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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爱上屋脊兽,一生未嫁

作者:惊池故事
2021-12-16 19:15


一个十五月圆夜,月亮像玉盘一样悬在空中。

月下是由美女、诗人、剑客、舞蹈和无数珍宝堆叠起来的扬州城。扬州的酒馆里面,美人与美酒一样香醇。

酒馆窗边的幔帐里面,醉倒在桌上的年轻人还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混合在一起的酒香与脂粉香。

酒馆的老板娘掀开幔帐,带来一股浓郁的西域香料味儿:“我说长空小郎君,你看什么时候把酒钱结一下。我瞧着你腰间的玉狮子挺值钱,有点像朝廷张榜在找的那只脊兽呢!听说皇帝、赵王都在找它呢!”

这个王朝建立之初,曾经有高人在皇宫布下阵法——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狎鱼、獬豸、斗牛、行什十只脊兽威严地排列在永和殿上。当承天顺命的君王站在永和殿的门口的时候,十只脊兽昂首向日,白昼生光,金色的屏障瞬间罩住了整个皇宫。

十只脊兽就是启动阵法的关键。只要阵法启动,就可以震慑闯入皇宫的不轨之人。

只可惜百年过去,昏君即位,奸臣当道,王朝早就没有了当初繁荣,具有灵气的脊兽也逐渐离开恢弘的宫殿,蛰伏在不知名的角落里面。

新皇登基后,需要祥瑞来巩固政权,脊兽已经找回了九只,只有最后一只流落在外……

长空捏了捏腰间的玉狮子,醉眼朦胧,咧嘴笑了笑:“其他东西随便拿,只有这个不可以。”

“酒钱我帮他付了。”话音未落,三四颗碎银子随意滚落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的来客,老板娘用手帕捂着嘴轻轻一笑,识趣地离开了。

阿月在长空身边慢慢坐下来,看着醉倒的长空,眉眼舒展:“命根子一样的东西,也敢挂在腰间招摇。”说完,阿月一把扯下长空腰间的玉佩,攥在手心仔细地端详。

不过片刻之间,酒馆里面突然传来一声令人战栗的狮吼,挂在窗边的幔帐上出现了一只狮子的影子,巨大的黑影一点一点逼近阿月,阿月却不为所动。

“拿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轻轻地飘到她的耳中。

与此同时,长空也慢慢地坐起来,逼视着阿月。他的身后是一只通体银白的狮子,昂首威猛,做出捕食的姿态。

阿月笑得更加灿烂,猛地扑到长空的怀里面,凑到他耳边撒娇:“你是醉了?还是忘了?我这些年变化很大吗?”

“你是……阿月?”

长空不敢置信地搂住了阿月,连后面的狮子也露出一脸懵的表情,眨了眨眼后又钻到了长空身体里面。

眼前这个少女的眉眼与笑容跟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从前的阿月瘦弱冷漠,眼前的阿月白净中透着一股贵气。

“你怎么出宫了?你哥哥对你不好吗?”长空十分关切。

阿月摇摇头:“这么多年不见,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扬州这么大,你怎么找到我的?”长空见到阿月,高兴中有些担忧。

“你忘了,我能看见你身上狮子的幻影,有些人睡觉不老实,睡熟了就会露出原形。我只要爬上扬州最高屋脊,看看哪扇窗户里面睡着一只银色的长毛狮子就好了!”

阿月正笑眯眯地看着长空,突然听到有人闯进了酒馆。一定是寒林那个死道士追过来了!从京城到扬州,寒林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千万不能让他发现长空的行踪,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

听到动静之后,阿月翻身趴到长空背上:“你说过,你这头大狮子只有我能骑。我想你驮着我看看扬州城的景色。”

