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水族的献祭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1-24 21:01

我看着他用匕首刚刚割开人的脖颈。
他脉搏找的又快又准,就像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屠户,可以分毫不差的剥肉剔骨……


“普兰?”
 
衣衫褴褛的枯瘦男人蹲在新鲜的尸体旁边,抬起头打量我。他咧开嘴,一口血牙红舌,下巴尖上的血珠没来得及滴下就被揩起,抿进嘴里。
 
那血还是热的——我看着他用匕首刚刚割开人的脖颈。他脉搏找的又快又准,就像做了十几年生意的屠户,可以分毫不差的剥肉剔骨。
 
“小子,你没问错人,我知道普兰在哪儿。往这条儿道上走,只有我知道。”他看着我,语气里藏着诡异的骄傲,“我活的足够久。”
 
“告诉我。”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我解下羊皮袋握在手里。
 
“我这里有三口水。”
 
“水?”他疯了似的笑,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羊皮袋子,“我早就不喝水了。”
 
“不喝也得要,不要我就杀了你。”我抚摸着腰间的弯刀,它冰凉坚硬的触感让我觉得舒适。被它眷顾的人,会感谢它刀刃的锋利。
 
最终,他还是拿走了我的羊皮袋,喝完了我仅剩的三口水,我朝着他指的方向继续前行。
 
我以为我能走到普兰,而事实上我停在了沙漠中。
 
太阳如此巨大,庞大的虚影嘲笑渺小蝼蚁的不自量力。它分明的光束,千丝万缕,捕捉大地升腾的任何一滴水汽。哪怕沙漠已经无力再贡献一点湿润。
 
金黄,干枯的金黄。
 
我无法移动我的四肢,哪怕是蜷缩手指,我已经与身下的黄沙融为一体。
 
死亡,是金黄色的。
 
昏黄中,我听到歌声。清脆悠扬如同蓝色的小溪——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小溪,临死前我终于想起了它的样子。
 
我似乎在临死的幻境中触摸到湿润,顺着我的毛孔浸润我干涸的躯体。我找不出任何与其相似的比喻来形容它。
 
——
 
在奇迹出现之前,我并不觉得它会临幸我。我堪称悲惨的前半生从未见过这样奢侈的东西。她的出现像是在弥补我的苦难。
 
我活了下来。
 
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舒适。
 
“你叫什么名字?”
 
“朝辞。”
 
她在我身旁坐下,带着湿润清冽的气味。
 
她说:“我叫天歌。”
 
“嗯。”
 
原野的风沉默下来,没人说话的时候,天地就像死去了一般。这样的夏天里,甚至没有虫鸣。
 
我摸着干枯的土地,猛地抬头向四周张望,全是黄色的干旱到裂开的土地。
 
“这是哪里?”
 
“我不知道。”
 
“沙漠呢?”
 
“沙漠在南边。”
 
她抬起手,指着东南。
 
远远的望过去,看不到沙漠的痕迹。我无法确定她是否在说谎。
 
“你从沙漠中把我带出来?”
 
这时,我才去打量她。她身姿如弱柳,娇小而柔韧,眉目精致,面庞光滑白皙,头发乌黑,眼睛尤其好看,像是晴天的夜晚——色深至黑的蓝。
 
在这干枯的天地中,她干净漂亮到了极致。
 
十年天灾,即便是富裕的皇城,也找不出来如此干净漂亮的人来。
 
她一言不发,退后一步,抗拒着我的视线,那双美丽的眼睛瞧着我,诉说着她的警惕不安。
 
“我会报答你的。”如果我能活着。
 
我紧了紧手中的刀,朝着日落的方向前进。
 
落日的余晖拉长我的影子,我的影子牵着一个娇小的身躯。
 
她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刚好是一个影子的距离。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在一块巨石旁停下,朝她招了招手。
 
我把外衣脱下铺在石头后面,捡来些枯枝烧起火来。她乖巧的在我指定的位置坐下,仰起头瞧我,瞳孔中跳动着火焰。
 
我垂头去挑火。
 
“天一亮,你就回家去,别再跟着我了。”
 
她不回答。
 
我不放心的追问:“你自己回得去吧?”
 
