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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捞尸人:汉瑶乡儿童失踪事件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1-13 22:08

关于黄河捞尸人,在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是:夜里黄河是黄泉河,归阴间管,没有了河神黄大王的守护,下水就上不来了。小时候我爷爷确实也教导过我,晚上不下水、不捞尸。

但那次,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尸体从流冰上滑落,马上就要坠入漆黑的水底,我心一横,只身下了水,没想到那小女孩的尸体竟然拽着我拉向河底。

更诡异的是,四天后的一个傍晚,当地又有一个小孩失踪了……



进入二月底,黄河开凌了,河面上每天都能见到河水挟带着锋锐的冰凌冲下来。

这周我的组值班,半夜实在困得不行,便想着出门抽根烟提提神儿。刚点上烟,今年年初刚分配过来的新人陈珂突然打开窗户喊我:“小黄哥,有电话,说得让你接一下。”

大半夜快十一点来电话,我瞬间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件麻烦事儿,社畜实惨。

“黄警官您好,我是汉瑶乡派出所民警马捷,我们这刚刚接警,有位母亲的女儿晚饭之后说要去河边看流凌,到现在也没回家。我们怀疑小孩儿自己在街上可能被拐走了,但也不排除孩子有天黑去河边玩落水的可能,我们这边继续在村子里找,河那边就得麻烦您这边配合搜救一下。”

小女孩失踪,离家出走?被拐卖?侵害?

我竟觉得与那些可能相比,意外落水是最好的结果。

“好的,你把孩子特征给我发一下。”

失踪女孩名叫李佳颖,今年十岁,出门前穿了一件粉红色带白色毛领的棉袄。照片里李佳颖蹲在墙角抬起头,笑得灿烂,眼睛弯弯地眯着,裂开的小嘴儿里是一口正在换牙期,参差不齐的小白牙,可爱灵动。

小孩子好奇,去河边看流凌不慎落水不是没可能。

“小黄哥,咱咋办啊?”

我抬起头就见包括陈珂在内的三个新人,全都一脸迷茫地看着我,晃晃荡荡上了一年班的我,却成了这所里的主心骨……

“现在凌汛期,水流不是太快,如果是晚饭后七点多落水,这个时候不可能超过咱们辖区,小张小吴你们两个开着越野沿线慢慢往上开,天暗别太靠近河边。陈珂你跟着我去查河湾,还有流冰多的位置,如果孩子落水有可能挂在这些地方。”

我们心中还留存一丝李佳颖还活着的希冀,不敢多耽搁,装好夜间巡河的装备就赶紧出门了,边走我边给同事老狗发了信息。让他做好明天一大早赶过来的准备。

河边风大,不多会儿整个人都被吹麻了,脸上有一丝丝凉意,半晌才发现,竟然飘下了雪花。

一片黑暗中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河流声和冰块撞击的声音,我和陈珂下来走着沿河边找,这么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我眼皮都开始打起了架,陈珂也快到极限了。

我俩刚想着回车里眯上一会儿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河面上有个小小的黑影很是突兀,一瞬间我脑袋里轰的一下子炸了,困意尽消。

那小小黑影不像流冰那样有棱有角,而是圆鼓鼓地在水里头上下浮动着。

我心中暗道不好,拉起陈珂拿着探照灯的手,对着那黑影照去,距离远看不真切,但至少我辨认出了一点,在一层薄薄的细雪下,是与周遭的黑暗完全不一样的颜色。

是那孩子吗?

不能错过一切可能,我赶紧给刚刚联系我的汉瑶乡民警马捷打了电话,二十多分钟后,四辆警车赶来,这次没有专业打捞队的协助,我们只能用放在车上的所里的皮划艇自行过去尝试打捞。

我自己一个皮划艇,陈珂和小张,马捷和小吴一共三个皮划艇入水。靠近后,发现那具小小尸体的上半身挂在冰上,正因此才没有沉底或飘远,不然在冰河里找到这么小的孩子基本没可能。

我看了下周遭环境,发现孩子被又大又重的冰包围着,如果太靠近,皮划艇可能会被水下藏着的冰块割破,进退两难。

“小黄哥,不行等天亮,找艘船过来吧。”

就像在回应陈珂一样,他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支撑着女孩儿的冰块突然断裂,女孩儿的身体晃悠了一下,缓缓往水下滑去。

如果孩子一直挂在冰上还能等一等,但要是掉进河里,不知道会漂到哪儿去,反倒麻烦。

看来只能冒冒险了。

我咬了咬冻得不断打颤的后槽牙,让另外两个皮划艇上的人把探照灯全都照向尸体周围的水域,然后对陈珂说:“你联系岸上,准备保暖的东西,以防我一会儿下水。”说完,我便一边用桨探着船下面是否有冰,一边谨慎向前。

看得见的冰不足为惧,可怕的是看不见的冰。一瞬间我感觉自己魂穿了《泰坦尼克号》。

下着雪的大冷天,我却出了一身汗。迂回着前进,船桨终于可以够到女孩儿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也被流冰所包围,我跟女孩儿成了这河中的一座孤岛,就好像这河真的是活的,它在为我特准放行,等我自投罗网之后,再“啪”的一下,将大门关上。

我心里一慌,左右环顾后发现,如果我此时意外落水了,甚至没有人能立刻赶来救我。

“小黄哥?”陈珂的声音飘来,“岸,岸上说都安排好了,然后汉瑶乡派出所的民警找了一个村民征用了他们的船,这会儿正往过来呢,要不再等等?”

