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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我被学校封口,因为目睹了一场杀人案

作者:陈拙
2021-10-27 10:09

大家好,我是陈拙。
 
国庆期间,我参加了好几场婚礼,总结出个规律:人就喜欢自虐。
 
每句“我愿意”前面,必有一长串“无论”,后面跟的还是特别惨的事:贫穷、疾病、衰老、死亡。好像只有没被这些吓退的,才是真爱。
 
但在现实里,两个人不能在一起的原因,可能要更复杂。
 
比如,如果一方是警察,而另一方是性工作者呢?
 
我有个警察朋友陈文章说,这个问题曾真实地摆在他们的大队长面前。
 
“秋荷”这个名字,是整个刑警队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陈文章多次听老同事提起,话开了个头又摇摇头摁下。

最后,他找到了一份1995年的卷宗,被害人一栏,赫然写着这个名字。
 
一个警察,一个站街女,他们之间,可以有抓与被抓之外的关系吗?



李望铭站在一间出租屋门口,喉咙发痒,想抽烟。
 
摸遍口袋,一低头,烟盒就拿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捏变形了。
 
和他一门之隔,卧室的床上,一个漂亮女孩静静躺着,他的刑警同事们把女孩围了一圈,取证。
 
女孩已经死了,赤裸的尸体上都是斑驳的淤青,身上却突兀地盖了一件男式夹克,堪堪遮住胸口和下身。

技术员转头看见李望铭只穿着秋衣,跟他指了指那件夹克,李望铭很配合地把自己的衣服拿开了。
 
房间里异常安静,除了必要的取证之外,没有人的目光多停留在女孩赤裸的身体上。他们的沉默中甚至有点尊重的意思。
 
门外,看守现场的辅警还在和刑警队队长告状,说李望铭刚才找他们打架。队长扫了一眼李望铭,仍杵在门口,低着头,不吭声。
 
“说什么了你们?”队长发问,俩辅警面面相觑,“就是一些现场情况啊。”
 
不是实话,李望铭知道。他们当时说的不是现场情况,他们在说死去的女孩是妓女,八成是因为没谈好价,被嫖客杀了。
 
“据说这女的还和局里哪个警察搞破鞋……”
 
李望铭挥出拳头,接着,听到自己同事倒地的声音。
 
他费了点劲,才稳住自己——
 
“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个搞破鞋的警察。”


“姓名?”
 
“秋荷。”
 
“年龄?”
 
“21岁。”
 
李望铭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她看起来甚至不够20岁,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如果不是手上戴着明晃晃的铐子,还以为是来做客的邻家女孩。
 
但一想到她坐在这儿的原因,这种“安静”就带有消极抵抗的意思了。
 
李望铭有点烦躁,加重语气指着本上的法条给她念,“卖淫嫖娼,罚款五千,治安拘留十五日……”
 
女孩果然有点慌了,他这才松口,说只要能交上罚款,拘留的事情可以缓一缓。
 
对于小姐来说,一旦有了拘留的前科,再被抓住就是六个月的收容教育。不拘留只罚款,简直就是便宜她们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叫秋荷的小姐一点也不识相,一个劲哀求说自己没钱,问能不能少罚点。
 
哭穷的小姐李望铭见多了,他板起脸拍了桌子,“公安局不是菜市场,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接着扭头干起自己的事,把秋荷晾在一边。
 
天色渐渐暗下去,秋荷坐累了,在椅子上动来动去,值班的警察们也等累了,队长的闺女都来送晚饭了,秋荷还是没有要交钱的意思。
 
队长索性一边吃,一边叫小丫头在边上写作业,等会收了餐具再回去。
 
“爸爸,‘美丽’的英文怎么写?”小丫头写着写着,突然抬头问。
 
李望铭闻声偷笑,正等着队长“秀英文”,就听队长把锅甩了过来,“找李望铭,那可是大学生。”
 
李望铭傻眼了,打从上警校起自己就没再摸过英语课本。这个词他有些印象,硬着头皮拼了一次,觉得不对,支支吾吾又编了几次,脸都红了也没拼对。
 
“beautiful,副词是beautifully。”突然,一个女孩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屋子警察们都诧异地扭头去看,才发现拼出单词的是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里的秋荷。
 
有点意思。队长闺女刚走,李望铭就凑过去问秋荷,什么学历?
 
