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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持续二十五年的惨案

作者:钱轻尘
2021-12-16 19:13


“啊!啊!啊!”

几声海豚音响彻员工间。

而发出声音的主人,正穿着肥胖小丑装,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哈哈哈。”

古美狠狠笑着,顺手打开了房间的灯。

本来她精心装扮成一个吸血鬼,还藏在床边的视野死角,想好好吓吓泰然。没成想这货刚开门就被突然落下的道具吓成这样,笑得她都藏不住。

“老婆,你这样是不对的。”

泰然踉跄地扶墙起身,半捂着眼地看向脚边一团红通通的东西。

那是个仿真初生婴儿人偶,浑身血淋淋、黏糊糊、皱巴巴的,脐带还生动地耷拉着。

“哕……”

看过一眼后,泰然不住地干呕起来。

“老公,身为一个鬼屋咖啡店店主,今天还是万圣节,你的觉悟还有待提高啊。”

古美摇摇头,拍了拍泰然的后背,随后用黑色长披风包裹全身,悠然下楼准备开店了。

留泰然一人在房间里抹眼角的泪。

一个月前,飞机起飞。

泰然正式告别奋斗五年的大都市,放下知名咖啡连锁店首席咖啡师的头衔,与妻子古美回到他长大的滨海小城。

“老板好创意!”精瘦的中介商签好租房合同后还不忘拍马屁:“整个城市都还没人开过鬼屋咖啡店,您一定能大赚!”

泰然也难掩喜悦,上午飞机刚落地,中午在父母家吃了顿饭,下午就能租到合适的店铺。

海滨路旁,这栋三层楼南洋风小洋房,面积不大,还很有年代感,但泰然觉得非它不可。

无论是爬满绿藤的斑驳外墙,还是窗台上生锈的雕花铁栏,还是翻新得几乎变成白胚的室内房间,泰然都能看出其独特之处。

“这里我想贴上车矢菊蓝色花纹的墙纸,这里麻烦给我打通做个雕花小拱门……”

隔天,泰然已约好装修队上门。

一楼设计做点餐台、操作间和几桌堂食,二楼整层做堂食,三楼做小仓库和两个员工间。

很多的装修细节,在他昨天初次踏进小楼时,已全然浮现在脑海中。

昨晚他还兴奋地拉着古美聊到凌晨。

在小城还没多少人喝咖啡的年代,小小的泰然已经萌生当咖啡师的想法。父母非但没有反对,反而害怕他学得不够专业,花尽积蓄送他出国深造。

他也是出国后才听说,弟弟妹妹的学业都是靠抵押房子办理助学贷款完成的。

“放心,我一定能给大家更好的生活。”泰然信誓旦旦地说道。

而睡在他身边的古美只是笑了笑:“再过几晚看看吧。”

但泰然的计划进展得并不顺利。

刚开工不久,手持大锤的装修工嗓子就喊得老大。

原来是泰然要求改造成拱门的墙壁里本来就有一扇门,看残存在砖头里的痕迹,也是个拱门,只是后来被重新砌上了。

“老板!还有这!你来看看!”另一房间里的装修工也大喊。

泰然走过去一看,是墙壁上撕落的白色墙纸底下还有一层旧墙纸,就是他要的车矢菊蓝色花纹款式,只不过看起来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了。

在其他几处地方,也出现泰然提出的装修要求与翻新前的装修一致的情况。

半天下来,泰然的鸡皮疙瘩消了又起,起了又消。

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可以强行解释为偶然,那三次、四次呢?

幸好古美被父母陪着去做产检没在店里,泰然赶紧叫停装修,下午跑了趟中介店。

“老板,房东出国了,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中介假笑着:“不过,这不正说明这栋房子跟您有缘吗?”

泰然虎着脸,缓缓挽起长袖,露出一双猛虎花臂。

“不瞒您说。”中介忽然坐得端正:“这栋房子之前转手过很多人,现在的房东也刚接手不久,翻新的活不是他干的,您问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泰然叹了一口气,他这时想起了合同里的三倍违约金。

“老板,您放心,我敢保证您的店一定能大赚。”中介以为他长得凶心也狠,准备直接违约,赶紧甩出一个利好消息:“因为,死过人的店铺能招偏财。”

原来,二十五年前,在这栋楼里,开日货店的男店主因家庭琐事砍死妻子,之后被判刑枪毙。

走出中介店时泰然两根眉毛是拧在一起的。

“嗒,嗒嗒,嗒嗒嗒……”

当天晚上,泰然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还在想凶宅的事,耳朵却被地上传来的敲击声所吸引。

借着模糊的月光,他起身看见瓷砖上有好几颗玻璃弹珠在跳动。

“咦?”

