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

我15岁成为将军夫人,被困四川农村40年

作者:罗伯特刘
2021-11-18 21:25

大家好,我是罗伯特刘。

今年5月我去了趟温州,认识俩新朋友,一个叫老高,一个叫小管。

老高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小管滔滔不绝,外号“喳喳鸟”。

两个行事迥异的大男人,竟是亲密搭档,组了个队,叫——温州关爱抗战老兵志愿队。

老高是队长,本职工作是体育老师;小管管外宣,身份是工厂经理,志愿队成立9年,寻找到了160余位抗战老兵。

一线志愿者付出很多,对外展示的机会却很少,无名无利,全靠一腔热血。

可让我佩服的还不仅此,而是他们已出版了三本抗战口述史。

几个外行人,用业余时间做了件挺让内行人羞愧的事。

因为记录老兵故事,小管爱上了写作,放弃很多喝酒应酬的时间,深夜笔耕不辍。

他一句话特打动我,找到他们,陪伴他们,记录他们,就是自己人生最好的经历之一。

小管拉着我叽叽喳喳讲了几个小时,最后掐着时间赶去的机场。我们当时就约定,一定要把这些亲历者的故事好好写下来。

他很认真,一次次的补采核实,才有了我们今天的故事。

一个温州的名门小姐,15岁成为将军夫人,20岁就做了遗孀,随后被深藏在四川农村五十余年。

小管尊称她为——龙夫人。


1983年春日里的一天,听到有人从我家门口过,他们讲话的声音我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我开门一看,原来是有几个蜂农,蜂桶上竟然写了两个字——“浙江”。
 
我突然想起来,我也是浙江人哎。
 
再一问,他们竟然来自浙江瑞安县。
 
啊……我都不敢相信啊,难怪他们的声音这么熟悉。
 
我在四川荣县五宝镇生活三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瑞安人,也没有听过温州话。


我家曾是瑞安的名门,世代为官,爷爷曾在北京大理院做官,专掌审判。
 
我们孙家还有座玉海楼,那是江南有名的私家藏书楼。
 
我母亲是温州庵下大财主徐家的千金,外公说要嫁个读书人家。

我家里贴金的大床,银制的杯筷,楠木的桌子全是母亲的嫁妆。
 
红妆十里,母亲的陪嫁三条船都没装完。披着婚纱嫁进了我们孙家的母亲,成了当地新式婚礼第一人。
 
可惜父亲南京法政大学毕业后,不愿留在法律界任职,觉得不自由,他只爱唱戏,整日在外头游荡。
 
母亲成天守着空房度日,她哪里受过这样遭冷落的闲气,心中苦闷无法排解,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抽大烟。
 
爷爷发现后,气她败坏孙家门风,再没有好脸色。外公家见不得女儿受气,就接回娘家养着。
 
父母婚姻名存实亡,父亲另娶成家。继母是杭州人,有名的旦角,仰慕我父亲文采好,俩人志趣相投走到了一起。
 
每年暑假,爷爷还是会差人送我回去看望母亲。但我每次去,母亲都是躲在楼上吃大烟,从不下楼,我也见不到她。
 
从小缺少父母关爱,爷爷成了我唯一依靠。整个瑞安都知道,孙家老爷子有个掌上明珠的孙女。
 
爷爷是瑞安有名的文化人,乡里常常有人请他吃饭,爷爷出一趟门,就会带着各种糕点、还有鱼鲞回来给我吃,把我捧在手心里疼。
 
日本人进攻瑞安时,爷爷舍不得家宅不肯逃走,他说自己已经六十九,死也无所谓。急着把我送回老家潘岱去避难。
 
很快,瑞安沦陷,日本人冲进了我们家房子,翻开抽屉看见有一张扎三角皮带的军官照片,就冲爷爷说这是你的儿子,在哪里,交出来!
 
旁边的人赶紧解释,这不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戚的儿子。
 
可日本兵哪听得进去,一把抽出军刀,“叭”一下砍烂了旁边的长钟。爷爷受到了惊吓,卧床不久后就去世了。
 
爷爷一走,我彻底成了乱世中那惊恐的小女孩。

日本人的铁蹄之下,惨案一桩接一桩。
 
家乡瑞安再无宁日,这个部队来了那个部队走,不管啥兵,老百姓见了都骂丘八。
 
此时父亲已经回来了,他没有特别喜欢我,也没有说不喜欢我,只是和继母说不要惹我,我是爷爷养大的。
 
因为杭州早已沦陷,继母的五个弟弟妹妹,连带父母也全都来了。
 
我心肠软,看继母那些弟、妹和我一样大,我还是喊她们舅舅、娘娘,之前妈妈陪嫁的衣服多得很,我就拿去改了给她们穿。
 
继母的母亲,那位老外婆叫着我的小名说,阿钮真是比自己的亲女儿都要好。
 
对于孙家大小姐的我,这只是点举手之劳的小事,老外婆却记了一辈子,临终还安排儿子一定要找到我,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就在孙家热闹的大院里,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队士兵正从我们家屋檐下经过,心里骂着“这群丘八”,就低头往前走。
 
没想到他们的长官看到我后,却恭恭敬敬地问候我,说——“孙小姐好!”