没想到这一问,还把自己问难受了——一个卖淫女,高考分数比他这个考了警校的还高,上个中专肯定没问题,毕业起码能分配当个老师,怎么就干了这个行当?
 
李望铭半是惋惜半是同情,下意识问,“遇到什么事了?”
 
之前抓到的卖淫女,没机会都要创造机会说点自己的悲惨身世,好博取警察的同情心,李望铭多半也会顺水推舟少罚一点。但这次,他主动给了台阶,审讯椅上的秋荷却不接他的茬,握紧了拳头,梗着脖子问,“能不能少罚款?”
 
李望铭说不清楚咋回事,但他同意了,罚款被降到了最低数额:两千元。
 
秋荷立刻长舒一口气,取钱,交罚款,办好手续就要走,再没多说一句。
 
“站住!”李望铭心里突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痛快,她会回哪里去,不用猜也知道。
 
他叫住秋荷,扯下一张纸条写上自己的呼机号码,塞给她——
 
“以后不要干这个了,做点正经事,有什么困难可以联系我。”
 
说完这话,李望铭就后悔了,担心不妥,赶紧找补了一句,“我是警察,你别多想。”
 
但他的脸一瞬通红,看上去更不妥了。

李望铭都快忘了这茬的时候,忽然收到一条传呼:

“有事要帮忙,回电话,秋荷。”

他拨回去,没几句话就听明白了秋荷的意思:她被县城里几个混混勒索了,混混逼秋荷跟着他们做事,她不肯,来求李望铭帮忙。
 
李望铭气炸了,一群混混的事,秋荷竟然拿他的名头狐假虎威,张口就训。
 
但挂了电话冷静一会,他又觉得有些不忍心,小姑娘家家的无依无靠。还是找了个日子,摆了个酒场,把混混们的老大喊过来。老大笑呵呵地把酒喝了,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秋荷说要跟李望铭道谢,但李望铭怎么也没想到,她没打电话,直接大着胆子跑到刑警队来了。
 
同事们都不在,李望铭有点不自在似的絮絮叨叨地教育着秋荷。但秋荷像没听进去,转着眼珠四下打量,看没人,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钱。
 
“这里面有一千块钱,算是还你请客吃饭的茶水费。”
 
李望铭脸色立马变了——这是跑刑警队给他行贿来了?黄黄绿绿的一沓零钱像火一样烫着他的手,他一把把钱摔在地上,骂道:“谁要你的臭钱,你就不能板板正正地做个人吗?”
 
秋荷被他吓了一跳,脸臊得通红,默默从地上把钱一张张捡起来,装回口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昂着头说:“我只是想报答你。”
 
这下不像行贿了,但又有了另一种意思。
 
李望铭敲打敲打违法乱纪的卖淫女还可以,面对张口闭口要报答的小姑娘就有点手足无措了,慌慌张张地说:“要真想帮忙,就留意点违法犯罪的线索”,但他马上想到秋荷自己就是做违法生意的,又补了一句,“小偷小摸的就行。”
 