看见玻璃弹珠纷纷滚出房间,随后发出一阵阵弹落声,泰然听着愣了好一会。

家里明明没有弹珠出现过。

不知过了多久,弹珠的声音还是响得没完没了。

他转头看看旁边熟睡的古美,又想到家里有老人和孕妇,万一起夜不小心踩到就麻烦了,还是按着胸口的位置起床查看。

可一脚迈出房门后,泰然才在黑暗中聚焦视线,发现门外不是自己家,而是某栋房子的走廊。

“呵!”

他倒吸一口凉气缩回了脚,转头却发现自己从小住的房间也变得陌生。

父母为他和古美新购置的双人床变成单人床,古美不知所踪。而一张小书桌取代了古美的梳妆台,新买的双开门大衣橱也变成从未见过的老式小衣橱。

“嗒!嗒嗒!嗒嗒嗒……”房间外弹珠的声音变得更为响亮。

卡在房门口的泰然前后为难,不知过了多久,弹跳声还一直在响,像是在锲而不舍地召唤。已经冷汗狭背的泰然咬咬牙,艰难地挪动脚步,跨出房门循声看去。
只见地上数不清的玻璃弹珠正从右侧的白色欧式栏杆缝隙处往下落。

泰然挪到栏杆边往下看,骤然看见一楼日杂货架间有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之中,弹珠在她身边滚落一地。

“啊!啊!啊!”

泰然脱口飚出男高音。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后,泰然懵着脑子看见古美气嘟嘟的脸。

“你踹我干嘛!不知道我怀孕有多累吗?”

泰然揉着眼见起身打开床头灯,橘色的灯光亮起,房间里的一切照旧。

“呐,我,我刚才又做噩梦了,不好意思。”

“去!给我冲杯牛奶,顺便清醒一下!”

“好好好。”

泰然答应着下了床走出房门,一路将家里的灯光开得光亮。

父母的房门紧关着,而且十分安静,应该是睡熟了。

被改造成书房和婴儿房的弟弟妹妹房间也没任何问题。

冲完牛奶,泰然冷静下来,才想起在梦里看见的楼层布局,包括栏杆这些细节跟自己租来的那栋楼一模一样。

“老婆,我觉得我们的店可能开不了了。那个死掉的女人好像不想我们去打扰她。”

泰然坐回床上,将今天遇到的事一股脑地说给古美听。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鬼神论者?”古美舔舔嘴角的牛奶问道。

“不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你既然相信这种鬼神说,为什么中介说房子能招偏财的话你又不信?要信就要信全套,哪有信一半不信一半的?纯粹就是自己吓自己……”

古美的一顿输出让泰然无法辩驳。

第二天早餐时他跟父母一说,又惨遭嘲笑。

报纸后的泰康投来鄙视的眼神:“真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你都是有宝宝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个宝宝呢。”米羽更是比出羞羞脸的动作。

“谁怕了?”泰然倔强地回应:“我待会吃完饭就叫装修队开工。”

等到咖啡店装修完,泰然才发现自己真的很胆小。

上世纪颓败与优雅并存的南洋风小楼本就与熙熙攘攘的现代街景非常违和,再加上大量冷色调的运用,还有四面通透的通风设计,站在店内不用关灯泰然都觉得凉飕飕的。

当初开店的设想是古美提供的,说是越新奇越有流量。

现在雇来的两个小年轻店员更是满脑子奇思妙想,红衣嫁女、白面僵尸、肺痨病人、囚服冤魂……配合古美想出的多个主题日,尽职尽责地将顾客和泰然吓得魂不守舍。

现在咖啡店的名气传开,生意也日渐忙碌,泰然都忘记了之前发生的怪事。

直到万圣节这天,他跟古美换上小丑和吸血鬼的服装提早为开店做准备。

考虑到夜晚营业时间会延长,他没让两个店员提早来店里。古美刚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整蛊了他一下。

当心有余悸的泰然独自在一楼操作台忙碌时,店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婀娜美女的身影。

“美女,不好意思。现在还没开店,要稍等一下才能点单哈。”

泰然急着低头清洗工具,只能嘴上先招呼着。

但对方一直站在门口不声不响,没有任何回应,他才抬头认真看了一眼。

只见美女一袭红色大波点白裙,蓬松的长发上带着红色的发带,精致的小脸上杏目如黛,红唇勾人。颇有几分全盛时期邱淑贞的气质。

泰然瞬间领悟到“港风美人”这个词的精髓。

这个美女风韵万千地直视了他几秒,便自顾自地往右侧楼梯走。

“美女,稍等一下,我们还没准备好开店。”

泰然连忙追了过去,可是美女的白裙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追到二楼,白裙已经越过“止步提示”的牌子直上三楼。

泰然猛然觉得不对劲,边大声叫着对方停下来,边从楼梯间隙处看了几眼空无一人的二楼。

在三楼楼梯口,他只看见最里的一间员工休息间门口飘进一角白裙。

“古美!小心!”

