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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美伟大的自然之神!为此需要祭出我的生命

作者:钱轻尘
2022-01-06 16:59


干冷的夜里,六本木广场上灯火璀璨。
12月31日,是欢庆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的日子。
零点将近,摩肩接踵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仰头看向六本木大厦上的LED巨幕。
穗子抱着山下,有点扎眼地挤在一群少年少女中间。
小小的山下,脸蛋红扑扑的,兴奋而好奇地转动着小脑袋。
巨幕上的广告终于播完,甜美的播报音结束后,简洁的数字闪亮登场。
“5!4!”
两秒间,穗子已经完成将一只手从山下的羽绒服下抽出,探进前面男生的口袋中顺出钱包,再藏进山下帽子里的操作。
“3!2!1!”
“新年快乐!”
欢呼声骤然响起,人群被狂热的气氛所包裹。
与此同时,在广场旁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里,穗子打开鼓鼓囊囊的钱包,里面尽是印着暴露女郎的小卡片,一张纸钞都没有。
“奶奶!”不知情的山下却拉扯起穗子的衬衫衣角:“我饿!我想吃年糕汤!”
穗子将钱包一丢,抓起山下的手腕:“走!回家。睡着了就不饿了……”
“滴答!”
裤袋里的手机信息提示音打断穗子的话,她赶紧掏出手机。
“1月1日 8:30。”
是教父发来一条短信。
“啊,啊,啊。”
因为过分激动,穗子双手紧握手机,张大的嘴巴里难以组织出语言。
“奶奶?奶奶!”
山下感觉出怪异,焦急地叫唤起来,可穗子压根顾及不到。
几分钟后,穗子平复完情绪,简单地整理身上的衬衫和头发后,认真将双手手掌交叠于心脏位置,虔诚地低下头颅。
“赞美伟大的自然之神!赞美伟大的自然之神!”

“中居,我刚刚看见穗子在广场偷了个钱包。”
六本木商城8楼的落地玻璃前,良美转身对匆匆走来的中居说道。
“呵,曾经的名牌大学教授……”
咧嘴的中居显然没在听,而是展开握拳的右手给她看,上面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手腕流进保洁制服的袖口。
“天呐,怎么回事?”
良美赶紧丢下手中的拖把,将中居的手举到眼前。
“你倒是快帮我找找医药箱啊。”中居焦急地说道。
良美这才反应过来,颤巍巍地搀扶着他穿过一个个空着的工位,来到角落里的工具间。
由于过分紧张,患有中风后遗症的良美手抖得更严重,折腾到满头大汗才打开锁住的急救箱。
等到她撕开棉花和纱布一次性包装袋,再拧开消毒水瓶盖子时,鲜血已将中居的衣袖染红了一大片。
“糟糕!”老两口不约而同地说道:“要被罚款了!”
“真倒霉!到底是哪个混蛋在男厕的垃圾里丢碎玻璃的!”中居忍不住抱怨。
良美只能轻声宽慰:“下次收集饮料瓶的事还是我来做吧,我更细心……”
说着中居上衣口袋突然震动起来,良美赶紧帮他掏出手机。
“是教父发短信来了。”良美惊喜地大叫起来:“写着‘1月1日 8:43’!”
良美和中居不顾一团糟的现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端正地站好,将颤抖的手和沾血的手交叠于右胸,同时虔诚地低下头。
“赞美伟大的自然之神!”

“爸爸,电话是良美阿姨打来的。”
千雪按下通话键,将电话举到坐在沙发上的前田耳边。
“良美。”前田爽朗地说道:“新年快乐啊!”
“前田,中居和我也祝你新年快乐啊!”电话那边传来良美的笑声:“等了整整三个月,教父终于联系我们了,约定时间就在明天!”
“天呐,真的么?”前田激动到不住咳嗽。
“我有感觉你很快也能接到通知的。”中居的语气很是肯定。
“对吖,”良美抢着说道:“说不定我们明天就能见面了。”
三人又互相寒暄了好一会,前田才示意千雪可以放下手机。
“我累了,”前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回去睡觉吧。”
“睡前要喝杯牛奶吗?”千雪问道。
“不了,免得要麻烦你起夜。”
千雪点点头,关掉电视,掀开前田身上的毯子,弯腰将他背进卧室放在床上。
前田刚被盖好被子,枕头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快!快拿来看看!”前田激动地瞪大眼睛。
千雪赶紧拿起手机,将屏幕对准前田的眼睛,打开短信。
“是教父!”前田兴奋到脸色通红:“他说明早来接我!”
好几秒后,千雪才慢慢将手机放回前田枕边,看着前田的脸色,犹犹豫豫地开口:“爸爸……你……明天真的要去吗?”
前田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落在千雪超短校服裙下的粉色蕾丝边丝袜上。
“是的。”他回答得很干脆。
“你以后不用做主播赚钱了,可以好好工作,还有时间找个男朋友谈场恋爱。”
千雪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关掉电灯和房门。
前田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人群的喧闹声,闭上眼虔诚地说道:“赞美伟大的自然之神!”