李望铭只是想给自己解个围,可秋荷却当了真,没多久真带着条线索来找他。
 
秋荷说她姐妹认识一个熟客,老头,有回喝多了自称是“贼王”,还现场表演了割包的绝活,惊得她姐妹一愣一愣的。她原先只当故事听,这回回去专门打听了老头的名字和地方。
 
李望铭心想,这个“姐妹”恐怕就是秋荷自己吧。但他也没揭穿,公事公办地认真记录了秋荷反映的情况。
 
很快,这个贼王真抓回来了,还查实了不少案子。秋荷的第一个任务圆满完成。
 
李望铭大受鼓舞,正儿八经地给秋荷做了一个“特情档案”,打算借这个活儿帮她慢慢走回正道。
 
但一年后,秋荷就成了他警察生涯里第一个遇害的线人。

秋荷的死因是窒息,身上还有精斑残留,嫌疑人应当是与她发生性行为后又用枕头将她闷死。
 
从现场痕迹来看,犯罪嫌疑人至少为两人。秋荷身上有许多淤青,指甲里还发现了一些皮屑,应该是和嫌疑人发生过撕扯。
 
秋荷的出租屋被翻得一片狼藉,虽然无法确认嫌疑人拿走了什么,但家里的现金都不见了,这不符合卖淫女的工作习惯,很可能是钱都被拿走了。
 
案件分析会上,很快就有同事提出,这像是嫖资纠纷引起的命案,或是专门抢劫杀害小姐的案件。
 
李望铭在角落里,坐着,听着,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分析会眼看着要结束了,领导问李望铭,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望铭把烟头狠狠掐灭,站起来,声音穿过胸腔,发出闷响——
 
“我要搞这个案子。”
 
在场的领导和同事无人做声,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水的不赞同。
 
队里没人不知道他李望铭和秋荷走得近,让他主办,办好了免不了风言风语,办不好这人自己就折里了。
 
可所有对上李望铭眼睛的人,又都无一例外马上转开。
 
不让他办,他能服谁办?
 
最后,领导同意给他一个协办的名头。李望铭二话不说答应了,他要亲手办秋荷的案子,协办还是主办他不在乎。
 
他不信秋荷是作为“小姐”被劫财杀害的。现场虽然没有现金,可银行卡藏在行李箱里没被动过。从秋荷遭受的侵害来看,劫匪在现场停留了一段时间,却没有拷问她银行卡和密码。
 
至于同事们最怀疑的嫖资纠纷,李望铭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秋荷没有再做妓女了,秋荷是他的线人,他知道。
 
但在那份确信背后,隐隐有一种猜测扎在李望铭心里——秋荷是被仇杀的,因为他。
 
秋荷把贼王点了之后,一个道上的朋友给李望铭捎过话,贼王的儿子“镊子”几次在社会上打听秋荷的情况,要找人“弄”秋荷。
 
李望铭起先没放在心上,还兴冲冲地要请秋荷吃饭,答谢她的情报。那次,他没打招呼就跑去找秋荷,却让他撞见秋荷满脸是伤地躺在家里。
 
李望铭问她怎么回事,秋荷起初遮遮掩掩,但架不住自己追问,最后才告诉他,被贼王的儿子寻仇,挨了打。
 
李望铭一边恼火秋荷为什么不跟他说,一边要去找人算账。秋荷爬起来拦他,“你一个警察,不能为这种事犯错。”
 
李望铭是那个年代警队里少有的好苗子,正儿八经警察学院的毕业生,年纪轻轻就进了刑警队,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冲着队长、甚至局长位置走的,不能也不该栽在帮妓女报仇这种事情上。
 
李望铭最终只是找人敲打了一下镊子,后来没再听说他找秋荷的麻烦,就把这事搁下了。
 
可镊子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亲爹是贼,还变着法鼓动他爹多出去偷,他爹偷别人的,他偷他爹的,说他是混蛋都侮辱混蛋了。秋荷把他的贼王爹送进去,相当于断了他的财路。
 
镊子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秋荷,他早该知道的。
 
更让李望铭不安的是,秋荷出事后,镊子真的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销声匿迹了。

李望铭把贼王身边的人挖了个遍,不见镊子,只找到了贼王的姘头。
 
但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女人还真承认自己是秋荷的朋友,说贼王的事就是她漏给秋荷的。
 
印象里,这是自己第一次见秋荷的朋友。
 
女人给他递了根烟,李望铭没接,女人就自顾自抽起来,边抽边盯着他看,半天,才慢悠悠地说:“秋荷就是太傻了。”
 