他大喊着猛冲过去,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到急刹住脚步。

只放着一张单人床的房间里,美女已经躺到熟睡的古美身上,完完全全融合进她的身体中。

随即古美睁眼从床上坐起来,转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于阳’。”

“啪!”

一记巴掌声响起,泰然从高脚凳上摔了狗吃屎。

“好吖,我在楼上忙得要死,你却在这里补觉!”

身旁的古美气呼呼地拉起泰然,却被他一把搂入怀中:“不准你说那个字,你一定不能出事。”

“啥?就说了你一句,用得着猛男撒娇吗?”

“咦!”店门出响起两名店员淘气的声音:“都老夫老妻了还撒狗粮啊?”

被逗笑的泰然松开古美,深呼吸了几下,继续抓紧时间为开店做准备。

当天咖啡店的生意非常好,凌晨时分,疲惫的古美回到家就急不可耐地洗漱睡觉了。

思来想去的泰然还是抱着平板来到客厅,窝在沙发上登录了城市图书馆网站。一番操作后,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二十五年前的城市日报。

在其中一角小小的豆腐块里,有一则关于杀妻惨案的新闻报道。

除了中介说的内容,泰然找到男女主角的名字:于某皓,米某。

“于某皓?我怎么记得她说的是‘于阳’‘于洋’还是‘于岩’?两个字的?”

泰然抓耳挠腮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时,房间传来古美撒娇的声音:“老公,我饿,给我冲牛奶。”

“对了。”泰然猛然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晚我做梦时看见的房间明显是小孩房,弹珠也是小孩子玩的。如果这个鬼魂确实是米某,或许‘于阳’是她的孩子。”

“妈妈挂念小孩也是自然的吧,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的。”半梦半醒的古美喝着牛奶分析道。

“那我怎么办?真要帮她找孩子吗?”

泰然颓然地瘫倒在床上:“要不我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管了可以吗?”

不管是不可能不管了。

因为泰然当天晚上又梦见自己站在那个小孩房间里,双手抓着一大把沾满血黏腻的玻璃弹珠。

他害怕地松开手,弹珠纷纷落地,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响声。

看着掌心满满的鲜血,泰然怅然叹息:“天呐,为什么是我?”

为了找到原因,他再次硬挪着腿走出房间,跟着弹珠来到一楼。

女人依旧躺在血泊中,不过这次泰然看得仔细,确定她就是出现在咖啡店的港风美女。

身中多刀的美女不仅还没断气,好像还发现了泰然,红红的眼睛随着他的身影悄悄转动。

泰然犹犹豫豫地上前,却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喏喏地开口:“你是有什么需要我做吗?”

美女的右臂竭力一伸,指向大门:“快跑……”

“快跑?”

在泰然疑惑之际,一个巨大的身影已经直扑到女人身上,直接将泰然撞飞。

一身腱子肉的泰然根本没时间没弄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撞飞的,因为他已经从梦里惊醒过来。

“你为什么又踹我吖?又做噩梦了吗?”

身边的古美在含混不清地抱怨,清醒过来的泰然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没事,你好好睡吧。”

重新躺回枕头上,泰然举起双臂,视线固定在猛虎刺青上,直到双臂发酸才慢慢放下。

天亮时,泰然依旧早起为家人做早餐,在餐桌上嘻嘻哈哈跟父母讲昨天万圣节的趣事。

“老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去处理?”

在坐网约车去开店的路上,古美打断泰然不断打趣的话,让泰然吓了一跳。

但她没有深究只是说道:“店里我顾得来的,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泰然被看破心思,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尴尬地笑笑,陪古美一起去开店。

但在下午客人不是很多的时候,他还是去了派出所办事大厅。

待到夕阳西下时分,泰然才从办事大厅出来。

一步一步走在海滨路上,他看看海面闪着磷光的波动,又看看川流不息的车潮,突然有种看不真切的仓惶感。

站在小楼前,透过玻璃橱窗,他看见店里满满当当是下班放学的顾客,而挺着肚子的古美和换上店员服的父母正忙碌其中,脸上尽是笑容。

“真好啊……”

泰然嘴上念叨着,脚步却不知不觉调转方向。

“喂!”