原来这队国军官兵就住在我们家。
 
他们是来瑞安接兵的,要找房子给长官住。正好我们家院子最大,有两个书房是空的,他们的长官住了其中一间,书房的窗户外就是花园。
 
住我家书房的那位长官叫龙云骧,高高瘦瘦看着十分精干,不像过去见了女生就吹口哨的丘八,很有礼貌的样子。
 
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我们打照面的次数并不多。不过每次遇见,他都会恭敬地称呼我为孙家小姐。

有天伙伴不知从哪搞到了龙云骧的照片给我看,说你看那个龙师长,多帅啊。
 
当时他已经是陆军少将了,我倒没觉得他帅,皮肤黑沉沉的,就是当兵的人看着比较威武罢了。
 
在我家住了几个月后,龙云骧就带着部队返回了丽水的驻地。当时浙江临时省政府在丽水云和。
 
他知道我快小学毕业了,回去后就给我写信,说帮忙联系好了丽水的中学,叫我去那里读书。
 
他知道我家的情况,爷爷没了,爸爸不管事,我在家也可有可无的。
 
我那时不过十三、四岁,见有学上,我就答应了。世道乱,女孩子做啥都不方便,到了丽水之后,我就吃他的用他的。
 
上学的地方离龙云骧部队驻地很远,他有军务要忙,常常安排勤务兵和副官骑着马或自行车来给我送东西。
 
龙云骧是个聪明人。有一次,我父亲还跑来丽水找过他,我当时不知道,后来龙云骧才告诉我。
 
我问他,我父亲是不是来和你要钱的,龙云骧不作声,我也就没有问了,大概是吧。
 
无依无靠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待你好,一下就感觉有靠山了。要说是不是爱情,我太小,还不懂。
 
龙云骧当时是少将总队长,年轻有为,很多省府里的女大学生都写信追求他,他都拿给我看了,但我不在乎,反正他对我好就是了,别的事我管不了。
 
他还告诉我,他结过婚,跟前妻生过两个闺女,她们留在了四川。后来我告诉他,你要回去看看她们,不要害怕我不喜欢,没关系的。
 
我没埋怨过他,我生来就是如此,总要撞上一个人,谁也不晓得你撞上的会是什么人。
 
他追求我的时候给我写过很多的信,记得有一封开头一句就是:“依依不舍是情义,生离死别是恨意。”
 
一语成谶。

15岁那年,我跟龙云骧结婚了,两人相差23岁。
 
他的号叫嘉静,说我名里的“钮”字不好听,就把我名字改了,取了个新名字——孙嘉玲。
 
结婚后,老龙怕我不开心,处处都会照顾我的感受,我耍小性子,他也不恼,对我完全没什么性格。
 
除了爷爷,世上再没第二个人对我这么好,我虽然小,这点却看得很清楚。
 
在外面,人家都怕他,喊他“龙头,龙头”,手底下的兵,看到他都站得笔直笔直的,他的亲弟弟因为枪打得不准,被他叫过来训话,站着双腿像筛糠一样发抖。
 
见自家弟弟都这样怕他,我就说他大家都是爹娘生的,你莫要吓他们嘛。那些个当兵的,我原来都喊他们“丘八”,你这样莫不成了“丘八老爷”?
 
龙云骧一听便笑了,跟我说哪个晓得他们如此怕我嘛,我又不打他们。
 
虽然他是少将司令,但我却没什么感觉。
 
他回家的时候常常把手枪放桌子上,“哐!”得一声吓到我了,我就赶紧喊他拿远点,我见不了那冰冷冷的东西。
 
结婚不久,他的部队要迁到福建浦城,我就作为军官家眷一块跟着他去了。
 
跟老龙在一起,吃穿用住从来不用我操心,穿的、盖的、用的,都是他给我买。连女人戴的金戒指、金圈子他也记得买,很细心。
 
有一次他一下子买了十多双鞋子,叫皮鞋店的店员提着送回来,我问他买这么多鞋子干啥子?
 