最终,我还是在她的眼睛里服了软:“我送你回去,你家在哪里?”
 
“普兰,玛旁雍错。”
 
——
 
“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醒来就在这里,有人带我来,我不知道他们是谁。”她顿了顿,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轻轻颤抖,“他们遮住我的眼睛,把我关在笼子里。”
 
“他们呢?”
 
“死去了。有一天突然死去,土地变成红色,我从笼子里钻出来,一个活人也没有。我找不到家,只能在这里乱走。我穿过沙漠,你就躺在沙漠里。”
 
“他们为什么抓你?”
 
“我不知道。”她喃喃的重述,“我醒来就在笼子里。”
 
我不禁开始回想,我是如何活下来的?
 
那时候太阳几乎烤干了我的身体,干渴扼住我的咽喉。而如今……我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唾液。在我昏迷之前甚至连一口唾液都无法分泌,现在这件事情对我而言却如此轻易。
 
我终于知道这浑身从未有过的舒适来自于一种陌生的意识——我不觉得渴。
 
我沉默着,握紧了我的刀,在它准备出鞘时,我总这么做。
 
我有一个猜想,这个猜想决定了我之后行路的方向。或许,我不用再去普兰了。
 
这时,我听到她颤抖的声音。
 
“你会送我回家,是吗?”
 
我把火烧的旺些,用手掌盖住她湿润的眼睛。
 
“睡吧。”
 
她的眼睛真漂亮,我从未见过银河,可我觉得她的眼睛就是银河。
 
可从那一夜开始,我无法直视银河。

我们夜宿在荒野平原,夜晚并不如它展现的那般安静,她的到来带着隐患。
 
土地用细微的声音惊醒我,我睁开眼睛,捕捉到原野上飞速靠近的黑影。
 
感谢原野,让一切踪迹无从遁形。
 
我握紧我的刀,在出战的前一秒,细细聆听了她安静均匀的呼吸。
 
我会在有人打扰她深眠之前,砍掉对方的头颅。
 
那晚的月亮白亮,月光浸润我染血的刀,也抚摸沉睡的她。她闻不到夹杂风中的血腥。
 
这亲切的血腥让我冷静又安心。
 
“你们想做什么?谁叫你们来?”
 
不甘愤怨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这样的眼睛我见过太多,让我几欲作呕。
 
刀锋贴着他的脉搏,我再次提醒:“我耐心有限。”
 
来人张开嘴,发出喑哑难听的声音:
 
“你知道的,那女人是水族,所有人都想得到她,杀了我,还会有别人。”
 
“那就……”我慢慢划开他的脉搏,“来一个,杀一个。”
 
——
 
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总有疯狗闻着味道赶来,抓捕她的势力错综复杂。我只能带着她不停赶路,她不知道这个方向是去哪里,只是盲目的跟着我走。
 
这一路上,是无休止的厮杀。
 
在这十年干旱的贫瘠土地上,水族象征了生命,权力,地位,财富。而在我怀中担负这一切的孱弱的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像湖水一般纯净,像羔羊一般孱弱,只能依附我存活。
 
我用黑布蒙上她的眼睛,不叫肮脏的血溅入她的瞳孔,这是我仅有的怜悯。
 
“朝辞,朝辞……”
 
黑暗让她感到不安。她紧紧抓着我胸口的布料,细弱的声音碎在风里,泄露出她的紧张。
 
手起刀落,这动作我做过成千上万遍,所以我并不专心。
 
人头落地时,我想的是——我喜欢她颤抖的依偎在我怀里,喜欢她用破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她好像一只受尽风霜摧残的幼鸟,而我是荒原唯一可以遮蔽她的树,我变态的享受这种被当作救赎的感觉。
 
我将她放在干净的土地上,手指摩擦过她眼睛上缠绕的黑布。
 
“不要拿下来。”
 
“朝辞。”她猛地握住我的手,“朝辞……”
 
她急急的叫着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似乎要问我些什么,张口却又道了声“朝辞”。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有多宝贵,不知道为她而起的纷争,不知道我的刀锋凌利,甚至不知道她都在经历些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无从问起,所以她只能这样无助的叫着我的名字。
 
