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残灯

作者:常安
2021-11-03 22:22

蝉鸣树畔,清辉禾野。乡间村落的夜晚总是比不得城市那般霓虹斑斓、灯火陆离。有的只是小矮屋外散落一地的月华和小木门内昏黄暗淡、摇摇晃晃的灯光。 

依稀记得,儿时大厅房里的灯还是十分亮堂的。

每当如墨夜色渐渐没过大地,一天的辛勤劳作趋向尾声,高高悬起的那只小钨丝灯便担起守护白昼的职责,暖黄的灯光缓缓泄下,柔和的光线刹那间明亮了四周。奶奶借着灯光在厨房接着忙碌,偶尔传来瓢盆的动静。古老的樟木桌旁,爷爷穿着略微褪色的蓝布汗衫,叼着旱烟枪,借着昏黄的灯光在废信笺上阔笔划拉着,估算着今年的收成,不时挪开烟嘴低低地嘟囔上几句,而我则借着灯光,在小小的角落与老相识影子先生玩得不亦说乎。

那束温和的灯光只是静默地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却见证了屋子里的太多太多。既有我趁着爷爷离开饭桌的间隙,偷偷把牛肉里的所有芹菜堆在爷爷碗里,最终荣获“一记爆栗子”的光辉事迹,也有我与爷爷一本正经地为了“一厘米与一分米哪个长?”争得面红耳赤之类让人啼笑皆非的琐碎故事。现在想来,只怕是当时爷爷光忍着不抓住跳梁小丑般的我、胖揍我一顿都已经是花了极大气力的吧。 

然而不知为何,随着年岁的流逝,屋内的灯光渐渐显得昏暗起来,光晕焦黄一圈,朦朦胧,不再那么透亮与澄澈,好似时光之子一抬手间为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童稚的我尚且不懂得为何灯泡的光亮会越来越小,灯暗一点就暗一点呗,又没多大关系……我仍像往常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灯光。从灯的这边绕到那边,看着影子从左边转到右边,从长到短,又由短及长。只是爷爷那双饱含风霜的浑浊眼眸时不时的朝我望来,投来的目光随我的行动而缓慢挪移,好似要对我说什么,却始终未曾开口,到了后面也只是低垂下眸子坐在灯光的边缘处,抽着烟一言不发。浅淡的影子蜷在墙角一动不动,仿佛不论是谁轻轻一吹就会遍地散落开来……

 春又秋,秋又春。如此生活又几载,直至一五年的孟夏,这平淡的一切被骤然打乱。蝉鸣尚未起,哀乐竟先鸣。那天是七月初十,狠毒的烈日与繁重的劳务一同联手突然施了记无情且阴狠的魔法,将那个本就破败不堪的身影击倒在田埂上,吓弯了满田野稻谷的腰杆。就这样,当初那个鲜活而温热的存在现在像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一样搁置在那黑沉沉、冷冰冰的方盒子里,无声地拒绝着我的靠近…… 

宾客至,宾客散;棺椁起,棺椁落。从外地匆匆赶回的父亲,了了处理完一切事务,又匆匆离去。长风掠过,卷起一阵扬尘,俄顷又重回宁静。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了。余下的我与奶奶在收拾好情绪后又继续在那方土砖小瓦屋里过活。

分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屋子却显得格外空旷,连欢声笑语都害怕有回音…… 他倒是走得利索了,不知道那只小钨丝灯有没有记住他不开心时就拿我撒气,骂我是小猪猡猡的“极恶罪行”,也不知道那只小钨丝灯有没有记住我反驳他时他那通红的脸庞和那幅要吃掉我的“罗刹模样”。如若记得的话,下辈子一定要当我的证人,陪我一起去找他对峙,还我公道!……算了……,和你说也没用,你只是一只小小的灯泡而已。

星子暗淡,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与寂寥强势地吞噬了整片天幕,茂草也被骤风压得很低。正当我纳闷厅堂的灯为何不开时,枇杷树旁喂小野猫的奶奶突然告知我——灯,刚刚坏了。 

“啊?那…怎么办啊……” 

“就先这样吧,等有空再找人来修吧。” 

找人……是要找人的,可是能找谁呢?我着实不知道。曾经在那个会在第一时间换灯的人已仓促的离开、乘搭上通往永恒的车次不再返航了,不是吗?不知道现在的他要是得知我们灯坏了却修不了的状况,会不会比我们更加着急与担忧,又或者偷偷在那边跳着脚骂我是小猪啰啰,换个灯都不会…… 

一日复一日,那只小小的钨丝灯就那样静静的悬吊在那里,不再亮起,也无人问津。直至多月后,父亲从外地辞职回家来,它才迎来另一双同样满是老茧、历经沧桑的手,拭去它表层的浮尘,轻缓旋动取下,将它的使命传承给另一只更亮堂的白炽灯。 

新灯已然装上,虽然说不上皎如日星,但也缓慢而坚定地把原本占领厅房的黑暗与阴霾一点点驱逐开来。屋子内外一片暖黄,显得日子也再复生机…… 

他,或许也应当放心一个人待在那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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