没想到,他说帮我买鞋,不知道我喜欢哪一双,都拿回来看我喜欢穿哪一种,就穿哪一种。
 
不知道是为了照顾我,还是他生性喜欢买东西,他到湖南长沙,看见了湘绣的铺盖被单他也买,足足装满了十一只大皮箱,都买了给我带回来。
 
只要想到他对我的好,以后受苦什么的,我也无怨无悔。
 
1944年8月,龙云骧奉命带兵从福建浦城开拔,但我不晓得他去哪里打仗,可能有纪律不能说吧。
 
我那会已经怀了身孕,大着肚子去驻地送他,好多汽车一辆一辆开过来,载满兵后再一趟趟开走,我们家老龙背着枪,在那指挥上车。
 
天气闷热,我刚看了一会,老龙就走过来,嘱咐我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随后他也搭上其中一趟车,汽车隆隆地冒起烟,一串跟着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别。

在浦城后方,还有很多同我一样留守的军需官和太太们,平时我就和她们在一块呆着。
 
她们偶尔打牌讨个乐子,我年纪小,看她们又抽烟又打麻将,去了两次感觉闹哄哄的,再加上怀着孕,就不想去了,在家安心养胎。
 
不久,老龙的勤务兵先回来了,给我带了一张照片,一看,竟然是我母亲的。
 
这才得知,老龙这次在温州打仗的时候,正巧就驻扎在我外公家的庵下村。
 
我母亲正在那个时间因为鸦片烟吃多了去世,老龙晓得了以后,特别派勤务兵前去帮忙料理后事。
 
他太担心我了,一切处理妥当才派勤务兵送母亲相片回来,还叮嘱勤务兵给我的时候时机要恰当,避免我伤心。
 
其实老龙不晓得,我哪里会伤心,母亲没带过我一天,从小她就整天吃大烟,没啥子感情。
 
我现在心里牵挂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在战场上的他啊。
 
老龙是从浦城原计划是赶赴丽水,可抵达之前,丽水城就破了,一个少将团长阵亡,士兵中除少数泅渡护城河逃生外,全团覆没。
 
日军占领丽水后,没有继续攻击浙江临时省府云和县,而是出其不意杀向温州。
 
龙云骧率部在云和县下车后,沿着瓯江南岸追击。
 
1944年9月9日,日军突破多道防线,温州沦陷。
 
日军一进入温州后,就迅速抢占城西莲花心各制高点,鸟瞰全城。
 
老龙指挥两个营负责拿下城西门户的西山三峰,山峰脚下横亘着一条塘河,日军汽艇可随时开到。
 
日军在山顶筑造了坚固的工事,屯兵坑上铺有六层松木,普通的炮弹只能弹起一阵泥灰,根本无法穿透。
 
为了鼓舞士气,龙云骧坚持随部推进,把指挥所设在前线。在送话器里,他大声喊叫着“干了!最后五分钟!”
 
