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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差点枪毙我,因为我考试没上90分,这事发生在90年代

作者:陈拙
2021-12-01 21:32

有个亲戚跟我说,他实在太焦虑,都要去看心理医生了,因为他是一只“荤鸡”。
 
我劝他赶紧的吧,拿自己当一道菜确实不太正常啊。
 
后来我才知道,荤鸡不是菜,而是源于一个词:“鸡娃”。
 
意思就是父母给孩子打鸡血,拼命督促学习。如果说自家孩子是荤鸡,就是提高语数外成绩;素鸡相反,指素质教育,搞音乐练美术。
 
我这亲戚焦虑啥呢?因为荤鸡竞争最大,他怕给孩子逼出病来。
 
我当初不以为意,觉得这就是望子成龙嘛。
 
直到我听一位老民警孙文泽,讲述了今天的故事。
 
他见过最狠的鸡娃家长,是一位单亲爸爸,因为儿子考试没到90分,差点就枪毙孩子。
 
后来很多人问他,这孩子长大后成材了吗?
 
老民警总是忍不住骂脏话:“你知道这小崽子后来干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个故事由孙文泽老民警口述,我们的老朋友蒋述记录。

王一家的那个抽屉被牢牢锁上。
 
里面放了一把警枪,弹匣里压着满满7发子弹,六四式的,死沉。
 
钥匙就挂在墙上。
 
少年王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偷偷取下钥匙,掏出枪。
 
他要拿着这玩意儿去游戏厅“上班”。
 
这里的老虎机被拍得啪啪作响。王一既不和其他人一样吵闹,也不掏钱,他只是往弹子机前一坐,要老板来加币。没人搭理,这家伙之前的欠账都没付清。
 
他察觉到老板表情不太乐意,啪的一声,把警枪砸在桌上。
 
“上分!就用这个抵账!”
 
老板赶紧端茶过来,笑眯眯给王一点上烟。那枪是警察的枪,惹不起,事闹大了这窝点都要被端掉。老板把王一安排到另一台机子,调过的,准赢。
 
王一赢了钱,买了酒和水果回家。有个男人正坐在客厅。
 
王一赶紧把东西提到那人面前,说:“爸,我下班了,刚发的工资,这给你买的东西。”
 
他爸没说话,安静地坐在那。
 
王一不敢多嘴,只是偷偷把枪放回了他爸的抽屉里。



1991年7月,我来到了同一间游戏厅,也是为了上班。
 
我要来这调查一起“玫瑰男尸”案。
 
四天前,荒废的农田里,草有一人多高,中间摆着一节焦尸,都是糊味儿。
 
尸体上全是蚂蚁和步甲,爬来爬去,不好收拾。
 
我们警队抵达现场后,干脆连皮肉带虫子一起兜了回去,上称,残尸重量还没一桶水沉。
 
尸体被烧得黑乎乎的,只有挨着地面的一小块左手皮肤是好的。我擦拭干净,上面有朵玫瑰花。仔细看,是纹身。

 站在一旁的同事说这是个女的。
 
我指指尸体两腿间烧焦的那玩意,说是个男的,而且多半是个混子。
 
90年代纹身的没几个正经人,要么给自己纹个“恨”,要么就纹个“忍”,但纹玫瑰的确实不多,全城也找不出几个。
 
我一查,有玫瑰纹身的就四五个人,都是街溜子。其中有个叫宋明清的,还干点正事,听说在做煤炭生意。
 
那时找街溜子最方便的地方就是游戏厅。
 
我刚进门就碰上了王一。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被他来了一个熊抱,吓了一大跳。
 
王一这人我认识,他是司法所所长的儿子,他爸跟我们警察局很熟,所有人见了都叫声“王所”。这个小少爷也跟我们自来熟,他勾肩搭背,开口就叫我“孙哥”。
 
我让他别闹,接着就开始打听起了宋明清。
 
王一点点头,说他跟宋明清不仅认识,还是生意伙伴,一起搞煤炭买卖的。 
 
王一问我宋明清咋了,我没说话。
 
因为我怀疑那具被焚烧的玫瑰男尸就是宋明清。这事儿是不能透露的警队机密。
 
然后王一就介绍起来,说最近半年确实和宋明清在一起,包括此人的双胞胎弟弟,仨人合伙买卖煤炭。这事需要从小煤窑到车队都得打理好,宋明清最近就是去忙这个了。
 
我从游戏厅回到警局,队里的人想着要不找宋明清弟弟来一趟,看看能否认出这具尸体。
 
没想到王一直接把对方给领来了,说是来找我的。
 
我问宋明清弟弟咋了,他说自家大哥有一星期不见人影了,不过这也正常,他们兄弟俩也没个家,平时要找对方都是去游戏厅。最近大哥跑出去谈煤炭生意了,因为本地煤炭都有固定车队,钱不好赚,要去邻县看看。
 