等船到了,已经冻成冰棍的孩子怕是早已落水里难觅踪影。

我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念:祖宗在上,今儿晚辈贸然前来打扰,实在是不想这女娃死得不明不白。等天一亮,晚辈就回老宅给您供上好酒好肉,还望祖宗大人大量,多多保佑。

念完,我在船桨把上套了个我自制的铁钩子,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捞尸的,尸体浮起来后,可以用这东西勾住尸体的衣服或者皮带,把尸体拉过来就不用下水了。

小孩儿的体重轻,我一个人问题不大。

但谁知点儿一旦背,就一定会背到底。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个完全按照所里船桨的尺寸做的铁钩子是如何脱落的,只知道当我成功勾住女孩的衣领,往后一扯的瞬间,那钩子突然松动掉落,女孩儿的大半个身子也随之跌入水中。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一捞不成。

女孩身下的冰面因尸体的重量正在缓慢翻转,我赶紧把船桨打横穿过女孩的身体,一头撑在冰上,一头撑在筏子上,随即赶紧转身,想拿起另一个桨把女孩儿顺着船桨拖过来。

谁知我刚一转身,就听身后又是哗啦一声,我猛地回过头,就见原本趴扶着,全身僵硬的女孩儿,竟从桨上翻仰了过来。

二捞不成。

祖训里有规矩,三次捞不成,是死者自己想留在这河里头,这时候不能再强行打捞,否则捞尸的很可能当场折在这水里,即使侥幸逃脱,日后也必有灾祸发生。

在我看来,捞尸人的大多禁忌,不外乎是因为水下情况复杂,水草废渔网暗流等等,一旦尸体的情况异常,那必然说明这片水域有异常,所以才容易出事儿。

随着女孩翻转过来,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女孩的脸。

她大张着嘴,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小孩子特有的又黑又大的黑眼球几乎铺满整个眼,毫无神采,我却仿佛看见深藏其中的恐惧和惊讶。乌黑的头发冻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庞上,挂着白色的冰晶和雪,左额头到耳朵的地方有一片黑色污渍,惨白的探照灯照射下,整张脸都是死气沉沉的灰青色。

看着这张毫无生气的小圆脸,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魂穿《泰坦尼克号》秒转台成魂穿《咒怨》。

这幸好不是过去,老一辈见到这样的情况是绝不会打捞的,怨气太重,可能会被小鬼缠上。

此时我已经被流冰一圈又一圈彻底包围,而从船桨上掉落的女孩尸体,此刻正在不断下沉。

刻不容缓,这沉下去再想找到不知得猴年马月,甚至有可能再也找不到。

“老黄!”正在我脑袋里天人交战之时,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老狗连夜赶了过来,竟独自划着所里最后一个皮划艇,到了陈珂他们跟前,隔着冰面对我喊道:“你要的毯子热水暖宝都拿过来了,咋办?”

“我下水!你们想办法往这里头来!”

我上中学那会儿冬天下过水,但也都是大白天,温度不会有这么低,所以我心里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现在探照灯已经几乎照不到女孩了。

听着远处老狗指挥着大家撑开流冰艰难地往这边划,我咬了咬牙,只能拼一次了。我迅速脱下衣服鞋子,深吸一口气,一猛子扎进了冰水之中。

一瞬间,我只觉眼前一白,人乍一进入低温冰水中是非常危险的,很可能出现瞬间休克,心脏停跳。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眼前白了多久,可能连一秒都不到,只知道意识回来的时候,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脚几乎立刻就开始出现痉挛。

不敢再迟疑,我卯着劲儿往记忆中女孩沉下去的方向全力游去,屏气加上超低温,我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好像在提醒我「你要死了,赶紧离开这水」。

我向着记忆中女孩沉没的方向死命往下游,终于让我攥住了一个布条一样的东西,我下意识一提,确定是女孩儿,还不等我松口气儿,谁知竟有一股逆向的力量突然传来将我往下拉去。

就像是有什么要将我们拉下河底,拉入冥河。

难不成真的因为我夜里下水捞尸惹恼了河神?!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一切怪力乱神都是纸老虎!

