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你给我当丫鬟抵药钱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1-09 20:36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一个好人。”
“好人活不长久。”
……



枪声零星响了整夜,唐婉清晨醒来时,头还带着宿醉的昏沉。

十二月的北平空且冷,屋里的炭火已然熄了,推开门,扑面是钻心刺骨的寒,她紧了紧衣领,“噔噔噔”下楼去。

“听说昨天是学生闹事?”

“跑了几个,现在还在搜呢。”

耳边是几个邻居的碎嘴,她也没在意,出了筒子楼,走出巷子又行了几里路,转过街角便是装潢华丽的百乐门。唐婉从后门进去,翻了翻花名册,见今日的演出无她名字,略坐了坐就要打道回府。

她虽是百乐门的歌女,但名声不显。几年前刚开嗓还有不少人捧场,后来随着越来越多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开嗓,她很快就隐没在了众多歌女中。但好歹还有东家记着她,每月总要让她登那么几次台,赚些额外的小费度日。

得了钱她要先拿一部分去买烟丝,交房租,买漂亮衣裳去参加宴会,剩下的便挥霍一空。

回程路上经过条荒无人烟的小巷,唐婉正盘算着一会儿去吃些好的,就感觉脚下踢到了什么。靠在墙边的一卷破棉絮猛地倒下,打里面咕噜噜滚出个血葫芦似的人来。

是个剪着短发的姑娘,棉上衣,棉长裙,作学生打扮。左胳膊上血淋淋一片,浑身僵硬,像是被寒风冻成了硬邦邦的雕塑。

唐婉沉默了会儿,蹲下身探了探那小姑娘的鼻息。

浅淡到仿佛是风的气息在指尖划过。

她伸手抓住了那缕风。



唐婉将人带回了家。

筒子楼里住的人不多,除了老人就是歌女舞女,白天冷清,她毫不费力地避开人耳目,将气息奄奄的小姑娘拖回自家,点起炉子烧了热水,扒了衣服给人上药。

伤是刀伤,最严重的是在胳膊和大腿,皆有寸深,污血同衣裳结成了块。唐婉拿着剪子在火上烤了烤,耐着性子一一剪开,又清洗了伤口上药,折腾到翌日晚间,那人才幽幽转醒。

小姑娘瞧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鹅蛋脸,杏仁眼,文文静静的,一瞧就是饱读诗书的学生。她茫然环顾四周,瞧见端着药碗进来的唐婉,挣扎着要起身。

“醒了?”唐婉睨她一眼,居高临下地笑道,“醒了便好,药费十银圆。”
她显然有些怔愣,双目圆睁,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十银圆?这也太……”

“或者我把你交给巡警?要是知道闹事的学生在这儿,他们肯定乐意给点儿钱,好把你带走。”

“我……我没那么多钱。”杨霜低了头,半天才从兜里摸出一块银圆。

“那你给我当丫鬟抵药钱。” 唐婉眯着眼,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笑容满面。

杨霜本是上海人,生于书香世家,父母都是学者,她于一年前千里迢迢来北平上学,就读于北平师范大学。1935年五六月间,日军制造华北事变,激起北平各阶层人民的极大愤慨,于十二月某日,北平数十所学校学生千余人举行了抗日救国示威游行。

游行队伍在王府井大街遭到军警阻拦,枪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中杨霜身中数刀,跌跌撞撞跑到一条巷子中。好容易扯了墙角的破棉絮裹住自己,就因为体力不支而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被唐婉救起。

学校的情况暂时不明,且养伤也需要一段时间,杨霜就这么在唐婉家住了下来,一边养伤,一边给唐婉当老妈子。

她伤得重,只能做些轻松的活计,包括做饭洗衣,扫地拖地,擦窗浇花。杨霜以前也算是娇生惯养,从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计,干起活来笨手笨脚,碎个盘子,洗坏件衣服都是寻常事。

偏偏唐婉毛病多得很,好吃懒做嘴又毒,有一点儿不称心就阴阳怪气开骂,时不时把小姑娘骂得半夜缩在被子里哭。翌日顶着红肿的眼起来做活,唐婉瞧着了也当没看见,不冷不热嘲讽几句,逮着错处继续开骂。

唐婉表面看着光鲜亮丽,衣柜里成堆的华丽旗袍,内里却是邋里邋遢。她隔三岔五就要参加宴会,又在深夜被不同的男人送回来,到了家连妆都不卸就倒在了床上,衣裳甩得满地。半夜爬起来呕吐,臭味和香水味交织在一起,熏得杨霜眼泪汪汪。

偶尔在深夜,她会有短暂的清醒。杨霜半夜醒来找水喝,会在阳台看到她单薄瘦削的背影,抽着水烟,灰蒙蒙的雾缭绕在周围,身旁是她那盆宝贝的茉莉花,枯败的枝桠带着冬日萧索的寒。

