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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桑被关进女子戒毒所一年,几十个小姐要追随她再创业

作者:陈拙
2021-12-17 10:33

我最近看到了一张神奇的图片,上边给出了北京的相亲鄙视链。

图太复杂我就不放了,直接给你说说:在城区有房的,看不起在郊区的,除非你收入高;有北京户口的,看不起没有的,除非你学历高;但所有生肖的,都可以看不起属羊的。 

在这张图上,一个人的价值被用数字严密地规定,就连属相也不放过。

我有个朋友在戒毒所做女警,她叫冯一面。她说在自己管教的那群女犯人,因为身处封闭空间,所以更容易形成这种鄙视链。比如所有女学员,都看不起小姐。

那些家里做生意的、卖毒品零包的、被男人包养的,都是自己人凑一块,几乎不会跟当过小姐的女人说话。没人点破这种现象,就像约定俗成一样。
 
有时候冯一面也挺担心的,她怕这种歧视,会一直延续下去。她更怕在自己照看不到的角落,会因为这种鄙视,发生什么冲突。

直到有个老鸨,带着三个小姐闯进了她的戒毒所。

她们彻底改变了这里的游戏规则。



比我对玉荷更好奇的,是她的同行们。
 
夜总会的小姐总是妩媚的。但大家观察玉荷身后跟着的这仨小姐,一个整天板着脸,一个像没长大的中学生。最后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呆呆愣愣,厚嘴唇雀斑脸,看起来就像村里大婶子一样。
 
用另一个妈妈桑的话说,玉荷带的这些小姐,“怎么都奇形怪状的?”
 
我对玉荷很好奇,但是她不会直接来找我,我也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直到她们入所三个月后,我才接到谈话任务,不是和玉荷,而是和她的几个小姐们聊聊过往。
 
那是一次本以为平常的谈话,可半小时后我走出房间,感觉像是听了一场天方夜谭:
 
小姐们说自己来自于一个“鲜花小院”。
 
她们承包了一个小院子,楼顶摆满了鲜花,而楼下住着她们这十几朵“花”。
 
那个小院四层楼,有厨房。她们这些小姐只要自己愿意,都能精心布置出一个小屋,甚至有屋子从里到外都是粉色凯蒂猫套装。
 
她们凌晨下班,却随时都能吃热乎菜,因为有烧饭阿姨。遇上天气好,她们还会被组织出去爬山锻炼。
 
哪有夜总会的小姐会过这样的生活?
 
她们却说得很自然,一点不像撒谎。
 
她们告诉我,一般的小姐当然过不上这种生活。但她们有妈妈桑玉荷,在那座小院里保护所有花的女主人。


玉荷再次进入我的视线,是因为一次争吵。
 
当时有个小姐,正被别的学员训斥:你又脏又低级。周围没人出来说一句话。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戒毒所女学员当中,当过小姐的人占三分之一,她们被所有女学员看不起。而小姐之间还有鄙视链,在市中心KTV里上班的看不起夜总会的,在夜总会里的又看不起站街的。
 
此刻被羞辱的正是处于链条底端的站街小姐。
 
让我没想到的是,玉荷居然先我一步站出来,帮忙说了几句好话。
 
据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强出头了。
 
玉荷她们刚入所时,其他学员看不起三个小姐,明里暗里挤兑,但也没针对玉荷,因为她不出台,对她的不屑明显少很多。但就算这样玉荷也要站出来劝说两句。
 
这次玉荷的劝说,直接让刚刚骂小姐的学员怒了,对方指着玉荷就开始骂,说她收买人心。
 
玉荷一直不吱声。在管教赶来之前,没人站出来哪怕为她说一句话。
 
那次以后,原本表现平平的玉荷,开始有意的在我面前表现自己。
 
晚讲评的时候,其他宿舍都是随便写写,玉荷记录了宿舍当天所有情况;跳广场舞,其他学员散漫拖沓,但是玉荷的每个动作都非常用力。
 
最好玩的是,遇上车间出货,她喊着“太重啦,太重啦,腰杆断了”,却又搬得飞快。
 
作为分管包教民警,我觉得很有必要找她了解一下思想状况。
 
“我想当特岗。”一上来玉荷就直接撂了这句话。
 
其他人当监督岗都是为了行动能相对自由一点,同时奖分多一点。但她说要当特岗的原由,是因为带进来的那3个姐妹,年纪大的那个呆愣,年纪小的两个不说话。
 
“其他学员又看不起当小姐的,我怕她们三个受欺负。”
 