早已埋伏在西山脚下的冲锋排一声响,抢占了第一山峰,大部队也跟着上去。
 
但敌人的炮火实在厉害,西山最后的那座山峰始终由敌人占住。
 
眼见突击战士伤亡的数字不断增大,敌人炮火太过猛烈,友军掩护的火力稀弱,攻克进展缓慢。为了保留实力,老龙只能撤退。
 
在莲花心这块约3.7平方公里的狭小区域内,敌我双方血战三个星期,我军付出约两千人的伤亡代价。
 
虽几次攻下,却一直未能确实占领,因伤亡惨重,最终不得不主动撤退,收复温州的目标未能达成。
 
我当时太年幼,不知道一场败仗,对指挥官意味着什么。
 
只记得老龙从温州战场回来已经是冬天,孩子也快到月份了。
 
他一回来就守着我,我第一次感到了,安全真好。

第二年正月初六,我们的第一个孩子顺利出生,我们当时住在福建,老龙给孩子取名——龙达闽。
 
这孩子福薄,跟着我吃尽了苦头。
 
老大出生不久,抗战终于胜利了,我们全家前往上海小憩。那段日子比较清闲,有空就到处走。
 
当时赶上杭州笕桥空军司令部的司令结婚,喊我们两口子去吃喜酒,老龙带着我一块去,终于没仗打了,场面很热闹。
 
婚宴上全是军官和太太们,那些官太太,个个打扮的很时尚,美得很,他们都搂着跳舞。
 
我虽然是一个娃的母亲,其实才十几岁,学生娃儿一样的,跳舞什么的,根本不会。
 
之前我也曾想去交一些朋友,但老龙不允许。
 
有次人家邀请我跳舞,老龙知道后很生气,他说不允许别人搂自己老婆的腰。
 
老龙很认真给我说,你和别人不一样,那些个姨太太,你莫看她们爱打扮,大部分是青楼里头带来的,我不喜欢,不想你和她们交往。
 
他对我严,对自己也很严格,在外头,他什么时候都是一脸严肃,不打麻将,不跳舞,下属们都很怕他。
 
早些年,小时候我并不喜欢当兵的,暗地里叫他们“丘八”,可老天偏偏叫我嫁了当兵的。
 
又要打仗了,只是这次打的是内战。
 
我也不晓得结果会是啥样,反正当兵的,天生就是要打仗,我既然嫁了,就得做好准备。
 
此时,老龙升任整编57师预4旅少将旅长,部队已经开到海州,准备派往山东前线,军官家属团转移到了徐州。
 
他开拔去山东前线时,我又是挺着肚子送他上战场。与前次不同,我已经是孩子的妈妈,总是更希望他能早点回来的。
 
但我能做的,只有等。
 
他回来时候已经是秋天,那会我刚生下老二不久,因为是在徐州生的,就和老大一样,取名——龙达州。
 
老龙回来后告诉我,这次他差一点就回不来,大半夜被人包围了,趴在地上,连尿都不敢屙,憋了一裤裆。
 
一直等围困的人撤退过之后,老龙才起身逃了回来,他拼了一条命回来见我们的。
 
因为老龙率部作战勇猛,曾经还受到了国民政府嘉奖,奖金被存在洋行里。可存款的洋行不久就倒闭了,只拿出一间徐州的房子和少部分钱抵押给了我们。
 
1949年,应重庆警备司令部的同僚之邀,老龙决定卸甲归田,返回家乡任职。
 
我们先回到重庆,老龙怕我们留在这个是非之地有危险,就决定先把我们送回老家。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五宝镇,没想到会是一辈子。

老龙的父亲是五宝镇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回到五宝镇的时候,十里八村的乡邻们都跑出来。
 
有的打起牌牌欢迎我们,上头写着——“欢迎龙师长,欢迎龙师长。”
 
有的却是想来看看龙师长的太太是个什么人,我还是那副做派,没化妆,也没烫头。
 
“ 哎呀,龙师长的太太,我们五宝镇第一美女。”
 
“ 我们师长太太怎么是个乡巴佬,你看她不擦胭脂,也不打口红。”
 
“乡巴佬?人家这是学生派”。
 
周围人嘴里七七八八,说啥的也有,我也只当是看戏。

龙云骧的父母见了两个娃娃,欢喜得不得了,把家里最好的房子留给我们回来住,待我们很客气。
 
可离我瑞安的家还是差得远,我跟老龙发牢骚,你们家这个房间,还不如我家那个柴房。
 
他听了也一点不生气。
 
公公是懂文化的人,在家乡很有名望,只是行事老派,平日规矩不少。刚去婆婆就同我的大儿子达闽讲,你爷爷前面的菜,是不能夹的。
 
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这些老龙都瞧在眼里。
 
他启程回重庆赴任时,专门交代家里头,说我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有些礼数不懂,叫他们多担待。
 
这几个月的时间,新中国成立了,11月30日,重庆和平解放,第二天老龙就回来了。
 
他同我讲,走前同僚劝他,过两天重庆就要起义了,留下来一起搞好,以后就是功劳人员。
 
可老龙说他放不下家里的妻儿老小,重庆起义的当晚,他就回来了。
 
老龙回来,我心里头只有高兴。战场上他怎么英勇,我不知道,但作为丈夫,我没话可说。
 
反正我们想着,历朝历代,皇权不下乡,老龙好些个同学、同僚都和他一样,不当兵回了家乡,踏踏实实做个老百姓。
 
是啊,不当官就不当官,回来在身边也好,能保护我们一家老小。
 
老龙开始自食其力,耕田种地,什么活都干,我们平日就深居简出,日子过得平淡。
 
1950年冬天,临近腊月,我们幺妹刚生下半个月,县里头忽然来人通知老龙去县城谈话,那时候,“镇反”运动正在劲头上,我的心悬得很哪。
 
老龙安慰我说没事,到了县城还托人买来鸡蛋捎回家给我吃,写信回来宽慰我:
 
“嘉玲爱妻,我在荣县很好,你放心。现在你儿已有,女已有,好好把他们养大……”
 
