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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下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2-02 22:55

我瞧着漆红的板子一寸一寸打掉了他一身骨头,红墙绿柳,他也成了这宫里的一条狗……


那年我11岁。

父皇在宣德门杖毙了兵部尚书陈收。漆红的板子一仗一仗落下,打烂了皮肉,打碎了骨头。

13岁的陈邺趴在宣德门外,两个侍卫压住他瘦弱的肩膀,他的叫喊哽在喉头,一声不能破出。那匹枣红色的千里马在他身后不安的扬着马蹄。

陈收的血溅在我的脸上,参杂着细碎的皮肉。

“诶呦,我的祖宗,你怎么在这儿啊!”福乐挡在我面前,拿出他那熏得发腻的手帕来擦我的脸。

我乖乖地仰起头:“福乐,今天十五,父皇允我出宫的。”

福乐是个白白净净的太监,圆圆的像个蹴鞠,整日里笑眯眯的,眼角有数不清的深褶子。他和善极了,总是能耐着性子听我讲话。

“那公主今日出宫,可遇见什么新鲜事儿了?”

“我迷路了,陈邺把我送回来。”

如果不是碰巧送我回宫,陈邺就不会出现在宣德门外,生生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被杖毙。

福乐关切地瞧着我,没有往宣德门外看一眼

“公主怎么就迷路了呢?”

这话是福乐朝我说的。我身后的宫女跪了一地,她们呼出的气都在打颤。我知晓我说错话了。

“我想一个人玩儿,跑开了些,便迷路了。”

“以后可不能这么淘气了。”福乐还是笑眯眯的,朝我拱了拱手,“天儿不早了,公主该回宫了。”

——

小太监们抖开了一卷玄色的布一层一层地铺在地上,除此之外,宣德门里什么也没有。

空气中腥甜恶心,我觉得脸上好像还坠着一块儿沾血的碎肉。

我回头看,陈邺还趴在土里,像死了一样。

当天晚上福乐送来了一碗安神汤。

我问他:“宣德门里那个人死了吗?”

福乐低着头说:“公主,你该歇了。”

我却睡不着,莫名回忆起陈邺来。

陈邺7岁入国子监,做了太子李承铉的伴读。我天生愚钝,小时候更是软懦无能,陈邺却狂得无法无天,总欺负我来取乐。

我爱吃,春月给我缝了小锦囊,装上零嘴,叫我随身带着。那锦囊小,本就装不了多少吃食,陈邺还来抢。有一次将我的小锦囊扯烂了,我哭着骂他:“恶人,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第二日,陈邺还给我一个圆鼓鼓的锦囊,比他扯坏那个大了一圈儿。我扯开带子,里头装满了青豆、果干。

陈邺说:“昨日是我做的不对,你别生气,我明日给你带糖人儿。”

那青豆和果干闻着实在可口,叫人生不起气来。我极其没骨气地接受了陈邺的示好。自此便被捏住了弱处,他变本加厉的惹我,过后又拿吃食来哄。我熟知他的伎俩,却戒不了口腹之欲,总被他耍的团团转。

——

我9岁那年向父皇求了恩典,六月十五可以出宫玩耍。于是每年六月十五我都能在街上碰到无事闲游的陈邺。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他没有一次失约。

陈邺打着马鞭,那枣红色的小马昂头嘶鸣,带着草的臭味喷了我一脸。

他穿着金丝钩边的衣裳,中间束了墨绿色的带,坠着一块儿青白玉佩,一走一晃荡。到了跟前,手捏着马鞭往我脸上戳。

我向来是识时务的,这会子宫女侍卫不在身边,我不敢冲他耍威风,便任他用那冰冷的马鞭在我脸上蹭。

“呦,哪家贪嘴的猫儿跑出来偷吃?”

“你大胆!”

我瞧着眼前马鞭上晶亮的糖稀,料想是从我嘴边刮下来的,我舔了舔嘴角,底气不足呵斥他。

“宝善莫不是吃了东街胡同李拐子画的糖人儿吧?”陈邺收了马鞭,一双凤眼眯着笑,“叫我猜猜看,今日该是吃了只花蝴蝶?”

奇了。我睁大了眼睛问:“你怎么知晓?”