身后传来古美的声音,他不禁停住脚步。

“说你呢,是想跑路吗?在这么忙的时候?”

转过身子,他看见古美趴在打开玻璃门上,朝他伸出手臂。

“快过来吖,我累了,给我冲杯咖啡吧。”

“快过来吖,于阳!”

港风美人米娜趴在打开玻璃门上,朝他伸出手臂。

“上了一天课很累吧,我给你冲咖啡。”

小小的于阳甩着书包飞奔向于阳日杂店,还不忘大声朝同行的小伙伴们炫耀:“我妈要给我泡咖啡呢,可好喝呢。是进口的,你们没喝过吧!”

可是跑进店里于阳瞬间愣住了。

平常忙于打牌,终日不见踪影的于喜皓此时正虎着脸坐在收银台后抽烟。

“咖啡!咖啡!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米娜没回话,只是瞪了他一眼往二楼走。

“不要脸!”于喜皓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

“你说谁呢!”米娜从二楼的栏杆探出身子大吼。

“爸,妈,”于阳小声地说道:“你们别吵架啊……”

“你这个小野种说什么!”

于喜皓矛头一转,直奔于阳而来,吓得于阳缩到货架后,可还是被薅了出来。

“小野种!也不知道是谁的种!”

于喜皓边骂边扯开于阳的衣袖,直接将烟头按在上面。

于是于阳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褐色圆圈中又多了个圆形伤口。

“你别打孩子,他的感冒还没好呢……”米娜尖叫着从二楼冲了下来。


“昨天晚上,我梦见米娜,手臂上有一个个深褐色的圆圈伤痕。”

打烊了的咖啡店里,泰然将自己的双臂放在圆桌上,古美、泰康和米羽也围坐在周围。

“我以前手臂上也有同样的伤痕,只是后来我用刺青掩盖了。”

“我记得小时候你们说这是长水痘留下的疤痕,还说我是发高烧病糊涂了才会忘记这件事。”

接着泰然将他下午拿到的户籍证明放在桌上。

“这里写着我在6岁时才改名叫‘泰然’,之前是叫‘于阳’。所以,我当年高烧忘记的不是长水痘的事,而是自己的妈妈被爸爸杀害的事,对吗?”

接着泰然将他下午拿到的户籍证明放在桌上。

“这里写着我在6岁时才改名叫‘泰然’,之前是叫‘于阳’。所以我当年高烧忘记的不是发水痘的事,而是自己的妈妈被爸爸杀害的事,对吗?”

泰然说完这句话,眼圈就红了。

米羽伸手握住泰然放在桌子上的手:“其实,我姐姐跟于喜皓的事跟你没多大关系……”

米娜和于阳被虐待的事,泰康和米羽这对小夫妻是清楚的。

身上的伤痕,也许很衣服还能遮住。但精神上的损伤,可是撒多少慌都很难遮掩住的。

多年的劝说,再加上儿子也被虐待,米娜终于答应先带于阳到妹妹家躲避一阵,之后再处理离婚的事。为此他们约好在于喜皓出门打牌的凌晨出逃。

泰康和米羽还专门跟朋友借了辆汽车,换好装扮守在于阳日杂店外。

可是到了约定的时间,泰康和米羽左等右等都没见到米娜人影。

就在两人商议要不要进小楼里看看时,里面突然传来剧烈的吵闹声。

泰康和米羽赶紧下车跑近察看,小楼一层的于阳日杂店的卷帘门紧闭,里面隐约有女人的尖叫声和小孩的哭声。

“!!!”

两人意识到出事了却进不去小楼,只能猛锤卷帘门发出警告。很快小楼背面就有人跳窗逃窜。

“我过去看看,你赶紧报警!”

在泰康的提醒下,米羽只能沿路找寻能够打电话的地方。

警察虽然抓住逃跑的于喜皓,但撬开于阳日杂店卷帘门,米娜已经倒在血泊中没了呼吸。

晕倒在一旁的于阳被送到医院,外伤没有大碍,但是高烧不止。

“他还那么小,遇到这种事以后可怎么办?”守在病床边的泰康心疼不已。

“不如我们收养他吧。”米羽默默说道。

泰康点点头:“那我们得想好等他醒来怎么解释。”

“这些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要是他能够忘记了才好……”

看见泰康和米羽两人说得磕磕绊绊的解释,古美先开了口。

“我觉得,如果真的是这样,好像也没有必要彻底隐瞒这么多年吧。”

“嗯。”泰康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米娜准备出逃的那晚,小小的于阳半夜醒来,头痛、口渴、浑身发冷。

“妈,妈。”

他支撑着起床,慢慢地挪到门口,恰巧看见穿着红色波点白裙的米娜轻手轻脚从房间出来。

“妈,我好像发烧了,好难受。”

米娜先被于阳吓了一跳,接着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于阳懂事地点点头,以为是害怕吵到于喜皓。

“你好像发烧了,先上床躺好,我去给你找药。”

米娜蹲下身子用手帮于阳探了额头,又把他推进了房间里。

“妈。我要喝水。”

已经走回房间的于阳转身朝米娜说道,却看见她着急地跑下楼梯。

这时于阳才注意到米娜手里提着行李箱。

“妈妈,妈妈!”

