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故事 故事 短篇故事

为了救自己,我只好杀死自己

作者:铁铁
2021-12-09 12:49


吴蔺老师死了,在我们宿舍楼的天台上,颈动脉被割断,死状惨烈,裸露在外的尸体上遍布青痕,已干涸的血液泼墨一般洒在天台的地面上,树杈般四分五裂。
 
他双眼瞪如铜铃,死死看向一边,那应该是凶手离开的方向。可是,现场留下的指纹和血液DNA检测,都显示只有吴老师一人,就连他指甲缝里残留的皮屑,也无法检测出他人痕迹,这就离奇了。
 
短短的时间里,学校里有杀人犯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学校上下人心惶惶。
 
“吴老师死了,周老校长该快活了。”
 
“就是,吴老师从这世界上消失,这是周老校长最大的梦想了吧。”
 
“你们说,会不会杀死吴老师的就是……”
 
“周老校长是杀人犯?!”
 
“别瞎传了,小心被周老头听见,罚你们打扫一个月厕所!”
 
我打断了舍友们的八卦激情,我们同在504宿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可不想凭白无故去擦马桶。
 
自从吴蔺靠内部关系空降到这个学校担任周老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校长,并且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通天红,一系列改革,让学校纠缠多年的陋习弊病,好了七成,更甚的是,他提出提高教师福利待遇的方案,得了不少民心。这一套拳法下来,几乎架空了在学校兢兢业业混吃等死了二十几年的周老。
 
吴蔺的下一步,大概就是取代校长职位了。其实没有集团内部的授意,吴蔺也不敢如此毫不顾忌放手大干,这里面的门道,外人只是看个热闹。也不是空穴来风,据说周老校长的后台,不给力了,连带着徒子徒孙的,怕是要墙倒屋塌。
 
正琢磨着,窗外悠悠飞进来一个纸飞机,不偏不倚落在我的手边,飞机上几个奇怪的红色大字映入眼帘,“救救……”
 
我连忙拆开纸飞机,好像是……是血迹!已经发黑了,歪歪扭扭地写着,“救救我”。
 
救救我……是谁在求救?我立刻探出头去张望,可是宿舍楼下除了几棵随风摇摆的树,并无其他。
 
我细细端详那纸,那是记事本的条纹纸,我们学校的学生人手一本,最上面一行写着年月日和天气。奇怪的是,年月日的一栏写着,2022年6月19日,可明明现在,是6月12日。
 
是谁在恶作剧?真是无聊透顶。
 
我把飞机搓成一个团,丢进了垃圾桶。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做梦,午夜12点起床上厕所时,我竟然看到了吴蔺!他不是死了吗?那天在天台上,被120拉着鸣笛抬走的,怎么会……
 
幽暗而沉寂的走廊上,微弱的灯忽明忽暗,凉风瑟瑟地从窗户缝隙里窜进来,往人的脊背里吹。
 
我真的看到了吴蔺,他就站在走廊的尽头,他背对着我,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和微微佝偻的背,秃瓢的中央将暗黄色的灯,折射出一层油亮的光,我不可能看错!
 
这特么,头七还没到就回魂了?
 
顿时感觉脑壳充血,脚底发软,可腿肚子里又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
 
砰!后背突然一记重锤,剧烈的疼痛连带着窒息的昏厥感席卷而来,最后一幕,是转过身来的吴老师,对着我笑,那笑,让人毛骨悚然。
 
等我醒来时,天蒙蒙亮了,脖颈一阵酸麻,我硬撑着从草垛里爬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破旧仓库,疯长的野草从屋外蔓延到屋内,一层青绿覆盖着一层枯黄。
 
仓管里面像是没有尽头的山洞,空旷又深不见底。总感觉那团黑暗里很邪气,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召唤,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往里面走,可空气里弥漫着的腐败和腥臭气味,让我一分钟也呆不下去,我甩甩头逼自己清醒一点,破门而逃。
 
我怎么会在这?昨晚的画面在我脑中一遍一遍回放,吴蔺的阴笑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眼前,难道是他死不瞑目,阴魂不散?还有,是谁把我打晕,又把我丢在这个仓库?
 
这是个被遗弃已久的仓库,就在学校旁边,据说是很久以前战争时的避难所,后来作为遗迹封存,附近鲜少有人走动。
 
刚走进学校门,我就被班主任带着几个粗犷的保安,悬空架起来强行带走。
 
What?
 
