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男人带着8岁儿子守停尸房:“守死人是世上最好的活法”

作者:陈拙
2022-01-01 21:57

最近看到一个挺惊悚的实验——
 
把小猴子单独锁在金属笼中,只让它看到同类和听到同类的声音,但不能互相身体接触。
 
几年后,实验的小猴们都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行为:对其他猴子毫无关注;不能正常控制自己的身体;甚至有一些小猴不能区分哪些身体部位是自己的,产生了自残行为。



这是一个模拟人类被全社会隔离,会产生什么后果的实验。
 
后续实验的程度加强,这些小猴连看到和听到同类的机会都没了。3个月后,有一两种小猴子直接抑郁而死。
 
如果现实生活中就有个这样的人,他会有什么遭遇?
 
戒毒民警高一丈给我讲了他一个学员的故事。
 
男人是殡仪馆的守尸人,没有家人朋友,从有记忆起就守墓、看尸体,十几年一直跟死人打交道。他总想,人生在世,总该有比守死人更好的生活方式吧,可他没见过,也想不出来。
 
直到一个刻碑匠给他介绍了一门生意,此后,他的停尸房热闹起来了。


县殡仪馆,死人占的地儿大,活人的地儿相应就小。
 
最前边的土院子里停着辆面包车,拆了后座——为了拉死人;仅隔一道矮墙是停尸间和火化炉;再往后退就到山根底下了,成片的墓地。活人最多的办公区被挤到把边。
 
那一排平房里,有间红砖房,面积不大,将将够放一张单人钢丝床。
 
以前是个杂物间,现在,它是一对父子的家。
 
白天,老阎在殡仪馆干活,就给麻娃搬个木头板凳,坐在红砖房门口晒太阳。闲下来了,老阎就取上院里面包车的钥匙,把麻娃抱到驾驶位上,给孩子摸摸方向盘。
 
晚上,两人就挤在那张单人钢丝床上睡。
 
半夜两点,麻娃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睡得很沉。
 
过了一会儿,被窝被掀开一道口子,冷空气从门缝里溜进来。
 
老阎起身,慢慢推开门,绕过砖房后边的矮墙,拐进了后边的停尸房——
 
六张特制的床,床面下都铺着制冷用的冰板子,插头连着电机,电流声滋滋响着。
 
老阎搬了把旧椅子,坐在了一具尸体旁边。

那是今天下午送来的。小车在国道上被大车挤进沟里,摔得稀烂,人当场就死了,家属还在外地,死人就先送到老阎的殡仪馆了。老阎偏头看了一眼这人——
 
脸被搓烂了一半,外头露着一排牙花子,流出来的血早就糊成黑色的血痂。
 
挺瘆人,但老阎没啥反应,侧过身子,没所谓地又往尸体那儿靠了靠,把左胳膊使劲伸到这张停尸床的冰板下面。

那里有个小抽屉放“镇物”:五谷,桃木根,表纸钱粮,立香,朱砂,雄黄……
 
老阎歪着头,手在抽屉里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个小纸包,拿出打火机,衬着锡纸,把纸包里的黄面面用火一烤,蓝烟。
 
老阎赶紧凑上去,朝着那蓝烟猛吸了两口,顿时全身酥软。
 
他又往椅子深处靠了靠,在尸体旁闭上眼,长舒口气。
 
这是老阎每天的习惯,没人会半夜、来这种地方打扰他。那些躺在冰板床上的尸体是他最好的掩护。而且,停尸房的两个大窗户都用毛纹纸粘着,又糊了一层报纸,从外面看只能透出点微微的亮光。
 
外面刮着夜风,老阎闭着眼享受。他没注意到,停尸房窗户上,没贴严实的报纸被吹起了一个角——
 
一双眼睛正透过豁开的地方盯着他。

十几天前,老阎在床上躺了一宿,整夜都没合眼。
 
黑夜难熬,但老阎更不想天亮得那么快。
 
一到天亮,他就又要见到石钩子。那人给他出了个难题——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石钩子原是殡仪馆里做石材生意的,裁石头,刻字刻碑。为了招揽买卖,他跟殡仪馆商量好,把不少光净石碑拉到殡仪馆的空院子里,有人来办事,图个方便,就直接找石钩子买了。
 
平时没事,石钩子总愿意在殡仪馆待着。他嘴巧能说,一来二去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混得熟络。有时候搬石头,老阎帮着搭把手,完事之后,石钩子总会在老阎的衣兜里塞一包烟。
 
一次,石钩子等殡仪馆下班后,提着两瓶好酒悄悄找到老阎,给他讲起一桩“买卖”。
 
当时县城里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害了病,没救过来,出殡之后就埋在殡仪馆的后山上。
 
石钩子一说,老阎就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也跟着出了力气。
 
石钩子说他外地有个朋友,专门给人配阴婚,“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紧俏的!”
 