有阵子秋荷被一群混混缠上,他们砸钱,打人,威逼利诱,就一个要求:只要秋荷愿意去公安局作证有个叫李望铭的警察嫖了她,以后这一带全归秋荷管,还额外给她一万块钱。
 
可秋荷说什么也不答应,于是这群混混就三天两头来骚扰她。
 
——这些事,李望铭好像知道,又不知道。他没听过前面这段,只知道后一半。
 
他意外撞见过秋荷被一群混混缠着,而且这群混混还认出了他,他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当时自己被盯上了。
 
因为连续打掉了几个赌博窝点,抽水的老大损失不小,对方听说办案警察跟一个叫“秋荷”的小姐关系挺好,就专门派了一帮人来整秋荷。
 
但秋荷一句都没有跟他提过。
 
李望铭很郑重地跟秋荷道了谢,那次之后,他开始真正把秋荷当成一个值得托付的朋友,而不只是一个想要上岸的线人。
 
秋荷跟他提过一次自己的过去。
 
“我们这种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什么叫你这种人?你比别人多长了眼睛还是嘴巴?”
 
话音没落,他就看见秋荷的肩膀抽动起来。
 
那时秋荷刚毕业,在服装厂做会计,人聪明,工作也卖力,但一个寻常的加班,老板将一双手从背后伸到了她的胸口。
 
秋荷想过报警,但老板却掏出厚厚一沓钱,接着告诉她,派出所所长、干警都是他兄弟,报案,丢工作丢名声;不报案,有工作有钱拿。
 
“我不想说我是没办法,但我确实没有其他路。”秋荷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时间久了,厂里的闲言碎语多了起来,工友会凑到她跟前问,“多少钱一次?”秋荷不理睬他们,他们就骂秋荷臭婊子、假清高。
 
秋荷没法呆了,放弃了想保全的工作,离开了厂子。
 
李望铭也不知道秋荷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毕竟卖淫女们说起自己之前的经历都是诸多无奈和被迫,但就到这,秋荷不肯再往下讲了。
 
为什么从厂子离开后没有干别的?秋荷没说,李望铭也就没再问。他只是更加勤快地给秋荷找工作机会、政策优惠,然后不着痕迹地透露给她。
 
那之后不久,秋荷突然找他吃了顿饭,告诉他,她要走了。

贼王的姘头也说,秋荷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了,她也不知道镊子是不是还在找秋荷麻烦。
 
说到这,女人突然叹了口气,“如果是,早点还秋荷一个安宁吧。”
 
她说出了镊子的藏身地。
 
李望铭终于如愿以偿把镊子从他的“老鼠窟”里薅了出来,嵌在审讯椅里。
 
他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镊子,一直盯着,盯到对方开始回避他的视线,李望铭开了口。
 
“认识我是谁吗?”
 
镊子撇撇嘴说,知道。
 
李望铭一拳头打在审讯椅上,巨大的回响霎时充斥整个房间,震得椅子里的人也跟着打颤。
 
“我叫什么名字?”愤怒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
 
镊子结结巴巴,“李,李望铭……”
 
“你不是想给你爹报仇吗,你冲我来!”李望铭失控地拔高了声音,镊子吓懵了,“不是我!真不是我!”
 
他说秋荷搬家后他根本找不到人,听说秋荷出事,怕被盯上才跑路,李望铭不信可以去找证人。
 
不用找证人,李望铭看见镊子这怂包反应就明白了,不会是他。
 
可不是贼王儿子,秋荷还有什么仇家?
 
梳理社会关系是刑警的老本行,可李望铭发现,对于秋荷,那个自认为很熟的女孩,他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是他罩着秋荷的,可是除了第一次传呼,秋荷再也没有跟他提过自己的难处,反而三天两头找自己的小姐妹打听消息,帮他挣了大大小小不少案子。
 
要说是报答,她早就还够了。
 
他想起大队长拿着档案袋冲自己晃了晃,说局里的民警跟小姐、混混、蛇头都能玩,因为他们是特情。
 
“那秋荷呢,也只是一个档案吗?”
 
