怎样东西?古往今来,受其苦者多,享其乐者众。更多的,是求而不得,前仆后继,终于惨死途中,不得超生。这其中,女子占了七成;女子之中,名妓又占了七成。人人自恃清白,人人却又津津乐道于这些青楼情种的风月情仇。

茹萍对镜自照,面容憔悴,抱着赴死决心似的,细意上妆。

她瞥了眼桌上的白绫,蹙眉。——纵是死,也绝不死在你许家计算之中。
茹萍将妆奁里那根嵌宝并蒂莲的簪子取出。美好之物却用作自戕,世事真是讽刺。茹萍嘴角带了一丝嘲弄。

金簪在她素颈上留下一线凄艳的血色,深深的口子,血像细小的舌头在试探外界的恶意,缓慢流淌。茹萍眉头并不曾皱一下,只是眼眶微微的湿了。

“三少,生不能见,那便死后再见。我会在此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她死死攥着那根簪子,想到自身悲剧,恨意便如火焚,如刀绞。泪干了,演变成一种妖异的红。那妖异的红爬满了茹萍的眼眸,像临死的蜘蛛,不肯就此将息,狠狠伸张着八根爪,连死也不肯放过恶人。

据说,人死前若怀揣强烈的欲念,哪怕肉身死去,欲念也会结怨成鬼魂。欲念不除,鬼魂不去。

茹萍死不瞑目。

午夜的风更凛冽了。这沉沉的秋夜,却诡异的,空中划过一道巨大的闪电,霎时间亮如白昼,旋即一声闷雷滚过屋檐。一切来去不过眨眼功夫,又归于平静。只是惊动了寒枝上的乌鸦,扑棱双翅,茫然无措地四散飞去。

死去之人的精魄需以一物为窠臼,方得栖身。茹萍依稀记得从前往庙中求签,曾听住持说,镜性明净,不惹尘埃。自己烟花之身,苦苦求的,不正是“明净”二字?

一夜间,许府几乎满门凋零。

只那男婴,由三少幼时的乳母抱着,在萧条秋夜,走了……

茹萍不肯走,她要等明珅回来。

而她哪里知道,远在英国的明珅,听说了自己死去的消息,便投身泰晤士河。她所伫候的男子,一早便下去寻她了。

“说来也是邪门,偌大的许宅,说没落就没落了。也没个预兆。”

“是啊,听说人都死绝了,连留洋在外的许明珅,也跳河自尽了!你说说!哎——”

“指不定是许家干了什么伤阴鸷的事。”

……

镜中女子的身影冉去,外面风雨声也收了势头。

女人如经了一世,浑身虚乏无力,但觉怅怅落空,无可依托。

茹萍的一生,仿佛为情生,为爱死。活得轰烈,死得哀婉。也许她是圆满的,真正得了一心人,肯为她死。但也许她从不曾获得,只是在虚无的爱情里,唱一出分明没有结局的独角戏。

女人想起了茹萍和明珅宴席初遇时唱的《桃花扇》,李香君拼死了,不过在扇面溅上斑点猩红。茹萍的伏笔,似乎早已埋下。人的一生,最壮丽大抵也只能如此了。

遥遥的,女人听到了不知何方传来幽幽的声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但无忧无怖又岂是人生的模样?

女人仿佛看明白了一些事,决绝地,踏出这斑驳的房间。

茹萍大概还会等下去,只要宅子仍在,她便徘徊此间,无止无休。

至于将步入婚姻的自己——自己可是真心信得过?还是周旋得久了,累了,忙于收拾纷乱心绪、三角关系,以求赶紧安定?

既已将爱意消磨殆尽,何苦献上自己的后半生。

茹萍的一生结束了。

但她的日子还长着呢。

女人付之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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