他想让老阎帮他把尸骨挖出来,卖给他那个朋友。这是没啥成本的生意,一转手却能赚一两万。
 
老阎听着害怕,刚开始没答应,几杯烈酒下肚,怂人的胆子也壮起来了。石钩子趁热打铁,“配阴婚对女方家也是好事,在阴间能有个照应……”
 
石钩子还答应,事成之后给老阎一笔不少的辛苦费。
 
架不住石钩子巧嘴游说,老阎答应了。两人商量,等这姑娘过了“五七”之后就动手。根据当地的风俗,五七之后就过了“十月初一送寒衣”的时候了,家里人再祭祀就是来年,即便他俩翻出新土来,也发现不了。
 
时辰一到,石钩子和老阎各架一把铲子,带着麻袋就上了殡仪馆后山。
 
老阎和死人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挖个坟不算什么难事。反倒是石钩子,没干过这个,铲土的时候手紧张得直哆嗦。
 
坟头上架着手电,顺着光,墓道露了出来——
 
两人合力抬起墓道口的石板,刚想挪到一边,突然,石钩子那边,土里钻出一条蛇!石钩子吓得连连倒退,手上松了劲,石板落了下来。
 
老阎那头一声惨叫。
 
石板太重,石钩子这一松手,老阎招架不住,右手还没有来得及抽出去就被石板碾住,动弹不了了。
 
等石钩子冲过来死命将石板翻开,拿手电筒一照,老阎右手的中指、无名指、小指上的肉混着泥都被挤碎了,漏出白森森的骨头。
 
石钩子把衣服脱下来给老阎盖住,两人连夜折腾去了县医院。
 
在医院处理完,石钩子把老阎送回了殡仪馆,两人坐在砖房门口,老阎耷拉着右手,疼得呲牙咧嘴。
 
石钩子看了看,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小包黄面面,磕在锡纸上烤了烤,拿给老阎——
 
“这个能止疼。”
 
老阎听说过这种黄面面,当地人叫“土料子”,其实就是土制海洛因,下煤矿、开大车的经常玩这个。
 
老阎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也顾不得考虑太多,深吸了一口。
 
舒服了。

从那天起,石钩子每天都来殡仪馆给老阎和麻娃送饭,等馆里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石钩子就掏出土料子,让老阎吸两口,止止疼。
 
石钩子说怕老阎的手以后落下毛病,要给他赔点营养费,老阎没要,他知道这钱不能拿——说是营养费,实际上是石钩子给的封口费。那晚出事之后,石钩子自己跑到后山挖出女尸卖了钱。
 
这段时间,石钩子伺候他也是尽了心,还天天给麻娃喂饭、洗漱。最重要的是,老阎清楚,石钩子天天晚上给他吸的那个东西,绝对不便宜。
 
老阎的手在慢慢恢复,但他同时发现,自己对那“黄面面”总想得不行,想得厉害了还打抖,眼泪鼻涕一块流,根本受不住。
 
石钩子跑前跑后忙活了一个月,一天晚上,给他抽完土料子,就跟他说起来,“这东西是好东西,我也是掏钱买的,实在是不便宜,老哥,你手也快好利索了,你看,以后还用得着不?”
 
老阎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瘾,想了半晌,只是沉沉地点点头。
 
石钩子接着说自己也很为难,抽一顿,少说也得二三百,揽点买卖不容易,实在是供不起。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我联系上个卖土料子的大户,人家想给咱们点门道......老哥,如果你愿意,稍微帮上个小忙,以后这些货随便抽,还能给你不少辛苦费,实打实地说,干两三年的钱,比你在这地方做一辈子营生都多......”
 