李望铭答不上来。
 
往后几天,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派出所抓回来的“小姐们”,有时一次几十个人,办公室都不够用,队里就让她们在墙角蹲好,沿着暖气管道拷一串。
 
这些小姐大部分都很难审,既精于世故,又会卖惨,一沾上就倒在地上大喊非礼。
 
李望铭很难想象秋荷曾是她们中的一个,他想从她们之间找出一些关联的地方,又觉得哪里都不像。
 
秋荷会熟络地喊他“李哥”,会主动来公安局找他,特勤奖金多一点还会堵在门口要请他和同事们一起吃饭。
 
坐在“小姐”的桌上,一帮刑警不好说什么,又不好不说什么,只能当秋荷不存在,照旧吹牛喝酒。秋荷也像没事人一样,落落大方地吃饭,不插话,不聊天,最后悄悄把账结了就走。
 
可秋荷不提、他不提,不代表没人在意。秋荷之前的身份在局里不是什么秘密,来的次数多了,局里也有了些闲话。
 
有回秋荷来单位找他,正是快下班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人都打量他俩,李望铭被看得有些烦。秋荷也仓促地道了别,抓紧离开。
 
李望铭感觉到秋荷不对劲,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分管领导喊进了办公室。
 
“李望铭,你小子能耐了啊,全局上下没有一个能让小姐追到公安局的!”
 
李望铭有些想不通:局里那么多老警察都用卖淫女做线人,为什么就批评他一个?
 
还是队长点了他一句:“万一你真的和秋荷走到一块呢?”

队长一句话让李望铭想起了好多事。
 
秋荷被贼王报复后,他从特情费里拨了点钱,又搭上自己的,凑了一千整要给秋荷。
 
秋荷死活不要,李望铭想破脑袋,最后用那笔钱给秋荷买了件礼物。
 
他提着袋子去秋荷家,临敲门才想起来,秋荷不仅是他的线人,还是一个女孩啊。他连女朋友都没谈过,这是第一次给异性送礼物,一下就别扭起来了。
 
眼神刚一对上,他就赶紧躲开,秋荷反而笑了,主动伸手接过袋子。
 
“这是送给我的?”
 
“嗯。”李望铭应得含糊,解释说上次的事你帮了大忙,特情费你又不要,我就自作主张了。
 
秋荷当着他的面拆了礼物,是条白色连衣裙。
 
“我想试试!”秋荷拿着裙子进了堂屋,李望铭就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等。
 
那是他第一次等在一个女孩的门外。
 
秋荷确实和“她们”不一样。她像一个谜,开始是,最后也是。
 
秋荷走的那天,他在局里加班,元宵节,就他一人值班。正打算去吃饭,就看见秋荷提着一大包东西来了。
 
“从家带回来的特产,给你尝尝。”东西还没放下,秋荷就转身进了单位厨房,晃了一圈又出来,说要去路口的肉摊买点硬菜。
 
李望铭赶紧掏出钱包给秋荷拿钱,却被秋荷一把夺了去:“大方点,过节了,敞开花。”
 
那天秋荷做了四个菜,两人坐在警局食堂里边吃边聊,就听秋荷说,年后开工想去别的地方上班。
 
李望铭一下有些懵,问秋荷要去哪,秋荷说还没想好,有可能去别的城市。
 
她总有很多秘密自己问不出来。
 
李望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转移话题,劝她不一定非要打工,也可以去读成人高考之类的。
 