我稳住心神,迅速下沉一段距离,终于抓住了女孩的手腕。

我猜测这底下是一股暗流,而我大半夜毫无准备地进入冰水中,体力本就不是最好状态,竟真就抗不过那股力量。

全凭求生意志对抗着那股要将我拖向死亡的自然力量,我拼命向水面游去,四周只有死寂的黑暗,根本不知道自己距离水面还有多远,筋疲力尽中,过度低温的我开始有些意识模糊,这时,突然天降一只手钳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扯出水面。

“毯子!”是老狗的声音。

后来我才知道,我在水下不过两分多钟,但老狗怕我出事儿,指挥着陈珂和马捷所在的皮划艇,循着我进来的路线,推开冰溜划了进来,还因此被水下的暗冰划破报废了一条皮划艇。

返回岸边的路上,我浑身抖成了筛子。刚上岸,就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农妇哭喊着跑过来,等老狗和马捷将那小小尸体抱上岸后,农妇愣了愣,随即扑倒在女孩的尸首上,悲戚的哭喊声在大河上久久不能散去。

办案的事我插不了手,上岸后便被送到暖风全开的车里取暖。不多会儿,马捷走了过来,“太谢谢你了啊黄警官。”

“女孩儿,什,什么情况。”缓了半天我的牙齿还在打颤。

“刚刚民警简单看了一下,额头上有外伤,别的地方都没有,衣物也都完整没有破损,至少是说女孩生前没有跟人产生冲突、挣扎之类的,但详细的还得等法医鉴定了。”

说完,我能看见马捷的神色比之前放松了些许,他大概是在祈祷这是一场意外,毕竟相较于乡里有个杀小孩的杀人犯,普通落水就好处理多了。

然而这口气却并没有松成,就在三天后,又有一个孩子被发现死在河里,而这个孩子还是小女孩的堂哥。

不到一周的时间,李家死了两个小孩。

这里回汉瑶乡比回所里近得多,我们累了一晚上,干脆都跟上回到乡里,在乡派出所的招待所休息。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我们所一行五个人下楼吃早点,突然发现招待所的院子里停了四五辆车身泥泞的警车。

原来是市局接到通知后,刑侦大队和法医连夜赶了过来,乡派出所停不下车,就都停在了这边。一个女娃娃落水能得到如此重视,让我很难不联想这是之前金龙四大王灭门抛尸案引发的后续反应……

我们一行人准备吃了早饭就回辖区派出所,这时熬了一宿的马捷和几个民警正好也来吃饭。

“马警官早啊,我听说市局都来人了?”

“就是,现在市局对黄河上的案子都格外重视,这又是个小孩儿,你懂的,怕又出那邪教的幺蛾子。刑侦大队长何彬带着人,早上不到四点就到了,直接把孩子拉去医院做了尸检,刚听到消息说初步尸检呼吸道和肺没查到溺液。”

我听了一惊,“不是溺死?!被人杀了抛尸?”

“还在做排查呢。”

马捷说,尸体头颅左侧有从斜上方向内重击下来的骨折外伤,没有一般窒息现象,呼吸道中未发现有溺液,没有性侵痕迹。

这事儿可就怪了,没有溺液就是说落水前就死了,那就可能不是意外落水。但老实讲,杀一个小女孩很大可能是性侵,这又没有性侵痕迹,那这犯人到底是要干嘛?

“对了黄警官,你们就别走了,估计走了也得让叫回来。”

“为啥?!”老狗塞了满嘴臊子面惊道。

“这可能是被害的,要在乡里挨家挨户做排查呢,我们这人手不够,肯定抽调你们呀。”

我跟老狗对视一下,心中都是一阵哀嚎,上一次被抽调差点儿让折腾死,这又抽调……

果不其然,刚过八点,刑侦大队队长何彬就过来找我们,让我们帮着走访李佳颖家的邻居。

我跟老狗没什么盘问经验,只能路上抓人问一些基础信息。见着一个裹着棉袄在墙角敲烟斗的老大爷,“大爷,你认识这李家的人不?”

“这老邻居肯定认识啊!昨儿就听建军媳妇在家哭天抢地,说是孩子没了,咋,他家女娃让人抱走了?”

我没正面回答,岔开话题问道:“建军是?”

“孩子她爸啊,李建军,老李家的小儿子,在南方打工两三年没回来啦,说是在那头又成了个家,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呢,给老李头高兴坏了,还说等开春了抱回来,天天跟我们念叨有大胖孙子抱了。”

大爷的话信息量大到我懵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这大爷口中的老李头应该就是出事女孩李佳颖的爷爷,李建军则是李佳颖的父亲。这有媳妇女儿,还在外头跟别人生了儿子,家里长辈还很开心……

这家人是重男轻女吗?

走访了一整天,晚上九点多我们回到乡派出所开案情分析会。我跟老狗毕竟不是专业搞刑侦的,就站在角落听。

“孩子出门的时候正好是晚饭时间,村民都在家里做饭吃饭,天又黑,没人看到孩子出门时的情况。”
“问过死者的同学和邻居小孩儿,当天没有人跟她相约去河边,准确来讲李佳颖没什么能玩儿在一起的小伙伴。”

“家里没外债,一家人邻里口碑都很好,没听闻有跟谁结仇结怨。”

“罗冰凌娘家是塔布板村的,父亲残疾,有个弟弟五年前跟人打架捅死了人进去了,赔偿款还都是罗冰凌给凑着拿的。有人在跟进这条线,但过去这么多年,可能性不大。”

从这些细碎的线索里,我只听出了一条有效信息:排除大人间的仇杀。

女孩子失踪,除去意外,更大概率是人贩子或有变态祸害小孩子,但现在李佳颖死在了河里,没有性侵痕迹,这两点排除,现在大人的社会关系也很单纯,那这案子就诡屌了,真的是意外?可怎么会有家长让一个小姑娘大晚上独自去河边呢?