“我前几日认识了个算命的瞎子,得了他的真传,如今天文地理皆知,别说你今日吃了只花蝴蝶,便是昨日喝了三盏温奶也瞧得起出来。”

“好厉害。”我轻轻叹了一句。

一声低笑传来,陈邺舒展眉眼,面庞尚还稚嫩,却瞧得出些风流韵味来。我总是在想,陈邺长大后定是比传说中的卫玠还要风华绝代。

只是这时的陈邺还是个讨厌鬼,在我耳边讥笑:“几日不见,愚钝的巧巧,还一如既往的愚钝。”

我便知晓他又在逗弄我,才没有什么教他算命的瞎子。他知晓我吃了蝴蝶是猜的,知晓我喝了温奶也是猜的。只是陈邺聪明,猜的全不错。

我扭头便走,半点不想搭理他。

陈邺牵着他的马,晃晃荡荡地跟在我后面,不再与我搭话,只时不时的停下买些小食,装进锦囊袋子里,一路走过来,他手里勾了四五个鼓囊囊的布袋子。

陈邺稳稳的跟在我身后,直到侍卫宫女找上来,将我团团围住。他把袋子递给我的大宫女春月,扬了扬马鞭,离我而去。

我瞧着他牵着那匹火红的马走向火红的落日,光影之下,他的背影漆黑。远处的天光像是泼了血一般,我甚至能闻到剧烈的腥臭气味。

我听见春月笑语:“公主,你瞧,陈家的小郎君买了什么…朱大圆家的蜜饯,秀娘的梅子糕,还有酥糖和青豆。前几个月您就吵着想这几样了,陈家小郎君莫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不,我肚子里没有蛔虫,只是陈邺聪明罢了。

我瞧着那些大号的红色锦囊,上头都绣着只大白鹅,一连五个全是。这是陈邺绣的,他八岁来兴致跟着铺子里绣娘学刺绣,只学了三日便弃了转去学琵琶。因此,只学会了绣大白鹅,从此他送给我的锦囊上便多了只大白鹅。

那轮落日还在,只是没了陈邺和他的马,那鲜艳的红色仿佛要从天边流出来,春月还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血腥味包裹着我,那浓稠的血中只有我……

身下的褥子汗津津的,我从梦中挣脱,急喘了几口,喊了人来问:“春月,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丑时一刻了,天还没亮,殿下再睡会子吧。”

我恍惚了片刻,才看清床边的不是春月:“春月呢?”

那宫女重重跪在了床边,声线带着细微的颤抖:“回殿下……春月,春月她死了……”

我默然许久。

是的,春月死了,两个月前就死了。太子哥哥说她失足落水,淹死在荷花池里了。

怪那梦太真实了,叫我以为春月还在。

我睁着眼熬到天亮,卯时叫秋云为我更衣。今日我要去凤仪宫拜见皇后娘娘。  
  
——

时圆进来时,我正在为皇后娘娘捏腿,我安静的伏在她的脚边像一只乖巧的猫。

时圆问了我的安,低声说:“陛下抄了陈家,子嗣女眷充掖幽庭,陈家败落了。”

“可惜了,陈收是个人才,想当年,陈家也是风光过的。”皇后娘娘理着她精美的护甲,慈悲的叹息,“我记得,陈家有个小郎君,原是承铉的伴读,魏太傅称他是小神童,还说连承铉都比不上他呢……如今却……唉,造化弄人。”

她又嘱咐时圆:“你打点些许,少叫掖幽庭的那些腌臜货磋磨咱们这位小神童。”

她是该对陈邺好一点,毕竟陈收是顶了她兄长的罪才被杖毙的。

陈收是个石头脑袋,千不该万不该把武陵郡堤坝坍塌的案子查到国舅爷身上。为了弄死陈收,皇后娘娘可是花了大力气的。

时圆退下去,面慈心善的皇后娘娘拉住我忙坏了的小手,拈了糕点来与我吃,我捧着那白生生的云片糕,小口小口的啃。

“听说前几日你出宫,遇到陈家那位小郎君了?”

“遇着了,我与宫女走散了,迷了路,他送我回来的。”

“你这皮猴子,哪里是和宫女走散了?”她拿着熏香的帕子给我擦嘴,语气温柔,“宝善,你觉得那陈家的小郎君怎么样?”