为了保护一起入所的姐妹而当监督岗的,玉荷是第一个。
 
看玉荷说的恳切,我决定给她一次机会。我向玉荷强调只是“试用”,要是做不好随时可能被撤换,那时她再怎么想保护姐妹都没用了。
 
“换是不可能换的,只要给了我机会我就会紧紧抓住。”玉荷信心十足。
 
她说起了自己的鲜花小院,十几个姑娘挤在一起,她要解决的麻烦,可不只是保护她们不被欺辱而已。

我和玉荷渐渐熟悉起来,她比较信任我,也愿意和我讲各种事情。
 
玉荷说,当初她之所以租下院子,让大家一起住,是因为小姐收入高,当年常有人专门抢劫下班的小姐,一起上下班安全有保障。
 
从玉荷的讲述中,我发觉在玉荷的院子里聚集的,很多是小姐中的“问题儿童”。
 
有个女人,丈夫在建材市场卖PVC管,借了高利贷,为了还债,她只能出来卖身。那时她已经30出头,其他妈妈桑觉得她年纪大,又没有经验,都不肯留下她。是玉荷把她捡回鲜花小院的。
 
还有一个被丈夫家暴,逃出来的女人,她脸蛋不漂亮、身材不好、不会喝酒,是个传统的家庭妇女。
 
玉荷刚开始只想帮她找正经工作,但去了几个地方都没人愿意雇她。她实在走投无路,找不到活儿可能真的会饿死。为了让夜总会老板同意收下她,玉荷没少对老板说好话。
 
院子里最难看住的,就是和玉荷一起进戒毒所的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叫阿莹妹,一个叫阿晶姐。
 
她俩从小一起长大,初中毕业就打工了,各自都找了在赌场看场子的男朋友,在其影响下,两个人染上了“小马”,也就是麻黄素。两人给自己和男友筹措毒资,一起到了玉荷的夜总会当小姐。
 
她们两个年轻,很受客人欢迎,原本并不在玉荷的手底下。但是她们上班一点不积极,挣够了和男友的花销,就不肯出台,成天就想着去找男朋友。其他领班头疼她们俩,就把她们推给了玉荷。
 
玉荷收下了全夜总会最难管理,还有条件最不好的女人。
 
玉荷工作的夜总会开在城乡结合部,并不高档,从这里被赶走的女人,很可能就流落到最底层做站街女。
 
站街女工作的卫生条件很难保证,她们身上的气味经常隔了3层口罩都能闻见。
 
玉荷的鲜花小院,就仿佛是女人们向下坠落前的最后一站。

玉荷和另外三个人有时会在我面前讲起小院里的趣事。
 
姑娘们为了抢吃的也会吵架,有次她们争玉米争哭了,玉荷很生气,直接到市场上拉回来七八十斤玉米。
 
玉荷经常买彩票,说是中奖了就请大家吃大餐,但是她运气特别差,总也不中奖,有次终于中了一百多块,结果请吃饭就用了一千多。
 
她们还买了一些花在楼顶养,玉荷自己也喜欢养花,所以花越养越多。当时流行炒兰花,跟炒股一样,她们还拼钱买了几盆兰花,说是等着涨价,或者养好了,分了苗,也可以挣钱。
 
队里有个专门做兰花生意的学员说她们被骗了,肯定不能发财,玉荷气得要命。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回忆起小院子里的往事,仿佛那小小的一间院子是一个温柔的港湾,哪怕其他地方多么的不堪,只要回到那里,总有人关心有人疼。
 
玉荷知道自己带的几个姑娘条件不好,吃青春饭长不了。
 
别的妈妈桑恨不得小姐把钱都花在化妆品和衣服上,小姐越是花枝招展就越有市场,玉荷却总是让她们少买衣服,把钱省下来。不上班凑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她还给她们出谋划策,想让她们存点钱就改行。
 