我挣开她的手,说:“天歌,听话。”
 
我走向死人堆,割开死人的脉搏,用羊皮袋接住滚汤的血液。温热的血液流过喉头,我不再是人。
 
没关系,只要活下去,哪怕成为一个怪物。
 
“朝辞……”
 
“你喝的是什么?”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她私自摘下了黑布,她看到了如此不堪的我。
 
鲜血的味道在口腔发酵,这熟悉的味道变得腥臭,我听到我的声音,冷漠又清晰:
 
“人血。”
 
“我已经三天没有吃喝,这样下去我会死的,我不想死。”
 
“这片土地上没有水,没有食物,贫瘠到只剩下人。到最后,人要杀死同类,吃掉他们的血肉,才能存活。”
 
“天歌,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就走吧,离我远一点。”
 
她静悄悄的,我盘坐在满是血液的土地上,周围堆砌着数不清的尸体,我静静的垂下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玛旁雍错。他们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带走,我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朝辞,在这个地方,我只认识你。你说过会送我回家。”
 
“你别赶我走,我有水,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听说,雏鸟会依赖于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活物,紧紧依附,以求得庇护。
 
所以,我知道,天歌根本走不了,她离不开我。
 
我倒是希望她能走,那样我就有充足的理由撕开我伪善的面具,强硬的将她掳走。

“水生灵,灵生智则有形,是为水族。朝辞,你要找的就是水族。天灾已有十年之久,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传说中的水族。”
 
“水族,是什么样子的?”
 
“水族本质是灵,不沾污秽,至纯至善,形貌没有定数。”
 
“要怎么找到它?”
 
“用你的心,你的脑子,去想,去感受。”
 
“我该往哪里走?”
 
“西边,普兰,玛旁雍错。”
 
“朝辞,这世上能带来水的,只有水族。”
 
于是我走出国师的九层塔,一路向西,寻找普兰。
 
我要带回水族,救民于水火,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史书上。
 
我是为她而来的,为水族而来。
 
她跪坐在地,用枯枝划开手指,指腹压在我的唇瓣上。
 
清冽微甜的水在我的口腔,舌尖打转,轻快的淌过喉咙,浸润我的五脏六腑,浇灭我疯狂叫嚣的饥饿和干渴。
 
我虔诚的捧着她的手,贪婪的吮吸给我生命的那根手指。
 
她吟唱起我从未听过的歌谣,像安慰婴儿一般轻轻抚摸我的后背……
 
“朝辞,我的家很美。”
 
她望着远方,轻轻的诉说。
 
“早晨湖泊被寺院的钟声惊醒,寂寞的荡出波纹,它偶尔会迎来一些朋友,或许是羚羊,鹰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它最喜欢白云和远处高山的积雪,虽然它永远触碰不到那美丽的洁白,但是它依旧固执的凝望,它偷偷把他们藏到湖底,以为谁都看不到……”
 
“我听得到湖泊的声音,也听得到风的吟唱,动物们总知道哪个地方水草鲜美,也会相互交换危险的传闻。”
 
“但是,我很少见到人,除了几个没有头发的和尚。”
 
“假如你看过那样的风光,你就会……”
 
我用布条包起她的手指,平静的催促她:
 
“会怎样?”
 
她低下头,动了动手指:“为什么绑住我的手指?”
 
“人在受伤的时候,都会这么做。”
 
“朝辞,我不是人类。我不需要这难看的布条。”
 
我又一圈一圈,将那布条取下来。她的手指光洁如初,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我小心的握住她的手指,慢慢的摩擦。
 
“天歌,我会送你回家的。”我慢慢抬头,盯着她的下巴,极不熟练的冲她笑了一下,“我想看看你说的那种风光。”
 
有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她的悲伤。
 
但那时我并不认为纯真的她能勘破人类的虚伪狡猾。

到达皇城,是在夜晚,那天下玄月。
 
国师大人携天子亲临城门之上,迎接人类的英雄。
 
我紧紧的握住天歌的手,登上城楼跪拜。
 
“幸不辱命。”
 
国师称赞我:“不愧是我最利的刀。”
 
天子屈尊降贵附身重重拍打我的肩膀:“赏!”
 