我心肝一颤,猜着她的心思说:“不怎么样,他讨厌得紧。”

“我瞧着那小郎君待你是极好的。”

彼时,我没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   

我整日吃喝玩乐,日子便过得极快,秋分那日,凤仪宫来了人,说皇后娘娘赏我几个奴才。几个奴才还不值得我费心,全交由秋云安置。当天晚上,我便见到了陈邺。他穿着青灰色的太监服,脸色苍白,低眉垂眼的站在一旁。

我只借着铜镜瞧了他一眼,便垂了眸子。春月走后,我这宫里到处都是外人,今晚多看了谁一眼,不等天明便会传到凤仪宫去。

秋云在我身后小心地卸着我头上的簪。她是太子哥哥送过来的,嘴甜还体贴,便提了大宫女,代替春月掌着我的采绛宫。

我伸手推开秋云,皱着眉说:“秋云,你扯疼我了。”

秋云忙跪下谢罪,我没叫她起来,支着脑袋垂眼问她,“秋云,你是谁的宫女?”

“秋云自然是殿下的宫女。”

“那我若叫你死,你死不死呢?”

秋云伏在地上,身子不住的颤抖。

我开怀大笑,“瞧你怕的,我吓你呢,起来吧,头发还没梳完呢。”

那天晚上,陈邺在床边守了我一夜,我没与他讲一句话。就如同我俩从未认识过一般。

立冬那日,来了初雪,秋云死了。被人毒死的,毒药在我宫中掌事的大太监房中寻到。

我到皇后娘娘那里哭了一通,娘娘便把那太监处决了,做主提了陈邺,让他做我宫里的掌事。

秋云是陈邺杀的,那大太监是陈邺推出来背锅的。除了陈邺,我宫里没人敢动秋云,连我这个公主想杀她都得掂量。这里头的弯绕,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纵容陈邺。

回到宫里,陈邺在殿前候着,我停在他面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他面色平静,伸手拨开脸侧的发丝,先遣散了殿内的太监宫女,然后语调浅淡的询问我:“殿下在哪里受了气?”

这是他进宫以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细细的看着他,目光寻遍他全身,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秋云是皇后的人,陈邺也是。秋云死了,陈邺却升了官。在皇后那里,陈邺的价值更大一点。

我问陈邺:“为什么要杀秋云?”

“她不是殿下的人,殿下想让她死。”

陈邺说的没错,我确实想让秋云死。

杀死秋云,是陈邺为我献上的忠心。只是他这忠心,我瞧着恶心。

殿里的香炉味道太重,熏得我眼睛生疼。

我听到一声叹喂,陈邺的声音轻得像烟。

“殿下,别哭。”

“把香炉拿出去!”

他便去拿香炉,我看着他弯下腰,那样子一点也不像陈邺。陈邺不会这般听我话,我双眼模糊,说了句胡话,“陈邺,我想吃李拐子画的糖人儿,这回我要吃只大白鹅。”

自从陈邺当了大太监,我这宫里的人换了几波,新来的太监宫女全都老实本分,唯我是从。我琢磨了几日,才悟出来,这宫里的人全怕陈邺。

陈邺背靠凤仪宫,皇后娘娘给他便利,他便为皇后娘娘做事。他在外面做的事我虽然不全知道,但总是会听到一些风声。淳妃胎死腹中,正当宠的姚贵嫔一朝被打入冷宫,愉贵人意外身死……这后宫中的龌龊事,多少都沾了他的手。

知道底细的娘娘们骂他是皇后的狗。

不管外面怎样暗潮汹涌,我这采绛宫却是极度的宁静。这是托了陈邺的福,只要他在这儿,就没人敢动我的采绛宫。

陈邺是池中鲲鹏,即便被斩了双翅,也会卷起风浪。他借着皇后娘娘的势扶摇直上,没几年就被调去了承乾宫。

我及笄过后,福乐来要人了,陈邺走前来寻我,说:“殿下,我得有个名字。”

“你有名字,你叫陈邺。”

“殿下,我叫不了陈邺。”太监得有太监的名字。他跪伏在我脚边,抬眸来看我,“殿下给我取个名字吧。”

我抬手盖住他的眼睛,不叫他瞧见我通红的眼,我为他取名叫“长安”。他曲髋拜我,叫我保重。

——

转眼春来冬尽,皇宫不大,陈邺爬得又快,我时常听到他的消息,比如长安认了福乐做干爹,长安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各宫娘娘都上赶着给他送好东西。

我却在想,陈邺是怎么爬上去的。阿谀奉承,卑躬屈膝,假颜欢笑,侍奉仇主?