信里没说几句话,我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老龙留给我最后的遗言。
 
一个将军,说杀就杀了。

我不喜欢当兵的,也对战事不感兴趣,老龙平日怕我担心,也不说战场的事。
 
若干年后,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是个什么样的军人。
 
龙云骧的伯伯龙鸣剑是辛亥革命的领导人,他和堂兄十几岁时就想去考军校,没得钱。

两人就偷偷躲在拉花生的的车上,用麻袋套身上,就这样一路吃花生吃到广州。
 
后头堂兄考上炮兵科,龙云骧考上步兵科。黄埔军校四期毕业后,分到第1军第1师,参加北伐,相继任排长、连长,从此戎马生涯。

抗战全面爆发后,臭名昭著的日军第五师团和关东军一部突破中国军队长城防线后,快速向山西逼进,太原危在旦夕。
 
忻口位于太原北面100公里的忻定盆地北部,地理上是出入晋中的交通孔道,军事上是屏障太原的最后一道防线。
 
忻口的守与失直接关系到太原的安危。可称之为战略咽喉要地。
 
为打击日寇的嚣张气焰,国共首次联合实施大规模军事行动,八路军、中央军集结忻口镇,准备给日寇迎头痛击。
 
龙云骧时任国民革命军第14军第10师30旅59团团附,奉令参加此次战斗。
 
10月13日,日军第5师团对忻口守军防御阵地展开全线攻击。
 
几天的血战中,我方亲临前线指挥作战的军长、师长、旅长均有伤亡,进攻受挫,反击遇阻。
 
10月17日,龙云骧奉命驰援第21师,防守新练庄。哪知部队尚未到达,新练庄已被日军占领。
 
59团趁日军占领立足未稳之际,突然发起攻击,部队攻入村内与日寇展开了肉搏巷战。
 
经四小时苦战,将敌逐步歼灭,夺回了阵地。
 
第二日,日军主力向第21师阵地再次发起攻击,为策应友军作战,59团团长亲赴炮兵阵地指挥射击,瓦解日军攻势。
 
敌机发现目标后,即轮回投弹轰炸,团长身负重伤,年轻的龙云骧成为了59团代理团长。
 
临危上任,他瘦高的个子,笔直地站在简易指挥所上方,攥紧拳头与军官们宣誓:
 
生我者父母,养我者黄埔,歼灭日寇,死守阵地,以身殉国,那惜自己头颅。
 
声音浑厚响亮,全团官兵士气高昂。
 
黄土淹没了战壕,弹坑周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士兵同胞的尸体,东倒西歪的老树燃烧着枝干,浓厚的硝烟裹夹着焦臭味,令人窒息。
 
龙云骧铁青着脸,两眼通红,右臂绑的纱布渗透了鲜血,军装已有无数豁口。
 
一场恶战即将打响。
 
24日凌晨,密如蚂蚁的日军在重炮的掩护下发起猛烈攻击,阵地迅速被日军攻陷。
 
龙云骧率59团火速跑步增援,一进入阵地,全团将士立即向日军正面发起猛攻。
 
短兵相接,阵地立即乱作一团,杀声、惨叫声、刀枪钢盔碰撞声不绝于耳,每个人的刺刀上都滴着血。
 
肉搏战惨烈无比!日军遗弃阵地尸首达百余具,59团伤亡400余人。
 
战斗结束后,军长李默庵到第59团慰问,见该团士兵个个身上血迹斑斑,泥土蒙面,衣衫褴褛。
 
但依然士气旺盛,长官深为感动,遂勉励他们为“铁团”。
 
龙云骧也因此得到李军长的赏识,一路随行,后来到了温州瑞安,我们相遇了。
 
这样铁骨铮铮的军人,如果在战场,会获得对手的尊重,就算成为战俘,也会刀下留人。
 
而老龙却被半夜拖出去就给毙了,死不得其所。
 
都说突然死去的人,大多面容不得安宁,因为他们还有话未同家人讲。
 
我想都不敢想那场景。

老龙的死讯传来,年迈的公婆坐在家里,面如死灰。
 
我又悲又怕,娃娃儿在我怀里哭,我却连哭的机会也没有。
 
街上每天都有人喊,绝对不能放过一个坏人,我惶惶不可终日。
 
没过几天,就轮到了公公,上台批斗的时候,人家要脱他裤子打,他是文化人,喊你们不要脱了,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后头枪毙的时候,他是盘着腿坐着让人开枪的,到死也有骨气。
 
公公没了,又轮到我。
 
整天被挂着牌牌出去游行,铜锣敲得震天响。每敲一下,命就短一分。
 
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晚上回来赶紧喂娃娃,娃儿一哭,我也跟着掉眼泪。
 
我有时会想自己也死了算逑。
 
可一想到我要死了,娃儿们交给谁呀。看着娃儿睡着了,我又于心不忍。
 
好在老天叫我碰见了几个好心人,躲过一劫。
 
一天,一位区长喊我去谈话,他先是严肃地批评了我,然后问我,你这个文化程度还可以,你去给人民教书赎罪吧。
 
我不懂那个意思,其实他是好心让我教书,可我那会早吓得发抖了。
 
他在同我谈话的时候,窗子上好多人扒上头看,孩子爬上爬下的,人家看龙师长的老婆被审讯是个啥样子的,我只能低着头。
 
区长也没辙,后来就让我走了,那会儿我要是按照他的意思去教书,就不用下田地了。
 
一切的选择都是命啊。
 
后来开始有人在街上传话,说区长看上孙嘉玲了,街上的喇叭又喊起来了,打倒反革命分子XXX,坚决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每天都是心惊肉跳,每天都在恐怖中度过。
 
过了一段时间,斗争形式变本加厉,最严重的一次他们把我吊起来。

农协主任来了就叫:“哎!你们怎么搞的,怎么把孙嘉玲弄来吊起,万一咋样了,她的小娃娃哪个来带?”
 
