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

寻找邱朝龙!三代人78年接力,只为圆两个女人的梦

作者:罗伯特刘
2022-01-15 10:09

小时候,大家并不害怕战争。对战争的概念,大多来自于国产战争电影。
 
战争对于国人来说,意味着绝对的胜利和蠢得要死的敌人,能够走上战场做英雄,成了几代人的青春梦想。
 
就像今天讲述故事的邱美德一样,看着战争电影长大的他,梦里都是成为解放军的模样。
 
他不知道的是,真实的战争不仅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还有亲人的无辜离散。
 
而这种离散,比战场还要可怕。



我一定要兵,谁也阻挡不了我。
 
新兵出征那天,政府在人武部门口举办新兵欢送会。
 
我半夜溜出家,就躲在人武部边上的一棵大树下等着。
 
天亮了,门口送行的家属和看热闹的群众越聚越多,终于,新兵列队入场了!
 
后面跟着接兵的军车,上面张贴着标语,“好男儿要当兵”、“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我趁着混乱,偷偷爬进车厢,缩着身子藏在角落里。
 
我越想越得意,你们不是不要我嘛,原来这么简单。


我高中毕业的那年冬天,第一个跑去报名当兵,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小时候,只要听说哪个村放露天电影,再远的路我也会赶去看。
 
什么《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记》……我百看不厌,里面的台词全部能背下来。夜里睡觉,我都常梦见自己成了解放军战士。
 
这一年,全大队的兵员名额只有1名,有7人报名应征,体检合格的只有我。
 
我去当兵,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激动得我都睡不着觉。
 
这是多么荣耀的事,但父亲知道后,反应却很平淡,还跟我唠叨,家里缺少劳力,我当兵走了,家里日子不好过。
 
他一向觉悟很高,集体有什么事都带头干,可对我当兵这件事觉悟怎么这么低呢?我心里不爽也不明白。
 
我们村子山多地少,当地百姓很大一块收入,就靠上山砍柴。我每天坚持挑柴进城卖,一进城,我就直奔县城十字街口的人武部。
 
我帮忙打扫卫生,去食堂劈柴,顺便打听什么时候定兵,什么时候发军装,什么时候佩戴大红花,在锣鼓声中坐上汽车开赴部队。
 
人武部长和接兵军官都知道了我,还拍着我的肩膀夸我,说很快等政审过了就能定下来。
 
可是,最后确定的入伍名单中竟然没有我的名字。我急得去打听原因,人武部长和接兵军官却都躲着不肯见我。
 
当兵的愿望,就这么破灭了。第二年县里没有征兵任务。
 
好不容易等来了1976年的春季征兵,我又去报名,体检合格!这回,我的当兵梦能实现了吧?
 
但最后结果出来,新兵入伍光荣榜上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

父亲看到我难受的样子,也不安慰,只是默默叹气。
 
我一定要兵,谁也阻挡不了我。
 
新兵出征那天,县里要在人武部门口召开隆重的欢送会。天还没亮,我就偷偷地溜出家门往城里赶。
 
赶到县城时,街道上还很冷清,只有几个环卫工作在扫大街。
 
我躲在人武部边上的大树底下。天渐渐亮了,人武部门口人越聚越多,围着几大圈送行的家属和看热闹的人,近百名身穿崭新军装的新兵列队入场。
 
这时,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开过来,上面张贴着“好男儿要当兵”、“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等红纸标语。
 
我知道这是接新兵的军车,还没上人。我趁人不注意溜过去爬进车厢,缩着身子藏起来。
 
我觉得,等我跟新兵一起到了部队上,见我这么想当兵,部队首长一感动,肯定就把我留下来了。
 
而且计划实施顺利,我越想越得意。

我高中毕业的那年冬天,第一个跑去报名当兵,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小时候,只要听说哪个村放露天电影,再远的路我也会赶去看。
 
什么《南征北战》、《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记》……我百看不厌,里面的台词全部能背下来。夜里睡觉,我都常梦见自己成了解放军战士。
 