还在懵逼中,我被丢柴火似的丢进了班主任办公室的水泥地上,随着咣当一声,浑身散了架的疼,几个人怒气冲冲地俯视着我。
 
“赶紧交代吧,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你潜入校长办公室想做什么?你劫持周老校长到底什么目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粉色镜框,嘴角上的媒婆黑痣,随着她的倒豆子般的聒噪嗓音,呼之欲出。
 
我……我昨晚潜入了校长办公室,还劫持了校长?
 
不得不说这曾是我的幻想,就像幻想跟二次元JK少女探讨人生理想一样,这仅仅是藏在我脑壳里的东西。我憎恨过被周老体罚绕操场跑二十圈,和刷宿舍全楼厕所,可不代表我真敢那么做。
 
况且,昨晚我被打晕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我尽力去解释,可是在班主任把昨晚校长办公室门口的监控放给我看时,我哑然了。
 
什么情况……监控里清晰地地显示着,凌晨1点,“我”走进了校长办公室,那真的是我!那一刻我恍惚到怀疑人生,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还有个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而后,1点05分,班主任披头散发地跑了出来。
 
“当时您也在?”我诧异地回头看了一眼班主任。
 
她的目光躲闪了一下,而后恶狠狠地给了我一剂嘴巴,“我和周校长在探讨工作!我们兢兢业业不眠不休地,为了谁?还不是你们这些祖国的花朵,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可你呢?居然夜闯校长办公室!”
 
直觉告诉我,当时我一定撞破了他们不可描述的事情,她才会这么气急败坏。
 
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难道我晕了之后,梦游了?
 
我虔诚地写了三千字的悔过书,在医院周老校长的病床前,声泪俱下地读完了,并承诺,如果有下次,我尊重学校对我的一切处罚,包括开除学籍。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周校长大慈大悲,让我留校察看。
 
临走时,他叫住我,“你昨晚到底在我办公室里翻什么?你想找什么?”
 
“我……我说我不知道,您信吗?”我支支吾吾。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还是装的?你告诉我实话!”
 
“我真的不记得,我以我死去的外祖母的名义发誓。”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昨晚进来时,班主任在我办公室在做什么?”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和威胁。
 
“在……在讨论工作。”
 
“行了,你回去吧,我们这些老师,真的是为了你们操碎了心啊。”

回宿舍的路上,我拼命回忆昨晚的一切,可是除了明暗交错的走廊和吴蔺的诡笑,并无其他片段了,监控里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宿舍异常安静,几个人蹲坐一圈,屏气凝神地对着一堆废纸堆窃窃私语,以至于我走进来都没人发觉。
 
据他们说一夜之间,窗外飞进了无数只纸飞机,大家好奇地打开纸飞机,竟然发现每只纸飞机上,都斑驳着血迹。
 
有的写着“救救我”、“我不想死”,有的写着“不要去!”、“千万不要去!”,类似这种恐怖的话语,铺天盖地地搭载着一只一只纸飞机,飞进了504宿舍。
 
相同的是,每一只纸飞机右上角的日期栏,都写着2022年6月19日。
 
所有人都慌了,这不像是恶作剧,纸飞机是从天而降的,下雨似的扑朔朔掉进来,不偏不倚,像被某种磁力吸引了掉进来,真是玄乎。
 
我捡起一只打开,上面赫然写着,“不要去迷魂凼!”
 
迷魂凼?什么鬼?
 
似乎所有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扑朔迷离,我感觉自己像被拉进了不知名的境地,总会有种灵魂被抽离的恍惚感,让人忐忑难安。
 
“我们,快报告班主任吧!”最胆小的那个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不行!”我一口否决。
 
“多大点事,看把你吓得,又没有人受伤,几个破纸飞机能说明什么?何况这飞机只在咱们宿舍出现,到时候班主任说是咱们无中生有,故意挑事,那咱们百口莫辩啊。”
 
“是啊是啊。”
 
“唉,算了吧。”
 
大家附议着,把纸飞机塞进了垃圾桶,趁夜悄悄扔了出去。
 
我不是不害怕,只是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怪事,盘根错节,我感觉自己走进了迷雾丛丛的森林,看不到出口。我害怕闹到班主任那里,翻查监控时,我又会出现在离奇的时间里,我害怕那些纸飞机又是我放进来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只觉得,一切变得不受控制了。
 