宋明清他弟看起来除了着急之外似乎不怎么担心,王一也没有异常,就是来帮朋友办事儿。
 
这两人压根就像是不知情。
 
大家分析,那具焦尸压根不是宋明清,人家宋家大哥可能正在哪和人谈生意花天酒地呢。
 
半小时后,我目送王一和宋明清他弟离开警局。
 
但为保险起见,他俩临走前,我们还是给宋明清他弟抽了管血,打算和焦尸一起送去省厅鉴定,以确认他俩是不是兄弟关系。
 
由于91年技术和设备不发达,这趟鉴定之旅少说得一个月。
 
当然,那天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俩,那些关于焦尸的事。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从我进到游戏厅开始就不对劲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还能记起当时在游戏厅里,王一跟我说的两句话——
 
我问你现在要看到宋明清,认得出来吗,他说:“化成灰我都认识。”
 
我说你这么天天赌博小心你爸把这里掀了。
 
王一连忙跟我勾肩搭背,说:“我孙哥怎么可能去我爸面前告我呢”。
 
说起老爸,他笑嘻嘻的。
 
我看着机子房里花花绿绿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由绿变黄,又由黄变绿。


王一怕他爸怕得要死,我们队里人人都知道。
 
别看他是司法所长家的少爷,他平时待遇可没比他爸手上的犯人好多少。
 
听说他小时候,就被他爸捆在树上打,大冬天的,他爸还拿枪吓唬他。王一被吓晕了,他爸回屋倒头大睡,王一就在那树上哭,邻居都等他爸睡死了,才敢上去把他放下来。
 
他去游戏厅赌博,也没人敢说,就怕他爸把这儿子揍死。
 
那天游戏厅碰着王一我也没敢往外嘀咕。
 
结果他爸还是找上门了。
 
不是因为赌博,而是因为他儿子王一出大事了。
 
那次我们接到报案是在半夜,赶来报警的王一浑身是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宋明清的弟弟刚刚被人杀了。
 
王一跟我们的口供里是这样讲的,宋明清他弟眼看亲哥半个月都没音讯,急了,求他一起骑摩托去旁边县城找找。他没办法只能答应下来,还拿了8万元,想着顺便把煤炭生意谈了。
 
宋明清他弟负责骑车,王一则拿着钱坐后面,刚骑到市界就出事了。 
 
王一看见路中间两块大石头,有人坐在上面。
 
大半夜的,王一和宋明清他弟在摩托车上,摩托车灯也照不远,开近才发现,这他妈的是抢劫,掉头都来不及了。
 
两个抢匪蒙着脸,要王一下车交钱,王一不肯。
 
宋明清他弟则吓得车都不敢骑了,两只手抖个不停,好像得了帕金森。劫匪没什么耐心,上来就给了王一大腿一刀子,把装着钱的包抢走了,还一脚把他从摩托车后座踹了下去。
 
王一吓得半死,没空管宋明清他弟,一瘸一拐地赶紧跑了,回头时看见一个劫匪坐上了摩托车后座,拿着刀对想跑的宋明清他弟一顿乱捅······
 
王一拖着流血的大腿跑到了大路上,敲开一个交警岗亭说自己遇到劫匪了,还挨了一刀。
 
岗亭里就一个交警,一听说是团伙劫道也不敢贸然去现场。

他呼叫支援时才发现王一根本说不清是哪条路。王一那条大腿还在流血,交警和他折腾了半宿止血。

最后天蒙蒙亮时,交警才把王一送到我这,我们带着大队人马总算摸清了方向。
 
队里赶紧派人去找,到了那地方,发现了一辆没油的摩托车。
 
摩托车旁,是尚未凉透的宋明清他弟,他身上的血迹已经渗进了身下的土路。而这些血迹,已被路过的农民驾车压得一塌糊涂。
 
根据王一说的,这是遇上车匪路霸了。
 
90年代这种案子到处都是,那时候别说监控,大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根本找不到人。我们到当地的村民家里去走访,全都说没看见,不知道。
 