这一年,全大队的兵员名额只有1名,有7人报名应征,体检合格的只有我。
 
我去当兵,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激动得我都睡不着觉。
 
这是多么荣耀的事,但父亲知道后,反应却很平淡,还跟我唠叨,家里缺少劳力,我当兵走了,家里日子不好过。
 
他一向觉悟很高,集体有什么事都带头干,可对我当兵这件事觉悟怎么这么低呢?我心里不爽也不明白。
 
我们村子山多地少,当地百姓很大一块收入,就靠上山砍柴。我每天坚持挑柴进城卖,一进城,我就直奔县城十字街口的人武部。
 
我帮忙打扫卫生,去食堂劈柴,顺便打听什么时候定兵,什么时候发军装,什么时候佩戴大红花,在锣鼓声中坐上汽车开赴部队。
 
人武部长和接兵军官都知道了我,还拍着我的肩膀夸我,说很快等政审过了就能定下来。
 
可是,最后确定的入伍名单中竟然没有我的名字。我急得去打听原因,人武部长和接兵军官却都躲着不肯见我。
 
当兵的愿望,就这么破灭了。第二年县里没有征兵任务。
 
好不容易等来了1976年的春季征兵,我又去报名,体检合格!这回,我的当兵梦能实现了吧?
 
但最后结果出来,新兵入伍光荣榜上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

父亲看到我难受的样子,也不安慰,只是默默叹气。
 
我一定要兵,谁也阻挡不了我。
 
新兵出征那天,县里要在人武部门口召开隆重的欢送会。天还没亮,我就偷偷地溜出家门往城里赶。
 
赶到县城时,街道上还很冷清,只有几个环卫工作在扫大街。
 
我躲在人武部边上的大树底下。天渐渐亮了,人武部门口人越聚越多,围着几大圈送行的家属和看热闹的人,近百名身穿崭新军装的新兵列队入场。
 
这时,几辆军绿色的卡车开过来,上面张贴着“好男儿要当兵”、“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等红纸标语。
 
我知道这是接新兵的军车,还没上人。我趁人不注意溜过去爬进车厢,缩着身子藏起来。
 
我觉得,等我跟新兵一起到了部队上,见我这么想当兵,部队首长一感动,肯定就把我留下来了。
 
而且计划实施顺利,我越想越得意。

我留在家的种了几年地,村小学正好缺老师,就去做了村小的代课教师,日子过得不温不火。
 
如果我去当兵,正好赶上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上的我会是什么样的呢?
 
人生没有如果,1982年父亲患上了肺结核,医生说治不好,坚持到夏天,已经时日不多了。
 
一天,他把我招呼到床前,喘着粗气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叔的事吗,今天,我把埋在心里这些年,不敢往外掏的全告诉你。
 
我家在龙潭村的竹坞自然村,父亲叫邱来仂,在四个兄弟中排行老大。
 
家里最受宠的是老二邱朝龙,小名东山。不仅是家里唯一一个进学堂读书识字的,祖父母还给他找了童养媳,叫山楂。
 
山楂3岁时被祖父领回来,和大叔一起长大,俩人感情很好。
 
1944年中秋节后,18岁的大叔跟山楂正式定亲,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
 
一天,父亲和几个青年一块挑柴进城卖,大叔也跟着去。
 
城里街上很热闹,父亲和伙伴在城里的小东门街边,边聊天边等人来买。大叔则到城北的一家茶馆听人说书。
 
大叔高兴时,就拿出随身带的笛子给茶客们吹上几曲。所以每次来,茶馆老板都不收他的茶钱,还让他坐靠窗的位置,送碟瓜子给他嗑。
 
过了几个时辰,大叔算着我父亲柴该卖完了,就回去找他们,可大街上变得空空荡荡,5担柴好好地堆在街边,人却没了踪影。
 
一问,才知道部队来街上抓壮丁,几个卖柴的青年被抓走了,关进县城西门的榨油坊里。
 
大叔一听,赶紧跑回家报信。当时我的祖父正在院子里扎扫把,听到消息,身子一软跌在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叫大叔和山楂看好家,一瘸一拐就往城里赶。
 
几年前日本兵攻打衢州时使了细菌弹,让祖父染上了烂脚病,怎么治都治不好。
 
祖父刚不见影,大叔也着急往村外走。山楂拦又拦不住,只好叮嘱他快去快回。大叔回头看了山楂一眼,转身消失在路的尽头。

大叔追上祖父后,俩人一同到县城找熟人帮忙,去见抓兵的部队团长。
 
国民党21军145师434团团部,就设在县城西门的榨油坊里。浙赣战役后,部队减员严重,有战死的,也有逃跑的,部队就在当地抓丁。
 
团部门口,站着两名年轻的军人,军装笔挺,腰间别着把手枪,威风凛凛的样子,大叔都看直了。
 
又有几名军人过去牵来几匹高头大马,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骑着马朝街面跑去。大叔的目光粘在他们背后,根本收不回来。
 