噩梦连连,我总会梦见吴蔺的背影,飘忽在宿舍深夜的走廊。白天上课也心不在焉,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可每次回头,背后却空空荡荡。

几天后,周老校长突然宣布,要搞个野外夏令营,以缓解功课压力,实现劳逸结合。地点选在屋瓦山森林公园,翌日便启程。
 
“咱们也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返璞归真,回归自然。”周老校长带着一脸慈祥的笑,对这次旅行满是憧憬。
 
他身旁的班主任更是乐开了花,想必,这又是一场打着公家招牌,风花雪月的放飞。
 
也行,只要不上课,干啥都好。
 
真是好事成双,今晚校长大人特赦解了宵禁,舍友们都出去嗨了,我自己留在宿舍,收拾完了行李,毫无困意,百无聊赖,到操场慢跑。无意间听到几个同学在讨论这次行程。
 
“老周可真会选,屋瓦山早在隋唐年代就以"山奇、水美、林深、景异"而闻名于世,与峨眉山并称"蜀中二绝。”
 
“那可不是,瓦屋山风景区位于四川盆地西缘洪雅县境内的瓦屋山国家级森林公园,是新兴的旅游胜地,这次周老可是下血本了。”
 
“唉你们听说过没,屋瓦山有一片沼泽地区,地形复杂,地质异常,外人一旦进入,但见路径复杂湖泊纵横,难辨方向,不知进退,茫然间,犹如魂魄丢失,不知不觉的失去应有的判断与理智,入内基本迷失方向、失踪或者死亡,那个沼泽叫什么来着……”
 
“你是说,迷魂凼吧?因为迷魂凼的神秘恐怖,当地政府在开发瓦屋山资源时,不得不将其划为旅游禁区,防止游人误入迷魂凼。也因为它处的地理位置与百慕大三角在同一纬度上,被国内探险者称为陆地上的“百慕大三角”。”
 
迷魂凼……好熟悉的字眼,对了!那个纸飞机上写的就是迷魂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血字依稀于眼前,“不要去迷魂凼!”
 
今天是6月18日,而纸飞机上的日期,就是明天!明天我们就会抵达屋瓦山,这中间的到底有什么牵连?怎么会这么巧合?
 
强烈的好奇填满了我的胸腔,让我坐立难安,我必须去搞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狂跑了几圈,总算困意袭来,我躺倒在床上。睡意朦胧中,突然有人掐住我的脖子,强劲的力道让我无法喘息,我想反抗,可强烈的窒息感袭来,我几度昏厥。
 
又是噩梦吗?我心底默念,醒过来,醒过来!
 
可脖子上丝毫不减的禁锢感,让我清晰地觉察到,这是现实,有人要杀我。
 
“我让你不要去!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为什么!”
 
熟悉的声音灌入耳膜,那是……怎么可能?
 
慌乱中我抓起枕边的手机,向凶手砸过去,他踉跄倒地,莹莹闪烁的手机屏幕照亮了他的脸。
 
一霎那,我觉得我的世界颠覆了,那个人……那个人是我?那个人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愕然了。趁我呆滞间,他夺门而出。
 
我追出去时,已不见了踪影,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四处流窜的冷风,呼啸而过。
 
我是不是又做梦了?可脖子上的红色的勒痕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所有的点,都指向了迷魂凼,那里一定藏着所有事情的起源,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一定要查明实情。

群山起伏的屋瓦山中,我脱离了队伍,跟着指南针的指引,径直前往禁地迷魂凼的方向。
 
越走,越像进入了原始森林,大路变成了分叉的小路,最后小路,也被丛林乱枝遮掩不见。身旁尽是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细碎的风穿越树的缝隙,混杂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从我的耳边、我的指间呼啸而过。
 
我来时的一腔热血瞬间土崩瓦解,可是已然没有回头的路,我迷路了,指南针也失灵了,在S的点位左右摇摆。我不知走了多久,饥肠辘辘,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特么真邪性,我开始懊悔,我想起那些莫名飞进宿舍的纸飞机,那些血痂的字,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声嘶力竭地提醒着我不要去。
 
我为什么不听呢?
 
大概是入夜了,空气的温度骤降,冷入骨髓,森林里沉寂地像一切都沉睡在死亡的恐惧中,诡异的树影,和哭泣的风声,让人产生了阴间的幻觉。
 
突然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走向我。
 
吴蔺!
 
是死了的吴蔺。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几度晕死过去。
 
这难道,是黄泉路?我……也死了?
 