宋明清还没找到,他弟弟又死了。
 
更让我们觉得麻烦的是,王一这个少爷被捅了,还丢了8万块。那是他爹一辈子的存款,这次是给儿子成家立业用的。
 
他爹,司法所所长王猛,成天来我们警察局讨说法。
 
当时政法委才成立刚刚没几年,王猛就找到政法委书记,要求就这个连死两人的重大案件启用会商制度。
 
王猛甚至亲自上手,连同司法局,把解放后几乎所有刑满释放人员的名单全理了一份,交到刑警队那边。有些档案都烂了,是文革时期造反派烧毁的,让人眼珠看得都要掉下来。
 
王猛释放的压力是一层层传导的。
 
王猛天天问,政委天天催,我们局长暗自叫苦。
 
局长在办公室里实在坐不住,就到队里催。队长被唠叨烦了,就骂我们。我被骂急眼了,只好去外面摸排盲流子,四处打听谁最近发横财了,那估计就是有嫌疑。
 
好长一段时间没什么进展,我怀疑这起焦尸案要凉了,结果这时来了个大消息。
 
省厅的鉴定结果下来了:焦尸和宋明清他弟属于同一父系兄弟。说明焦尸就是宋明清本人。
 
而且鉴定中还有个更惊人的发现,焦尸的颈椎骨,有疑似弹痕的射击伤。
 
凶手对宋明清开了一枪,把他的尸体烧了,这不仅毁掉了面目,让我们找不到人,还掩盖了真实的死因。
 
而现在,本来等验尸结果出来,就能提供更多线索的死者弟弟也死了。
 
这案子我觉得不太对劲。
 
好像我从游戏厅遇到王一开始,整个案件就在被人设计,如今宋家两兄弟都死了。唯一还算得上是线索的,就是那丢失的8万元。
 
有枪,有钱,有极强的反侦察意识,还和宋家两兄弟有牵连。
 
我脑海里只有两个人:王家父子。
 
当我怀疑到这时,王猛还在我们的警局里, 指示我们往车匪路霸的方向严查。

我当然不能公开调查司法所所长家。
 
我能搜集到线索的地方无非两个:警察同事们的酒局上,还有街头巷尾的邻居议论。
 
他们说,别看王猛是我们地方司法所所长,但其实是从法院副院长降职下来的。
 
降职原因是差点对老百姓开枪。
 
那是多年前的事儿了,他带着还是孩子的王一出去吃饭,喝醉了酒,遇到邻桌的酒鬼闹事。他被对方泼了一身菜汤。
 
喝得谁都不认识的王猛拔枪就指着酒鬼的脑袋,把对方吓得乱窜,然后他拉着王一飘然而去,十分潇洒。
 
这事对王猛影响很大,他连降几级去了司法所,花了10年才又当上所长。
 
王猛虽然性格暴躁,但人们都说他重情重义。他老婆难产,生完王一就死了,他也没再婚,独自把王一带大。他一直没住干部楼,而是在妻子死去的老屋一呆就是几十年。
 
听说他物质上什么都给王一最好的。但是一提到这对父子,大家还是会叹气:
 
“儿子被他打傻了。”
 
王猛在妻子去世之前,只是爱喝,妻子去世之后,那完全就是酗酒了。
 
他喝多了酒就揍王一。
 
大冬天的,王一被绑在院子里大树上,喝懵的王猛先是一顿抽,抽累了就把他那把装满子弹六四式拉得咔嚓咔嚓响,由着黄澄澄的子弹蹦出去,再捡回来。
 
往复几次,直到王一吓晕为止。
 
王猛以前当法院副院长时,是专门管枪击犯人的。每次犯人枪决,他就在一旁监督,一排人就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下去,他眼睛眨都不眨。
 
酒桌上还流传着一个他亲自上手“枪毙”人的传言。
 
王猛有一次押着一个小个子上刑场山,那小个子怕得要命,走一路哭一路,哭得王猛心烦意乱,回手就是一耳光。小个子怕啊,但还是抽着鼻子跟着,王猛一手拎着他,一手按着自己腰间的六四式手枪,骂道:“给老子好好走!”
 