她轻声哼着含糊的曲调,几句话反反复复唱,月光静静披在身上,皎白如雾。

杨霜听了好久才听出是《茉莉花》的调子。

只有在这时,杨霜才能看到这个女人锦团花簇般的生活背后,隐藏着的苍白与疲惫。


翌日一大早,就有人轰轰砸门。

唐婉还在睡着,双眼紧闭,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杨霜试着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许是昨夜没关好窗子,着了寒。

她有些慌,匆匆忙忙要去找药,敲门声愈发大了起来,哐啷哐啷仿佛催命。

她轻手轻脚趴到门边,透过缝隙隐约瞧见了巡警漆黑的警服。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杨霜盯着门上的铜把手,看见自己几乎是瞬间失了血色的惨白面孔。

“躲到衣柜的夹层去。”听到动静的唐婉晃晃昏沉的脑袋,一点点挪下地,扶着墙壁来到门前。

“藏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杨霜仓惶地拉开柜门,拂开层叠的旗袍,果在衣物后发现了扇半人高的门。拉开薄薄的木板门,是一个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空间。

她半蹲着挤进去,伸手拉上了衣柜门。

周遭瞬间陷入柔软的黑暗,衣料细碎的,缠绵缱绻的寒香便层叠涌了过来。她听到大门打开的声响,女人故作姿态的娇笑,男人粗嗓门的吼叫,靴子噼里啪啦踩在地板上,下陷又弹起。

“……女学生?没呀……我一个人住。”

“……您说有人举报?谁……哎呀,误会!”

“您瞧,就这么大的地儿……”

柜门被拉开,微弱的光线里出现唐婉有些过于纤细的手,她半开着柜门,弯下腰在角落摸出个灰扑扑的布包。

“……您拿去喝茶……误会一场……劳烦您还跑这一趟。”

“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小女子……昨日刚发的钱,就这么点儿了。”

屋里噼里啪啦又响了一通,好半晌才听到门被大力甩上的响动,震得柜子都晃了两下。

脚步声哐哐下楼去了,杨霜小心地探头出去,只模糊瞧见唐婉坐在床边的身影。

她垂着头呆呆坐着,乌发凌乱,脚边是碎成数块的茉莉花盆。

杨霜奔过去,瞧着满地的碎片红了眼,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过。正要嗫嚅着说些什么,抬眼瞧见唐婉却是噔噔噔冲出门去,扶着门框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呀,一天天的屁事不干,就知道说三道四。死了下地狱,教阎王爷拔了你那烂舌头!”

骂声尖锐,瞬间传遍整栋楼。不知哪里有人猛地关上了门,唐婉这才解气,扶着墙走回卧室,软软倒在床上。

“我没事。”像是知道杨霜想说什么,她含糊着开了口,“躺一躺就好了,你不要出门去。”

说罢她便支撑不住似的睡了过去,杨霜守在床边,将沾了水的布巾搭在她额头。她睡得及其不安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声嘶力竭地乱滚,眼泪糊了满脸。

杨霜一次次将布巾重新盖回她额头,不厌其烦地哼着那首《茉莉花》,一遍一遍,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背。

冬日清晨的惨淡天光落在地板上,勾勒出窗棂方正的模样,接着倾斜,拉长,染上了浅淡的红,烧起来似的明亮,然后缓缓没入昏沉的阴影。

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唐婉醒来时,窗外一轮寒月孤悬。

她起身要下地,身子却还软着,一个不察便重重摔在地上。几乎是瞬间的,耳边有脚步声匆匆靠近,一双手伸过来,将她搀扶回床上。

她抬眼瞟了瞟杨霜,又看了看卧房门外隐约的影子。

“谁?”

“是我的学长,姓陈,名慎之。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来,现在学校已经安全了,他是来带我离开的。”小姑娘局促地低下头,“谢谢你,我,我得走了。”

“走罢。”半晌,夜里才响起唐婉含糊的声音,似是不耐,“要走赶紧,一会儿楼里人就多了。”

杨霜不舍,硬是留到了天明才跟着陈慎之离开。

走时一步三回头,最后一眼,望见了女子瘦削的身影。她一言不发地抽着水烟,面容在腾起的灰雾中模糊。

杨霜回到了学校,在完成学业之余,又在陈慎之的带动下,随他在各个学校进行救国宣传,跟着学联再度举行请愿游行。

1935年,北平学生的游行得到了全国人民的响应,掀起了全国抗日救国运动新高潮。

1936年,西安事变震惊中外。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同年十二月,南京沦陷。杨霜随着陈慎之远赴延安,作为后勤加入抗日第一线。辗转晋冀豫、晋西南、山东、苏南、皖中等地,顶着战火前行。