没有人证,物证更别提了啥也没有,案子刚开始调查就进入了死胡同。

正僵持着,那边法医传来了详细报告,李佳颖额头的伤口中发现的石料物质,与汉瑶乡外黄河上的石砖桥材料一致,但有一条线索让本就扑朔迷离的案子更叫人摸不清头脑:女孩的胃里有溺液。

胃里竟然有溺液?!吞咽过河水,那么李佳颖落水时其实是有意识的?!之前说呼吸道和肺中没有溺液,我们都以为李佳颖在落水前就死透了才对。

面对这样自相矛盾的结果,法医给出最有可能的结论是,李佳颖落水前,头颅受到重击,但并不至死,随即落入水中,残存意识导致其有吞咽河水,但很快失去意识,有可能是头部外伤加低温休克心脏骤停,因此呼吸道和肺中并无溺液。

是有人砸伤李佳颖的头再抛入河中吗?那这个人啥也不干就把孩子扔到水里是图什么。

难道是她自己去河边,站在桥上不小心落水,落水前额头砸到桥边?可哪个家庭会让十岁的女孩子大晚上独自去河边呢。

“孩子李佳颖跟家里人的关系怎么样?”何队翻着尸检报告问道。

我突然想起了我跟老狗询问的那个大爷的话。

“听他家邻居说李佳颖的父亲在南方打工两三年没回来了,还跟别的女人生了个儿子。而且李佳颖的爷爷很期待这个大胖孙子,所以我想他们家会不会有很严重的重男轻女的思想。”何队闻声抬起眼来打量着我,在老刑警犀利的眼神下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紧张得都快爆炸了。

“重男轻女的话,那这母女俩在家里的生活状态是不是很艰难,有没有人问到过?”

这时一个刑警飞速翻看笔记说道:“去走访的时候他们家里人的反应都很正常,但确实是从这位黄警官把孩子从河里捞起来直到现在,其他李家人都没有来过所里。”

何队听完后靠在椅背上思索了半天后,继续道:“如果李佳颖在家里不受重视,那孩子有可能会跟陌生人谈心,然后被有心人诱导,像是网上认识的人,或者村子里她信任的人。”

听到何队的话,我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好多社会新闻,小女孩在家里得不到关爱,被社会上的人诱骗造成惨剧。

原本掉根针都听得见的会议室一下子充满了交谈声。

“既然排除了大人矛盾和人贩子,咱们转变一下思路,”何队继续道:“孩子意外落水待定。集中调查李佳颖的社会关系,先去问她妈妈,罗冰凌还在所里吧?”

没想到我一个“重男轻女”的说法竟改变了侦查方向,突然心里忐忑到有点犯恶心,这万一搞错了怎么办?!

正在我紧张的时候,何队突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小伙子很不错。”

我赶紧摆手,“我瞎猜的。”

“嗐,警察办案,就是得先瞎猜,这才能有方向去找线索。”

乡派出所很小,我们在会议室也能听见前面大厅的攀谈声。

“罗女士,我们经过调查发现你女儿在家里不太受到重视,家里是不是有大人忽略她的情况?”

女警话音刚落,就听罗冰凌尖着嗓子喊道:“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啊?!你怀疑我虐待我女儿啊,怀疑我弄死我女儿啊!”

“不是的罗女士,我们是想说孩子会不会在家里比较压抑,所以可能会接触一些社会上的人……”

“放屁!你们这群坎头子!我女儿没了,你们找不回活的,现在还在这怀疑我!”

“那您怎么放心这么小的孩子晚上自己去河边呢?”女警赶紧转变问题。
“她说是跟朋友去的!”

朋友?怎么冒出来个朋友,记得今天一整天罗冰凌都没提到过有这件事,是我记错了?

“什么朋友您知道吗?”

“我哪知道是什么朋友!”

“明天一早就去乡里排查李佳颖的社会关系,看她都跟什么人走得近。”何队压着声音跟会议室里的人下达命令。

然而随后的三天走访却一无所获。李佳颖没有手机,没有朋友,在汉瑶乡她就是一个普通到近乎隐形的小孩,没有任何特别。因为没有任何人证物证,案件基本已经认定为是女孩去河边,因天黑不小心从桥上跌落,头撞击到桥边后落水死亡。

但没想到的是,第四天晚上,我再次接到需要协助捞尸的任务。

汉瑶乡再次发生儿童失踪事件,这一次失踪的是李佳颖的堂哥——今年同样十岁的李佳博。

3月9号晚上8:15,李建国,也就是李佳颖父亲李建军的大哥,打电话报案,说儿子四点半放学后一直没有回家。

联想到李佳颖的情况,接到报案汉瑶乡派出所第一时间联系我开始搜河。但这一次却不像李佳颖那次那么顺利,我们按照以往经验搜索了一夜却一无所获,直到10号早上九点多,马捷接到了威南市三洲镇派出所的电话,说一个早上赶集的村民发现河里头飘着一个小男孩,怀疑是李佳博。
得到消息我跟老狗不敢耽搁,开上越野直奔三洲镇。