小个子哭,王猛就又打他,打一下就安静一下,安静完了又是哭。
 
最后王猛让那小个子跪在悬崖边上,那断崖的边缘长着一棵大树,树根死死地扒着崖壁,就像是快坠崖的人不甘地抠着石缝。
 
咔嚓一声,六四式上了膛,王猛指着小个子,阴着脸。
 
黑夜中银白的枪口更加显眼,小个子一下子就被吓瘫在地,嗷呜一嗓子哭出了声。
 
“爸,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门门考100!”

王猛朝着悬崖下放了个空枪,下山的时候,小个子失魂落魄跟在他身后。
 
那小个子就是王一的亲生儿子王一。王猛差点枪毙儿子,就因为他不够优秀,酒桌上的同事们都这么说。
 
但打那以后,他儿子算是彻底废了。
 
王一变得精神不太正常,学习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不允许同事在背后拍他,有人这么干,他反手就是一耳光,紧接着就互相殴打起来。
 
而他要让同学不惹自己也很简单:把他爸的弹壳带去学校,跟不要钱似的塞给同学,说家里还有枪。也不知道这招是不是跟他爸学的,知道谁都怵这家伙事儿。
 
长大后王一成了混子,更是直接把他爸的枪偷出来,在游戏厅里耀武扬威,换点钱花。
 
其他混子都说,要不是这货老爸是司法所所长,肯定得被游戏厅老板削成人棍。
 
或许只有王一自己知道,如果不去游戏厅搞钱给家里买东西,伪装自己还在上班,有点出息的话。
 
要杀他的人一定不是游戏厅老板,而是他老爸。

我觉得王猛可疑,但也认为王一在这起案件中扮演的角色也非比寻常。
 
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发现队里拿回来了个新鲜玩意:测谎仪。
 
局长对王所长的案子也非常上心,这几天大家排查了很多疑似劫道的嫌犯,可是无论怎么审也没拿下刺伤王一的案子,于是局长拉着老脸找关系从省厅拉来了这玩意。
 
我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局长。
 
局长说他也觉得很怪异。这案件虽说挑不出什么毛病,但好像一直在被王一牵着走。
 
那边王猛对案子异常积极,还在要求我们往车匪路霸方向查。
 
王猛一直忙着。他儿子则在家里哼哼唧唧地养生,还有女朋友娟子天天来看望。王猛平时喝完大酒,就跑去司法所住,给儿子和儿子女朋友腾地方。
 
虽然我们开始对王猛怀疑了,但他毕竟是个所长,脸面都摆在那,不可能说没证据就直接对他上测谎仪。
 
最后我和局长商定了个办法,我们以再次询问的名义给王一上个测谎仪试试。如果老爹动手杀人了,儿子八成得有点关联吧?
 
很快王一就来到了警队最里间的办公室。
 
我发现王一刚进屋就有些紧张,本来一路孙哥孙哥的叫着,一边散烟一边问案情,听说了测谎仪,直接哑火了。
 
我拿出想好的说辞,说那天你估计被吓糊涂了,队里已经抓住了嫌疑人,但是他们的供述和你有些对不上,只有用这玩意测测,问个笔录,然后签个字就能回去。
 
一边的民警也赶紧打掩护,说我们测完的嫌疑人都押到楼下了,你这边就是走个流程,很快就能破案。
 
王一好像放心了,说那天的确是天黑,被捅了一刀后屁滚尿流地逃命,确实好多东西记不太清楚了。
 
我看着王一胳膊上被套上了血压计,胸口贴上了电极,我问:
 
“你那天被抢了多少钱?几万?”
 
“8万都被抢了”
 
“凶手几个人,有没有用枪?”
 
