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只要奸情久一点

作者:骆仰仰
2022-01-15 09:52

我是不愿意叫人知道我跟徐永达还有瓜葛的。主要因为现代人,真的,吃饱喝足之后,一方面现实生活诸多不顺意,一方面上网冲浪成本又低,于是动不动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三观超正,听一件事,一段话,从来没耐性体味个中情绪,而是首先进行道德审判:她这是出轨呀!她是小三呀!她破坏了男人跟前任的关系呀!这种故事是想宣扬什么道德观念呢?真的恶心!

最好是把《廊桥遗梦》、《乱世佳人》、《英国病人》、《花样年华》之类的电影著作全数禁掉,只上演夫妻共同奋斗、小三全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被男主女一顿羞辱最后客死他乡的那种东西才好。

只不过再怎么禁,也禁不掉一团乱糟的现实生活。

我15岁就认识徐永达了,他是我的第一任男同桌——高中了,老师还玩那一套男女同桌的把戏,以为异性之间共同语言比较少,安排成同桌之后大家会比较专注听讲做题,殊不知因此促成了多少恋情。

徐永达并不是坏学生,我跟他之间也不是乖乖女跟篮球逃课少年之间的那种路数,我们从一开始就很对脾气。

他很爱听课,爱做题(真的有这种人的),课下喜欢花半天一天的时间黏飞机或坦克模型,或者读毛姆。他的衬衫永远有股淡淡的奶香,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股沐浴液的味道,总之在那时,那样一个所有男生势必加入一支校园球队(足球篮球或排球),连走路都要突然奔跑、跳跃、一个手势灌篮的年代,我觉得安静的、爱读书和模型的男生,真是老天的恩赐。

重要的是他的脾气也温柔极了。有一天下午我只穿了一件短袖,趴在教室里午睡,那是初秋,班上刚打完球回来的男孩子马上拧开风扇,把我冻得抱紧了胳膊,然后我听到他小声同他们商量:“风扇开小一点吧,现在这天气,容易感冒。”

我还以为那是巧合,直到后来又有一次,我在午睡,听到他小声跟其他同学说:“你能不能从后面绕过去?我同桌她睡着了。”

我听到那同学不怀好意地嗤嗤笑,而我的耳朵马上就红到了根,又不敢用手去捂,我怕有人看到。

那一天我一直没有睡着,过了很长时间,直到教室里喧闹起来了,我才敢假装刚刚醒来,然后摸一摸耳朵,还好那时我剪着过耳的短发,头发基本上可以把耳朵遮住,我松了一口气。

那时的我成绩不如他,家境又没有什么亮点,穿着打扮实在普通,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入了徐永达的法眼,为了维系他对我的那一丁点好感,我使出了浑身解数,尽量表现得温柔、可爱一些。

我早上尽量提前一点到,细心地收拾桌面上的书本,抹净桌椅,打扫完脚下每一个缝隙里漏掉的垃圾,雨天我会趁他课间离开的时候,把他挂在桌边滴水的乱七八糟的雨伞拿来,卷得像商店里售卖的那么整齐。

然后他回来了,看到自己的伞完全变了样,震惊地抓在手里看,以为那不是自己的,他差点站起来去后排找自己的伞,但是突然之间他好像明白了,坐下来,看着我。

我捂住嘴笑,他就在一边抓抓脑袋,也傻笑起来。

高二的时候文理分班,我们都选了文科,还是在一个班,然后是高三。

大学时我们考到了同一个城市,但学校离得很远很远,隔了大半个武汉,30多公里。第一个周末放假,我就拿着地图,坐着公交车找到他们学校,他们学校好气派,人也好多,我混进去转了好久,徒步走到他们院系去,想着万一碰上他了,该怎么说,怎么假装自己只是偶然路过,而不是来找他的?

那一天我问了很多次路,搭讪的男生倒是有两个,但是当然没有碰到徐永达。

当我坐末班车回到自己的学校,一路用MP3听着失意情歌,安慰着失意的自己的时候,走到寝室后门,我提着暖水瓶的新室友突然抓住我:“你上哪去了啊,我一直打你的电话也没人接!今天有个男的不知道在寝室楼底下等了你多长时间,后来我让他走才走了!”

我才知道我的小灵通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我的心突突突地狂跳,我跑到寝室的前门,又跑到寝室跟大门之间的那条路上,我一直在想:不会是徐永达不会是徐永达不会是徐永达!

但我真的在街对面的一棵树下面看见了他。

他还是那样挂着一脸的傻笑,个子高得有一点点佝偻,看见我,用手抓一抓后脑勺,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实在是太好看了,就那样站在树下面,一点点路灯映在他刚刚染的金黄色的头发上,像是漫画里的男主角。来来回回的女生总是侧过头去看他。

我跑得飞快,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跟勇气,一下子冲到他的面前,原本想来一个拥抱,到了他跟前却又不好意思了。

他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笑着看着我,问:“你去哪儿啦?”