旁边的人这才把我放下来,如果再吊半个钟头,我肯定都死啰。放下来浑身麻了很久,我都动弹不得,太悬了。
 
老龙的妹妹也是被吊起来斗,放下来才发现咽了气,娃娃还爬到她身上吃奶。
 
我至少活了下来,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龙家的房子被没收后,我们只能搬到破草房里住,一间屋住着几辈人。
 
草屋门口干檐上搭个灶,就在上面烧火做饭,锅是别人丢了的半边鼎锅。没有柴烧,跟着他们到山里割柴。
 
婆婆70多岁了,裹着小脚,帮我在家看着小娃儿,等我回来,老人、孩子肚皮饿了,可屋里啥也没有,把红苕丢在火里,烧得要生不熟地就囫囵吃。
 
日子就这么苦。
 
婆婆没熬多久,也死了,剩下我们娘几个相依为命,一下雨,藏都没有地方藏。
 
过去做大小姐,家里请的佣人;结婚后做官太太,身边有勤务兵、有煮饭的、有随从副官,连菜我都没有买过,水烧开我都不认得,什么都不会干。
 
为了养活几个娃儿,我就跟着人家学,从基础的学起,什么都学,什么都上手做。
 
到了后来,我插秧也会插,打起谷子用谷耙盖也会打,用打谷机也会打,只有犁田不行,因为我害怕牛,但其他我样样都行了。
 
好在我还懂文化,会写字,种田实在填不饱肚子,我就鼓起胆子做点小生意,在五宝街上专门给匾题字,毛笔一提起来就写。
 
周围的人家看到了就说,孙嘉玲能文能武,你看她种庄稼也会种,写毛笔也会写。
 
日子终于熬出来一点点,可我却没意识到,娃儿们撑不住了。
 
小儿子龙达州背上长疮,没钱治病又没饭吃,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老大。
 
可我只能把他抱出去埋了,我看都不敢看啊,眼泪都流干了,也想一死了之。
 
屋里头还有两个娃儿,我得想办法回去,我死了,另外两个也得死啊。
 
后来幺妹长到十岁,连名字都没起,不肯吃白泥粑粑(观音土),走路都不稳了,有好心人叫我把她送人,放她一马,别叫饿死。
 
可我开始怎么都不肯,要苦一起苦。娃儿再没了,我活着还有个啥劲。
 
但人怎么跟老天较劲?
 
实在坚持不了,我还是把她送人了,我不能再叫她死在我手里。
 
幺妹已经懂事,她说妈妈你让我去,我会回来认你的。我把幺妹送给一户姓欧的人家,人给起了名字叫欧淑琴。
 
女儿走后,我就嘱咐老大,以后要是妈妈死了,你记得,你还有个妹妹在别人家,你们两兄妹以后长大了要认回来。
 
有次,我带着老大去看她,想顺便看能不能要口吃的,老大都饿得浑身浮肿了。
 
我们刚到了欧家的村口,就碰见幺妹背着几十斤重的柴火回养父母家,那身子瘦得,看着还不如背后捆的那把柴火粗。
 
我赶紧上去把柴揽到背上,让他兄妹俩一路讲个话。
 
幺妹说:“妈妈,没事的,我认得你,我长大后再回来认你。”
 
我忍了一路的眼泪,一下就满出来了。
 
快到欧家的时候,有个同村公社食堂的人见我来了,悄悄跑去跟欧家人告小状,说你今天要是给她吃,她下回天天带孩子来。
 
欧家人一听了这话就不干了,告诉我你不要来了,再来就把你们家闺女带回去。
 
我留下幺妹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的。只记得一路上,我带着孩子捡着萝卜茎、红薯藤吃。
 
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事,也是我到死都不会忘记的事。
 
回到家,我躺下后肚里头饿叫着,饿得脑子迷迷糊糊的。总会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身边照顾我的那一男一女的两位佣人。
 
如今沦落到这个样子,我不敢多想他们,一想就又哭,眼睛肿了退、退了肿。
 
我一个浙江人老远跑到这地方,别说回浙江了,我连镇子都出不去。
 
我太想回家了。

熬到33岁的时候,我瘦得和猴子一样,日子过得就差等死了。
 
区长见我可怜,就安排了一个老实人来娶我。老罗跟我一样,是个苦命人,他老婆前面生了两个男娃娃,都没活成抱出去埋了。
 
最后生了一个闺女,生到一半,生不出来,大小一起死了。
 
哎!那个年代!
 