我都快忘了他的模样,他意气风发打马长街,桀骜不驯的模样。

陈邺的身价涨了,我也跟着受了许多好处,连皇后娘娘都免了我三日一次的请安。那段日子我过得极安宁,安宁得我都快忘记我身处皇宫中。

冬雪才消尽,凤仪宫的诗音姐姐来传话,皇后娘娘设宴,邀我前去。

我到时晚膳刚摆上,皇后娘娘起身迎我,亲自为我布菜。她这幅慈母做派将我吓得不轻,没吃几口便有些作呕,我强忍着,一口一口的吃着她为我夹的菜。

“诗音,盛一碗百合莲子汤来,宝善爱吃。”皇后娘娘爱怜的看着我,由不得我不爱吃。

好在那碗汤最后也没到我的嘴里,全喂了我好看的衣裳。

殿里一阵兵荒马乱,我乖巧的跟着诗音去偏殿换衣裳。

不料想,这衣裳也没换成。

那偏殿哪有什么衣裳?

陈邺穿着缀金纹的宝蓝色的长衫,闭眼靠坐在椅子上。诗音带上殿门,他才抬起眼皮来,沉静的目光触到我,定了半晌。他果真是发达了,有了大太监的威风,见了我这个公主屁股都没挪动半分,支着头懒散的与我说话。

“皇后说殿下传唤我,却不想,是这位殿下。”

“我没传唤你。”

我是被皇后诓来的。听陈邺的话,他倒也像是被诓来的。只是他进宫便做了皇后的狗,如今我不大信他。

他垂了眼,手落在膝头,静默了许久。

“那便是皇后娘娘弄错了。”

“她也没弄错。”皇后觉得陈邺喜欢我,便想将我送给他。

父皇近年来身体越发不行了,三哥和七哥全盯着太子的位置,陈邺是父皇跟前的红人,他的一句话能叫太子换了人。皇后养的狗长大了,狗绳已经栓不住了,得拿肉骨头来讨好。

而我就是皇后送出来的那根肉骨头。

我看着衣襟上的湿痕,问他,“陈邺,你跟皇后娘娘是不是一伙儿的?”

“殿下,我知道她欺负您了。”陈邺缓缓抬眼,做了一个笑的表情,“别担心,我不跟她一伙儿,我跟您一伙儿。殿下,我给你报仇好不好,你的仇,我的仇,一同了结了。”

他说:“殿下,你且瞧着吧,东风要来了。”

陈邺玩了一手漂亮的鹬蚌相争,诓着太子谋杀三皇子被废,七皇子成了最大的嫌疑犯,被父皇厌弃。太子之位落在了年仅四岁的小十三身上。

凤仪宫的那位做梦也没想到,她养了一条会噬主的狗。

直到储位之争落下帷幕,守在我宫里的那队侍卫才撤走。

福乐来时,我倚在窗边发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闪着精光,用嘶哑的声音说:“公主,凤仪宫的那位自缢了,钏贵人可以安息了。”

外面东风送暖,桃花喧闹,零星粉蝶飘出宫墙之外,我目送它远去。我娘钏贵人走时也是阳春三月,凤仪宫的诗音端给她一杯毒酒,我娘疼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停止抽搐。后来我便认到了皇后名下,福乐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活。

“便宜她了。”自缢,真是死的太轻松了。

我问:“陈邺呢?”

“在承乾殿伺候,陛下病入膏肓了。”福乐低声说着,“陛下如今只信长安。”他叹了口气,“他确实是个有手段的。当初陈家败落,陈邺初入宫时,殿下来求我保他一命,我还当你是疯了。如今看来,还是殿下慧眼识珠。”

我不是慧眼识珠,也没想借着陈邺的手来报仇。我娘死时求我好好活着,我知道自己脑袋笨,斗不过皇后娘娘,所以我从没想过报仇,我只想尽力的活着。今日仇人落败而死,我是沾了陈邺的光。

那时我冒险求福乐保陈邺性命,只是顾念少时情谊,不想他死。如今他活成这个样子,倒还不如当初死了算了……

我一直记着陈邺七岁那年,太傅魏大人问志,陈邺说,来日他要端坐明堂,洗冤屈,断直曲,他要叫这九州清明,海清河晏,要叫天下人,赞他一声陈青天。

可陈邺做不到了,来日的史书上,他会是遗臭万年的阉人佞臣。

承元三十五年,武帝薨,阉人长安掌权,扶十三皇子称帝,改国号为贞宝。

小十三登基时年方五岁,皇城的天变了个彻底,但我还是那个最尊贵的公主殿下。我看着手里丑丑的大白鹅糖人,默然片刻道:“这不是李拐子画的?”

“是李拐子画的殿下,我亲眼看着呢。”

对陈邺的屁话,我不置可否。城东的李拐子什么都会画,偏偏不会画大白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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