我转过身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我不告诉你!”

我们就这样开始恋爱了,做过所有小情侣之间做过的傻事儿,开了情侣空间,买了情侣衬衫,打工攒钱,是为了给对方买各种各样的小礼物……

我和徐永达之间从没吵过架,有时我一个不高兴,他只要走过来拉拉我的手,我马上憋不住又笑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够大了,谈一次恋爱,就是爱情的终极形态——未婚、订婚、结婚、生子、当奶奶/姥姥……

但没想到大学毕业,真正的考验才到。

他家人希望他回老家做公务员,然后找一个家境相当的独生子女,能跟着他一起在家乡生儿育女的。

他家在我们那里很有声望,也很有一些房子票子。而我,我有一个哥和一个姐,父亲早逝,文凭不好,大学毕业后也没有正经工作,只能靠画漫画为生。

拉扯了一年之后,他最终还是扭不过父母,回去发展了。

他当时跟我说,等他在那边站稳脚跟,一定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把我接过去,因为他非我不娶。

我于是一心一意地在上海工作,想要积累一点经验,一点钱,同时畅想着我们两个人的美好生活。

结果是两年过去,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好累。

同一天我那个留在本地工作的高中闺蜜告诉我,她撞见徐永达跟另外一个女孩在外面吃饭。

我于是认定了他出轨,接受不了这样的奇耻大辱,马上就提出了分手。

而事实却是,直到他两年后结婚,我还是忘不了他。有时候一个人在外面逛街,我会突然迷路,然后埋头乱走,一面走一面流泪,我很想他。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今我已经不是很确定了——我只知道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又联系上了,他向我诉说婚姻的不快,诉说他这些年来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诉说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我。

然后他来上海找我,我们一起度过了最快乐的三天,去了迪士尼,在酒店里缠绵到天亮,有时候我希望时间能停留在他要离开的那天早上——发生点火灾、燃气泄露什么的都可以,让我们一起往生,登上社会版新闻好了,我真想看看他的父母,他的妻子看到这条新闻,看到我们的尸体的时候,脸上会是多么滑稽而痛苦的表情。

也许你们会认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是淫邪的,为人所不耻的……觉得他的妻子是个牺牲品,随便你们怎么想吧,但在我的立场看来,他的妻子也并不是什么善茬,如果她是一个好人,她也许可以让徐永达收心,而不是一天比一天绝望。

我直到那时候才知道,徐永达当年会同意去相亲,是因为他爸爸得了绝症并以此相逼——很戏剧化是不是,戏剧远没有现实那么讽刺——后来他爸爸经过化疗,病情暂时得到控制,他便想一切以父亲的心情为重,直到他父亲今年5月份过世了。

你们尽可以说我幼稚、恋爱脑、相信男人编出来的鬼话,不明白他压根就是懦弱、为自己的出轨寻找理由……说他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就算有种去找自己的初恋情人浪一把,最后也是会回归家庭的,只不过取决于他的妻子什么时候怀孕,而我到那时候就会明白自己有多蠢多坏了。

随便你们怎么说,我还是过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脑子,相信我自己感受到的东西。

现在我每个月跟徐永达见面一次以上,他会枕着我的胳膊跟我说:他想放弃在那边的一切,离婚,然后到上海来,跟我一起打拼。

我说:不要想,就这么做,否则我早晚会离开你,找一个能给我光明正大恋情和婚姻的男人,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忘记你,但是以后我一定会的。

他说好,让我给他一点时间。

我不知道这一次的时间会是多久,也许和上次一样,两年之后,他说他好累,我说那么分手吧。

不过这一次将会是真的分手。

也许他真的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这一次,放他的妻子自由,也放自己自由,然后来上海定居,向我求婚,与我一起走进围城,受柴米油盐的侵扰,吵架,和好,或者生出嫌隙,然后离婚。

我都做好了准备。我只是不愿意因为道德的审判就放手,我想给我们之间一个这样的机会。

别跟我说:姑娘你应该要点脸,让他离婚之后,再跟他续前缘的。

第一,谁知道等不等得到那一天呢?我只不过想及时行乐;第二,他离婚后与我在一起,谁又能相信我们这些年没有来往呢?

道德模范,你们谁想当谁当去吧,我只想要自己舒坦,快乐。

对了,你们知道奸情与错失/迟到的真爱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后者坚持得比较久。

待你们之间的感情久过他与前任的历史,久过世俗的记忆,在很久很久之后依然坚定,那么世人(大部分世人)便会摇摆、重新站队……承认你们之间是真爱。

话说回来,世人的看法,对你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真是奇怪。如果你那么在意世人的看法,也许你应该更勤劳、更专情、更大爱,我想道德标准那么严苛的你,大概目前已经身家过亿,与初恋结婚,生了三孩,捐了138所小学,开始操心人类移居火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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