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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半仙

作者:时永森
2021-12-17 20:59

(一)半仙解谶

又到上香的时候,徒弟华子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夾三炷香,用灯草油的火点燃后,摇了摇,很清楚的三缕烟线袅袅交叉升空,对着堂屋供桌弯腰拜了三拜,才用虔诚敬畏的神态插进堂屋供桌正中香炉里。又拉长地唱了一声“吔……”的大诺,那声音由近到远,由大到小,让人有一种空灵的感觉。这时华子转过屏风,将刘半仙请了出来。之后便是难得一见的扶乩占卦,有些神秘、心悸,毕竟是与神对话,乞求非人力的智慧和圣旨。刘半仙飘逸而至,打一盘腿,坐在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下垫一蒲团,须是蒲草相结。没有功夫是不能将双腿盘起从容地盘坐在狭窄的太师椅上的。然后求卦者双手将生辰八字表呈上。刘半仙仔细看了一遍,便放在供桌的香炉里的香灰上慢慢薰着,口中喃喃絮语,两手用指点掐数算,末了,问求卦者问何事。求卦者是安排在地上的蒲团上跪着,面对着神龛,求谶者便告知事由,求其果,一事一求,不能多问。刘半仙便将香炉里薰了一阵的生辰八字表点燃,待成灰烬后。说两个字,“摇谶”。那铿锵的声音象深山古寺里在寂静时撞钟一般,在小屋里回响。华子从供桌上取出一谶筒,由求谶人不停地摇,突然会跳出一谶,华子捡起细看,又拖长噪音唱一诺,“第xx号谶”。递与刘半仙,刘半仙翻出一本“解谶秘藉”,按谶号查询“谶语”,是一首诗,念给求谶者听,都生涩难懂。求谶者就虔诚地对刘半仙恭求“请师傅赐解”。这时华子又唱一大诺“解……谶”。刘半仙下了蒲团,用手一挥,说一声“请起”。求谶者也急忙站了起来,随刘半仙进了另一间屋,华子倒上两杯茶,放一壶,便退了出去。此时屋内只剩刘半仙和求谶者,于是俩人在饮茶中慢慢叙谈。这一程序极为隐匿,有些诡异,又似乎平和交流。除求谶人和解谶人外,其他人一概不知,有时要谈一个时辰,并非象许多算卦者丢给求谶人一张谶语,让你自已去悟,往往不得要领。这时,除非师傅喊华子送一些点心食品,这过程中华子都不进去,在门外静候。解谶毕,求谶者隨刘半仙慢踱出谶室,作揖而去。不知何时,此君又来了,大多满面春风,送来润金。求解什么,结果如何,谶规严苛,决不与第三人说,若一漏嘴,求祈不灵,反遭厄运,当事人都很忌惮。

这一程序传延至刘半仙至少已若干代,往上难以说得清楚明白。但形式一直没有改变。原来在供桌背后的神龛正中供奉着一幅道家张三丰的画像,据说是亁隆年间的物件,当时是刘半仙的父亲刘大仙传下来的。因上有刘一的爷爷称刘大仙,所以称刘一的父亲称为刘半仙。文革时,红袖箍抄家时将此画抄去烧了。但又有人说被抄去的不是原件,刘半仙早就掐算有此一劫,请人临摹后做了旧,抄去的是膺品,真迹藏着。若先把真迹取下藏匿,则“窝藏四旧罪”又会引发抄家,那麻烦就大了,刘半仙这一招真绝,只有绝少数人会想到这招。为免惹麻烦,神龛里什么都不供,刘半仙说心中有便可,但神龛那面壁上的包浆可看出历史久远的陈旧。

 刘半仙的父亲刘大仙是民国年间刘家营一带的名人,有些来历,曾是清朝末年的进士,但不想参加释褐试(即公务员考试)。有的朝代考个举人进士便等待做官,而清末进士并不能直接做官,而要参加一种叫“释褐试”的考试,录取后方可做官。刘大仙也不愿进入体制内叩拜万岁。辛亥革命后,不愿僵守愚忠,也不愿入仕当差,便回到老家,继承祖业,行医占卜。刘大仙信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祖训,便在医术方面下了不少功夫,钻研精进。在医术方面已可与医家学派并驾。名盛一方。读书人如此参悟人生,躬行实作,并不多见。刘大仙又擅武术,刀枪剑棍无所不精,中医,正骨一脉得到祖传。特别有名的是能掐会算,扶乩解卦,未卜先知,且相当准。兵荒马乱之时,大小各路军阀,山寨绿林好汉,乡绅财主,有难时都喜悄悄来算一卦,或者遇到困境求刘大仙给一禳解之法,度过难关之后,都有重谢。因此,刘家的生活过得很殷实,也购置了些田产、房产,算是当地大户。几经折腾,又传到刘半仙手上执掌。