“两个,没用枪。”
 
我专门逮着枪和钱问,这是关系到那个弹痕和动机的关键怀疑点。
 
但是越问王一的表情就越轻松,甚至还跟我要了根烟。
 
最终心电图和血压的波动峰谷值,完全在正常范围内,王一进门时的紧张也只持续到戴好仪器之后。
 
同事几乎打消了对王一的怀疑,我估计他们有的人都在想我的判断是不是过于离谱。
 
结果这次是分局第一次用测谎仪,也是最后一次。
 
“扯淡玩意”大家都这么评价测谎仪。
 
没有更多线索,测谎也没起到作用,此时大家唯一的依靠,就剩下了那个已经被烧得严重缩水的宋明清残骸。
 
除了送去部里做更专业的痕迹鉴定,我和队里的人也没闲着,第一就是通知所有配枪单位收回所有枪支子弹,等待鉴定结果后进行比对。
 
检法那边,还有刑警队和下面各个派出所、司法所,都很积极地交出了给民警的配枪,而且子弹一发不少的回来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人就是王猛。听说他左找右找,就是找不着他那把六四式手枪。

焦尸上的弹痕,丢失的枪,我再次将这两点联系起来。
 
我想起我之前对王猛父子的怀疑。
 
宋明清是被枪杀的,而王猛自然是有枪,王一也随时可以拿到。但王猛毕竟是司法所所长,业务能力极强,对刑侦流程也清楚,不至于在丢枪这么大的事上犯糊涂。
 
唯一的可能就是枪在王一手里。
 
还没等我继续调查这队父子谁有嫌疑,侦查前线就传来了消息:王一连夜逃了。
 
蹲守的侦查员说,王一昨天从队里走掉之后,就带着娟子出门了,至今没回来。
 
天刚亮,我马上带人去了娟子家。
 
我心想腿都没好利索的王一如果不在这里,那就更加证明了这人有大问题。
 
我刚到的时候,正透过薄雾望见大门,就看到娟子拖着个皮箱锁门。等娟子锁好门一回头,我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完了”,娟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知晓我的来意,娟子就都说了。
 
王一昨天从队里问完话之后就有些恍恍惚惚的。

那个年代的人对测谎之类的科技都有着近乎于疯狂的迷信。

他看上去镇定,其实从队里出去后已经被吓破了胆。

王一在家呆了一会,娟子亲眼看到他打开他爸上锁的抽屉取枪。
 
锁抽屉的钥匙就挂在墙上,那个锁枪的抽屉简直就是锁了个寂寞,王一枪别在腰间,然后拉着娟子去了家旅馆,晚饭都没吃几口,腿上的药也没换,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
 
凌晨3点多,王一抽了三包烟,最终还是忍不住对娟子说自己杀了宋家两兄弟。说如今刑警队把测谎仪都搬出来了,自己怕是真的在劫难逃。
 
“王一为什么要杀宋家兄弟呢?”我问娟子。
 
娟子说因为催婚。
 
自从王一从家里拿了8万块钱去做生意,王猛只要逮着儿子就说:
 
“你也算是有点正事,这一阵不如喜上加喜,把终身大事办了,你们两夫妻一起有个生意和奔头。”
 
饭桌上王一听了低头不语,王猛就训斥地更来劲:
 
“你把人家姑娘睡了吧?合适了就给老子结婚!你爹拿着老脸去给你提亲!”
 
王一刚想推辞说再谈谈,王猛当即就啪的一下扣了筷子,说自己这辈子为了王一去世的妈都没续弦。
 
“你他妈是个男人也要负点责任!”
 
王一一句话说不出,他哪来的钱结婚?更别提做生意,他钱都被姓宋的骗走了。
 
王一刚认识宋家兄弟时,说自己都20了,学还没上出来,去煤矿更是吃不了苦。只能在游戏厅赢一场,就哄老爹一次,说出来工作挣钱了,让老爹安静几天。

如果输光了,王一就会消失一阵,短则三五天,长则个把星期。

走之前,王一都会和游戏厅老板和混子朋友们对好口径,说自己去合肥打工了。王一心里清楚以他爸的心眼和本事,必然会到处打听自己在干啥,所以和狐朋狗友们把“口供”对好是王一的必修课。