区长说我命硬,能撑得住,就叫我嫁给他,连结婚证都给我办好了,我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又结婚了。
 
后来的二十多年里,我们又陆续有了三个子女,他们都很孝顺。过继出去的幺妹也回来认我了,说她没恨过我。
 
幺妹嫁人后,肚里有了娃娃,我就买些东西去看她,一进门就看她那个肚子大的不得了,我说怎么才这么几个月,肚子肿成这样。
 
我觉得有问题,赶紧叫了车送幺妹去医院,结果在车上就流血了,人也昏了。到了医院后,医生说是恶性葡萄胎,紧急抢救才活了条命。
 
母女连心呀。
 
我完全习惯了蜀地的生活,讲话也是浓浓的川音,我已经忘记了瑞安,忘记了孙家大院,也忘记了活不下去的那些年。
 
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和我的子孙,都成了地道的农村人。

直到1983年,突然有一天,我听到有人从我们家门口过,他们讲话的声音我很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
 
我开门一看,原来是一群蜂农,他们到五宝镇来养蜜蜂,蜂桶上写了“浙江”两个字。
 
我突然一下想起来,我也是浙江人哦。
 
我好奇问他们,你们是浙江的?
 
“我们是浙江瑞安县的……”
 
瑞安……我简直不敢相信啊,难怪他们的声音这么熟悉。
 
我几十年都在这里,从来没有遇到瑞安人,哪怕是同样讲温州话的。
 
那段日子,我经常在家里招待他们,因为我待他们好,他们总是喊我娘娘、娘娘,在我心里,也早把他们当成了家乡亲人。
 
知道我离家这么多年,他们问我,孙娘娘,你怎么不回趟家乡看看呢?
 
可回家总要有个由头,我怎么回去呢?
 
我心里就一直捣鼓着,就这样又过了五六年,我忽然收到一封信,浙江来的。
 
打开一看,竟然是继母的弟弟,我的大舅舅写来的。想起他们随继母到我们家时,我才十来岁,现在已经是老人。
 
解放后,他们从瑞安回到了杭州的家,那位老外婆一直惦记我,临终前就和大舅舅讲,我是被龙云骧带到四川去的,叫他无论如何要找到我。
 
大舅舅后来在煤山当工程师时,在黄埔同学录上面找到了龙云骧的信息——四川荣县五宝镇人。
 
他就顺着上面的信息给四川荣县写信,荣县政协给他回信,才得知我住在五宝镇五宝大队第十小队。
 
我们也曾在四川的报纸上看到龙云骧的抗日事迹,拿着报纸去政府咨询,人家告诉我日本人都没有来过四川,哪有什么抗日将领,我们就作罢了。
 
算啰,人都不在了,不计较了。
 
正如大舅舅信里说:“往事不堪回首,好好度过晚年。”
 
他希望我到杭州去看看,还叫我照相给他们寄去,好拿了照片好在火车站接我。
 
大舅舅的来信,我终于有回浙江的理由了,这是头一回。


我按信上约定,我去了杭州,见到继母的弟弟妹妹。
 
我还叫他们娘娘、舅舅,他们的生活都不错,请假出来陪我耍,游西湖。想起小时候,他们到我们家避难,也是十几岁的孩子。
 
一晃,我们都老了。
 
也是这次回来,我才慢慢得知父亲后来的消息。
 
父亲从小是个纨绔子弟,不懂管家营生,早在解放前就将我们家的房屋,用1550斤粮食就给典当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已不得而知,否则父亲不会拿这么大的房子,换了这么点粮食,他承认自己是败家子,但不是傻子。

房子换了粮后,父亲和继母去了温州,只能住在鼓楼旁边一个小巷的六平米小房中,非常潦倒。
 
好在后来友人看爸爸懂戏,尤其对京剧在行,就将他介绍给了当地剧团。
 
团长惜才,以省文化厅救济老艺人为名将爸爸请去写剧本,每个月发25元,还给了他一套棉衣,帮他解决生计问题。
 
运动的时候,我在四川被批斗,父亲的旧事也被挖了出来,遭到辞退,连录用他的人也受了牵连。
 
继母不堪运动,最终在瑞安塘下投塘河自尽,被人捞起来放河岸边,用麻袋盖着。
 
我想起继母跟着父亲刚回孙家时,他们情投意合,整日都泡在戏台上,继母戏唱得很好,每次开场就听报家门的喊:“《苏三起解》孙夫人上台了……”
 
得知继母死讯,身无分文的父亲只能跑温州城去找朋友借钱,朋友见他面如死灰,知道一定出了大事,跟着跑起来。
 
他急急忙忙陪我父亲走了三个小时的路,才回到瑞安,用身上仅有的十几块钱,买来寿衣和棺材安葬了继母。
 
父亲回家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滴水未进,他心里想什么,无人知晓,继母的后事全靠朋友帮忙料理。
 
穷困交加,父亲不久也早早去世了。他生前创作的剧作《英雄泪》得过温州市首届戏曲汇演二等奖,他还为这此题了两首七言绝句:
 