“吴……吴老师,你……你怎么会在这?”
 
他伸出手要拉我,我反射性地往后弹出了一米。
 
深呼几口气后,我终于冷静下来。如果他是鬼,那我现在也是鬼了,人怕鬼,鬼可不怕鬼,就他这体格,我能完爆他十个。
 
想到这,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我站了起来,走向他,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居然是温热的!他的手是热的,他是人?
 
我错愕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带着一股凛冽的寒凉,直逼我而来。我一剂擒拿挡住,顺势将他按倒在地,手臂上剧烈的疼痛袭来,湿漉漉的血红瞬间染红了我的白衬衫。
 
那一刻我更明确了,我还活着。
 
我抢下他手里的匕首,反制住他,死死按在我身下。
 
“你想杀我?”
 
“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如果不说,我现在就宰了你!”
 
他笑到呛咳,身体跟着剧烈颤抖。
 
“是你告诉我的,杀了你,就能打开时空之门,就能回到过去,你这个骗子!你早就知道我杀不了你!你一直在骗我,我是个傻子!”
 
他又忽地大哭起来,哭得好不凄惨。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时空之门?”
 
“对,你死了,就能打开时空之门,我就能活!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我特么什么时候跟你约定了?”
 
“是你,也不是你。”
 
他说得扑朔迷离,我这暴脾气,直接用刀柄往他脑壳上狠砸了几下,“再不说,老子敲碎你脑壳!”
 
几下之后,他大声求饶,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说了个分明。
 
“这个地方,之所以被列为禁地,是因为它真的存在神秘的力量。在你的世界,存在另一个你,或者更多不为人知的你,还有很多个我,而源头,就是这儿,迷魂凼!我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开启了某个通道,也许是多时空的交汇,或者是错乱的磁场缘故,很多个我和你分别进入了平行世界。
 
那天早上天台上被杀死的吴蔺,是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而凶手,是从另一个异世界穿越过来的吴蔺,我躲在角落里,看他们自相残杀。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我本来平静的生活,突然出现了两个我自己,而且其中一个还被另一个活生生打死了!
 
死的那个没死透,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了我所有的来龙去脉,他告诉我,他死后,这个世界便没有我的容身之地,除非我想隐姓埋名的活着。他还告诉我,不如去另一个世界,狠狠心,取代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成为他,安身落户,不要像他这样,变成人肉靶子。
 
吴蔺已死,我没办法再出现在这个世界,我只能想别的办法生存下去。他死前告诉了我很多事,却独独来不及告诉我穿越之法,便撒手人寰。
 
一个微妙的机会,我发现这个世界有两个你,我像找到了亲人。那个你来自异世界,他一定知道如何穿越。
 
可是那个你却告诉我,他要阻止这场灾难!哈哈哈,他居然想变成救世主,这太好笑了,渺小的人类居然想战胜造物主。
 
他确实做了一些努力,不过都是瞎耽误功夫,什么都没改变。而后他告诉我,他要跟我做个交易。
 
我答应了,条件是我可以进入时空之门,回到6月12日,只要做得完美,我就可以杀死那个世界的我自己,取代他,过上安逸的生活,不用像过街老鼠一样漂泊。”
 
“那个我,提出的条件,就是杀了我?”
 
“他告诉我,只要在迷魂凼里,杀了你,就可以打开时空之门,我居然信了,我真是个大傻子。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动手,坐享齐人之乐,在这个世界取而代之,变成你,而且手上不会沾满罪恶的血。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迷魂凼,这个邪性的地方,根本走不出去!我就算杀了你,也不见得能穿越回去。真是一石二鸟啊!”
 
听着他的话,我彷徨了,我自己的心思几斤几两,我自己明白,充其量宫斗剧里第一集就能死掉的小奴才,哪能有这么多的花花肠子。
 
所以,这里肯定有玄机,我向来信奉关公,断然是不会骗他的。
 
那么玄机在哪呢?
 