那天晚上,老阎躺在麻娃身边,一整夜没睡着。
 
他想了很久,就凭他每个月1000块出头的工钱,将将够养活自己和麻娃,哪能天天吃得起土料子。
 
借着夜里的一点点亮,老阎打量起他和麻娃这个拥挤的小红砖房——
 
一张钢丝行军床就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床边有个小柜子,放着点杂物被褥,门口支起一个脸盆架,挂着两块脏毛巾。这就是两人的全部家当。
 
不得不承认,石钩子提到的辛苦费,老阎很心动。
 
像很多普通人那样,老阎也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房子里得有个大床,有电视,有灶台,有桌子,麻娃不用再跟他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
 
那是个像模像样的家。
 
哪一天,就算自己死了,也能给麻娃留下个住的地方。
 
老阎这么想着,第二日起了个大早,他见石钩子正在摆弄石料,便走到石钩子跟前,说:“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个事,行。”

半夜十一点,一辆拉煤的大车熄了车灯,停在殡仪馆门口。

司机下了车,刚走进殡仪馆的大门,院子里的狗就叫了起来。老阎披上衣服,出门迎了上去。
 
“石哥让我过来拿东西。”司机开了口。
 
老阎没回话,径直往大门外走去,借着光线看了看大车的车牌子,377,是石钩子交代的号码。
 
老阎招呼司机到了车旁边,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塑料小包,塞到了司机手里。
 
石钩子都安排好了,他来联系买家,收了钱,去老阎那里拿货。殡仪馆邻着国道,抽料子的大车司机取货也方便。土料子和钱分两条线走,就算当场被抓住,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交了货,老阎没有回到砖房里,而是走进了停尸间。他蹲在停尸床旁边,伸手拉开制冷冰板底下的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红色绒布袋,用指头撑开——
 
里面装着“镇物”雄黄。只见他两只手抖了几下,雄黄面面里就漏出一个塑料包的尖。老阎取出来,小塑料包装着的黄面面和雄黄颜色一模一样。
 
他扯过那把烂椅子,往上一靠,就在停尸房里抽起了土料子。
 
老阎彻底从一个吸毒者变成了毒贩。
 
没人想得到,这个只能放下六张床的小停尸房里,隔着床中央的一层冰板子,一边躺着死去的人,一边却藏着活人的“生机”。
 
找石钩子买毒品的人越来越多,老阎在当地的信用社办了个存折,石钩子会从每次卖毒品的利润里抽20%给他。这些钱老阎没怎么动过,每隔一段时间就存一次。
 
老阎所在的停尸房,成了县城毒品的中转站。尸体成了活人最好的“辟邪”之物。到第五年,老阎的存折里已经有了54万。
 
直到一天早上,殡仪馆主任来上班,见到老阎就说,卖石料的石钩子出事了,外边都传开了。
 
老阎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
 
原来石钩子因为吸毒被处理过,在警方那儿属于动态管控人员。前一天晚上,石钩子和朋友在家里吸毒,碰上了公安排查,他推开警察就往后院跑,后院墙不高,他踩着石板就要往外翻。
 
民警追到院子里,溜了冰的石钩子精神亢奋,发起了臆症,拿起院子里锯石头的电锯,拉了拴就朝着民警冲过去。
 
警察的胸脯上顿时血肉横飞。
 
石钩子吓住了,他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被随后赶来的警察按在了地上。
 
小县城里藏不住事,第二天一早就炸锅了,主任听人说,石钩子被带回了公安局,一晚上啥都交代了。
 
“咱跟石钩子打交道也多年了,平常看着挺明事理的小伙子,咋能做出这种事情,亏得咱还让他在殡仪馆揽买卖,你赶紧推个车车,把院里的那几块石板都弄走。”

主任安顿老阎,老阎脑袋里却一片空白,嘴里应着,手指僵硬地收拾起石板。
 
贩毒以后,老阎想过有这么一天。他知道吸毒和贩毒有大差别,吸毒不算啥严重错误;贩毒让逮住了,弄不好可是会掉脑袋的。

他不怕尿检,顶多是安个“吸毒”的帽子,只要自己一口咬死,找不见他藏的毒品,警察也没话。
 
他看了看正蹲在院子里,拿废砖头搭房子玩的麻娃,心想,自己千万不能出事,不然麻娃就完了。
 
快到中午,老阎正准备去给麻娃做饭,殡仪馆外,警报声越来越近。

殡仪馆的厕所隔间内,两个民警守在一个厕位前,手里攥着一把背拷,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
 