孤城一将一渔翁,半壁河山泪眼中,要为乾坤留正气,摊笺新写满江红……
 
这大约是他唯一的传世之诗吧。
 
大舅舅说,我难得来一趟浙江,一定要回瑞安老家看看。他得知我还认识瑞安的养蜂人,说让我去找他们,他们一定能帮我找到孙家的人。
 
我辗转到了瑞安市,找到养蜂人刘松云,真的带我找到了两个亲妹妹。
 
一个嫁了温州一户好人家,过得不错。她曾向政府打报告,希望政府将我们家故居予以归还,当时一部分已经征用建校。
 
瑞安市相关单位调查后,同意妹妹的请求,为孙家落实了私房政策,作价赔付共计9000元。

还有个小妹妹自从找到后,我们经常来往,亲的很。
 
老家的养蜂人对我很热情,他们对我讲,你是从我们这个地方嫁到四川去了,应当让你的女儿嫁回来。
 
我的女儿都结婚了,只有大儿子达闽的女儿,我的孙女没有结婚,他们就开始张罗给我孙女说亲,没想到真的说成了,我孙女嫁回了瑞安老家。
 
孙女成家后,偶尔会把我和儿子达闽接来住住,老罗去世了,我们回来的次数渐渐多起来。
 
孙女干脆租了一个小阁楼让我长久住下。这里是中国的百强镇之一,人们因为做汽摩配件逐渐富庶了起来。
 
林立的街边,十米一作坊,百米一工厂。我住的阁楼旁边,就是家零件作坊,油污满地,但比起过去的四川老家,还是好很多。
 
缘分转来转去,又让我回来了。
 
原来我想老死四川,那是没得办法,我还是想埋进孙家大坟里的。
 
只是我和老龙的女儿永远留在四川了,她已做了奶奶,小时候不能养她,老了也不能见面,我们母女缘浅哪。
 
有一回,她拿了儿子手机和我视频通话,幺妹在手机里头说着话:“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头喊你妈妈……我认你嘞!”
 
我一听,眼泪流下来了,我这是老了之后,第一次流眼泪。
 
以前流干了,哭不出来。

后来,我跟老罗生的幺女也过来瑞安打工,开了家麻将馆。把我接来和她一起住,平时我就帮着拾掇拾掇门面,给他们烧烧饭。
 
要有四川老乡来耍,我还陪他们玩两把,九十多岁的人,听听乡音,也动动脑子。
 
一家人虽然生活不宽裕,但我们已感觉很满足。

2015年8月底,达闽突然接到四川自贡市政府的电话,说让他回去领纪念章。
 
一问才知道是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联合颁发了“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表彰龙云骧的抗日历史功勋。
 
我们一家人喜出望外,连夜买票赶回四川领纪念章。
 
这枚纪念章对我们太重要了,终于给了老龙一个交代,也给了龙家后代一个交代。
 
十几天后,家里突然来了三个志愿者,他们找到我的出租屋。
 
给我带了鲜花,其中一个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老照片,问我这个是龙云骧将军吗?
 
照片很模糊,但又高又瘦,我知道,就是他。


他们说想听我和龙云骧的故事,第一次有人对我的故事感兴趣,我讲了两个多小时,他们才离开。
 
后面几年,这些志愿者来了几十次,有节假日探望,也有专门过来记录我的过往,有什么活动也来接我去。
 
我回忆的片段他们还写成文字,发表了就拿给我看,我很感谢他们。
 
更感谢的,是他们一直亲切地叫我——龙夫人。
 
多么久远的称呼。
 
处得熟了后,我托志愿者小高带我回到太平石的故居去看看。
 
七十多年了,房子也跟我一样老了吧?
 
门锁着,进不去,我就在门口走了一圈,屋檐上方瓦当参差不齐,像一张嘴缺了许多牙齿,露出许多黑洞。
 
秋裤、被单、单衣、大豆、玉米在屋檐下散乱挂着。
 
进门右边那口水井还在,青石条依旧完整,上面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得发亮。
 
回想七十九年前,也曾有人在这里来回踱步,我们在屋檐下相遇。
 
一个脚穿马靴、腰扎三角皮带的少将,恭恭敬敬地站在我面前,说——孙小姐好!


经历过苦难的人,多数是没有能力讲述的。

要不是管十三数十次的探访,零散记录下很多片段,龙夫人的故事注定会被深埋。

战争悲歌击筑的,不仅是马革裹尸的凄美地,还有这些曾陷深谷的人。

他们既是历史的参与者,更是历史的承受者,他们朴实的讲述,更显罕有而珍贵。

在大历史变革面前,人显得如此的渺小无力,仿佛随时会被揉碎。

而揉碎后的你,该怎样“活着”?

这条路,真的好长好长。好在龙夫人,都走过来了。

我们的国家,也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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