六本木广场所在的街区,有一处静谧的住宅区。
里面数十座联排别墅灯火通明。
其中正在举行新年派对的一幢里,乐曲悠扬、华衣丽服,觥筹交错。
别墅一角的书房里,一位身穿西装的老者正站在一面监控视频墙前,眼神在四个画面上回来观察,手里握着一个手机。
几分钟后,他从思考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走到房门边关灯,开门走了出去,又转身锁好门。
“新年快乐,爸爸。”
“新年快乐,老公。”
“老板,新年快乐。”
……
一张张笑脸相迎。
他接过香槟冒泡的玻璃酒杯,微笑着与他们碰杯。
黑暗的房间里,墙上仅存的四个监控视频还在上演故事。

新年的第一天,前田早早起床。
千雪帮他穿上最体面的西装,梳理好发白的头发,又将他抱上轮椅,推到公寓楼下。
九点整,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满脸笑容的前田面前。
面包车门打开,穗子、良美和中居前后下车。
“新年快乐吖!前田、千雪。”
“新年快乐吖!”
互相打过招呼,穗子、良美和中居伸手准备将前田带上车,却被千雪拦了下来。
“爸爸,你不再考虑一下吗?”千雪扑到轮椅前恳切地说道。
“千雪。”前田语气坚决:“我已经瘫痪半年,考虑得足够清楚了。”
“千雪,这是你爸爸的选择,请你帮助他完成吧。”穗子拍了拍千雪的肩膀。
再三确认前田的答案后,千雪终于松开抓住轮椅的手。
穗子、良美和中居才得以帮助前田坐上面包车。
“回去吧,好好生活。”
车门关上前,前田只对千雪说了这句话。

“前田先生,”开车的老者语气和善:“我们终于见面了。”
前田这才注意到老者身穿白色教士服,戴着金边眼镜,头发银白但气质威严。
“您,您就是教父?”前田嘴唇哆嗦。
对方只是微微点头作为回应。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终于见到您了。”
一年前,在街头追击歹徒的前田被对方重伤,虽然被及时送医捡回一条命,但之后他脖子以下的身体部位完全瘫痪。
离家出走多年的女儿千雪得知此事,意外地找回家照顾他。
但前田在病友的影响下,成为自然教的信仰者。更是经过锲而不舍的努力联系上教父。
只是教父从未现身,只是给他寄了些教会资料和一套穿戴式监控设备。
按照资料的内容,前田时刻佩戴监控设备,每晚定时收听自然教频道,接受神明之音的净化。
直到三个月的考察期后,他才获得入教的许可。
又经过半年的修行,才等来教父的见面邀约。
旁边的穗子伸手在前田眼前挥动了几下,他才收回眼神。
“前田,看你脸色不错,是千雪把你照顾得很好吧。”穗子笑着拉起家常。
“对啊。”前田终于将目光从教父身上挪开:“她确实很用心了,所以我也得为她着想。”
“山下那孩子呢?”后座的良美问道:“有把他安排好吗?”
“我把他送回福利院,以后他就只能靠自己了。”穗子无奈地回答。
良美身边的中居则说道:“幸好我家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没啥可操心……”
车厢里,四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恍然间,前田觉得时间似乎回到五十年前。那时他们也是经常聚在一起像今天这样随意聊天。
穿着校服或休闲服,在教室、在操场、在KTV、在咖啡厅、在商场……
聊着明星八卦、聊着学校轶事、聊着热门的游戏电影电视剧、聊着最近的烦恼、聊着对未来的憧憬……
话题永远不会断。
对人生有不尽的好奇与期待。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们已是满头白发、皮肤起皱的老人了。