老阎紧张地半晌尿不出来,他能听见外面主任和几个同事在议论着啥,但他听不清楚。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老阎才挤出一些,尿检板往尿液里一插,白框里出了一条杠,毒检阳性。
 
跟前的民警马上给老阎上了背铐,拖拽到院子里。
 
见老阎这副样子出来,主任和几个同事赶紧闪到一边。
 
一个老民警扬了扬头,叫几个人去老阎的红砖房里搜。老阎被押在一边,所有人都远远地看,没人说一句话。
 
民警刚进红砖房,麻娃突然冲了过去,对着民警又踢又打,拿头顶着民警的肚子往外面推。民警一把抓住麻娃,拽到砖房外,还冲着麻娃大声训了几句。麻娃吓坏了,站在原地大哭起来。
 
老阎看了心里揪着难受,心想,麻娃别怕,过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几平米的一间红砖房搜了两个钟头,老阎柜子里的东西全部被倒出来,被褥枕头都被剪烂,里外翻了一遍,连地上翘起来的松砖头都被掀起来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找到。
 
老阎被押上了警车,要带回公安局,麻娃哭喊着追了上去,被主任一把拉住了。
 
审讯室里,老阎只重复一句话,“我就只是个抽料子的,其他的事情,我没做过。”
 
被抓进公安局的前两天,老阎的戒断反应很厉害,一身一身冷汗把衬裤背心都打透了,看管的民警给了他一颗去痛片,才稍微能缓解一点。
 
老阎心里只是挂念着麻娃,怕麻娃吃不上饭,没地方睡觉。虽然身上难受,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民警一次一次提审他,老阎心里越来越踏实。
 
这说明他们没有找到他藏着的毒品,没有证据,就关不了他太久。
 
被拘留的第三天,刚吃完早饭,老阎就被带走了。
 
刚坐上束缚椅,抓他的那个老警察就在面前的桌子上扔下一个物件。
 
老阎一怔,盯着眼前的东西呆住了——
 
那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红色绒布袋。

“老阎,你给猜一猜,这东西是谁给我们寻见的?”老民警两只手撑着桌子,紧紧盯着老阎。
 
“是那个痴娃子!”
 
这是栽在自己儿子手上了?当他在停尸房里吞云吐雾的时候,他忘了还有一双时时刻刻追着自己的眼睛。
 
来不及惊讶,老阎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他甚至能够想象,麻娃是怎样一脸天真地把老警察带进停尸房,从冰板子下的抽屉里,取出了红布袋。
 
这个傻孩子,会不会觉得红布袋找到了,自己就会回去了?

这些年里,除了被扣押的这三天,老阎从来没有和麻娃分开过。
 
老阎第一次见麻娃时,他刚把一具女尸抬到停尸房,正往院子里走,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追着院里的野狗玩。
 
小孩穿一件续着棉花的背带裤,裤腿脏的成了黑泥壳子,上身穿着手打的毛线衣,袖口子磨得都是絮絮,玩得很开心。
 
老阎盯着看了一会,小孩一扭头,脸上让皴得都是白纹,鼻子下面挂着两通鼻涕,正歪着眼张开嘴憨笑。
 
嘴还咧着,就褪下裤子站在院子正当间撒尿。
 
老阎正想叫住小孩,殡仪馆的主任来院里,指了指停尸房,说:“这娃子是那女人的儿,是个弱智孩,那女的没男人,自己带的小孩,靠种的几苗苗菜卖钱生活......估计是实在活不成了,自己烧着碳自杀了。”
 
民警说,现在正联系女人的家属,等人家来了,认了女人的尸体,再把小孩接走。这两天先把孩子寄在殡仪馆,麻烦老阎给多做上一口吃的,再安顿着过上一夜就行。
 
主任和民警走了以后,天已经半黑了,老阎把小孩招在跟前,问“你叫个甚?多少岁大?”
 
小孩露着半截衬裤,应了一声:“麻娃!”其他的啥也说不出来。
 
老阎带着麻娃吃饭,麻娃不会用筷子,用手揪着面条就往嘴里送。老阎估计这是一天也没口饭吃,饿急了,又给麻娃煮了一袋方便面。麻娃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老阎给麻娃抹了一把脸,两人就挤上了那张破单人钢丝床。
 
他发现麻娃睡觉是趴着的,脸埋在枕头里,老阎拖着他的脑袋想给他翻过来,结果手刚碰到后脑勺,麻娃就大叫了一声:“啊!费(山西方言,语气词)......”
 