不知是不是河神显灵,那在河里飘着的孩子,竟与他的妹妹当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就好像河神不忍心这些无辜的孩子就此失踪在这冰河之中,用冰充当浮木支撑着,好让孩子们能早一点被发现。

看着李佳博随着河流缓慢晃动的毫无生气的躯体,李佳颖冻成青色的脸庞再次浮现在眼前,一直压制着个人情绪的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愤怒。

无论是何理由,任何伤害孩子的人都不配为人。

这一次我准备万全,开着旅游区借来的汽艇到达李佳博浮尸附近,我拿出前两天重新制作的捞尸杆子,顺利将李佳博从浮冰之中拉了出来。

一家里两个孩子死于非命直接惊动了省厅,下达命令要求在一个星期内必须有实质性进展。而因为李佳博的死,李佳颖落水案也不敢不明不白地按照意外处理,全部翻盘从头开始查起来。

当天晚上,我、老狗跟着马捷再次前往李家大院了解基本情况。

李家大院是个三进院,两个老人和李建国一家住在前面的院子,中间院子是厨房和客厅,最后头是仓库和罗冰凌住的地方,再往外就是荒滩地了。

民警们走访李家人和邻居,马捷和我、老狗则走进了罗冰凌的院子。

一进那冷清破旧的小院,就见罗冰凌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刷一个圆形的大澡盆。

“罗姐,你好。”

罗冰凌闻声抬头,看见身穿警服的马捷,表情先是迷惑,随即低下头起身用布子擦干手,转身坐在了门口的木凳上。

还不等我们说话,罗冰凌却突然猫下腰,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三月份风还是冷的,就见捂着脸的那双农村妇人的手指冻得通红,左手背上贴着两个创口贴。

我正不知所措,却听罗冰凌说道:“那娃死了?”罗冰凌手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死了。”

罗冰凌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保持着双手捂脸的姿势,但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正想问她,在李佳博失踪当晚有没有什么人在家附近出现过,罗冰凌却打断我说道:“我女儿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落水。”

我被话题的转换弄得一懵,转头去看马捷,就见他也是眉头紧锁,好像在疑惑着什么。

“我的女儿好可怜……”

“罗姐,警察会……”

我本想安慰几句,谁知罗冰凌却突然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来,死死抓住我的衣领,满是泪水的双眼里满是不甘,“你不懂,你绝对不会懂。”

说完,罗冰凌大步走出了院子,紧接着,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嘈杂,我们一走出去,就看到不少媒体举着话筒像看到腐肉的秃鹫一样围在了罗冰凌身旁。

我、老狗和马捷赶紧冲上去想要解围,但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大汉身姿灵活地一扭就挡在了我们跟罗冰凌中间,这耽误的半分钟,罗冰凌在迷茫之中回答了记者好几个问题。

“罗女士,你觉得你们家两个小孩是意外死亡吗?”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遭人杀害?”

“你们别胡说八道啊!谁让你们采访的!再不散我治你们寻衅滋事!”马捷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是有人害他们,一定是有坏人专杀小孩儿,我女儿那天说要出去找朋友的……”

“我的女儿啊,她去年刚考了班级第一还拿了奖状,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啊!”罗冰凌突然在镜头前嘶声裂肺地哭喊了起来。

随着媒体曝光,案子引起了很大的舆论轰动,当天晚上十点多,才完成走访、送走媒体、开完案情分析会的我们才抽出空来吃口饭。一边唆着面,我打开了某社交APP,发现这个案件竟然冲上了热搜。

罗冰凌在镜头前哭得站不起身的画面非常有冲击力,一个痛苦的母亲,和一群办案不力,还想阻碍记者正常采访的警察……

毫不意外的,底下评论一片默哀和咒骂,还有很多网友全都不靠证据凭空断案。我疲惫地放下手机,刚刚出去接电话的马捷带着寒气回到桌前,“李佳博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呼吸道里有溺液,但不是黄河水,手指甲里发现了皮肤组织,额头上也有创伤,是撞击伤,皮开肉绽但不算致命,有一点奇怪的是,李佳博的脖子上有勒痕,目前猜测可能是机械性窒息而死。”

“勒痕?”

说着,马捷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有尸检照片。

男孩纤细的脖颈上一圈淡青紫色的勒沟在灰白色的皮肤上非常明显。

额头撞击、勒痕、溺水,这人是下了死手的。可对付一个十岁的小男孩,需要这么费劲吗?

我正疑惑着,马捷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你说。”电话那头的人没说两句,只见马捷的眼睛一亮,随即挂了电话就站起身子跑去结账。

“别吃了!找到李佳颖的那个‘朋友’了!”

我跟老狗还有三个民警扔下筷子站起身就往外跑,到乡派出所的时候,那人已经被关押在审讯室里了。

“等市局的人过来审呢。”

我透过监视窗口去看,里面待审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带着一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线帽,紧张地微张着嘴,呼吸急促,两只手绞来绞去,一双眼睛四处乱飘。

“这不是那个老单身汉吗?李瘸子。”马捷说道。

“操,玩小孩儿?”