秋荷笑笑,没说话。
 
吃完饭,李望铭送她,秋荷的出租屋离他单位不远,送着送着就到了秋荷家门口。
 
秋荷站在门口看着他,说,进屋坐坐吧。
 
李望铭正要进门,一抬头,秋荷就站在路灯下。
 
他一下就收住了要迈进屋的这一脚。
 
夜晚,无人的街道,他却听见了好多细碎的议论声——自己的领导、同事甚至父母好像都站在秋荷身边的阴影里指指点点。
 
他逃跑似的离开了秋荷的出租屋。
 
那天之后,秋荷再也没找过他。
 
李望铭虽然不那么明白,但这确实让他松了一口气,他也顺势没有再联系秋荷。
 
后来李望铭再次路过秋荷的出租屋时,发现里面换了主人。这才意识到,秋荷真的走了。
 
他想秋荷大概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直到接到报警那一刻,他仍这么想。

秋荷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只是换了离之前不远的一个出租屋住着。
 
李望铭赶到那个陌生的报警地点,直到在案发现场再次见到那件自己送的白色连衣裙,他才真的相信,秋荷住在那里。

白色连衣裙突兀地和一排秋装挂在一起,李望铭取下来,想给秋荷穿上,技术员按住了他的手——还要去尸检,到时候穿的衣服都得剪开。
 
他可能没机会看到秋荷穿它了。
 
而他一直没问出口的那些秘密,在秋荷去世后,都避无可避地向他涌来。
 
秋荷的银行卡仍有小笔小笔的进账,打款的人是一家小书店的老板。老板告诉李望铭,秋荷在他店里做会计,工资不高,主要是为了空闲时候能看书。
 
她好像在准备什么考试,老板说。
 
她新居附近的街坊告诉李望铭,小姑娘平时都是独来独往,没看见有男的进出她的小院。
 
没有任何新的线索,李望铭本该失望,但他却莫名感到一些安慰——秋荷不是在招嫖过程中被杀死的,不是别人想的那样。
 
秋荷的父母千里迢迢赶到了城里,两个老人的脸上是劳苦数十年的沧桑,还带着一个目光呆滞、吃着手指流口水的男人,那是秋荷的哥哥,一个痴呆儿,身边离不了人,以至于来领秋荷的死亡通知书时都必须把他带在身边。
 
看到这家人的时候,李望铭一下就明白了秋荷没有说的——没法离开那个行业的原因。
 
秋荷从来没对他讲过自己的家人,李望铭起初以为是防着自己,现在才明白,这是秋荷最后的尊严,她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命苦就同情她。
 
而秋荷的所有勇敢,都来自他对她最初的一点点尊重。他说做线人是一条正道,于是她把自己完全推了出去,竭尽所能地做线人、做好人、做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一个能被接纳甚至被爱的普通人。
 
秋荷的母亲哀嚎着,大哥歪着头盯着李望铭身上的警服发呆,父亲捧着死亡通知书,脸上的沟壑拧在一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望铭指了指签字的地方,告诉老人在那签上名字。老人红着脸,说出了第一句话:“俺不会写字。”
 
李望铭强忍着情绪替秋荷的父亲签上字,然后让老人按上手印。
 
接过那张死亡通知书,他庄重地对秋荷父母——又像是在对秋荷说:“这个案子,不管下多大功夫都要破,秋荷不会白死。”
 
老人嗫喏了半天,低声问:“他们说,俺闺女是干那个的?”
 
“谁说的?公安局都不知道的事,他们知道个屁!”李望铭急不可耐地骂起来。
 
没人比他更清楚,破案的黄金72小时早就过了,如果再找不到新线索,秋荷的名字会和所有90年代的谜案一起,封存在厚厚的案卷堆里,加上几句语焉不详的概述。
 
大部分人会忘记,少部分人会误解,没人会知道秋荷是谁,是个怎样的女孩。
 
他不能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李望铭又重新回到秋荷住的那条街。
 
六七点钟,秋荷往常下班的时间,李望铭沿着书店往秋荷家的方向走。
 
她走路比他快还是慢来着?现在走在自己身边的这个路人,会不会当天也和秋荷同路?会不会留意过跟着秋荷的人?秋荷走过这条路的时候,街边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吗?
 
李望铭走过了秋荷家附近她所有可能走过的路,把最后那段时间可能见过秋荷的人都问了个遍。
 
最后,他回到秋荷的小院门口,望向她家对面的小卖店。
 
老板对警察的到访已经习以为常,头都没抬一下,李望铭点点玻璃橱柜,要了一盒红塔山。
 
他给老板点了一根,又给自己塞上一根,不死心地问,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吗?
 