老阎轻轻掀起麻娃脑后拧成一团的头发,里面生了一大片红癣子,大概是长时间不理发不洗头捂出来的。老阎没再动他,孩子折腾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天还没大亮,老阎就从办公室里取了把剪麻绳的大铁剪子,给麻娃剪了头,又烧了一壶热水给他洗了洗,最后挤了半管子牙膏,涂在麻娃后脑的癣子上。
 
麻娃只疼得哭了一会儿,很快就又在院子里憨笑着疯跑起来。
 
老阎愣神看了一阵,走进矮墙后边的停尸房,又看了眼麻娃的母亲,心想,麻娃母亲没领着麻娃一块死,估计也还抱着点念想,盘算着麻娃能遇见个心好的人,会可怜孩子,让麻娃过上几天好日子。
 
老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他其实完全不记得样子的人,她当年把自己送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想着,自己能遇上一个好人呢?
 
老阎本来不姓阎,姓啥他也不知道。他是个遗腹子,母亲怀着他的时候,父亲就死了。
 
出生没多久,母亲就把他送给了村里张罗白事的阎师傅,他跟了阎师傅的姓,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老阎的母亲想对了。阎师傅做了一辈子白事的行当,懂点风水,为人老实。唯一的缺憾是有白癜风,没娶过女人,是个光棍汉。阎师傅收养他的时候已经快四十岁了,是想给自己留个后,还能给自己养老送终。
 
现在,麻娃来到了他的身边。
 
老阎回过神来,麻娃还在院子里玩闹,跑啊跳啊的,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长满杂草、终日死寂的小院,因为这个孩子,竟然鲜活了不少。

自打麻娃来了殡仪馆,老阎干什么都有了心劲,以前自己一把挂面就对付了,现在每顿都会多炒一个菜。
 
砖房太小,他们没有吃饭的地儿,老阎就领着麻娃一大一小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抱着碗吃。

他记忆里上一次跟一个人像这样凑在一块吃饭,还是自己师傅。
 
之前碰上吃席,阎师傅都会带着他出门。熟惯的人会跟师傅打招呼:“阎师傅,又带上你的小子出门了!”阎师傅就把他抱起来,叉开双腿骑在脖子上。
 
有时候吃席地方远,带他不方便,阎师傅总会打包上两口好菜回来,给他尝尝。
 
老阎照顾麻娃的这段日子,殡仪馆主任来找过他,问他这几天照料麻娃是不是为难了,实在不行就联系派出所先让政府接走。

老阎笑了两声,“嘿,再教多住两天哇,不打紧,平时我自己也是空的落的,麻娃在还有点意思......”
 
主任自己拿出100块钱要塞给老阎,老阎死活不收,说要给我拿钱,还不如给麻娃捎上一身厚衣服,孩子的家人来了看见,也会觉得咱没亏待孩子。再说,天也越来越凉,麻娃还不知道在这住多久,总得穿得厚些。
 
过两天,主任就给麻娃带来一身棉衣,老阎把麻娃洗涮得干干净净,换上新衣服,看着麻娃在院子里玩。
 
这小孩擦抹干净了,也是光眉俊眼,实在是惹亲。
 
民警再来的时候,带来了关于麻娃母亲的信息。麻娃母亲是个绝户,这么久也没联系到她的亲属。
 
“那小孩,我们看要不就送到民政局......,说实话,这样的傻小孩,一般人家谁会领养,最好的就是送进福利院,那地方,唉......他能活成个什么样,就看命里有没有了......”
 
老阎听得一阵心酸,咬了咬牙说:“要不......要不就还是放我这里吧,不缺吃不缺喝又不麻烦,我再照料上一段时间......万一那天联系上他家里人,再把他接走,也不是啥坏事。”
 
民警跟上头请示了一下,答应了老阎,老阎打心眼里高兴,中午吃饭就喝了两盅烧酒。
 
自那天起,老阎和这个孩子再也没有分开过,干活的时候也领着他。就像当年阎师傅走哪儿都带着他那样。
 
原来身边有个人,是这种感觉。
 
阎师傅曾经专门找人做了一把小铁铲子,拿给他用,让他跟着帮忙。但阎师傅从不让他干重活,只是告诉他多看看白事咋做,学学门道。
 
阎师傅曾跟他说:“你小的了,等你长大就明白了,这世道,最好做的营生就是跟死人打交道,挣活人的钱,阴间阳间都不得罪,都念你的好......”
 