章老板带他们进了团部,一位30多岁的军官正坐在那儿喝茶。祖父刚要开口,大叔先自告奋勇说,他要当兵,换他哥,就是早上被抓那卖柴的。
 
长官见大叔的衣服口袋里插着钢笔,让他亮一手。
 
大叔真有两下子,一点不胆怯,拿出笔就写,团长还夸大叔胆大机灵,叫他当自己的警卫员。
 
祖父在边上急得满头大汗,一个劲使眼色,大叔却装作没看见。祖父赶紧求情,说孩子不懂事,叫团长别听他乱说。
 
团长眼睛一瞪,军中无戏言,然后吩咐手下将我的父亲放了出来。就这样,父亲回来了,大叔留在了团部。
 
回去路上,祖父既气又恨,父亲也后悔得连连跺脚,怪自己不该选今天进城卖柴,这下没法跟山楂交待。
 
一直等在村口的山楂,见大叔没回来,知道情况不好,一直到天黑才被劝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又赶到县城,但无论怎么劝,大叔就是不肯听。他说自己要打鬼子给祖父报仇,以后也要当团长,骑着大马回家。
 
只有提到山楂的时候,大叔才愣了片刻,咬咬牙说,让山楂别等他,挑个好人家,嫁了。
 
说罢转身走了。
 
从此后,山楂天天到在村口等,从日出到日落。
 
家人也不死心。过了几天,父亲带着瘸腿的祖父第二次进城找人。但团部已经人去屋空,打听才知道新征的兵带到岩前乡训练了。
 
父子俩从县城步行去岩前乡,四十多公里路,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驻军的大院子。说明来意后,没想到,哨兵出来告诉他们,大叔不见他们,让他们回家去。
 
不论祖父在外面怎么喊,大叔始终没有露脸,他铁了心要去当兵。
 
转眼大叔原定的婚期就近在眼前。父亲又去打听,得知部队第二天要开赴衢州整修,之后去外地驻防。
 
家人知道后都沉默了,只有山楂躲进房间哭。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祖父和父亲用综丝将鞋子和裤脚紧紧地扎起来,踏着过膝的积雪步行到了呈村路口。
 
这是常山通往衢州必经的路口。

不知道等了多久,前方一队人马星星点点开过来,队伍越来越长。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于看见了大叔。
 
不论祖父如何哀求,大叔不为所动。祖父忍不住放出狠话,如果大叔去当兵,邱家就没他这个儿子了,死了也别想埋进邱家祖坟。
 
大叔的背影混进部队的人群里,越来越远,消失在浓密的雪幕中,雪地上只留下无数凌乱的脚印。

父亲回忆起当时劝大叔回家时,似乎既疼爱大叔,又憎恶大叔。
 
都说好男不当兵,他是全家人的希望,但却这样不听话,父亲说得断断续续,他说几句,歇口气;说几句,又喘几下。
 
我看着心疼,就坐上床去叫他靠着我,怀里的父亲身子薄得像张纸。
 
大叔一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祖母一直在埋怨祖父说出断绝父子关系这样的狠话,半夜躺在床上,老是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或敲门声。
 
一听见就翻身而起,冬日里连外套也不穿就扑向大门,嘴里念叨着:东山回来了。
 
思儿心切,祖母的身体越来越差,一年后汤水也喝不进,人瘦得前胸贴后背,脸看上去像张黄裱纸。
 
老辈子的人说,人死了,魂就从窗口溜走了。祖母就那么天天盯着窗口望天。
 
临终的夜里,祖母用最后的力气交代:她死了等3年再入土,要是大叔回来了,下葬的时候,让他填第一锹土。
 
装殓祖母遗体的棺材,摆放在堂间,上面盖着一张单子。隔上半年,祖父就去给棺材过上一道桐油和油漆,棺木发着暗光。
 
此时,日本已经投降了,父亲父亲很奇怪,大叔也该回来看看,怎么连封平安信都不写,难道真的已经战死沙场了?
 