老板可能也是头一回收到警察递的烟,咂摸了半天,说确实没留意,但自己店门口常年有推牌九的老头,可能看到过啥。
 
李望铭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查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小卖店门口有人打牌。老板告诉他,这群老头推牌九会带几毛钱的彩头,这几天满街都是警察,才不敢出来了。
 
根据老板提供的线索,李望铭找到了案发那天推牌九的老头们,还真从他们嘴里问到一个可能的线索——案发当天他们散场的时候,有辆摩托车停在秋荷家门口。
 
这要搁平时,老头们可能也没啥印象,但正巧当时停在秋荷家门口的那辆摩托车,和一个打牌老头儿子那辆长得一样,都是本田90,那老头才多看了一眼。老头还记得,车后座上拴着两个安全帽。
 
全市的本田90,光挂牌的就几百辆,不挂牌的数都数不清。李望铭磨着老头再好好想想,车牌号看清了吗,有几个数字也行。
 
但老头一直摇头,真不记得了。
 
李望铭在老头家拍了一些他儿子摩托车的照片,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95年房地产还没起步,县城在建的工地总共不到10个,而且野路子的施工队不会发安全帽,这样排除掉一半,剩下的还有上千口工人,这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到处走的外来务工人员。
 
李望铭坚持要一一排查,他带着人在县城挨个工地转,有次趴地上抄车架号的时候,直接被人当成贼按住了。
 
队里开始有领导对他的作风有微词,明里暗里给他上眼药,留下来帮他查案的也只剩几个刚毕业的学生。但李望铭不在乎,他一门心思查车,没人手就自己查,他不能让秋荷不明不白地枉死。
 
就在李望铭快绝望的时候,老头想起一个重要细节,那辆摩托后挡泥瓦上贴着几个光盘。
 
范围进一步缩小,最后,李望铭真在二手车行找见了一辆后挡有光盘痕迹的本田90。
 
卖车的人说,是一个叫贵子的工友急匆匆转手给他的,说是家人得了急病要走。
 
李望铭顺着贵子的银行账户查下去,最终从一个转账信封上找到了贵子的地址。
 
那是一片在建的工地,李望铭仰着头往上看,楼要盖11层,他要找的人,此刻就在那11层楼高的脚手架上。
 
李望铭堵在楼下,等。
 
下班时间到,下楼的工人越来越多,李望铭透过车窗玻璃扫视着路过的每个人。他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拉开车门,迎上人流。
 
突然,人群里,一只水泥桶“咣当”落地。
 
李望铭给贵子上铐时,对方直直地看着他,说:“看见你,我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贵子认识他,这件事完全出乎李望铭意料。
 
他顺着贵子的话诈了一句,贵子结结巴巴地说,他真不是成心要弄死李望铭姐姐的,都是喝迷糊了,边说边抽自己嘴巴。
 
李望铭提高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秋荷是我姐姐?
 
贵子愣了下,说是秋荷跟他说的。
 
李望铭还在震怒中,贵子又突然改口,试探地问,“那不是你姐姐?”
 
“谁他妈告诉你那是我姐?”李望铭一把扯住贵子的头发,却说不出话,他连审讯笔录都写不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听贵子交代。
 
那天傍晚,贵子和一个老乡一起在酒馆喝了酒,醉醺醺地走在路上,遇见了下班回家的秋荷。
 
他一下认出这是之前他嫖过的小姐,就鼓动老乡一起去撩闲。
 
可秋荷一口咬定他认错人了,贵子灰头土脸地回来,被老乡好一顿嘲笑,他气得直骂“小娘们就爱装纯”,发了狠今天一定要弄到秋荷。
 
贵子拉着老乡,跟在秋荷身后溜进了院子。秋荷大声呵斥他们出去,贵子借着酒劲掏出了随身携带的一把防身匕首,说再喊就捅死她。
 
眼前的是两个醉鬼,惹怒他们指不定会干出更出格的事,秋荷没敢再喊人,平静地躺了下来。
 
两个人轮着去,不到贵子时,他坐在秋荷屋里随手翻起秋荷床前的笔记本。翻着翻着,一张照片掉了出来,贵子捡起来一看,顿时酒醒了大半。
 
他拿着照片逼问秋荷,照片上的人是谁?秋荷面无表情地说,那是她弟弟。
 
贵子一把扒开老乡,惊慌地说,她弟弟是警察!
 