阎师傅会吹笙,有时候出殡,也当当吹乐器的“雇手”,能多拿两个辛苦费。他把会吹的那两个曲曲都教给了老阎,“等我老得吹不动的时候,你就替我跑几班雇手,接我的班。”
 
不过麻娃干不了这些活,老阎在一边忙,麻娃就在跟前玩,老阎一低头,就能看到小孩,嘴角弯成月牙似的。
 
有时候石钩子来殡仪馆揽活儿,故意打趣老阎:“这天天跟着你的小孩,是你甚人了?”
 
老阎一笑:“这是我儿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阎习惯了这么喊麻娃,也习惯了考虑什么事,都把麻娃放在前头。
 
麻娃是个傻小孩,他这一辈子不用为任何事发愁,活得比谁也简单。可老阎不能不替他想。
 
哪天自己不在了,麻娃咋活呢?
 
当年阎师傅死的时候,他就一下没了靠山,自己遭过的罪,甚至自己这辈子,老阎都不想麻娃再受一次了。
 
阎师傅死的那一年,老阎十七岁。
 
白事不挑日子,那天那趟活赶上下雨,阎师傅跟着众人上山,胶鞋底子嵌满了泥水,一打滑,从崖上摔了下去。
 
崖倒是不高,当时的小阎和人们赶紧跑下去救师傅,但那是一座石头山,阎师傅摔到石棱上,把脖子摔断了。
 
大人们拦着当时还小的小阎,不让他过去看,小阎从一堆指头缝里瞥了一眼——师傅的脖子折得老后,脑袋上的血一直往泥水里流,喉头翘得很高,就快从皮肉里呲出来。
 
那一刻小阎才知道,师傅死了,爹死了,他唯一的亲人死了。
 
村里的人联系到了阎师傅在县城里的两个哥哥,回来处理后事。小阎从来没有见过他们,这两个哥哥也不认他,直到把阎师傅打发走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丧事办完,阎师傅的两个哥哥拿走了阎师傅全部的钱,师徒俩之前住的两眼窑洞被卖给了村里,小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时村里头正好要搞公墓,缺个守墓的人。阎师傅生前人缘好,村里执事的老人就让他这个做徒弟的干了这份活。
 
村里在公墓前盖了个简易的土房子,做他的住处。老阎一住就是13年。
 
这些年,老阎没买过衣服,一年四季穿着迷彩外衣,天气凉了,里头套上帮别人挖墓给的红秋衣秋裤;三伏天太热,就穿上不知道从哪捡的一件环卫工人的反光背心。
 
老阎的开销,除了让同事们给他捎点米面菜肉,就是抽三块钱一包的散花烟,喝五块钱一瓶的高粱酒。

有时候,有的人家在殡仪馆院子里搭棚办白事,老阎帮忙打打下手,也能混着抽几支中华烟,喝点好汾酒。
 
从89年到02年,13年了,老阎重复着这样的生活。直到收养了麻娃,老阎第一次开始操心未来的日子。
 
他在殡仪馆的工作是临时的,等他老了,随便招一个人就能替掉他。自己无父无母,也不用尽孝伺候。唯一需要自己的,只有麻娃。
 
但是红布袋出现的时候,老阎突然意识到,自己护不住麻娃的未来了。


判决下来,老阎被判了五年半,石钩子被判了无期。
 
老阎没有过过集体生活,刚进监狱的时候很不适应,整晚整晚睡不着。
 
老阎看监舍的其他狱友,晚上都在被子里偷偷看家里寄过来的亲人照片,才想起来,自己和麻娃朝夕相伴了7年,从来没给孩子拍过一张照片,更别说俩人的合照了。
 
狱警和老阎说,好好劳动就能多挣积分,争取减刑。老阎不怕吃苦,累得每天回了监舍只想睡觉。他要减刑,他想早点见到麻娃。
 
在监狱里,老阎学会了和死人打交道外的第二个本事,踩缝纫机。刑满那一天,老阎拿着这几年在牢里挣的劳务工资,赶了一趟车回县里。
 
时隔五年,老阎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自己住了半辈子,又和麻娃待了7年的地方——殡仪馆。
 