1947年初,父亲听说有个当兵的亲戚回到老家养伤,马上去打探消息。这才得知,大叔活着,而且竟然跟这个亲戚有过几次通信。
 
亲戚还告诉父亲,过几天,大叔的部队要坐火车从江苏南通到江山,然后前往福建,再渡海到台湾执行任务。
 
真的太凑巧了。
 
不久前台湾省人民为了反专制、反独裁、争民主,举行了“二·二八”起义,蒋介石把大叔所在的部队紧急调往台湾平息起义。
 
从常山到江山不到40公里的路,父亲和祖父商议后,决定去江山火车站找大叔,留不下来人,就远远看一眼。
 
他们瞒着山楂,没敢让她知道大叔的消息。
 
那时候,祖父的双脚烂得更厉害了,走路都发抖。江山火车站很乱,不时有部队进进出出,有宪兵在巡逻,拉起警戒线。
 
父子俩守在出站口,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出站的人流。饿了,就吃几口自己带的干粮,晚上就缩在屋檐下过夜,贴在一起相互取暖。
 
第二天,火车站依旧繁忙,人群中始终没有大叔的影子。熬到快中午,祖父突然惊叫一声,混在一队军人中的大叔,跟他们相隔十几米的距离。
 
3年未见,大叔个子更高,也更黑了,但看着很疲惫,甚至可以说是虚弱。
 
祖父和父亲一遍遍大喊着叔叔的小名,但又不知说些什么。大叔听到有人叫,转过头来也挪不动脚步,哭了起来。
 
后面的军官仍在不停催促,哭着的大叔就这样被队列裹挟拥簇着,机械地往前挪步。
 
父亲搀扶着祖父追在后面,直到被宪兵拦住,远远地看着大叔爬上一辆卡车绝尘而去。
 
这次见面,他们没能说上一句话。

转眼3年过去,大叔仍然杳无音信,按照祖母的临终遗嘱,应该入土为安了。家里把她葬在屋后的山腰上,能够遥望进出村庄的路口。
 
祖母下葬后不久,常山解放了,生活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民政府刚成立时,老家龙潭村一带,因为山高林密,仍盘踞着一伙由国民党残兵组成的土匪,他们顽固不化,不时出来骚扰残害百姓,幻想颠覆新政权。
 
老百姓对这帮土匪深恶痛绝。
 
一天,天下着细雨,家里突然闯进了几名携枪的土匪。领头的对父亲说,知道你有个兄弟是国军,一家人,叫父亲别乱声张,否则就不客气。
 
土匪可能好几天没有吃饭了,把猪圈里养的唯一一头猪杀掉,要煮肉吃。
 
父亲心里生气,大叔才不是土匪,可表面只能迎合他们,帮他们挑水劈柴。见土匪放松了警惕,父亲就跟对方商量,说要挑一担柴禾进城卖,不然家里没盐吃。
 
土匪同意后,父亲快步进城,扔掉柴禾就去报告解放军。解放军103师308团2营安排一个排的战士,由父亲带路,火速赶往龙潭村。
 
排长让战士埋伏在几个路口,然后换上父亲身上穿的蓑衣,怀里揣着手枪,独自走进门去。
 
几个土匪正大口吃着肉,以为是父亲买盐回来了,没有当回事。
 
等排长掏出手枪时,土匪才发现情况不对,掀掉桌子往外跑,排长连连扣动板机,3名土匪当场被击毙在门口,2名土匪逃脱,一只鞋子都掉了。
 
父亲剿匪有功,受到表彰,被吸收进土改工作队,还分到一支步枪用来防身打土匪。父亲到乡里县里开会,父亲也要背着枪,走起路来确实更大步流星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二弟背着枪时,是不是一样的感受。
 
一家人慢慢有了新生活,但山楂还没有走出失去大叔的阴影。
 
自从大叔离开后,爱笑的山楂再也不笑了,一天到晚下死力气干活,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一家人看了又难受又心疼。
 
祖父觉得对不住山楂,要山楂做邱家的闺女。可山楂不愿意,哭着说自己就是邱家媳妇,要伺候他们到老。
 
一天,祖父跟父亲商量,山楂岁数不小了,不能耽误她一辈子,打算托媒人给她找户好人家,当邱家的闺女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自从大叔离开后,就有媒人开始找上门来,都被山楂推了。这一年,媒人说邻村有个鳏夫,30多岁,还没生养孩子,问山楂愿不愿意嫁过去。
 
祖父亲自去数了男方家的田产,又看了屋宇,向左邻右舍几番打听,觉得男人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应承了这门亲事,过门的日子商定在年里的中秋节。
 