第一个离开小院的,是那个为了家庭欠下高利贷的女人。
 
玉荷看她不容易,总是多安排她出台,还把出手大方的客人介绍给她。
 
过了一年多,女人就还完了高利贷,还攒下了十几万,她收拾收拾,决定回老家。
 
临走之前玉荷去送女人,一遍一遍的叮嘱对方,回家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段经历。她怕女人回去后会被粗暴的对待。
 
从那以后,玉荷总是用她的事例来教育其他的姑娘,让她们为了将来早作打算。
 
那个被家暴的女人, 她没出过远门,当初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张最远的车票来到这里,但其实她离家不过七八十公里,坐车也只要一个多小时。
 
有一天,她的丈夫突然出现在她们的“鲜花小院”前,愤怒地喊着她的名字。
 
女人浑身颤抖,她眼里蓄满了泪水,无助地看着玉荷。
 
玉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衣服上有斑驳的血迹,额头的伤口刚刚结痂,手臂下巴都是乌青的伤痕。
 
她说过,自己挨了无数次的打,往常她也害怕,但是她知道只是疼一些,她并不会死。可是这一次,她特别害怕,她觉得自己很快会被打死。
 
玉荷不想那些伤口再出现在她的身上。
 
男人要女人拿出3万块才肯离婚,女人没这么多钱,玉荷干脆地借给她。后来玉荷还亲自陪女人回去在民政局办手续。
 
女人非常感激,死心塌地跟着玉荷。但是玉荷一直说她不适合待在夜总会,让她赶紧攒钱谋出路。
 
最后这女人跟着玉荷干了三年多,攒下了一笔钱回了娘家,在镇上找到合适的小吃店去开店了。
 
有两个自己带的姑娘离开,玉荷不觉得难过,她反而经常跟其他人提起这两个女人,让其他人像她们一样不要只顾眼前,挣够了就赶紧上岸。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为小姐打算的妈妈桑。
 
我们队里的年轻妈妈桑,为了留住最能挣钱的一个小姐,把自己的亲弟弟介绍给那个小姐当男朋友。小姐白天和她弟弟约会,晚上她给小姐打掩护,让小姐为她挣钱。
 
当时我不知道的是,玉荷为了帮小姐上岸,却把自己搭进了戒毒所。

阿莹妹和阿晶姐,这两个年轻姑娘最让玉荷头疼。
 
她们被男友哄骗来做了小姐,玉荷觉得,让自己的女人出来卖身,他们根本算不上什么男人
 
玉荷劝她们和各自的男朋友分手,然后出去找个正经工作。
 
阿晶姐不愿意分手。阿莹妹从小就听阿晶姐拿主意,所以也不和男朋友分手。
 
玉荷劝她们攒点钱,不要把所有收入都交给男友,为自己留条后路。阿晶姐不听玉荷的话,依然每天只赚够和男朋友的花销就跑出去。阿莹妹却听进去了,会自己留下一些钱。
 
没多久,她们的男朋友被警察抓了。阿晶姐痛不欲生,整天以泪洗面,阿莹妹就在她旁边陪着一起哭。
 
玉荷本来以为她们两个男朋友被抓了,可以彻底断掉,开始新的生活了。但不久就发现,这俩姑娘开始到处借钱,化妆也盖不住脸上的变化。
 
原来为了逃避现实,阿晶姐搞来了海洛因,吞云吐雾,需求得到解脱。
 
阿莹妹劝了阿晶姐很多次,但是都没有作用,心烦意乱之下,她听了阿晶姐的鬼话,第一次尝试了海洛因。
 
玉荷知道两个吸毒鬼会惹来很多麻烦,所以想赶走她们,但是又担心她俩离开夜总会就被抓,或者毒瘾发作没有钱。纠结再三,还是狠不下心赶走她们。
 
看着她们两个被海洛因折腾得不人不鬼的,玉荷就想帮两个人戒毒。
 
她用床单裁成的宽布条把阿莹妹和阿晶姐绑在床上,想着熬个一两天就可以了。
 
刚开始那会,阿莹妹和阿晶姐还和玉荷调笑几句,但是几个小时后,她们毒瘾开始发作,阿莹妹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把下嘴唇都咬出了血,但是她一直说着“我们可以的,不要放弃”。
 
