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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美丽的皮相,为甚你看也不看?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1-05 10:34

我对他讲:“我虽看起来年弱,其实比你大了几百岁。”
狐族的寿命一向绵长,一岁抵得上人间半甲子……



初遇苏云苏大人时,我年方及笄,他及冠有余。
 
我对他讲:“我虽看起来年弱,其实比你大了几百岁。”狐族的寿命一向绵长,一岁抵得上人间半甲子。
 
苏大人面色如常,上下打量:“你是因唤雪色而着白裳,或因喜着白裳而唤雪色?”
 
我反唇相讥:“你是因面冷而执法如山,或因执法如山而冷面?”
 
他哈哈大笑。这个苏大人,展颜一笑,如冰山遇暖。
 
我混迹人间已久,看尽世态种种。知我真身的人,要么拜我怕我,要么想害我,他泰然处之,倒是头一个。
 
终究年少气盛,我起了好胜之心,索性随他而去,想看他究竟是真的无欲无求,还是表面装模作样,其实暗藏鬼胎。

苏云秉灯夜读,我幻作娇滴滴的小娘子,挠他的门,妖娆骚首:“公子,夜色已深,安歇了罢。”
 
他一指旁边卧榻:“你若困倦,自便就是。”
 
我气鼓鼓:“如此美丽的皮相,为甚你看也不看?”
 
“既是皮相,看与不看有何分别?况且……
 
“况且什么?”我追问。
 
“况且你真身难辨,雌雄也未可知。”他眼内促狭点点。
 
我气恼出手,十指尖尖,迅疾暴涨,隔着丈余距离掐住他的咽喉。他仍笑盈盈看着我,面无惧意。
 
“当真不怕?”“当真。”“为何?”“知你不会害我。”
 
我泄了气,悻悻而去,心里又有些莫名欢喜,为他如此信我。

在外游历数日,我潜回府衙,伏于房梁之上,兴致勃勃听起壁角。
 
下首垂立一人,正侃侃而谈:“大人您看,色质细腻,石纹精美,中间一抹淡淡胭脂霞色,又兼乳白浸边,通体如笼轻烟,故名‘烟霞白’,是端砚中难得一见的精品。”
 
苏云问:“此砚每年进贡数目几何?开采几何?”
 
那人回道:“朝廷每年索贡数目不等,开采约为进贡十倍之数。”
 
苏云皱眉:“从今而后,只依朝贡数目为定例,有多采、滥采、贪污者,一概按律定罪!”
 
那人唯唯诺诺而去。
 
我飘然落地,笑嘻嘻拿起那方烟霞白:“此砚甚好,送我如何?”苏云不肯,道此砚需入库封存,岁末朝贡之用。
 
我不悦:“小气鬼,只是一方砚台而已,你叫人多采一些便是。”
 
他正色道:“你可知端砚虽名闻天下,采之着实不易?水岩洞口阴暗潮湿,极易塌方,砚工劳作辛苦,且有性命之忧。若非迫不得已,谁肯务这危险营生?想必个个家境贫苦。倘若再送了性命,妻儿老小无依无靠,生活无着,岂非更加凄凉?故而小小一方砚台,实则牵扯诸多人的性命。多采一方,就可能多附几条冤魂。”
 
我嘀嘀咕咕:“说得正义凛然,笔墨纸砚向来是文人雅士们的心头之宠,我倒要看你自己用还是不用。”
 
隔了月余去看,他书案之上,仍用原有的素砚。
 
历来官无不贪,这人莫不是个呆子?

看着小山一般的案牍公文,我不禁叹气:“外面的花花世界不好么?”苏云充耳不闻,他生得一副好皮相,专注公务时却眉立神肃,倒真有几分瘆人。
 
因贪恋凡尘热闹,我常撇下他出去玩耍,少则数日,多则数月,临走时留下一枚碧玉珠,嘱他只需对着珠子吹上一口气,我便速速赶回。
 
他却从未用过。
 
我颇为失落,质问他:“难道你从不想念于我?”他笑:“有去自然有归,何必想念?”
 
“如若不归,你当如何?”
 