一个刺客能有的最高荣耀此刻降临我身上。
 
天歌温顺的跪在我身侧,死死的握住我的手,我竟觉得有手骨错位的疼痛。
 
各种探究打量甚至贪婪的目光不加遮掩的落在她身上。
 
她像是……像是被俘获的羔羊,依赖着欺骗她的猎人。
 
佩刀的侍卫将她与我撕开,我身旁一空,听到她求救般细细的唤了一声“朝辞。”
 
那几乎听不到的呼唤,像是梦魇,日日缠绕我,拷问我,为什么在她被带走的那一刻不肯抬头,甚至连一个安抚的眼神都吝啬。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懦弱,我早已经不敢直视她的双眸。
 
——
 
当初国师告诉我,抓到水族便可以解这连年天灾。
 
但他没说怎么解。
 
我看着他们把她锁在石柱上,巨大的锁链缠绕她娇小的身躯,锋利的匕首刺入她的心口,蓝色水滴从她的伤口处流出来,滴在石台上,瞬间凝成一股清澈的水流,流入石台边的凹槽里,巨大的木制机器转动起来,皇城便开始下雨。
 
“这样做,她会死的。”
 
“水族生命力顽强,只要玛旁雍错不干涸,水族就不会死。”
 
“这样对待一个女人,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她不是人,她是水族。”我听到国师轻蔑的嗤笑,“况且,她不是你抓来的吗?”
 
是我将她抓来的。
 
可是,从没有人告诉我,等待她的是这样的命运——她将被锁在这高台之上,直到流尽身上的每一滴血,玛旁雍错干涸。
 
不然呢?不然呢?这样一个血液生水的水族,难道会被这些干渴到变成怪物的人类供起来吗?
 
我行走在皇城中,她的雨落在我身上,我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
 
她再也回不去她梦中的家乡。
 
人们在街道上奔腾欢呼,我听到他们高唱:“感谢上苍。”
 
他们不应该感谢上苍。
 
这雨仅仅来自一个孱弱水族的献祭。
 
这城中的每一个都是杀害她的帮凶,而我才是罪孽深重的主犯。
 
我停下脚步,我闭上眼睛,我仿佛看到她的玛旁雍错,积雪,高山和羚羊……最后是她的眼睛,藏着银河的眼睛。
 
她应该回到她的玛旁雍错,而非被锁在石柱上被迫拯救想要夺取她生命的人类。
 
我奔回塔上,国师俯瞰着皇城。
 
“看看这皇城,我朝有救了,朝辞,你是英雄,你将被永远称颂。”
 
去他妈的英雄,去他妈的称颂!
 
“大人,我想再见她一面。”
 
“为什么要见她?朝辞,你心软了吗?”
 
心软是刺客最大的残疾,我必须承认,我如今是残缺的。
 
或许是出于对英雄的敬重,国师并未拒绝我的请求。
 
我一步一步走上高台,抚摸着她身上缠绕着的锁链。
 
“你应该让我死在沙漠上。”
 
“那天躺在沙漠上的是谁,我都会救。”
 
“我骗了你。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杀我。”
 
“我族向来能辨真伪,识善恶。朝辞,我知道你没有骗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想送我回家的。”
 
我怔在原地。
 
是的,我想送她回家,天灾解了之后就送她回家,从此,再不骗她。
 
“朝辞,我自离开家乡,周围全是恶念,而你……你是温柔的。我不恨你,也不想杀你,我只想回家。”
 
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我的手背上,那是从她眼眶滑落的泪。
 
我抬手抹去她的泪水,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直视我的银河:“别哭,天歌,我送你回家。”
 
“朝辞,你在做什么?”
 
国师立在我身后,厉声质问我,我并不感到惊慌,他的到来省去了我很多时间。
 
“做我该做的事。”我转过身,握住腰间的刀。
 
“朝辞,你是一个刺客,你不应该心软,你的心生病了。”
 
“不,它很好。”我慢慢抽出我的刀,此刻无比清醒,“它从未这样好过。”
 
——
 
我为人类带来救赎,又亲手将这救赎掳走。
 
我成了万人唾弃的背叛者。
 
我不后悔,因为我去过那个水族的玛旁雍错。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