阿晶姐的情况更糟,她的脸似乎已经扭曲变形,身子抖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嚯嚯”声,就像里面住了一只鬼。
 
玉荷吓得胆战心惊。
 
阿晶姐开始使劲挣扎,还用头去撞床头。玉荷看布条已经松了,估计很快控制不住阿晶姐了,她怕阿晶姐跑出去惹事,慌慌张张地跑出去给她们“拿药”。
 
玉荷陪她们戒了好一阵子,没人知晓期间发生了什么。
 
但几个月后,阿晶姐在夜总会和客人起了冲突,对方报了警,尿检时被发现了吸毒。
 
尿检同样异常被带走的还有玉荷。

玉荷在当试用特岗时手脚勤快,脏活累活争着做,入所满半年,就顺利地成为了一名正式的监督岗。
 
监督岗晚上要在楼道值班,到了冬天气温下降,简直就是折磨。遇到最冷的那几天,不少监督岗都偷偷往柱子后面躲,玉荷从来不躲,风再大她都要在执岗的桌子旁边,坐着冷就原地高抬腿。
 
有一次我看风太大了,就让她也避一避风,玉荷却拒绝了我。
 
她说,柱子后面虽然可以避风,但那里是监控死角,我躲到那边,指挥中心还以为这一层楼没有人值岗,“所以我还是要在监控下面露露脸,吹一下也不会怎么的。”
 
为了当上特岗,保护3个姐妹,玉荷太珍惜这个机会。
 
之后玉荷收到的一封信,让我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对小姐这样好。
 
那是两封信和一张回款单。看完信她跑到我跟前乐呵呵地说:“冯管教,我请你看美女。”
 
我翻个白眼,问她:“哪个美女,你噶?”她递给我一张照片,我一看,果然是一个美女。
 
照片上的女人叫做阿菊,玉荷给我讲了她们的故事。
 
18岁那年,是这个叫阿菊的女人,给了四处逃窜的她一个家。
 
玉荷从小生活在热带地区,孩子们比较早熟,初中毕业她就和隔壁寨子的一个男孩结了婚。两个人还小就爬树、摘果子、套蜂巢。玉荷没有感觉到人家的情谊,也不觉得这样的来往有什么不妥。
 
直到在“赶花街“时,男孩从秧萝里取走她的手帕,往她手里塞了一个银戒指。
 
婚后,两个人感情虽然好,但她连拍丈夫一下都不可以。因为婆婆见了会不依不饶,说玉荷打她儿子,让她儿子打回来。在婆婆心里,儿子必须是第一位。
 
她怀孕以后婆婆一直说肯定是个儿子,但玉荷最后生了女儿,婆婆一看脸就垮了,月子里也不照顾她,冷言冷语说得难听。
 
那个家她待不下去,几次跑出来。她的哥哥都已经在城里成家,父亲在矿山上辛苦干活,她不愿意回家去。
 
她发现自己没有家了。
 
她只能来到矿山脚下的食馆,在那里打工。那几年矿山热闹,往来大车熙熙攘攘。小卖铺隔壁就有招待所,为了吸引大货车司机过夜,两家招待所都找了小姐。
 
因为是唯一一家食馆,玉荷打工的店里很多客人都是小姐。
 
玉荷起初觉得她们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同样从家里逃出来的姑娘,从四川来的阿菊。阿菊处事热情干脆,讲义气,不像个小姐。
 
玉荷渐渐和阿菊这些小姐混熟了,开始互相帮衬。一些外地来的小姐语言不通,玉荷就帮着她们和客人讲价。有时,来吃饭的司机想要留宿,她就推荐到阿菊那一家招待所,还能收司机们一个中介费。
 