“没有性侵痕迹,你不要乱说。”马捷止住民警们的妄自揣度,半个小时后,市局的人到了。

李瘸子原名叫李大海,今年42岁,早年和老婆两人在外头打工,一次意外伤了脚,没钱治才成了瘸子,老婆也跑了,李大海在外没活路,四年前才回了老家。

“真的不是我干的!我那天在家里头来着……”

“有人能证明吗?”

“我,我自个儿过日子也没别人啊。”

看着审讯人员冷冰冰的脸,李瘸子急了,“真不是我干的!我没害李家那俩娃娃!”

“那为什么有人说见到过你跟被害人说话?”

“我平时给乡里的小超市搬货啥的不是,那娃娃老是在超市门口看,也不买,一问说没钱,想吃吃不成,我也有个闺女不是,看着娃娃怪可怜的,有时候跟老板讨块糖啥的给这娃娃吃,我真没害她。”李瘸子着急得,说话都语无伦次。

“你除了给他零食还跟他干什么了?”

“没,没干啥啊,我对老天爷老河神发誓,我真没碰过那娃娃一根汗毛。”

审讯人员对视了一下,因为确定被害的是李佳博,所以重点调查的其实是李佳博的事件。但他们在审讯室故意模糊了主体,但一聊发现,李瘸子全都下意识地理解成说的是李佳颖。

“你这说的是谁?”

“李家那女娃子啊。”

“那李佳博呢?”

听了这话,李瘸子明显一懵,“啊?李家老大的男娃子?我不识得男娃子啊。”

审问整整一宿不间断,问话就是那几个问题来回循环,这是准备疲劳战术,终于在早上快七点,我们全都迷迷糊糊的时候,李瘸子忍不住了。

就听“嗙”的一声,所有人再次齐刷刷看向监视窗,原来是李瘸子让问急了,自己又不会辩解,着急得双手握拳重重砸在了面前的桌板上。

“劲儿挺大啊,你们说,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成年男子,弄死一个十岁孩子需要又是往水里淹又是撞头的吗?”马捷把目光从李瘸子的身上抽开。

对啊,就算李瘸子比不过我们这些年轻人,但对付一个小孩子应该也不费吹灰之力啊。

马捷走过来,低声对我和老狗说:「走,咱们去探一探。」

我和老狗一脸懵,探什么?去哪儿探?

马捷一边招呼我俩往外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记不记得咱们去李家走访的时候,罗冰凌手背上有伤?”

我先是一懵,随即想起罗冰凌手背上的创口贴。

“李佳博的指甲里有皮肤组织,不是他自己的,而且,”马捷也有些没底气,他看了眼正在受审的李瘸子轻声道:“一个成年男人杀个孩子……”

我一下子理解了马捷的疑虑,他在怀疑罗冰凌。

上车前马捷还不忘吩咐我和老狗:“咱们别暴露任何办案进展,也别表现出怀疑她,以防打草惊蛇。”

“罗姐,我们又来了。”我们进门的时候,罗冰凌正在厨房里生火准备做饭,马捷随后虚晃一招,“是想跟你说一声,犯人我们抓住了。”

听了马捷的话,就见罗冰凌表情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去,紧紧攥着手里捧着的碗,肩膀微微颤抖着。

“姐,我们一大早赶过来报信儿,还没吃饭呢,你看能不能给我们仨也弄碗粥喝。”老狗紧跟着演了起来。

罗冰凌听了也没抬头,点了点头便出了门,向旁边的仓库走去。

她前脚走,马捷让老狗在门口盯梢,然后跟我一刻不敢浪费地开始在房间里搜索。

罗冰凌母女俩的屋子不大,前后两间,前屋有个简易灶台和一张小饭桌,看来这母女俩吃饭都是另起炉灶,不跟大家一块儿吃,不仅如此,这屋子还有个后门,那后门一看就是后加的。这母女俩是被主家嫌弃到平时进出都要另开个门的地步了?

到了后屋,空间也不大,只放了一张双人木床、一张双人沙发,和一大一小两个柜子。家具少得可怜,足见母女俩生活环境确实不好。

马捷掏出手套,递了一双给我,便开始仔细查看起来。

但对于我这样一个外行人,这门道也实在难摸。毫无头绪的我随手拿起了绑窗帘的绳子把玩着,捏住那绳子搓来搓去,突然,我想到了李佳博脖子上的勒痕。

“老马,你手机里有李佳博的尸检照片吗?”

马捷划开手机,放大了相册里的尸检图片递给我。现在的智能机极为高清,我甚至能看到男孩脖子上勒痕的纹路。那是三股绳,有我小拇指粗,每股又都是细绳卷成,所以印在男童脖子上的纹路就是一股套着一股绳,那样子让我联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的那种老式苫布,边上用绳子做成的穗穗跟这个很像。

“老马。”

“嗯?”

“你感觉,这个绳子的粗细和纹路,像不像……”

走出罗冰凌房间,就见她正在院子里洗米,我余光扫到了门口放着的澡盆,记得上次来,罗冰凌正在刷这个盆子。

我想起李佳博的尸检报告中提到的「呼吸道里有溺液,但根据浮游生物和藻类检测不是黄河水」……

“罗姐!所里来电话叫我们都回去呢,说要带着那小子去看现场。”

“我刚洗了米……”

“吃不成了,等案子结了,我们再来看你啊!”