刘一的父亲刘半仙,原名刘云龙,1942年西南联大毕业,当时规定联大毕业生须到远征军美军顾问团当一年翻译,否则不发毕业证,于是刘云龙便到美军顾问团当了几年翻译,还随远征军到过缅甸,参加过抗战。45年抗战胜利后,听从父亲劝导,“不入军政两界,只回乡闾一阁”,便退伍归乡,跟着父亲刘大仙学习医巫两术,也尽些孝道,很有些历练。刘大仙膝下三子一女,长子便是刘半仙(刘云龙),次子刘云虎,三子刘云豹,四女刘云凤,只有刘半仙承袭祖业,和刘大仙同住,其余两子一女已另立门户。四十年代末,战火四燃,国军败形颓显。这时刘半仙已半露头角,刘大仙只适时指点解难。一日,在父亲点拨下,刘半仙闭关三日,观天象,扶乩占卦,似悟出什么,三天后出关,游历神州江湖月余,据说还到北方老解放区了解土改政策,归来后,与父亲商议数日,渐悄声无息地在一月之间将所有田产,房产赠予族中穷人(送地契,房契即可),并各交待巨细,免留瑕疵。仅靠留下的几间平房和一亩三分地耕作度日,外显窘状,内隐浮财。又赢得族誉,人脉,延宕到土改,竟然划评了个中农,还又分了土地。局势和政策的治国大要,据说刘大仙都能掐算出来。民间有这般能耐的隐士,在哪个社会状态下都可以如鱼得水,拿捏江湖,可在社会缝隙中从容生存,不受政治裹挟。


(二)半仙茶馆

49年后刘半仙开一小诊所,主要是以治病正骨谋生,刘大仙仍然坐堂诊脉看病,日子过得安稳。只是刘云龙当远征军翻译那一段事,常被有关部门提起,写过不少材料说明,但似解释不清,遭人心疑。心里不甚舒服。便决计不入体制,免受掣肘、歧视。收了几个徒弟帮忙,又传医术,又教武术,特殊情况也悄悄的扶乩占卜,但不是主业。所以历次运动都遇险过关。文革后,徒弟四散,诊所也惨淡经营,那时正闹上山下乡,刘一便去了边疆插队。刘一的名字很怪,单字一。不懂的人说是刘半仙无文化,有文化的便知道这当中的玄机。老子道德经有名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知“一”是万物之始,岂可小觑。

1979年,刘一从边疆回来,暂时无业,便跟着父亲学习医术,犹擅正骨,得父亲专授,学了些本事。刘半仙总是说“要学点吃饭的家伙”,便认真教刘一医巫两道,闲下来还教武术,扶乩占卜,成了体制之外社会的另一类人。

 慢慢的,刘一的父亲刘半仙已将诊所交由刘一打理,帮助刘一操持传承,这时刘大仙己去世。七十年代末,刘半仙查典籍又掐算,得一箴言曰:“1966年,丙午年,风水流年属银汉之水,土不能克,天上之水,地金不能生也,生旺太过,反伤于万物,死绝太多,又不能生万物”。

 这过去的事,66年大劫是人记史载,都是看得明白。

  “1978年,戊午年,马年,马行一轮也疲(1966年到1978年),故有大变。午是南方火位,这叫气过阳宫,属于火中火,光明照耀,炎上,所以叫天上火。天上火能够温暖山海,照耀宇宙,属于阳德。戊午是太阳则刚,己未是太阴则柔”。