又不知过了多久,似乎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一层一层地雾气将我们围住,许是森林深处的沼气,充斥了我的身体,我的思想开始变得迷乱,眼前的树枝变幻成扭动的鬼影,带着游荡的风,穿进我的肺腑。
 
我碰了碰身边的吴蔺,已经僵硬了,他死了。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中。
 
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打开背包,也许,我应该留下一封遗书,万一有一天被人发现了呢,不至于变成一具无名干尸。
 
我打开笔记本,翻了半天,没有找到笔。鬼使神差地,我想到了那些纸飞机,于是我沾着手臂上的血渍,写下了,“不要去迷魂凼。”
 
然后折成飞机,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往空中抛去。
 
就在这时,阴霾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一盏烛火,火光微亮,越燃越烈,最后如绽开的花骨朵一般,长成了一个光环。
 
那光环带着生的温暖笼罩了我,我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在下一秒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了进去。

再醒来时,我身处一个破败不堪的仓库里,杂草丛生,铁锈斑驳的窗子缝里,透进来朦胧的光亮,让人恍惚。
 
好熟悉的场景,我来过这儿!我想起来了,我那晚被打晕,就是在这儿醒过来的,难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
 
我连忙从口袋里翻出手机,一看时间,6月12日凌晨两点。
 
我被打晕醒来的那天是6月13日,而现在是6月12日,所以说,我穿越了?
 
我变成了从异世界过来的那个?
 
是的,一定是这样。吴蔺告诉我,每个穿越回来的节点,都是6月12日。
 
我成功了,却有种巨大的失落感,从心底控制不住地涌出。我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和腥臭气味更是令人心烦意乱,那味道,好像是从仓库的另一头,那团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飘出来的。那团黑暗,似乎有着奇特的吸引力,像一双无形的手,召唤着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洞里越来越黑,大概走到二十步的样子,外面的光已经完全渗入不到了,我借着手机的光亮,蜿蜒前行。
 
突然脚边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连忙去找手机,而下一秒,我的心脏差点飞出了喉咙。
 
只见,一具具尸体,堆成了五六米高的尸山,这个仓库本没有那么大,谁知里面内有乾坤,竟然如此空旷,腐尸的恶臭味扑面而来,让人无法喘息。
 
巨大的恐惧袭来,我几乎无法站起,这……这是地狱吗?
 
我深吸两口气,壮了壮胆子,借着手机光亮,看清了那些尸体,是吴蔺的,有的已经腐败了一半,爬满了蛆虫,有的似乎刚刚死去,有的已成了白骨。
 
不对!在我看到一具泥土半掩的尸体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我的。
 
还里面也有我的尸体!所以那些已看不清脸面的白骨中,也有我的。
 
我只感觉到一股邪恶的力量瞬间吞没了我,看着这些惨死的,横七竖八排成堆的尸体,我想象着每一具尸体的背后,都藏着自相残杀的罪恶,人性的原罪,这一刻如破土而出的荆棘,将人最后的一点良知,扼杀在这个恶臭的地狱里。
 
杀死他,成为他。
 
无数个声音在我耳边嘶嚎,穿透耳膜,直抵心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可是看到黎明之光的一霎那,那些声音消失了,柔和的光洒落在我的身上,仿佛在一点点治愈了黑暗和罪恶留在我身上的斑驳。
 
我穿越两个世界,看见了地狱的丑恶,也看到了重生的希望,还要重蹈覆辙,继续这没有尽头,不死不休,自我消杀的游戏吗?
 
我要改变这一切!
 
如果不去迷魂凼,就不会开启这场灾难,如果这是造物者的游戏,我就把它掐死在开头。
 
夏令营是校长提出的,他曾跟我们吹嘘,这是花了重金招标了各大旅游公司,设计出的专享VIP上帝级旅行路线。
 
所以,我要想办法阻止这次活动。

三点了,我翻墙进入学校,学校还在沉睡的安详中。远远地,天台上似乎有两个身影在打斗,我看了看表,快到吴蔺的死亡时间了。不一会儿,一个倒下,另一个仓惶逃走,又过了一会儿,第三个身影从角落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跟倒下的那个耳语了一阵子,也离开了。
 
我用第二视角,看了我曾经不知道的一切,我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却无力改变,也无法现身于众,真是可悲。
 
我无处可去,便又回到了仓库附近藏身,计划着如何说服校长取消这次出行。
 
期间,我看到吴蔺三次,拖着血淋淋的麻袋,走进仓库里,他终究是没躲过死神的洗礼,陷入无边罪恶之中。只是我不知道,杀人的那个,是不是变成了麻袋里的那个。
 
好混乱。
 
入夜了,我悄悄潜入宿舍楼,我得先把这个世界的我,给藏起来,再进行下一步计划,万一出现失误,不能让两个我出现在大众视野,我可不想被当成科学研究的小白鼠,带走做实验。我做不到吴蔺那样杀伐果断,何况是杀死自己,我做不到。
 