没过多久,面包车停在福祈市幼儿园门口,教父独自下去打开生锈的铁门门锁。
前田透过车窗看着废弃的幼儿园,眼中尽是惊讶。
伟大、光辉与圣洁的自然教祭坛,竟然会坐落废弃的幼儿园里。
全国出生率连年下降,大量幼儿园倒闭,废弃的幼儿园建筑早已是最常见的街景。
以至于住在附近街区的前田从未仔细注意过这里。
在前田还没反应过来时,面包车已经开进幼儿园内的小操场。
跷跷板、千秋、滑梯、攀爬架、蹦床等设备上,五颜六色的外层已经风化褪色,在阳光下显现出一片肃杀的气氛。
“下来吧,我们到了。”教父打开面包车的车门。
穗子、良美和中居三人帮助前田坐回到轮椅上,随后在教父的引领下进入幼儿园内部。
更衣室、教室1、教室2、教室3、餐厅、寝室……
小小的福祈市幼儿园门口里五脏俱全,只是现在所有的房间都房门紧锁,透过门上的塑料格子,可以看见里面无一例外都空空荡荡,只有老旧的门牌还记录着它们曾经的作用。
没有室内照明,阳光通过窗户斜射进来,将每个房间隔成阴影与光明交汇的空间。

走过幽暗弯曲的走廊,尽头是房门敞开的活动室。
长方形的门框内,透出白色的强光。
再靠近一点,前田终于结束强光造成的短暂失明,看见两百多平方米的活动室内空荡荡的。深绿色的窗帘将大面积的窗户遮得严实,而正中央的位置只有四张围成一圈的木椅。
就是这里了?
就设置得这么简单?
前田顿悟:理应是这么简单。
任何世俗之物都无法匹配伟大的自然之神半分。
愿意接纳教徒灵魂的供奉,已是自然之神的怜悯。
待到四人各自落座后,教父开始在四人的背后渡步。
“现在,让我们一起静待自然之神的降临。”
前田、穗子、良美和中居四人顺从地将手掌交叠放在心脏位置,闭眼低头静待。
前田忍不住眯眼找寻教父,只见他安静地站在一处墙角,一样地将手掌交叠放在心脏位置,闭眼低头静待。只是脚边放着一个小巧的皮箱。
里面装的是代表自然之神仁慈的注射器吗?
能够帮助他们安静舒适地献出生命?
前田思绪万千。
只是头顶的白光猛然加强,使得他心跳随着加快,本能地收回眼光绷紧身体摆好姿势。
很快活动室内的一切都过度曝光,隐身于强光之中。
前田坐在椅子上,甚至都看不见身下的椅子和地板,仓皇中他竟然捕捉到一些渺远的声音。
时而像野兽的低吼,时而像果实落地的炸裂声,时而像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时而像山风穿过山涧的呼啸声,时而像波涛拍岸的声音……
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分辨不出的声音。
嘈杂无序、复杂多变、混乱焦躁、熟悉陌生。
每晚他在收音机里收听这段神明之音时,偶尔出现的电流声,还能让判断出这声音是在机械中播放出来的。
但现在,这声音干净纯粹,完全不像是在录制的,更像是从头顶的空间传来的。
而活动室的天花板最高不到两米,不可能有产生这种空洞深邃感觉的空间。
前田只觉得这个声音竟然让心跳紊乱,情绪陷入莫名的恐慌之中。
就在此时,他感觉到头顶一阵气流窜动,就像有庞大物体在急速下压带来的冲击。突然变大的气压让他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皮肤上汗毛直立,四肢不断抽搐。
“救……”前田嘴里挣扎出几个音节:“命……”