出了门,马捷打了个电话,安排其他同事去李家大院的前门和后院盯梢,随后我们拿着证物袋一百六十迈开回派出所。

但乡镇派出所做不了DNA检测,听了我的推断后,何队不放过任何线索,又赶紧让人带着回到市局做检测。

自己的女儿不得宠被欺负,李建国同岁的儿子却是一大家子的掌上明珠,同为孙子辈,差别这么大,心中很难没有怨气。就算平时这份怨气还能忍,如今自己的女儿没了,全家没人管,老公在外头又有了家,看着李建国一家那么其乐融融,自己孤苦伶仃没人管……

第二天凌晨检测结果出来,发现绳子上有人体皮肤组织,经过与李佳博的DNA比对,确定我们带回来的绳子就是曾勒住男童脖子的凶器。

与此同时,在男童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中找到了人体皮肤组织,与我们拿回来的罗冰凌的头发DNA吻合。

这就坐实了李佳博之死是罗冰凌所为。

我想象不到失去女儿的罗冰凌是在怎样的痛苦之下,会忍心去残害一个跟自己女儿同岁的孩子,但看到一脸平静地被带入审讯室的那个瘦瘦小小,不过三十多岁就已经长了皱纹白了头发的女人时,我只觉得众生皆苦。

罗冰凌的审讯特别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劲儿,她就把杀害李佳博的过程全部交代了。

根据罗冰凌的描述,3月9号,李建国夫妻俩和大儿子去购置春耕的用品还没回来,李佳博放学回家独自一人,无聊中来后院玩。那天晚上,罗冰凌烧好了水正准备洗澡,李佳博来到罗冰凌的屋子里,问二叔为什么总是不回来,又说听他爸说二叔在外面有孩子,罗冰凌一气之下,趁李佳博不备,将他按在了澡盆中。

但十岁的男孩子身上已经有了一定力气,李佳博挣扎得太激烈,过程中便挠伤了罗冰凌的手背,罗冰凌吃痛松劲儿,李佳博趁机想要往屋外跑,罗冰凌情急之下按住李佳博的头撞在门框上,同时扯过窗帘绳勒住了李佳博的头,将其勒死后,晚上五点半左右天开始黑下来后,她开着平时干农活的三轮车,将李佳博的尸体抛尸在黄河之中。
至此,李佳博的案件算是水落石出了。

审讯室外,所有人并没有如释重负。

即使李佳博的案件已经审理完毕,但大家并没有放弃继续调查李佳颖之死。但对唯一嫌疑人李瘸子的审讯却进入了死胡同,他坚称当天晚上并没有带着李佳颖前往黄河边,也从未做出任何伤害过李佳颖的事情。

而通过询问李瘸子打工的超市老板和他的邻居后,也证实了他从未对李佳颖或者其他孩子有过什么出格的事儿。

李佳颖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地翻看着各种报告、笔记,大家不想放弃,只怕错过一点线索,便让这命苦的女孩枉死。

角落里,马捷拿着李佳颖的尸检报告,一字一句地说:“罗冰凌会不会跟自己女儿的死有关?”

看着大家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马捷接着分析:“那天开完研讨会不是去问她,她女儿在家里的生活状态怎么样,罗冰凌听到这个询问后,第一句话喊的是‘你们是在怀疑我弄死了自己的孩子吗’,但其实咱们想想,假如你孩子身上有伤,我是孩子老师,我去问你,你孩子身上有伤,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马捷旁边的民警想了一下说道:“我肯定是想有人打了我孩子。”

“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觉得老师在怀疑你家暴弄伤自己的孩子,对吧?所以如果正常来讲,我们问罗冰凌你女儿在家是不是被长辈们冷落训斥欺负,那么一直坚称女儿是被人杀害的罗冰凌,第一反应应该是想,家里有谁最讨厌我女儿,谁就最有可能是凶手,而不是质问警察是不是怀疑她。”

何队听了马捷的推论,也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

“而且从把李佳颖捞起来,一直到后来来到所里,罗冰凌一直没提到过李佳颖是跟朋友相约去河边,怎么在她以为警察怀疑她之后,就突然冒出了个李佳颖的朋友呢?”

何队突然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走,跟我去审讯室”后便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老狗使劲朝马捷挥了挥手,一副「带上我带上我」的热切目光。马捷朝我俩一招手,我跟老狗屁颠儿地跟上了。我们一路来到罗冰凌的审讯室,刚一进屋,何队便拽过话筒告诉负责审讯的警察:“老张,问问罗冰凌李佳颖是怎么死的,要出其不意。”

就见审讯室里负责主审的老警察低着头停顿了一会儿后,开始慢条斯理地问一些早就问过的问题,眼看着罗冰凌精神有些不集中了,张警官突然语调毫无变化地扔出了准备好的问题。

“那你闺女是怎么死的?”