 “天上火必克天上水,将来有大变”。

   这段箴言,若不加标点符号,一般人是识字不知意,连断句都不易,但这是含有道风神气的语言,各人自悟吧。

  此时房屋政策有些松动,可以买卖。刘半仙便偶尔间拿出一点浮财,购一些老旧房屋,陆陆续续也买了七、八处旧屋,那时房屋便宜,几万元便可买一院旧屋。刘半仙说:“经掐算后得知,大乱之后必大治,太贱之屋将大贵”。这就是时运。许多人不信,但个别老友也跟风买进些,后来都成了殷实人家。而之后折迁、补偿、折腾,刘家悄然不狂地成了千万富翁。躲到体制外,品茶问友,研究美食,药膳。闲来专门研习医、巫两道。也闲吟些诗词歌赋。父子俩人便新开了个“半仙茶庄”。地点选在城郊结合部的伏牛山脚。背靠一座笔架状的百十米小山。山两脊若扶手相对环绕,喻背有靠山,左青龙,右白虎相护卫,显风水之妙。此地原是荒地,不宜耕种,自刘半仙看中之后,便与生产队租了土地使用权,亦可开发,合同几经修改,一租便是五十年,外面盖了一排平房,中间一道门,左两右各四间,但石脚下得深,以后又加盖了两层,便成了规模。后面是一个园圃,种些花草菜蔬,名贵药材。两厢又盖左右各四间厢房,后墙一面是一长走廊,一道小门相通后墙外,原有个水塘,两股山泉水左右环绕流入,若龙吐双泉。刘半仙向生产队租了后,重新打整,挖深整边,成了一两亩地的水塘,种些荷花,塘边又种上几排杨柳,夏日惹得不少人来乘凉小憩,父子俩称有山有水,财源不断。由于农村土地宽,那时土地政策漏洞也多,规模不小。却都有手续,眼红也不行。虽说是“茶庄”,专论品茶养生,但也弄点药缮,补益。又能侃出些天文地理,诗词歌赋。文人雅士,土豪财东也常来相聚。文人雅士来,便介绍些实惠清淡之物,收费也不高。但土豪财东,公款筵请,撑面应酬,则收费不菲,订一桌大餐要2000元至5000元不等,但服务也属上乘。一日来了一拨书法家,受房地产商樊总邀请,订了一桌3600元的川味大餐,席间,书法协会王主席的夫人徐老师身体不适,勉坐其中,皱眉不言,不思饮食。刘一见状,丢了个眼神,不到五分钟,一碗热腾腾的葱豉汤送到了徐老师桌前,这葱豉汤选料甚苛,须安宁的弯葱,易门的水豆豉,不沾油腥,刘一小声地说:“徐老师试试。胃口不开时,此汤可是首选。”徐老师试着喝了几口,味鲜且辣,索性一碗喝了下去,头冒微汗,四肢通泰,脏腑顿清,胃口也开了,吃了不少的东西,笑着对王主席讲:“你也来一碗。”王主席见夫人小恙复归,一时高兴,也来一碗。胃口一开,酒又下去了不少。有人买单,都是千元以上的茅台,五粮液,刘一钱又賺了个夠。但“茶庄”的服务质量广有口碑,来的大多是不计较钱的高端客户,成了省城的一道风景线。王主席一高兴,趁酒兴,一声“布宣研墨”。刘一便把早备好的文房四宝请出,王主席就在包间旁的雅间里即兴酒后挥毫,几幅洋洋洒洒的字便出来了,这次订餐买单的人是通恒房地产公司的樊总,首先便选了一幅“问财须找地,觅帛应寻房”的横屏。又请王主席题上字,铃印。便交给刘一。并对刘一说“字装裱后加镜框放着,底衬用明黄,镜框用黑色,共显富贵庄重”。又转向王主席问,是否俗了一些,王主席一口说“最好最好,樊总眼光独到”。樊总又对刘一说“装裱好后先放着,我下次来时再取,一应费用你先支付,取字时再付给你”。刘一马上接口,“零杂费用,樊总何必客气,就算是小店为王主席的墨宝添辉增彩,是小店的造化和福份,蓬荜生辉,尽一点锦薄之力,不足掛齿”。王主席一高兴,就向刘一说:“今天高兴,也为你题一幅字。”刘一从上衣口袋里立马拿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上面写着“莫道天干地支玄妙,须知社会江湖莫测”。王主席拿在手中看了两遍,笑着说:“有些神仙意境,写成一幅挂屏怎么样?”刘一马上说:“这番学问王主席是专家,凭你安排。”一干人都不吭气,于是便选宣纸,折隔痕,思忖章法布局,在端砚里又添了些北京一得阁的墨汁,沉思半响,一气呵成。字写得很飘逸,写成行草,基本能识,接着是掌声一片。王主席忙说:“见笑,献丑了。”那一日,刘一的生意算是圆满,人气也更旺了。王主席写的挂屏,润笔都是万元以上。刘一的乖巧和灵动,完全是在社会厉练过一阵的主。那一晚,大家都喝得微薰,几辆车都是刘一安排代驾送回。