“萍水之交,错过也罢。”
 
我大怒,甩袖就走。心里暗暗咬牙,再也不理这块木头。
 
憋了几日,我忍不住又去寻他,见他埋首案卷,是一乡霸强抢民女,因其不从而恼羞杀人,苦于无人证物证,断判不得。我不由技痒,道:“这有何难?对此等无赖之流,当用不寻常的法子,一诈便知。”
 
夜半子时,苏云提了乡霸过堂,忽然阴风大作,烛火明灭,众人无不鸡皮栗栗。我佯作受害女子之厉魂,衣色血污,散发蔽面,现身喊冤,那乡霸唬得抖筛成团,当下招供。
 
我洋洋自得:“苏大人,你该如何谢我?”
 
苏云眉目含笑,深施一礼:“多谢姑娘惩恶扬善。”
 
我迅疾靠近于他,蜻蜓点水一般在额上印了一吻。他淡定全无,脸色红白交织,似羞似恼,那一副扭捏温润的样儿,煞是好看。我又想靠前,岂料他长袖蒙面,掉头就走,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呆子,竟然也有害羞的时候。
 
我起了促狭之心,瞬移到他身后,搭住肩膀刚要开口,他却突然转过来,身子前倾吻住了我。
 
刹那间天旋地转。
 
好像太阳升起来了,太阳落下去了,星星亮起来了,在空中飘啊飘,眼前的景色朦朦胧胧,恍恍惚惚,梦幻般令人不敢相信。
 
我用爪子摸上他的脸,喃喃道:“我的初吻啊。”
 
他轻笑一声,用手覆住我大睁着的眼,细细密密地吻下来,口齿清甜,辗转缠绵。我瘫在他怀里,犹自伸手紧紧抱住,舍不得松开。谁说他呆?却原来是一头欲擒故纵的大灰狼。
 
我本狐类,人间与我何干?善恶与我何干?我的苏大人,我只贪恋你的温柔。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你罢了。

这日,我正于茶肆之中听书,忽觉鬓角发凉,如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知是苏云用碧玉珠唤我,即刻撇了茶盏,用上日行千里的功夫,兴冲冲而归。
 
苏云见我归来,大喜过望:“你可有法子?”
 
原来是县里得了时疫。
 
此番时疫着实厉害,发病之人先是腹泻不止,继而不思饮食,呕吐寒战。且此病极易传染,父传母,母传子,子又传孙,一人患病,累及全家,一家患病,累及乡里,短短数日之间,患者已十之五六。
 
我问他:“可得了药方?”“遣了诸多有名望的郎中去看,竟是束手无策。”
 
沉默一会儿,我道:“此事我亦无能为力。”
 
府衙外人声鼎沸,间杂哀哀哭求之音。苏云双目泛红,出去安抚。
 
又过几日,时疫还在蔓延,更多的人衰弱下去,死者被拉走掩埋。愤怒的百姓将衙门砸得咚咚作响,有人在哭,有人大声咒骂,有人隔墙扔进砖头石瓦。
 
苏云转身要走,被我慌忙拉住:“既然于事无补,何必还要出去?我只能护你一人周全。”
 
他眼睛通红,如救命稻草一般反过来抓住我:“你有法子对不对?”
 
我撇过头:“凡事必有因果,不是天灾即是人祸。”
 
“如何消解?”
 
“天道如此,当顺其自然。”
 
苏云缓缓松开手:“何为因果?何为天道?落到平民百姓头上,是切身之痛!是生离!是死别!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阴阳相隔!人命生无贵贱,当勉力救之!”
 
我冷笑:“苏大人,我非人类,救与不救,全凭我心,更何况只是一群愚顽刁民?”
 
他额头青筋毕露:“人心良善,胜过牲灵!”
 
我怒极,手划为镜,道:“你来看!”
 
“你可还记得这对老夫妻?当初田地被恶绅强夺,哭哭啼啼告到府衙,是你帮他们夺回来,为此得罪了朝中的某位权贵。当时是何情状?痛哭流涕喊‘苏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哪!’现如今还是他们,就堵在门外叫骂,骂你无能无为,放任时疫不管,骂你是贪官,拿了赈灾的银子!”
 