“好!”长空爽快地笑起来。

长空背着阿月跳出了酒馆的窗子,一个跃身便跳上了屋脊。

在扬州灯火辉煌的夜晚里面,一只银色的雄狮背着一个少女,在坊市的屋顶上跳跃,从两层的酒馆跳到民房上,又从民房跳上官衙,最后落到扬州最高的琉璃宝塔上。

阿月是冷宫里长大的公主。
长空是皇宫中的一头脊兽。

十七年前,也是月亮正圆的那一天,皇宫里出生了一个公主。但她刚出生就被国师预言将来会权倾朝野、祸乱国家。于是,她的父皇下令处死她。

这一切都被宫殿的一只脊兽看在眼里。

刚出生的婴孩被绸缎包裹成一团,扔进御河里。令人惊讶的是,婴儿非但没有下沉,反而被水中月亮的倒影轻轻地托着送到岸上。月光照在婴儿身上,如同白玉一般。这是凡人看不透的幻象。

其实是长空真身元神出窍,化作一头银色的雄狮,轻轻地衔着阿月,将她放到岸上。

“陛下您看,果然是妖孽!”国师寒林再次要求皇帝处死婴儿。

皇帝神情复杂地看着在岸边大哭的婴儿,拂袖离去,将她扔在冷宫里面自生自灭。

婴儿的母亲派了一个宫女将婴儿抱回了冷宫,给她取了乳名叫做阿月。

当天晚上,一只狮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冷宫的屋脊上。

作为一只脊兽,长空经历了无数的王朝更迭和血腥屠杀,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长空希望她能够平安长大。

刚开始,长空只是进入阿月的梦境,后来他便在晚上变成狮子,驮着阿月在宫殿之上肆意奔跑。

曾经有杀手在冷宫蹲守一天,等到夜间潜入阿月房中时,看见一个女孩在一头银色的雄狮怀中酣然入睡,被吓得魂不附体,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人敢接近冷宫。

与阿月待在一起久了,接触了人类的气息,长空渐渐修成人形。

“长空,如果能离开皇宫,你想去哪儿?”阿月伏在长空背上问。

“我想去扬州。我看够了冷冰冰的皇宫,想去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待几年。”阿月的乳母是扬州人,长空常常听她说起扬州的歌女、酒肆还有走街串巷的小贩,“阿月,你想去哪里?”

阿月看着月亮想了很久:“嬷嬷跟我说,我是公主,当太子哥哥成为皇帝的那一天,我就会离开冷宫,那时候我将会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所以我想守护这个国家所有的领土。”

“长空,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就像现在一样。”

“以后会有一个人与你相伴到老的。”长空看着已经显露出少女面容的阿月。

“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你呢?”

长空沉默:“我并非良配。”

突然有一天,阿月的父皇去世,阿月的同胞哥哥即位成为新皇。他贬斥了国师寒林,并将阿月从冷宫里面接了出来,封为固山公主。

也就是那一天,长空离开了京都,离开了阿月。

月上中空,长空驮着阿月从琉璃宝塔上跃下。他化作人形,走在扬州的街道上。

阿月一直赖在长空的背上。她将脸贴在长空肩膀上,脸上洋溢着少女的喜悦。

“阿月,你不会是一个人来扬州的吧?扬州可是赵王的地盘,他一直觊觎你二哥的皇位,一直想除去你们兄妹呢!还有国师,听说他已经投靠了赵王。刚刚闯进酒馆的那个人就是寒林吧?”

“我就知道你一直担心着我,你不喜欢朝堂的斗争,可是你却一直关注着我的处境。”

五年没有见,固山公主阿月已经不是曾经的懵懂女孩了,她成为这个王朝真正的公主,用她的智慧和勇气帮助她的哥哥守护这个王朝。

“不必担心!”只见阿月伏在长空背上,从衣袖中拿出一只银哨,轻轻吹响之后,十几个混在人群中的人警觉地抬起头。阿月轻轻点头后,他们又低头隐藏。

长空心里面知道,阿月来扬州绝不仅仅是见自己一面那么简单。

如今的朝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新皇登基之后势力不稳,赵王一直在暗中争权,阿月不会随意离开京都的。

“长空,你知不知道?”阿月从摊贩手中买了一盏蝴蝶灯,嘴上随意问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呀!”