(三)刘一诊所

刘一从乡下返城后,想找一个单位的正经工作很难,又是要指标,还要托关系,折腾些时候也灰了心。刘半仙说:“你先到我这里混着,学点社会,吃穿都不用操心,但一定要读书,有些学问书中可告诉你,我这儿是实习基地,这样一结合便出息了。“刘一听了,便下了狠心读书,那时本科已不再招老知青,刘一便同时报中医和中文两个专科,一边是函大,周日上课。一边是夜大,每周五个晚上去听课。三年下来,拿了中医和中文的两个大专文凭。儿子和家务全凭妻子林兰招呼打理,刘一才得以静心读书钻研。刘半仙:“夠了,边干边学吧,你们这一拨人只能如此。”之后刘一又考了个执业医师资格,还专门请了省中医院退休的老主任宋大夫坐堂,就把“半仙茶庄”的门脸扩大后一分为二,左边仍是“半仙茶庄”,右边改成了“刘一诊所”。后面都是相通的一处园圃,种些花草药材。慢慢的,半仙茶庄又搞起私房菜,有7个雅间,请了7位大厨,各管一间的客人,以川、滇、广味,淮阳菜为主,另有一位大厨专门料理京鲁北方口味,面食白案,西点。若只有一、二桌客人时,七大厨齐上,不大功夫,桌上便齐活。客人的普洱茶才喝上几开,便开始冷碟、热菜上来,先是一些开胃的食材,待大菜上来时,胃口大开。酒分两种,一种是高档瓶酒,茅台、五粮液、水井坊、董酒、、锁阳,淫羊、桂枝之类的驱风除湿,跌打损伤的补益健体酒。还有淡竹叶,五味子之类浸泡的解善睡眠的酒,林林总总,十几个大罐泡着,见酒色,观药材,每罐酒须浸泡一年以上。酒见罐底就不再加酒,若是老客问,今日酒见罐底了吗?便知是定桌,见罐底那天,便将此罐封严,用草绳捆好,送你回家去续酒再饮。许多老客就冲着这罐底酒订几次席。泡酒見罐底不告知,谁遇上便是个缘,这也是刘一父子俩的奇招,罐底酒的价值往往抵得一席的价。


(四)子承父业

刘一有位发小叫建军,下乡不久便去当兵,又提了干,转业时到了法院,送去政法干校学了两年,算是个法律人,常带朋友到茶庄喝茶,吃饭,也是有人买单自己享受的主。一天建军带了一位房地产商赵雄来求谶,说是遇到了难。刘一安排了程序之后,刘半仙便带到谶室解谶,建军有事先走,刘半仙把刘一叫到谶室里的一间暗室坐定,嘱咐不吱声,只听只看。暗室可看得见谶室,讲话也听得见,但谶室里的人却看不见暗室里的人。

 进谶室后,刘半仙便问赵雄:“赵总有什么事,只须直说,谶语的诗暂放一边,但若不肯直说,或有隐藏,只有请便,另请高明,我与你是朋友相待,切勿见外。”赵雄犹豫半天,似面有难色,刘半仙便说:“那赵总请回吧。”

赵雄一听便着了急,使把事情原由一五一十地叙述一番。赵雄五年前为夺一块在市区的极佳地块,曾托关系向主持竟标程序的市土地局副局长毛劲松送了100万元,得到了竟拍的标底,竟标结果自然以最合适的价格拿到这一地块,之后又建成了“雄风小区”,收益颇丰。后来毛劲松调市计经委当副主任,之后两人并无往来,节奉贺礼都由中间人办理,并不见面。半月前,毛劲松被双规,什么事原因不明。有人劝赵雄去自首行贿行为,量刑会轻,判个缓刑也是可能的。但赵雄说:“人家帮了忙,我赚了大钱,人家落难我再去丢块石头,这种事我赵雄做不来。”听了赵雄这番话,刘半仙心里有了底,便找出谶语解了一番。谶语曰:“一阵迷濛前路艰,两人揣度各自猜。须是四季过半后,可见日开紫气来。”念完后赵雄还是不解,刘半仙用手蘸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按兵不动”。赵雄看了半响,在水迹未干时终于看懂,便起身要下拜,刘半仙说了声:“不必,慎言。”便叫华子送客。