“呯!呯!呯!”
随着玻璃炸裂的声音响起,强光骤然消散。
前田只感觉身上的负重随之消失,耳边的声音也不复存在。
反应过来的他跌落椅子,凭着多年警察的本能拖着弯曲的双腿,企图往房门的方向挪动。
而他的周围有多个身影晃过。
摔倒在活动室的房门边,前田的视觉逐渐恢复,探头往走廊的方向看,只看见一队身穿特制警服的年轻人在向前狂奔。
“警官,请你在这里稍作休息。”
一位身穿同样特制警服的年轻人扶住他。前田点点头,在他的帮助下沿着墙角坐到了地上。
一年来的卧床生活,让他的肌肉不可避免地出现机能衰退。
而且经过刚才一番“祭祀”,他的四肢还在抽痛,耳朵和鼻孔更是流下黏腻的鲜血。
好在穗子、良美和中居也被其他警员带到他身边坐下,虽然也是一身狼狈,脸上也流着血,但不像有性命之忧。
看着玻璃窗和聚光灯炸裂的玻璃渣遍地都是,前田猜到是专案组通过他身上的微型监控了解了现场情况后,制定了最合适的突击计划。
“砰!”
刺耳的枪声再次响起。
根据经验,前田判断出声源应该是在操场上。
在被转移出幼儿园的时候,前田确实在攀爬架的底下看见教父的尸体,左侧太阳穴有明显的枪击伤口。当初请他参加任务的专案组组长正站在旁边指挥现场。
“这是一个非常隐蔽的邪教。”
一年前,这位三十多岁的精英组长在医院是这么告诉前田的。
“没有任何公开的活动或宣传,却在短短三年间在全国吸引了上万名信仰者,更疑似有上百名多地教徒因为所谓的祭祀而丧命。”
“这位邪教教父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家乡福祈市,很可能会再次举办祭祀,所以我们需要一名当地的警官参与执行任务。”
从警五十多年,刚刚做完手术的前田义无反顾接受了任务。
在专案组的安排下,他与假扮女儿的警校新人搭档,制造瘫痪假像,假装说服多年好友穗子和中居良美夫妇配合入教,最终获得祭祀机会。

一个月后,警方召开新闻发布会。
组长在放映屏幕前侃侃而谈。
教父是一个利用宗教为幌子,欺骗辨识能力差的老年人入教,宣扬用生命祭祀的极端理论,并在祭祀上用智能设备制造幻像,在老人意识恍惚期间为其注射毒品致死的高智商罪犯。
他以高超的骗术获得老年人及家属的信任,让自然教得以藏匿多年。甚至在警方调查期间,许多老年人及家属仍执迷不悟不愿配合。
所以在祭祀现场,警员及时将拒捕的教父击毙,也是合情合法的决策。
但参与过调查的前田清楚,枪伤的角度不太可能是被击毙造成的,祭祀现场也没有找到任何“智能设备”。
反倒是教父随身携带着遗书。
“我只是听从神的召唤,帮助那些无法了却心愿的人。”
回到小小警署的前田在看完发布会,也只是继续手头的工作。
案件结束了,预期目标完成,这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应付媒体的工作,不是他需要考虑的。
更何况现在附近街区又出现警情。


到达报警人提供的地址,一处市郊的出租屋内,前田进屋就看见十平方米左右的单间里,地上有一个盛放黑炭的铁盆,而床上的一双老人全身正装,十指相扣。
前田走近,发现死者竟然是良美和中居夫妇。
“这次的自杀是我们自己意志的选择。与相爱的人走完一生,我们已没有缺憾。”
“儿女都已各自成家,而我们被各种疾病缠身,不应该成为孩子们的包袱。”
“最后,前田,我们的老友,我们要谢谢你。在我们接近生命终点的时候,最后给了我们一次能够发挥价值的机会。”
枕头边放着的遗书上是这么写的。

出完现场的前田,亲自拿着作为证据的遗书回到警署,却看见山下呆坐在警署走廊的椅子上。
“他奶奶今早在浴室冲凉时一氧化碳中毒身亡了,我们还在联系他的其他家属。”
刚刚出完警的同事告诉前田。
前田走到山下面前,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山下伸出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请问您是前田先生吗?”
“是的,”前田蹲到他跟前,直视他空洞的眼睛:“我是。”
山下轻声说道:“我奶奶让我告诉要看手机信息。”
前田静默起身,找了个隐秘的角落,打开手机,果然有一条穗子凌晨发来的短信是未读状态。
“本来以为不婚不育就可以潇洒地过一生。可是年纪大了反倒渴望陪伴。”
“很庆幸能遇到一个契机收养山下,只可惜我花光一辈子的积蓄都没能治愈他的疾病,而我已经负债累累没有能力再继续下去了。”
“我知道伪装意外身亡是一个很傻的选择,但至少能得到一笔保险金留给山下。”
“前田,我身边只有你一个朋友,请容许我任性地拜托你照顾山下。”

只感觉到大脑缺氧的前田晃晃悠悠地走到警署外。
此时正值风雪消融的时节,空气吸入肺很是湿冷,但光秃的行道树还是长出了嫩绿的新芽。
恍惚了很久后,他将双手交叠放在了心脏的位置。
闭眼,低下头,感受心跳的震动。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放下双手,转身走进警署。
他还有工作,还有山下,还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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