王一那些朋友和游戏厅老板们哪敢惹上王猛的一身臊,于是每次都帮着王一一起圆谎。

王一发愁,他觉得这样早晚要穿帮。
 
他和宋家兄弟成天混在一起,酒桌上商定一起去贩煤。当年拉私煤不知道诞生了多少万元户。
 
最后三人决定,王一从家里拿八万,宋家兄弟各出一万作为启动资金。王一觉得这些钱光存在银行都稳赚不赔更别说做生意,自己有钱也有兄弟,有这条件赚钱只是时间问题。
 
王一从老爹王猛那里成功拿到了钱。
 
接下来,按照计划打通各个环节就是宋家兄弟的事儿了。但这两兄弟别说两万,连两千都没,根本就是穷光蛋,王一的钱被他们赌了个一干二净。
 
这个并不高明的下套把王一给害苦了。
 
8万没了,做不了生意,也没钱结婚。老爹只要看自己不顺眼就是毒打,如果知道一辈子的积蓄都被骗了,王一想都不敢想。
 
为了摆脱困境,王一想到的是杀人。他平时没少听王猛吹牛b,什么刑侦手段,什么反侦查,估计他觉得自己也可以搞一个完美犯罪。
 
第一次他以嫖娼的名义成功约出了宋明清,他计划在荒郊野地做掉宋明清之后抽出摩托车上的汽油烧尸,再把摩托车推下江彻底消失,做出一副抢车杀人的现场。
 
结果摩托车输油管破了,半路抛锚,两人推车推了一夜回来了。
 
修好了车之后。王一又约他去嫖娼。
 
王一提前把一桶汽油放进了那边荒地的草窠里,来到上次漏油的地方,王一提出检查一下,这地方有点邪门,别再漏了。宋明清根本没怀疑。
 
趁对方检查车的档口,王一开枪打断了宋明清的颈动脉,接着把尸体浇上汽油烧毁。
 
而对宋明清他弟,王一借着找他哥的名义,轻易地把他带出了本市,然后演出了一幕被抢劫的戏码。父亲事后也没责怪他。
 
自己被捅,钱被抢,宋明清他弟也成了一具死尸。这就是王一导演的一场大戏。
 
我们听娟子说到这里,开始紧张了起来。
 
普通嫌犯逃窜不可怕,但王一从小跟着父亲玩枪,还懂得反侦察,危险性太高了。这事儿还事关司法局的脸面,我们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抓到他。
 
只能硬碰硬了。
 
娟子还在哭哭啼啼的,我追问:“王一跑到哪儿去了?”

娟子说,王一的藏身处是HY县最北的农村,两人约定在那见面后亡命天涯。
 
警队里正在商量对策。
 
劝说投案自首的方案很快被否了。
 
谁敢让王猛去劝自己的儿子自首?他这刚烈脾气,知道了估计得自己跑去HY县把王一就地正法,替政府省一颗子弹。
 
如果实施抓捕的话,王一会不会拼死一搏?大家都不敢说。
 
最后决定还是我上。
 
我说这案子实际情况局里就几个人知道,而且没人比我更了解案子和王一,我也合适。
 
分局当晚就和HY县局对接完毕,对于这么个携枪出逃的悍匪,HY县刑警队自然也不敢大意,当即开始摸排,我则和一个老民警搭档。
 
收到协查之后县局也没闲着,马上开始排查,县北那边基本上是一个村就一个姓,一个外来壮年男子很容易就浮出了水面。
 
那天是周一下午,我们已经确定了王一藏身的一户农宅。
 
王一藏身的农家小院是个普通瓦房,就一间屋,农宅外面拉了个水泥围墙的院子。
 
院子墙头插着防盗的玻璃茬,院子里除了个棚子下的灶台之外什么都没有,唯一的进口是个一人宽的单开门。
 
“大门离堂屋起码五六米,从破门到冲过去再快也要十多秒,他那把六四式起码8发子弹,我们这么抓肯定要吃大亏。”
 
“再者说了,这个单开门还没有对开门这样的门缝,咱根本不能观察到王一的位置。”HY县的一个民警说道。
 
这个民警大家都喊他老李,是个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侦察兵,真刀真枪和越南人干过,他的话让大家心里一凉。
 
虽说抓捕组的五个民警手里全都有枪,从五四到七七啥型号都有,但是王一如果真的卡住了那个一人款的单开门,等于是进去一个送一个。
 
有人提出:干脆大家一起上吧?
 