 赵总走后,刘半仙把刘一叫了出来,问今天的解谶听懂没有?刘一是很茫然的摇摇头。半仙便“破谶释诗”。“谶言的诗,都是可作百般解释,不指道,不明示,连方向都没有,如果没有解谶的细释,不如去背唐诗。但解谶时需求谶者不掩饰,全盘脱出,要了解最真实,最完整的情况。与其说是解谶,不如说是析案。赵总今天所讲的话,应该是基本真实的。求标底争地块,是商家惯伎,似无害他人,只是手段稍有下作。他讲不愿落井下石,是他的人品可信,商亦有品。而毛劲松落马,并不知道是哪些事,赵总是老江湖,送款肯定慎密,不会转账、送卡,都是现金。这种个案很难查。所以写了四个字“按兵不动”,让他再等等看。若去自首,行贿100万,肯定构成行贿罪。而毛劲松只要有这桩事坐实,这受贿罪必判实体刑,缓不了,岂不害人害已。静候半年,即谶诗里的“须是四季过半后”,毛劲松的事有了结果,不论好坏,赵总做人是说得过去的,岂不是双赢。我们是解难,不是查案,角度不一样,有些像律师,一边倒。单凭一首谶语诗句,具有极大偶然性,那种谶语岂可信?须详尽了然,这角色如帝君之侧文相,诸王府中幕僚,权贵门下高参,直言不讳之诤友。须出一高招妙议,不然对不起润金。尽占虚幻之誉。占卦扶乩,是祖上所传,名声在外,程序规范,形式隐秘。求谶者是慕名而来。我们是享受祖上余荫,须照章操作。这套程序是让求谶者增加信度,有神秘感,有敬畏心。否则有些道理茶铺里喝茶的张二爷也是说得清的。但解谶又要有所作为。能真帮人解难,但丢了那套形式,缺了信度也不行,天人合一罢了。

  顿了一会,刘半仙又讲“禳解”。“禳解这所谓习俗是指人们为了躲避厄运或躲避失败而运用各种方法来削弱或抵消凶祸的侵害,以此达到消灾解厄的目的。比如说错了话,自拍嘴巴三下,连说三声呸!呸!呸!属于心理安慰。患病服药后总不见好,便将药渣倒在路上拦道阻行,谁跨过去或踩到药渣则病就传给此人,此属嫁祸于人,于已无益。属迷信下作。凡人带上一块玉,手镯,吊坠上挂一观音,祈求保佑,属无害他人的心理安慰,饰美行为,带一定的信仰价值,切勿乱评,应予尊重。有的人家在家门口或屋内放一块泰山请来的石头,称“泰山石敢当”,亦是避邪,无可厚非。而事前预卜避害趋利,或事后寻求解救之法,均属“禳解”,我们做的事就是“禳解”,求人力之外的力量是不足信的。须用社会江湖经验,心理调试方法,严谨析案,谨慎解谶,这一职业的高人,在你一进门时便从行为举止,面相眼神便可断出三分,再加细聊,便可判断真伪。剖露本原,顾左右言东西的求谶者,便只送一句忠告,可作多解的“谶言”,送走了事。可信之人才能析案细判,建议妙解。解救危难,巧对困境。所以要多看书,多实作,多悟析,慎言语。

刘一听了父亲对占卜扶乩的开蒙,明白了此行的大致脉络和实作手段。看来当年父亲要求刘一去学中文,中医是有道理的,社会谋生,趋利避害,还有些考试在后面,更愈发努力了。

半年之后,赵总又来了,满面春风。单独和刘半仙谈了一、二个小时之后将刘一和华子也叫了进去,又讲了一会。赵总一直赞誉师傅开蒙,半仙则说是缘份天助。又交待华子和刘一,赵总要帮我们修条路,但所有材料都必须由我们出。赵总说:“刘大师又何必客气,材料我们有的是。”刘半仙说:“这是必须的,借力可以,借财不行。就这样定了。”日后赵总列出单子,由华子和刘一对接,原材料进场,付款事宜,修路工人的生活安排都由他俩负责。三天后修路的工人来了,推土机、挖掘机、装载机、碾路机、搅拌机,占了一大片地。半个月后,一条近百米长,6米宽的水泥路由公路边直通半仙茶庄,此期间,刘半仙又和生产队联系,又租了屋后绕屋的一块地。正屋两边是进出车通道,后面是一停车场相通,成了规模,方便了食客、患者,颇得公赞。