秋荷没有反驳,只是赤裸地、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贵子看看照片,又看看秋荷,她弟弟是警察,她不可能是小姐,真认错人了,闯大祸了——突然心一横,抓过被子,一把闷在了秋荷头上。
 
“她要不死,咱们都得死!”他像是在和老乡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断地念叨着,手上也越来越紧。
 
秋荷叫不出声,双手拼命向上伸,去抓他们的胳膊,狠狠地抓,直到失去所有力气。
 
两个人大汗淋漓地站起身,慌忙中往兜里揣了一些现金,最后还不忘把那张让他们吓掉了魂的照片带走毁掉。
 
“那是一张什么照片?”李望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贵子说,就是一张普通的证件照。
 
李望铭从来没有送过秋荷照片,不要说自己的证件照,两人连一张合影都没有拍过,他平时证件照都是放在自己钱包里,立功受奖年底考核,时不时会用一张……
 
想到这里,李望铭的脑子嗡的一下——秋荷拿过他的钱包,就在她最后来找他告别那一次。

那天秋荷说要去买点肉,李望铭想给她钱,她像是生气他见外,直接把他钱包抢走去买的菜。
 
李望铭没跟着去,就在单位食堂等着秋荷买菜回来。
 
进了门,她无比自然地招呼李望铭烧水、择菜,自己则挽起袖子炒菜。
 
热气腾腾中,李望铭觉得自己有一瞬晕晕乎乎的,忍不住说,“将来谁要能娶到你就有福了。”
 
话音未落,秋荷抬起头盯着他,说谁会要我这样的女人,苦命人罢了。
 
李望铭心里一紧,手不知道往哪摆,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是在揭秋荷的短。
 
但秋荷马上像无事发生一样又爽快地笑起来,眨巴眨巴眼睛。
 
“嫁给谁也不嫁给你。”


案子破了。

李望铭专程去了一趟秋荷老家,告诉她的父母秋荷在城里一个书店打工,挣的都是干净钱,是被人入室抢劫杀害的。秋荷还报了成人高考,不出意外的话,本来要上大学了。
    
听到李望铭的话,老人多日以来的憋屈像是找到了出口,哭泣终于有了声音。
 
李望铭问老人秋荷的丧事怎么办,老人说,这是没出嫁的姑娘,按照这边的风俗只能埋进孤女坟,逢年过节都不能去烧纸。
 
李望铭鼻子一酸,他和老人商量,说自己之前和秋荷认识,算是她朋友,如果不介意的话,他想给秋荷买块公墓安家。老人流着泪同意了。
 
秋荷的墓选在城里很漂亮的地方,每逢清明,李望铭总会去看看。“秋荷”两个字清秀地写在墓碑上,他每次都会盯着看很久。
 
这名字很好听,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这么想,现在秋天过去了,他依然这么觉得。



陈文章进入刑警队时,李望铭已经是他们的大队长。
 
陈文章说,李大队长是一个对嫌疑人总是过分温和的人,偶尔亲自审讯,甚至能把嫌疑人聊哭了。而且开会时老说一句话:“嫌疑人首先也是个人。”
 
有一次抓嫖时,陈文章对嫌疑人态度不好,李大队长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话。
 
当时陈文章摸不着头脑,只是很久以后听说了秋荷的故事,他才反应过来,李大队现在的温和,像是对过去的懊恼。
 
秋荷在李望铭还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把他完整地爱过一遍了。李望铭当时也许不知道,也许是装不知道,直到案发后追查,他才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但等他反应过来,确认好的时候,秋荷已经不在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完整地爱秋荷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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