他着急地喊了起来,米娜吓得连连回头,脚步却没停下来。

只想留住妈妈的于阳完全不知所措,慌乱间见到地板上的弹珠,赶紧抓住一把抛下了一楼。

“咣!”

米娜像是踩在弹珠上,猛地摔在货架间。

而巨大的吵闹声已经吵醒于喜皓,他怒气冲冲地跑出房间追下楼……

让自己家破人亡的元凶竟然是自己。

讲完自己的记忆,泰然用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抑制住痛哭的冲动,更不想用这种丑陋的表情面对家人。

这些不惜用谎言保护他的家人。

就连古美,一个本该受被照顾的孕妇,为了照顾他的感受,每次都轻描淡写他的病情。

但泰然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很糟糕。

三个月前,古美确定怀孕,泰然第一时间是表现得欣喜若狂。

谁曾想,之后他便开始长时间的低烧。身体不舒服,夜里也睡得不踏实。

每晚都梦见产房里的古美肚子不断暴涨,直到健身球那么大还在涨。

肚皮被撑到半透明状,里面蜷缩的巨婴周身缠绕着血管,明明脐带还在,却能张开撕裂的嘴巴用利齿疯狂地啃噬古美的内脏。

“不不不,这是噩梦……”

泰然挣扎着想醒来,却像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呜呜乱哼,反而经常吓到熟睡的古美。

拿到“产前抑郁症”诊断书的古美哭笑不得,一米九的肌肉猛男先她一步垮掉了。

面对这个珍稀案例,心理治疗师积极试验方案,但效果差强人意。

看到古美一天天变大的肚子,泰然会忍不住反胃。接触到活生生的婴儿或小孩子,他会不停打颤冒冷汗。因为会整夜做关于生育的噩梦,他甚至宁愿夜里不睡觉,白天依靠打盹维持。

古美只能拼命掩饰自己的肚子,悄悄备置生产物品,找借口独自一人去产检,躲起来解决妊娠反应。

这样下去夫妻两人根本屋里应对宝宝出生后的生活。

或许完全脱离原来生活的环境,能有助于泰然缓解宝宝即将降生带来的焦虑。

抱着这样的想法,泰然和古美毅然决然地选择开始全新的生活。


泰然的话说完,整个咖啡厅都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咖啡香飘散开来。

“泰然,”米羽的声音响起:“其实自从知道你生病后,我跟你爸就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作为家长的没有做好。”

泰然听见米羽这么说,茫然地放下双手。

只见米羽将一杯咖啡放在他眼前,而古美在旁边说道:“这是妈妈学了一天专门为你冲的。”

“我姐姐对咖啡极为痴迷,而我跟你爸对咖啡一窍不通,幸好你没有浪费自己的天赋。”

“你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之前我们对于养育小孩也是一窍不通,在你的成长中做了不少错误的选择,似乎导致你对于养育小孩没有信心和安全感。”

“要是我们没有隐瞒你的过去,说不定现在你全都看开了,也不会得这种病。”泰康后悔地说道。

“做得很不好的是我,不是你们。”泰然直摇头。

“其实我一直在自我欺骗。当年我确实发烧了,可并没有失去记忆。”

泰然哆嗦着喝了一口咖啡,醇香的液体入喉,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憋住眼泪继续倾诉。

“是我想逃避自己的错误,才一直配合你们欺骗自己。后来时间一长,我直接将捏造出来的记忆当成事实,一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这次古美怀孕,我其实内心是超级害怕的。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我的人生已经跟喜皓和米娜一样过得一团糟,要是孩子出生后我还跟他们一样,伤害到自己的孩子怎么办?”

古美将泰然搂入怀中,轻声安慰。
“你跟你的父母不一样,我很清楚,你有很认真地生活,很努力地想让我们过上好的生活。”

“泰然,”米羽也在旁边说道:“去跟你的心理治疗师坦诚地聊聊吧,或许他能够帮到你。”

而泰康则已经拿着车钥匙走出咖啡店,准备开车载全家人一起去找治疗师。

这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惨案,也该在小生命出生前有个圆满的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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