老李摇了摇头说不行。
 
人一起挤进去的话,万一卡住了耽误的时间更多,哪怕没有卡在门口,王一从屋里朝外射击,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肯定会被一枪穿了葫芦。
 
晚上突袭则更不靠谱,王一背了人命,睡得肯定特别浅,万一惊醒了那就完了,他翻墙一跑就会消失在几乎没灯的村里。
 
最后老李说突袭王一这件事他一个人就能完成。
 
他孤身破门,王一如果翻墙逃跑,他的枪法足以一下撂倒。
 
如果王一反抗,他则是吸引火力,其他人趁着档口赶紧行动。
 
“你他妈不要命了?”大家都担心老李
 
“我这条命要没早他妈没了”, 临上阵前,老李没穿防弹衣,他说影响战术动作。
 
第二天下午,五个民警开始行动,悄声靠近了王一藏身的农家小院。
 
村里的工作早就做好了,在确定王一在家后,村长交代所有人那天全部村民紧锁大门,就算是拉屎也得拉在屋里。
 
我和同行的老民警自然是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单开门左右两边各站两个伙计,而老李则是提溜着上膛的五四式正对着门。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
 
老李冲大家点了点头,一个助跑就踹开了锁上的木门,接着横滚闪到一侧。就在那一瞬间,王一出门看都没看,对着老李的方向就是一枪。
 
老李倒下了。
 
大家一拥而上,对着王一打光了枪里的子弹。
 
我的耳朵在一瞬间就被震聋了,眼前只有横飞的血肉和子弹穿透人体后崩飞的墙灰。
 
老李在血泊中努力站起来。
 
王一被乱枪打死。

警队里有人说,王一带枪出逃,是宁肯枪战,都不想落在他老爸手里。

有件事我一直很不明白。
 
为了解王一情况,我曾到他邻居家和他曾经的学校走访,人们说的完全不一样。
 
邻居说王一很可怜。人家管教儿子都是藤条皮带啥的,王猛管儿子直接用钢筋。
 
王猛还天天酗酒,院子里的酒瓶子能堆得和围墙一般高,喝多了找不到这个逆子,王猛就在自家院里发酒疯。王一被他爸吓得不敢回来。
 
但小学老师眼里的王一很幸福。
 
学校没有食堂,学生都是从家里带饭盒,王一的碗里从来不缺少大鱼大肉。
 
王一的文具也让老师刮目相看,人家在小学时就已经用上了派克笔,这可是连校长都没有的玩意。
 
不用说,这些东西都是王猛给孩子置办的。
 
可惜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王猛在检察院上门后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据说他还在家里等着王一带着娟子回家。当晚拿到检察院的传唤后,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王猛去刑警队质问过领导:凭什么就这么把王一打死了,要审判儿子也是法院的事情。
 
刑警队的队长对王猛说:“你来找我讨王一的命,那宋明清兄弟找谁索命去?你凭良心说,如果你还是法官,会怎么判?”
 
十几年前,那次王猛带着小王一出去吃饭,结果遇到邻桌的泼皮闹事,泼了同样喝多的王猛一身菜汤,两桌人差点打起来。
 
王猛拔枪就指着邻桌那人的脑袋,十分潇洒。他后来经常喝酒时,在儿子崇敬的眼神,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豪迈地说自己的光荣历史。
 
但事实是,当晚把王一哄睡着之后,王猛在极度恐慌之下跑去了那个泼皮家里,在人家门口跪了一夜,最后赔了5000块钱。
 
但这些王一都不知道,他只看见爸爸的枪可以摆平一切。
 
宋氏兄弟骗了他,他又开枪打死了对方。
 
父亲的六四式他一直当命似的放在身上,既崇拜,又恐惧。直到十几年过去,在那座破落农户里,一颗真正的子弹射入了他的心脏。
 
而王一死后,王猛守着亡妻的那个老房子,酗酒的毛病虽然没改,但整个人就像没了魂一样,单位开除了他。

他拿着最低补助金,直到死都没离开一家三口生活过的家。

这是上世纪的旧案,我却怕今天依然在发生。
 
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在亲密关系里,有些人明明深爱着对方,想给对方最好的,却又总是忍不住拿着一把“枪”对着最爱的人。
 
我随手打开互联网就能搜到这些信息:
 
一个3岁男孩因为不喜欢上辅导班而哭闹,被妈妈踢到下体出血。
 
一个11岁的男孩离家出走,因为他爸成天打他。送他回去后,他爸说:“你不认识这个家吗?不认识我这个父亲吗?”
 
这样的新闻太多,你如果去问这些父母,他们多半会说自己爱孩子,是为了孩子好。
 
但这份沉重的“爱”,会将孩子引到什么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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