长空心中一沉,随后问道:“你不害怕我吗?我并不是人。”

“不害怕。这么多年,我只喜欢你。你离开的时候,我哭了好久。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月拨弄着蝴蝶灯,一边笑着,却留下了眼泪。

虽然出了冷宫,阿月的处境也是举步维艰。她的二哥哥虽然是个好人,但是为人软糯,从前做太子的时候不能庇护冷宫中的阿月,现在做了皇帝也不能独当一面,身为公主的阿月不得不帮他巩固地位。

当初长空是为什么离开阿月的?是因为厌恶了宫中斗争?还是害怕阿月越来越靠近自己?长空害怕自己不能给阿月凡间女子所乞求的幸福——儿孙满堂,白首到老。

看到阿月在朝堂中辛苦斡旋,长空动摇了,自己原应该守在她身边的。

长空感觉肩头湿了一片,正要抬手帮她擦干眼泪,突然之间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力量。

几十个身着甲胄的士兵冲上街道,街上的人群立即一哄而散。

一个清癯的老道站在街道中央,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他就是当初要求处死阿月的国师寒林,现在是赵王的手下。

“看来固山公主已经找到最后一只脊兽了,这最后一只竟然已经修成了人形!真是天助赵王。”

原来为了重新开启皇宫中的阵法,震慑那些怀有异心的人,阿月一直在寻找永和殿上脊兽,已经找回了九只,长空便是最后一只。赵王知道阿月在找脊兽,他便让寒林一直跟着阿月。

“早知道你这个臭道士会跟来!”阿月从长空的背上跳下来,潜藏在人群中的高手涌向寒林。瞬间,扬州最繁华的街道上一片血腥。

寒林面向长空撒下符咒,十几张符纸瞬间将长空团团围住,越缩越紧。阿月则被寒林的法术打到一旁。

“这是专门针对神兽的困兽阵,你挣脱不开的!”寒林对长空说道。

“寒林,你可真是赵王的一条好狗!”阿月恶狠狠地看向寒林。

顾不上擦净嘴角的血,阿月立即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拼命地冲向前想砍开长空周围的禁制,一刀又一刀,虎口隐隐被震出血迹,寒林在一旁冷笑。

阿月瘫倒在地上,仍然在死死地敲打着屏障:“我不该来找你的!我不该来找你!”

刚刚寒林的符咒来得太快,长空一时间没能躲开。这是困兽阵没错,只不过被符咒困住的是长空的一具肉身而已——长空的本体在阿月的身上。

刚刚在酒馆的时候,阿月拿走了长空腰间的玉狮子,那便是长空的本体。
寒林法术不低,要冲破阵法,长空还需要一点时间,但并不是不能。

“是我不该离开你!”长空正在一点点挣脱符咒的束缚,他只想把地上的阿月抱在怀里面,告诉她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离开她。

没过多久,寒林道士脸上却露出了不详的神色,按道理来说,长空此刻应该已经现出了本体,但是阵法中的长空却没有丝毫变化,除非……阿月已经力竭晕倒在地,很快,长空从阿月砍开的裂缝中撕开一道口子,从阵法中挣脱了出来,如一阵风般掠过阿月身边,将阿月腰间的玉佩衔在口中。

几乎同时,一声狮吼响彻大地,月光下的扬州街道上出现了一头通体银白的雄狮。这只雄狮不再是幻影,他昂首怒吼,展现出震慑百兽的神武。

看到眼前的雄狮,寒林顿时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不敌,赶紧从屋顶逃走。

长空轻轻一纵,便挡住了寒林的去路,他将寒林从最高的屋脊上狠狠地丢下去。

老道的骨头断成一段一段,鲜血咕嘟咕嘟从嘴里面涌出来,却看着阿月露出怪笑:“赵王的兵马已至京都……”