灯光忽明忽暗的走廊,我终于等到了这个世界的我,起夜上厕所,我悄悄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棒槌。
 
却不想,吴蔺竟也来凑热闹了,他的死讯早上已经传来,这大半夜的他来这干吗?他像在看一出好戏,对着我们阴笑。
 
光顾着看吴蔺了,我差点一头撞在前人的后背上,说时迟那时快,我举起手里的棒槌,砸在了他的后脖颈上,他应声倒地。
 
长出一口气。
 
“喂,你可不能在这杀死他,有摄像头的。”吴蔺指了指天花板。“我早上动手的时候,可是勘察过地形的,可惜力道大了,又处理不了现场,搞得现在没有藏身之处了。”
 
他搓了搓他光亮的脑门,懊悔地叹息。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杀死我自己的,我要阻止这场灾难!”
 
“哦?哈哈哈,那我拭目以待了。”
 
我把这个世界的我自己,藏在了仓库里,这儿没人能发现,好好睡一觉吧,剩下的交给我。
 
我悄悄潜入校长办公室,如果这次旅行是招标得来的,那只要在校长查阅之前,毁掉屋瓦山的那份就可以了。
 
刚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两个奇怪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类似呜咽声,又夹杂着嬉笑。
 
我硬着头皮蹑手蹑脚,猫着腰溜了进去。
 
“啊——你是谁?!”
 
女人的尖叫划破漆黑的夜,完了,我被发现了。
 
紧接着,她慌乱地穿上七零八落的衣服,冲出了门。
 
老校长也跌跌撞撞地起身,颤颤巍巍地提裤子,我眼疾手快地把他按回牛皮座椅上,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根毛茸茸的粉色皮鞭,把他捆起来。
 
而后,我争分夺秒地翻起了他的书桌。
 
“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找救命的东西!”
 
“小伙子你别冲动,你要找什么啊?”
 
“我要找……”不行,不能告诉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告诉了反而会加重他的好奇心,到时候非去不可了。
 
“我就不告诉你!”
 
“小伙子,你找吧,你只要……别伤害我,你随便拿吧,呜呜呜呜。”
 
“没有,找不到!你藏在哪了!”
 
“你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要找什么?你告诉我了,我帮你一起找啊。”
 
这时,外面的警笛响起,我不甘心地放下手里的一沓沓未拆开的信封,先走为上。
 
那夜之后,校长办公室门口总有三个人把守,我再难进入了。
 
终于,夏令营定在屋瓦山的消息传出来了,尘埃落定,无法改变了。
 
曾经那多个自己,用最后的生命写下救命的血书,折成纸飞机,却劝告无果,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听劝,恨好奇心害死了那么多个我自己。
 
想到这,我气急败坏,冲进504宿舍,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我让你不要去!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为什么!”
 
终究还是下不去狠手,我破门而逃。
 
那晚,我又见到了吴蔺,坐在仓库门前,抽着一小截烟屁股,吞云吐雾地对我说,“干吗活在自己的执念里,人性本就如此,你非要变成救世主。就算你阻止了这场灾难,这个世界的你,安然无恙地活着,而你又下不了狠手杀死他,一个世界两个你,你要置你自己于何地?其实你想过没有,也许造物主的游戏设定本就是这样,你要做的就是跟着游戏的节奏走,杀人并不是杀人,是完成任务,这样想,就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我叹了口气,他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吴老师,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知道打开时空之门的秘密。这儿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你找别的世界存活吧。”我听到冰冷的声音,从我喉咙深处发出,那深处,就像那仓库的无尽黑暗。
 
“你跟着他,到达迷魂凼,杀死他,便能开启时光之门。”
 
他踩灭烟头,那点最后的火星,“那你呢?”
 
“我留在这,成为他。”
 
他阴笑了起来,像找到了同流合污的盟友。
 
我深知,这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迷魂凼里生的光亮,和仓库深处死亡的黑暗,是相通的,就像虫洞的通道。它们隐藏于这个世界,又独立于这个世界,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蚕食,那么多的尸体。错乱的时空交汇至此,造就了一个邪恶的地狱。
 
看似美好的光,引领你到达罪恶的彼岸,开启另一场死循环。
 
也许这个世界,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或许,更多的、无数个我。
 
希望有那么一个我,能在这场无度的循环中,找出Bug,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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