这是很多人生命的终点,但老阎想从这里,重新开启他的生活,和麻娃一起的生活。
 
他在熟悉的殡仪馆门前站了很久,不敢进去——他怕麻娃不认识他了。
 
刚往里走,还没见到红砖房,先遇上了一个老同事。
 
“麻娃?”见到老阎,同事叹了一口气。
 
老阎出事后,殡仪馆也没脱去关系,先前的殡仪馆主任被免了,上头又给派了个新的。
 
新主任来的第一件事,就拆掉了老阎住了十来年的红砖房,还把殡仪馆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新主任要把麻娃赶出殡仪馆,几个老同事求情,被新主任训了一通,“系活(山西方言,可怜)的小孩多的去了,我这收留不了,你们谁有本事,谁领自己家里养着......”其他人也就不敢再多言语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国道上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大货车轧死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处理事故的交警把尸体送到殡仪馆,人们一看,是麻娃。

 那个天天在院子里跑跳的小孩不动了,他的骨头陷在担架里,被轧得支离破碎。

麻娃刚到老阎身边,整个人又瘦又小的。这么些年,老阎把他养得很好,小家伙长了个,身子骨也结实不少。但怎么白布一盖,就剩那么一小团了?
 
老阎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块,他死死咬住牙口不让自己哭出来。
 
实际上,他在监狱里的这几年,麻娃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他都想过,对麻娃来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傻小孩,没有受几天忍冻挨饿的罪,就解脱了,也不是一件坏事吧。
 
老阎上了后山,找见了麻娃的坟。麻娃无亲无故,大家把他的尸体火化了,就埋在他母亲的坟底下。
 
老阎跪在坟墓前,磕了几个头,“娃子,下辈子投胎,别当人了,当个野猫儿,野狗儿最好,饿了寻吃的,困了跌倒就能睡,甚的好活呀!”
 
老阎擦干眼了,下了后山,在办公室找到了新主任,说想继续回来这里打工,给个住处,给口饭吃就行。
 
新主任瞪了他一眼:“这不收有案底的人,就算你没犯过事,也不需要你,你赶紧走吧,不要在这害人了!”
 
老阎被赶出来,一个人沿着国道往县城走去,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人生在世,总该有比坟地,死人,监狱更美好的生活方式吧,可惜老阎想不出来,他这一辈子只见过这些。


老阎走到县城里,用仅剩的钱租了个房子。这个房子和老阎几年前幻想的一样,有大床,有个电视,有灶台,有桌子,不用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饭。
 
只是房间里再也没有麻娃了。
 
老阎整天坐在出租屋里,什么也不做,任由电视机开着听个响动。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话,连尸体也没得靠了。
 
老阎想,就这么活着吧,活着等死。
 
有一天,老阎在市场买粮油,碰见了之前经常去殡仪馆找老阎拿货的一个吸毒鬼。老阎让他帮忙买了几包土料子,一个人回家又抽了起来。
 
这次,不到一年,老阎就被公安机关抓了起来,送进了强戒所。
 
老阎来到了我所在的大队后,我找他谈话,问他有啥打算?
 
老阎蹲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服从管理,认真改造,回归社会,重新做人!”
 
我笑了,“回头客啊...说点实际的,少拿监狱背的那一套糊弄我,你怎么想的,你就怎么跟我说。”
 
老阎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吧,这辈子死了、活着,都没甚重要的,没人需要我,没人挂念我......要是有下辈子,我就当一颗朱砂......”
 
我问他为什么。
 
“朱砂是好东西啊,是种药材,又是一种镇物,还是一种染料,到哪都有人需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看完高一丈的故事说不出话来。
 
他还记录过一个80年代的大学生,那个时代的天之骄子

有天家属院发生一场意外爆炸,他的两个孩子被当场炸死,妻子喝药自杀。爆炸肇事者并未被处置,并且就住在他家门口。他忍无可忍,决定提刀复仇。
 
另一个被叫做“小祖宗”的男孩,因为腿部残疾,从小被人抬来抬去

他没了自己的腿,也再没走过自己的路。他乞讨为生,有人把痰吐在他身上,有人往他的油漆桶里扔烟头,一辈子这么过来的,最大的愿望却是,“在11岁那年就死掉。”
 
听完这些人的一生,我发现作出任何表达都显得乏力,我也不敢想象自己身上会有如此遭遇。
 
而高一丈是在用每个故事提醒我们,生活中看似最稀松平常的亲情、友情、爱情,有些人可能穷尽一生都没法感受到——那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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