“他!他!他!还有他!看看这些面孔,哪个没受过你的恩惠?哪个不是在你的庇护荫佑下生活?心安理得地享受你治下的太平世界?然后有一日,灾难来了,他们觉得不满意了,受到威胁了,就归咎于你!纷纷跳出来怨你!咬你!诽你!谤你!”
 
我又信手一划:“你再来看!当初邻县闹水灾,你抽调劳力去疏去堵,闹灾荒,你遣人送米送粮,你的同僚们对你感激涕零,赞不绝口。如今你自顾不暇,奔走筹措,殚精竭虑,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恐慌,在观望,封了城门,升起吊桥,趴在案上写折子,告你治下不严,导致时疫发生,告你办事不力,任时疫扩大蔓延!他们在攻讦你!诋你!毁你!”
 
“我虽为牲灵,尚懂本分安良,知恩图报,难道胜不过这些人心?”
 
苏云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暗哑:“你方才所提之人于这世上,是千中取一,或万中取一?甚或万万中取一?你可见过困顿之际赠我粥米的乡邻?数年如一日送柴于我却不取一文的樵夫?调任时送我十里之外的父老?你数百年流连不返,仅仅因为人间的山水雨风?世上虽有愚妄奸诈之流,更多人向善而生。雪色,愿你踏遍山河,仍觉人间值得。”
 
我看着他,怔怔不能语。
 
他转过脸,轻轻却坚定地道:“但求无愧于心。”
 
我伸手拉住他:“我有法子。”他大喜:“当真?”
 
”如果,是以我命来换他们的命呢?”
 
苏云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抢我入怀:“不!”

小府吏在门外哀哀地哭。
 
我心烦气躁,拉开门喝他:“哭什么?”
 
他抬起涕泪交织的脸:“雪姑娘,我娘死了……呜呜……我爹躺在炕上,就剩一口气了……呜呜……我的小侄子……他才六岁……吃不下饭……呜呜呜……”
 
我硬起心肠:“我知道我知道!你跟我这哭也没有用啊!我也治不了!”
 
“呜呜呜……大人说……你能治……让我来求求你……雪姑娘,求你了……呜呜……”
 
我呆住了:“大人果然如此说?”
 
“大人……大人也好几日不眠不休了……他说……说你有法子……”
 
我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身子像打摆子一样簌簌发抖,心里一阵热一阵凉,不知是什么滋味。
 
小府吏用衣袖抹了抹眼泪,抽抽搭搭:“雪姑娘,我听说,当今圣上也怪罪下来了,说大人治疫不力,要革了他呢。”
 
我竭力稳了稳神:“你去跟大人说,我应下了。”小府吏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走了。
 
日影西斜,到了黄昏,二更,三更,五更,眼瞅着日头一点一点蹭着云边儿升起来,天地一片霞光灿烂,我知他不会来了,无论是为了他的一方百姓,亦或顶戴乌纱,他都舍弃了我。他连解释都觉得多余。
 
阿娘常说:世间男人多薄幸,这话果然不假。

我闭上眼睛,稳住心神将灵识放出,沿着街巷阡陌蜿蜒前行,细细探查每一处灰暗阴冷的角落,将那些正在暗处窸窣滋生的污秽疫气连根卷起,聚至城郊空旷处,反手劈掌,燃起熊熊火焰,片刻间烧得干干净净。
 
时疫源头已灭,我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寻到小府吏,递给他:“水煎服下,一日三次,最多三日,总该痊愈了。”言毕只觉气血翻涌,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沫。
 
小府吏脸色惊惶,抢步上前欲扶:“雪姑娘?”
 