阿月在迷迷糊糊中听到这句话,想跟长空说什么,最后还是晕了过去。

长空顾不上已经被吓傻的护卫,立即给阿月疗伤,还好她只是受了皮外伤,没有伤及脏腑。

“发生什么了?可以跟我说实话吗?”看着受伤的阿月,长空心如刀割。

原来,这五年里赵王的野心和势力越来越大,有人上疏说永和殿上脊兽缺失,皇宫没有阵法的保护,说明当今皇上德不配位。皇宫里面的脊兽会保护承天顺命具有仁德之心的皇帝,所以阿月一直在寻找失落的脊兽,希望重新启动皇宫的大阵,震慑赵王和他的党羽,其余九只都已经寻回。

失落的最后一只脊兽,是启动皇宫阵法的关键。

“所以,你是来找长空?还是来找最后一只脊兽呢?”

“我找长空,也找最后一只脊兽。”阿月红了眼睛。

“我送你回去!”

长空是心甘情愿跟阿月回去的。长空的心中一直有着阿月,当初离开是觉得自己与阿月并非同类。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长空心中的思念只增不减。看到阿月为自己奋不顾身的样子,长空只想守候阿月,不让她受到伤害。

在回京的路上,阿月显示出非凡的韬略,她绕过赵王的势力范围,以皇命调度沿途的重镇,将各地的兵士化整为零,伪装成百姓,从水路直达京都。

固山公主的威仪不输给她的哥哥们。

阿月和长空回到京都时,赵王已经逼入皇宫。皇帝带着禁军与赵王在永和殿前对峙。阿月带着长空走入赵王的刀兵之中,让赵王和他的手下吓破胆的,是跟在阿月身后散发着银光的雄狮。

他紧紧地跟在阿月身后,时不时发出吼声威吓心怀不轨的众人,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长空驮着阿月走上百级阶梯。阿月站在她兄长旁边,在太和殿的正门俯视群臣。长空一声长啸后,舒展腰身,一纵跃上了太和殿的屋脊上,化身最后一只脊兽。

就在长空归位的一瞬间,十只脊兽一如建国之初一般,白昼放光,永和殿的屋脊上显现出神兽的幻影。

借助阵法的力量,长空一声怒吼,十只脊兽从屋脊上一齐跃下,将赵王的军队一冲而散。长空则衔着魂飞魄散的赵王,将他扔到了皇宫外面。在各地勤王兵马的帮助下,赵王的叛乱很快平息。

赵王之乱结束了,永和殿上脊兽也已经归位。

长空常常在深夜从永和宫的屋脊上跃下,来到阿月身边。

阿月像从前一样爬到长空背上,伏在他身上絮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宫中的寂寞冰冷,要你留下来陪我是我的自私。你的一生漫长,而我的一生不过区区数十载,你在我身边的停留,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瞬而已。”

长空变成人形,将阿月抱在怀中:“不怪你,只恨你的一生太短,我的一生太长。”

在阿月的帮助下,皇帝很快便收拢了朝中的势力。几年之后皇帝积劳成疾驾崩,阿月辅佐年幼的皇子继位,垂帘听政。

阿月被宫墙与责任困住,长空被阿月困住。

到了晚上,阿月面对着堆成山的奏折,轻轻打了一个哈欠之后,长空便会蹑手蹑脚来到她的身后。

面对着长空,阿月又露出小女孩的神态:“我本想去看看外面的疆土,可惜岁月忽逝,总没有机会。想想还是在扬州的琉璃宝塔上,我看到的景色最为广阔。”

“等到你不需要承担公主责任的那一天,我驮着你看尽人间的繁华。”长空安慰她道。

十几年之后小皇帝可以独当一面时,阿月也因病去世。她一生未嫁。她被安葬在保国寺旁,寺庙世世代代供奉公主。

公主下葬的那一天,永和殿上的一只脊兽莫名消失。他爬上了保国寺的大殿之上,低头垂思,像在悲泣,像在守候。

公主的随葬品里有一幅画,那是她病重时唤来画师画的。那幅画上画的大概是公主和她最爱的人。

“如果有来世,你能一眼认出我吗?”

“我会对着你笑,因为我的笑容只有你一个人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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