那时玉荷和丈夫几次争吵,赌气离了婚,她无处可去的日子里,在矿山找到了容身之所。
 
玉荷会抽空带阿菊去县城逛街,吃酸笋牛肉米线,阿菊会教玉荷穿衣打扮,给玉荷送化妆品。
 
后来玉荷拉皮条的收入比打工工资高了好多。
 
但有一次,她给一个小姐介绍了个客人。小姐哭着回来找她,对她说,她以后都不愿意出这个人的台了。
 
玉荷问她为什么。
 
小姐掀起衣服,给玉荷看身上留下的伤。
 
玉荷手上的钱,仿佛是从那些伤疤里挖出来的。

玉荷不止一次试着离开矿山。
 
因为前夫后悔离婚了,又追了回来,她也觉得应该给女儿好一点的成长环境,决定还是一起共同生活。
 
她把从矿山上挣来的钱拿出来,打算在县城开一家小吃店,在城里安家,远离婆婆。但是因为没有经验,小吃店经营得并不是太好。玉荷不甘心,就借了钱继续维持,一年后店还是没了,还欠下一大笔钱。
 
玉荷想要回矿山重操旧业,但这时阿菊也已经离开。
 
随着国家政策的改变,国有的矿山开始改制,玉荷隐隐觉得这个地方很快就会没落。但欠下的债,又让她别无选择。在她不安的时候,接到了阿菊打来的电话。
 
阿菊告诉玉荷,她已经在新的城市安定下来了。她在的夜总会正好缺一个领班,玉荷可以去她上班的地方。
 
玉荷舍不得孩子,但是又急着挣钱还债,犹豫再三还是只身投奔阿菊。
 
玉荷一到夜总会就颇受打击。场子里几个领班,条件好一点的姑娘都被她们抢光了,交到玉荷手里的姑娘都是别人不愿意要的。
 
当时阿菊已经找好了下家,想要跳槽了,但是为了帮玉荷站稳脚跟,她又留了下来。
 
阿菊告诉她,打眼出头的姑娘反倒不好带,平时不服管,有事跑得快,好不容易有了熟客又辞职不干的比比皆是,反倒年纪大点、容貌普通这些好管,处时间长了对你死心塌地。
 
玉荷想着自己好好对手底下这几个姑娘,其他人看到了,也会有人跳槽来她这里的。
 
夜场里上下其手的男人很多,只要不是很过分,姑娘们都不会说什么。实在难应付的,玉荷会自己出面拼酒,替姑娘挡上一挡。有时喝到胃里呕吐物涌上来了,要用酒强压下去。
 
有次遇到一伙人,姑娘们被灌得烂醉,他们非要带姑娘走。
 
如果姑娘被他们带走,她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
 
玉荷拎起啤酒瓶子,往桌上一砸,当场就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她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示意姑娘跑出去喊人,然后拿砸掉了瓶底的啤酒瓶尖,只敢对着这伙人最瘦弱的那一个。
 
一时间,所有人都忙着来劝她放下酒瓶。耽搁的这几分钟,看场子的及时赶来,把姑娘都带走了。
 
离开包厢之后,玉荷双腿发软,和姑娘们哭成一团。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玉荷对手下的姑娘好,虽然她们挣得不如其他组多,但是还是有不少人愿意跟着她。也是在那时起,她们有了鲜花小院。

玉荷手底下有了十多个姑娘。她不再像刚来时一样,只能带条件不好的姑娘了。但遇上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吸毒的阿莹妹和阿晶姐时,她还是把她们收下。
 
在戒毒所里说起这些女人时,玉荷对我说过最多的就是“可怜”,她也讲过,这些女人的确为她挣到了钱,但是给她带来的麻烦也不少。但她最终还是不忍心。
 
我觉得,或许她心中还一直记得,矿山上那些女人身上的伤疤。

在夜总会的那几年,玉荷还清了债务,帮父亲的木头房子重建成了漂亮的三层小楼。
 
她定下了一个目标,攒够20万,用这笔钱,她再去老家的县城买房,和丈夫复婚,搬出来住。
 
但她还想着在离开之前,先把手下的姑娘都送走。玉荷觉得不放心跟着她的几个姑娘。没有了她,她们在其他妈妈桑手下一定干不长,在夜总会肯定待不下去。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和那两个上岸的女人一样,虽然玉荷一直让手底下的姑娘早作打算,好好攒钱,但是更多的姑娘总是攒了一小笔钱,短暂地离开,很快挥霍完了,又会再回来。
 