她也想成为那样明亮的人。

只是时间那么容易流逝。

1938年初,日寇精锐沿津浦线南下,徐州会战打响,台儿庄大捷后,杨霜跟着部队向西撤退。

她在撤退途中,掉了队,小腿还被流弹击中,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奔逃在密林里。人生地不熟的,很快迷了路,进了不知哪处破败的村子。

她正打算悄悄绕过去,忽的身旁伸出只手来,一把将她拽进了屋。昏黄的灯光一照,杨霜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面前正是数年都毫无音讯的唐婉,一身灰扑扑的旗袍,头发散乱,满面尘埃。她看起来十足憔悴,眼角生了细纹,不像个歌女,倒像是整日在地里刨食的农妇。

只一双眼仍是熟悉的模样,看过来时蓦地让杨霜心头一酸,几乎要大哭一场。

“逃到哪里都能遇见你,回回见了你都没好事。”唐婉冷冷瞪她一眼,“乱跑什么?”

杨霜这才想起来身后潜藏的危险,下意识就要离开。

“有日本人在追我,唐婉姐,我得先走,不能,不能……”

“不能什么?”唐婉瞧了一眼她还在流血的小腿,拽着人往后院走,打开地窖门,让她顺着梯子爬下去。

一墙之隔的地方已经响起了乱哄哄的脚步声,刺刀在墙上划过,尖锐地扎进耳里。

“在里面待着,别出声。”

杨霜瞪大了眼,猛地伸手去拉她,只摸了一片空。女子瘦弱的背影转入屋内,唰唰的声音响起,笤帚荡起的灰掩盖了微小的血迹。杨霜费力地扒开一条缝向外看去,只能看到女子一动不动端坐在门前的背影,干枯,瘦小,仿佛是拦在门前的一根树枝。

木门被撞开,数个高大的影子挤了进来,被灯光拉扯出诡异的长度,层层叠叠铺在墙上,扭曲成阴森的模样。

模糊的声音传来,隔着水面般听不真切,踢踏的脚步声转向后院,一声一声,沉重如山。

接着是刺耳的尖叫,刀入肉的闷响。

带着恨意,带着痛苦,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然,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鲜血喷涌。

枯瘦的女子在他们身后举起砍柴刀,下了狠劲儿,发了疯似的,砍在他们的肚子、四肢上。鲜血溅了满脸,刀被抢走,身体像是破布袋一样被刺刀戳了好几个洞,她仍然跌跌撞撞扑了过去,露出猩红的一双眼,死死咬着敌人的脖子,在一阵惨叫中撕下一块儿肉。

枪声轰鸣,她猛地颤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水一样锋利的眸子慢慢蒙上一层死灰。

她摔在了灰尘中,旗袍氤氲开艳丽的红。

再也没有醒来。


1945年,抗战胜利,杨霜回到了北平。

推开那扇门,门后是熟悉的家具布置,蒙着厚厚的尘埃。

杨霜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沿坐下来,她正对着阳台,初冬薄弱的日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放着一盆干枯的茉莉花。

她突然又想起多年前那个离别的夜晚,月光似水,她和唐婉躺在床上说着话,手挽着手,像一对亲密的姐妹。

唐婉十岁被拐子拐到北平,卖给百乐门当洗衣的丫鬟,洗了六年的衣服,一双手都要烂掉。终于抓住机会,给一个第二天开嗓的姑娘泼了盆冷水,她得了风寒,唐婉顶了她的位置。自此在百乐门立足,磕磕绊绊也活了这么多年。

唐婉说她似乎是从江苏被拐来北平的,她要攒钱,想要回去看一看,说不定能找到家人。

她说她不喜欢喝那些奇怪的酒,她也想读书,上学,去大江南北走一走,看一看。可是不能,她要先活着。

她说看到杨霜,仿佛是看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模样。

救起杨霜,仿佛救起了另一个自己。

若是没有被拐,她应当也同杨霜一样,是个热血,单纯又好骗的学生。

她说了很多很多,那些话语裹着沉沉的泪水,将月光也浸湿,皱巴巴缩在肩头。

“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一个好人。”

“好人活不长久。”



杨霜离开的时候,天边微微泛白。

不知哪里飘来了熟悉的曲调,轻轻柔柔的,随风送到她耳边。

杨霜回过头,看向那个窗口。隐约间瞧见女子模糊的身影,她穿着华丽的旗袍,倚在窗前抽着水烟,身边放着一盆枝繁叶茂,如霜似雪的茉莉花。

她望着遥远的天际,那里云海翻涌,一轮红日磅礴而出,照破山河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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