我随手一挥,将他推出几步开外,摇摇晃晃出了府衙的大门。
 
阿娘气哄哄将我掳回青丘,锁在崖后的幽鸣洞。
 
青丘一族在上古时期本是神族,后于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凋落,在天界中的影响力也日渐式微。到了阿爹阿娘这一脉,就只能和外围的小仙们喝茶打牌聊八卦,扯扯天界的花边新闻。
 
一日阿娘聊完八卦回来,喜孜孜对我讲,天界上某位仙君因七拐八绕的关系,曾欠过人间大宋开国之君一个人情,仙家最讲因果,欠了就要还。
 
现大宋朝江河日下,眼看着要玩完儿,这个人情再不还,就无处可还了。仙君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凡,临行前言明只是例行公事,到人间游历一遭,拍怕屁股即回。
 
鉴于这位仙君名望颇高,炙手可热,阿娘觉得这是个拍马屁的好机会,让我蓄意接近,随时找机会推波助澜,好叫他早点结束任务,回天上交差。可以为情所困而死,忧劳成疾而死,乐极生悲而死,总之不能横死。
 
我接了差事,屁颠颠儿赶到人间,安排了偶遇,还自报家门,为的就是功成名就那一日,仙君他老人家还能记得我。
 
哪承想一到人间,忘了仙家那些事儿,这主儿竟做戏十分足,当真忧国忧民,兢兢业业,偏偏身体倍棒,吃饭也香,我编好的那些剧本统统没用上。
 
时疫当前,差事就这样被我办砸了,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假戏真做,元气大伤。
 
阿娘气得大骂:“世间之事循环往复,自有因果报应,你平白插手,耗损自己数百年修为不说,还篡改了无数人的命格,自己的小命差点儿不保且不说,这可是大罪,天君追究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淡漠地瞧了瞧上天:“大不了也罚我作个凡人罢。”

不知阿娘用了什么法子,我闯的祸竟然被天界轻飘飘揭了过去,说道一切等那位下凡历劫的仙君回来再说。
 
饶是如此,我还是被囚了整整一年。
 
最初碧玉珠一日数次唤我,我无动于衷。天长日久,它也不再有任何动静,我亦心无所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情之幻灭,当属人心诡变,阿娘说,这是我的劫数。
 
一年后,趁阿娘外出吃酒,我偷偷跑出来,溜溜达达到了人间。
 
青丘一年,人间半甲子。街道依旧热闹非凡,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信步逛去,不知不觉转过街角,听到喧哗之声,见一群半大孩童正叽叽喳喳围成一圈儿。
 
“老丈,老丈,你这画的是谁?”
 
“这画里的人儿好美呀!”
 
“这画卖不卖?”
我好奇地蹭过去,见一老者被围在中间,正聚精会神地挥毫作画,旁边已经挂起来许多张,张张画上都是同一个姑娘,身着白裳,发簪碧玉珠,身姿曼妙,眉眼慧黠,或坐或立,或喜或嗔,不觉呆了。
 
孩童还在追着问:“画了这么多,为甚不卖?”
 
老者笑而不语,用手细细抹平画边上的褶皱。
 
他鬓边已见斑白,神情少了往昔的激昂锐利,更见温润平和。
 
“老丈,老丈,这画中人叫什么名字?”
 
“雪色。”

番外
数日后,青丘不请自来了一位仙君,长得一副风度翩翩道貌岸然的人样子,却端的死乞白赖。听闻这位仙君刚从人间游历归来,回天界交了差就直奔青丘,自来了就黏住了青丘的小狐狸雪色。
 
雪色先是置之不理,也不给什么好脸色,后来嫌烦,直接出口赶人。仙君不走,也不恼,索性把公务迁来了青丘,唤来两个小吏,设了个临时公务所,办公谈情两不误。
 
此事迅速在青丘传开,一时间冲上热榜,成了八卦狐们的首选话题。听说还有狐狸打起了赌,赌今天雪姑娘会不会对仙君展颜一笑。聪慧的仙君抓住这个机会,默默发动群众攻势,一时间上门说和求情者不计其数。
 
雪色恼了,气势汹汹地找到正在处理公务的仙君,一爪子拍过去,拍掉了仙君的半只袖子。仙君垂下眼看了看残破的袖子,再看了看雪色,默默叹口气,走了。
 
雪色一夜难眠。第二天觉得鬓角发凉,一推开门,仙君又回来了,就站在门口,笑眯眯的不说话,手里握着碧玉珠。
 
雪色没绷住,笑了。仙君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两颗星星一样闪啊闪,里面住着两个喜气洋洋的小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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