所以玉荷一拖再拖,最后也没有走成。
 
这些年她一直给家里寄钱,女儿已经长到十几岁,少了很多母亲的陪伴。
 
而她和前夫已经离婚,但这些年他有谈过女朋友,只是快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又和对方分手了。玉荷知道她前夫的消息,却并不着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回去,老公是一定会要我的。”
 
她已经计划着要离开小院了。
 
她想在见女儿和前夫之前,帮阿晶姐和阿莹妹两个小姑娘戒毒,让她们也离开院子,赶快回家去。
 
但把阿晶姐阿莹妹绑在床上戒毒失败之后,玉荷越想越来气,她把阿晶姐从头到脚骂了一通。最后指着阿晶姐的鼻子骂道,戒毒有多难,就是你自己不想戒而已,只要你意志力强,咋个可能戒不掉。
 
她记得从前在矿山上工作时,大车司机也抽带海洛因的烟,但是没见他们犯过瘾。
 
为了向两个女孩证明戒毒不难,玉荷做了一件让她追悔莫及的蠢事,她抽了带海洛因的烟。不过两三次,她就觉得自己已经离不了海洛因了。
 
她试着戒毒,但是戒断反应让她十分痛苦,而她还要打理夜总会里的工作,坚持不上几个小时她就放弃了。
 
海洛因带来的快感让她短暂从现实里出逃,她沉溺于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不可自拔。
 
她那么想让姑娘们离开的鲜花小院,自己却出不去了。

第二年秋天,阿莹妹阿晶姐在戒毒所里收到了两个男友写来的信。
 
他们看赌场时,打架致人重伤而进了监狱。阿莹妹等来了男朋友的分手信。
 
阿莹妹和男友的感情其实不深,当初只是因为阿晶姐交了男友,她很寂寞,才和阿晶姐男友介绍的好兄弟开始交往。
 
玉荷得知阿莹妹和男朋友分手后很开心,自己掏钱买了只烤鸭给阿莹妹加餐,庆祝女孩脱离苦海。她指着阿莹妹说:“和吸毒的男朋友分手,戒毒就成功一半了,以后找个不吸毒的好好过日子。”
 
但她看着阿晶姐又叹了口气,小声对我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啊,我怕她出去一受刺激就又复吸了。”
 
玉荷提起吸毒的原因时,对我说,“嗨,想想这个经过我就气,虽然我们几个都是阿晶姐带上道的,但是我不怨她,是我自己没有脑子。”
 
在阿莹妹阿晶姐面前,她从不主动提自己吸毒的经过,她告诉我,这是怕她们两个多心。
 
没过多久,当时的学员自助会主任出所了,玉荷接了班,成为了自助会主任。
 
她变得更忙了。但因为她是自助会主任,倒是没有人敢欺负她的三个姐妹。
 
后来,玉荷因为表现良好,报了提前解除,即将要出所。
 
就在这个节骨眼闹幺蛾子了。有次打饭回来,值岗的监督岗例行对她进行安检。我看见从她的兜里掉出了一张纸条,上面是一名学员的地址和电话。
 
回去之后我翻她小本子,发现了更多夹着的纸条,这些留号码的学员要么是KTV公主、要么是夜总会小姐。
 
玉荷摆明了是在戒毒所招兵买马。
 
我气不打一处来,把她叫到跟前训了一顿。她低着头认真听我训完才说:“冯管教,我知道你是害怕我们几个凑一堆又一起复吸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我也清楚自己是来戒毒的,不会在这里搞小动作。”
 
她说收下这些纸条,只是因为拒绝了,大家在所里不好相处。
 
“但是我出去以后肯定不会联系她们的,我也不会留在这边了。”
 