在临公路的一面,又与生产队合作,生产队出地,茶庄出钱,又平整了一块三、四百平米的软塑路面,用护栏围着。为村上安了些老年人体育运动器材,另盖一间棋牌室,可容八张桌子,称老年活动中心。纯属赞助公益。剪彩那天,乡上、区上、市里都来了人,又是拍照,又是录像,还有村民的化妆表演,着实热闹了一阵,获得了社会的好评,其实也达到了站稳脚根的效果,那天的午餐七间包房安排得满满的。这一项开支,半仙茶庄拿出几十万元,赚了个吆喝,确定了土地使用权的合法保证,半仙茶馆和刘一诊所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这次解谶之后,刘半仙又列了一些书目,叫刘一认真细读,这些书,在刘半仙的书柜里都有,刘一看了书目,倒抽了一口冷气。书目有《八卦要津》《六十四卦解》《孙子兵法》《鬼谷先师秘诀》《手相与面相》《指纹析病》《心理咨询大全》《弗罗依德心理论述》《博弈与攻略》《商场若战场》《法律全书》《成文法和案例法的比较》《遗产分割评述》《法律条文和司法实践的对接》《大陆法系简述》《心理健康与生理健康的关系》《性学》《中医面辩”》《药缮大全”《药酒分类》《时尚与时髦》……

刘半仙对刘一说:这些书是必看,参考书家中都有,若研习得果,博士不过如此。

刘一花了些功夫,几年下来,也写了几十万字的笔记,自已又购了些书,跟着父亲做了几十桩个案,也听了全部的“解谶”,悟出了一个道理,“谶语一诗难解,世上百业串连。水到自然渠成,可应社会危艰”。算是学到了父亲本事的真谛。

再往后,刘一执掌刘家产业,已把占卜扶乩这一程序隐了,对特定对象(港,澳,国外有关人士,特殊人士),偶尔作一演示,但“谶语诗解”却是引经据典泛泛而谈,让人感到高深、玄妙、多解、自悟、有趣,不枉一睹风彩,有的说这就是历史文化传承,有的说是故弄玄虚。刘一从不注重评价,我行我素,生意也做得红火,但不越父亲定制的规矩和范围,在祖宗忌日时:祭祀做得隆重些,后来政策有了变化,对抗日战争的参予者评价予以客观评述,对远征军的这些做翻译的学生兵也作了肯定的评价,但人事沧桑,社会谬茫,有谁还在乎对过去的那段历史的评判曲直,还清本原而兴奋,渐渐地淡忘了。刘半仙已是耄耋之人,交待刘一将家中之事交由次子刘二主持,一切按原来定制处置,便让刘一办理好所有出国手续,护照,兑换外币,由刘一驾辆越野车从滇缅公路老路慢行,安宁、禄丰、楚雄、下关、永平、龙陵、保山、腾冲。一路的景致地标不停地勾起老人对往事的回忆,泪眶总是湿润的。先是到龙陵祭拜松山大捷死难壮士,又到腾冲祭拜“国殇墓”,还捐了些钱。便出境过海关进缅甸,沿着远征军的行程,从腊戍、同古,一路慢行,凭吊当年远征军的游魂,这一宿愿完成后,正准备回国,不幸染疾,年岁又高,舟车劳顿,连治的机会都没有,殁于缅甸同古。临终前,交待刘一:“我死后你办好一切应办手续,出些钱,火化后一半骨灰就葬于远征军公墓旁,另一半骨灰运回老家,葬在祖坟旁。你母亲年岁已高,你们兄弟要尽好孝道,她百年后与我合葬。方便你们上坟扫墓。遗嘱就在你那间房屋的书柜最上层的夾层里,已经做过公证,遗嘱执行人就是你的发小建军,他是知道的。”交待完后便咽了气。刘一大悲无泪,心却戚然。按缅甸习俗,请僧众颂经超度7日,家中人已都悉数赶来,完成了祭奠的域外程序。曾经叱咤江湖的刘半仙,在躯体灰飞,内体转化归于自然的过程中,实现了自己的宿愿,与当年抗战的战友为伴,长眠异邦群山之中,相信他们之间灵魂的交流沟通是永恒的。另一半骨灰由不倔自信的灵魂带着,由长子刘一护送,挟带着和对乡愁亲情的思念,将又要与陪伴一生的妻子合葬同穴,在冥府仍时时相依,继续探讨人生之路。

有传奇色彩的历史人物刘半仙走了。

归去来兮,

胡何嗟叹?


202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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