不仅审讯室里的两位警官,监控室的所有警察也都立刻看到了罗冰凌因为久坐不舒服而不住摇晃的身体突然一顿,我甚至都能看到她呼吸的停滞。
在场的都是老江湖,他们比我对罪犯的反应懂得多,就这么点儿细微的变化,监控室里所有人都换了姿势。

“罗冰凌,你闺女李佳颖,是怎么死的?”张警官的语调明显改变,从漫不经心变得极其有压迫感。

“我,我不知道啊,你们说是意外啊。”

她果然改口了。之前坚称李佳颖是被人害了的罗冰凌,此刻突然改口,是因为她已经招供自己杀了李佳博,此刻没有那个能让她推脱的“杀小孩的坏人”了。

何队听了,拿过麦克风说道:“老张,直接问她哪找来的石头砸了她闺女的头。”

“你从哪弄来的石头砸的你闺女?桥上的碎石料?”虽然对事实并不百分之百确定,但只要抛出一点准确细节,就会让犯罪嫌疑人以为自己所做的事已经全都暴露了。更何况罗冰凌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没见过大世面的农村妇人。

只见她呼吸瞬间加速,浑身紧绷着畏缩在椅子里,眼睛乱转,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崩溃大哭了起来。

她间接杀死了自己的女儿。


后来罗冰凌交代,她自己家里很重男轻女,当年计划生育下,父母宁可罚款也要生下弟弟,因为这她连学都没得上。后来弟弟跟人打架捅死了人,父母就像吸血魔鬼一样每天缠着罗冰凌给弟弟平事儿交赔偿款。

生在这种家庭的罗冰凌,嫁出来就想着死也不能回去。后来生下女儿,她本来是很开心的,想着一定不能让女儿像自己一样,她本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疼女儿,一切好的都给她。所以女儿在学校表现好拿回的奖状,她都好好地裱起来挂在墙上。

但婆家的重男轻女让罗冰凌的生活一直处于窒息的泥潭之中,慢慢地,这个也曾以或者说一直都以女儿的优秀而自豪的母亲,也开始怨怼起李佳颖为什么不是个儿子。

如果是个儿子,他们现在的生活一定不是这样,李佳颖也可以生活得更好,受到更好的教育,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

一个欢喜着迎接女儿的母亲,终于还是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被一点一点地异化。

那天,罗冰凌在公婆那受了冷嘲热讽,想出门散心,李佳颖非要跟着一起去,母女俩就溜达到了河边。

到了桥上,李佳颖又吵着想去下面河边上看流凌,惹得罗冰凌更是心烦,便对女儿吼道“想看你自己下去看!”便转头走下了桥,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却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再回过头时,女儿已经不见了。罗冰凌赶紧趴在桥边往下看,就见女儿已经落在河里,一动不动。

那一刻罗冰凌拔腿儿就往桥下河边跑,作为一个母亲,她第一反应是去救自己的女儿,但当她到达河边,冷风吹向自己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死了也好,省得活着遭罪”,就在她犹豫的时候,落入河里的女儿已经漂远。

她呆呆地往回走,想报警,又不敢报警,虽然女儿不是她亲手所杀,但自己疏于照看为先,后面又见死不救,这事儿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再没有立足的可能了,认识的人也都只会戳她的脊梁骨。但她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啊,今晚那黄河上的流冰,多冷啊,说不定捞上来还有抢救的机会……

就这样,她一直纠结到晚上十一点多,才终于鼓起勇气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除此之外,罗冰凌又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警察都细思恐极却又如释重负的一件事。

对于李佳博的死,她翻供了。

她之前交代杀害李佳博是因为李佳博的话刺激到她,再加上她一直记恨着这个家族独子,所以她一时动了杀心。其实,她并不恨李佳博,她只是害怕李佳博成为她间接杀人的证人。那天,李佳博一个人在家,后来跑到后院来玩,好奇地问起妹妹去哪儿了,又说那天晚上看到妹妹跟在罗冰凌后面出门了。罗冰凌一听慌了神,这才动了杀心。



四月中旬罗冰凌的判罚就下来了。

这天马捷请我、老狗还有所里的人去汉瑶乡吃饭,感谢我们的协助。

进了乡里,去往派出所的路上却晦气地碰上了有人家办白事儿。仔细一看,竟是那李家大院。

只见院子里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了人,我跟老狗都停下了车。

“烧盘缠了!老爷子一路走好啊!”

就听那院子里头传来阵阵哭声,这在陕北叫“悠套”,也就是“哭巷”,家里的女辈孙女辈从灵前跪拜,烧化纸钱,一直到走出大门,出街巷,要一路哭下去。

不多会儿,烧完了盘缠后,就见一穿着丧服的男子举着引魂幡走在前头,后面鱼贯跟着家里的孝子,帮忙的,鼓乐人,几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我仔细看了看,女眷都在丧葬队的末尾。

听路边的邻居八卦,说是短短几天,家里死了两个孩子,八十多岁的老爷子怒火攻心,一病不起,就这么没了。

八十多岁了,死了也挺好的,喜丧,还能给后辈们留点儿活路。

丧葬队走远,巷子里再度回到人间热闹,那如泣如诉的哭唱声飘荡在风中,似有似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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