她已经决定出所之后,和自己的姑娘们不再见面。
 
她说她走了,阿莹妹阿晶姐生存不成问题,但是那个年纪大的学员可能比较困难。
 
这个学员比较呆愣,她在所外并不是吸毒,而是因为长时间喝酒把肠胃搞垮了,信了别人的话,大烟水能治肚子疼,但是找不到大烟,她喝点海洛因水止疼。
 
她很担心这女人干活吃力,不能按期走,所以一有空就帮对方干生产。
 
最后这段时间她把好点的衣服都留给这女人了,一直交待对方好好表现,出去以后成个家。
 
而阿莹妹和阿晶姐那边,她叮嘱俩小姑娘给家里打电话,关系维护住了,出去就赶紧回家。
 
她平时依然是嘻嘻哈哈的样子,看不出来她有很多担心,只是晚上经常叹气。
 
我跟她说,不必把她们当成一种责任。
 
但是她说,她们是她的人,哪怕觉得有负担,也要负起责任。
 
玉荷愿意为小姐们说话,也让女队的氛围发生了改变。有些学员可能自始至终都看不起小姐,但是有玉荷在,她们哪怕心里还是看不起,但是会把表面功夫做足,不会像以往那样直白地表露出自己的不屑。
 
玉荷仿佛也把她“鲜花小院”的一个角落带到了这里。
 
那一年春节,因为玉荷的建议,我们把所有下水道井盖都画上了向日葵,并且涂上了热烈明亮的颜色。
 
从大门到餐厅,一路上画了各种各样的小花,虽然闻起来一大股丙烯的味道,但是大家还是说很香。
 
学员们给这段路起名为“花香小径”。
 
这是离开戒毒所的必经之路,我们都希望,踏上这条路的人,不要再回来。
 
玉荷走的那天踏上的就是这条路。

玉荷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堆写了地址电话的纸条。
 
后续这些学员有的再次入所,据她们说,玉荷真的没有拨打其中任何一个电话。
 
她也没有再回到她的“鲜花小院”。

大概三四个月后,玉荷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回到故乡,前夫确实还在等她。
 
但是两个人分开快十年了,感觉人都变了,再也没有年少时那种亲近和心动了。
 
玉荷在所里对我说过的一件往事——
 
寨子里的关门节,小时候的她和老公给佛寺送七彩糯米。夜里,寺庙里放孔明灯,玉荷在冉冉升起的灯下闭目许愿,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发大财。老公告诉她,他的愿望是可以娶她。

她曾经想要回去的那个家,历经十年,或许在某一个时刻就已经消逝。
 
在她们的“鲜花小院”里,她也曾经许下过同一个心愿,和姐妹们拼钱买兰花,想要一起发财。
 
这时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姑娘们。
 
她打电话给我时,阿莹妹和阿晶姐前后脚出所,年纪最大的那个学员,玉荷一直给这人寄钱,让对方安心。
 
当年纪最大的学员出所后,玉荷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再联系我们。
 
直到我们搬回所部后,才又有了玉荷的消息,她给大队长写了一封信,她说她已经结婚了,从玉溪嫁到了怒江,离家很远,但是那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阿莹妹给她打了电话,她出所后回了家,说是没有复吸,而且快要结婚了。
 
年纪大的那个学员也找了个老伴,虽然那老头大了她十几岁,家里也比较穷,但是他对阿琴还不错。
 
只有阿晶姐还在夜场上班,也只有她一个人复吸了。
 
玉荷她们住过的院子,其实离戒毒所不远,有时我还会路过。我大概知道位置,但是那一排房子中,是哪一家我就不知道了。
 
偶尔经过时,我会想象着,一群醉醺醺的女人深夜来到这里,说笑着推开某一家的房门。然后闻见厨房里飘来的香味。玉荷说,做饭的阿姨会留宵夜给她们,有时是一锅火腿洋芋焖饭,有时是红糖鸡蛋汤圆。

冯一面告诉我,夜场里的妈妈桑各种各样,有的是大哥的女人,有的是自己投资夜场的女强人,有的是当了几年小姐积累了人脉,就转行当妈妈桑。

在她知道的人中,像玉荷这样,做妈妈桑之前和夜场没有交集的人,其实非常少。

她不是从那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成长起来的。玉荷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对待这些女人,甚至比她们更看重她们的人生。玉荷遇见的那些小姐,她们没有过人的身材容貌,她们没有多少选择,她们的命运之所以没有更加糟糕,是因为她们遇见了玉荷。

因为她曾经在矿山上见过小姐们会经历的伤痛,所以她不想再让其他人也走上那条路。

她自己一直想要追求幸福,也想要把更多人托举到光明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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