山楂知道后,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不出是喜还是悲。家里开始给山楂准备嫁妆,因觉得亏欠她太多,都往好里置办,能弥补一点是一点,要怨只怨大叔没有福气。
 
可过了端午节,山楂开始咳嗽不止,越来越消瘦,咳出的痰里也开始掺血。
 
找郎中开了好多剂草药也没用。抬到县城的医院,才确诊是肺结核。
 
那时候“十痨九死”,得了这种病,几乎必死无疑。立秋后,山楂已经起不了床下不了地。邻村的男人知道后,由媒人出面把婚事退了。
 
山楂去世那天,很久没笑过的她笑了,她说,自己还是邱家人。
 
父亲把山楂埋在祖母旁边,叫她们都能望见归村的路口。

父亲进了土改工作队后,什么事情都带头干,组织上非常看重他,大家都说,父亲前途无量。
 
但只要一想到生死未卜的弟弟,父亲心里又很不踏实,就像一把高悬头顶的剑,随时可能掉下来。
 
果然,“三反”,“五反”运动开始后,大叔的历史问题被掀了出来,父亲受到牵连,一次次被叫去交待大叔的下落。
 
父亲百口莫辩,大叔当上国民党兵后的情况,他真的一无所知。成了家庭关系有“污点”的父亲,不再是被组织培养的对象。
 
回到村里后,父亲就安心本分地种地砍柴。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村子里的高音喇叭天天播放着震天响的口号和语录歌,那时我只有10来岁,整天在外面疯,最爱看人批斗“地、富、反、坏、右”, 觉得又热闹又新鲜。
 
一天,父亲关紧大门,将我按在长板凳上,差点用竹条把我的屁股打烂,他说我再出去疯,就打死我,让我乖乖跟他上山砍柴。
 
公社里一伙人也想批斗父亲,但村里人不积极,特别是当年跟父亲一起被抓壮丁,让大叔替下的几个本村人,手里握着木棍,就那么瞪着眼睛站在我家门口守,一副要拼命的样子,那些人才没去动父亲。
 
不光父亲不在我面前提大叔的事情,村里其他人也闭口不说。
 
人之将死,许多东西都放下了。
 
说完这些,父亲苦笑着说我跟大叔很像,都这么喜欢当兵。我以为家里就这样彻底断了跟大叔的消息,可没想到还有后续。
 
父亲说,1968年7月,江山夏家村的亲戚家叫他去取了封信,拿到信时,他的手在颤个不停,心里忐忑不安,仿佛拿的是枚定时炸弹。
 
信是大叔写来的,从台湾寄出,由香港中转才寄到了江山夏家村亲戚手上。当时,这信要是被别人截获了,一家人都得倒霉。
 
那天,天还未黑,回家的父亲就叮嘱母亲叉上大门,关紧窗户。等到夜深人静,父亲点上蜡烛,拆开信来看,才知道大叔后来发生了什么。
 
1944年底,大叔跟着部队从常山出发,到江西贵溪一带整训。大叔长相英俊,又识文断字,受到上峰的赏识,不久就当上了警卫排长。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还没等当兵的高兴完,内战就爆发了,大叔跟许多官兵一样想不通——为什么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大叔的念头开始动摇,他想回家,但长官不让,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不久,大叔的部队移防江苏南通一带。
 
他的身体出现问题,刚开始是胃不舒服,吃什么都胀气。后来,腹部隐隐作痛,嘴巴里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而此时,部队也接到命令,将前往台湾镇压“二·二八”起义,那天在江山火车站转车时,难怪父亲说那天大叔似乎很虚弱,原来已经生病了。
 
大叔的部队是从福建沿海坐船从基隆登陆的,经过海上颠簸,到了台湾时,几天水米未进的大叔已处于昏迷之中。
 
部队没有再管大叔,两名要好的战友把他抬到一条街道的檐头下,在他身边放下一些吃的和两块银元,就追部队去了。
 
大叔只能听天由命。
 
那时候的台湾很萧条,物资极度缺乏,是一位孤身的大爷见大叔可怜,把他扶回家中养病。老人懂得一些草药,吃了两个多月,大叔病情才好转起来。
 
这年秋天,原部队又奉命返回了华东战场。后来,这支部队在解放军的渡江作战中,一部分被歼灭,一部分缴械投诚。
 
大叔说他最欣慰的是,他没有沾过同胞的鲜血。
 
留在台湾的大叔,认那位当初救自己的大爷为义父,靠打短工和替人抄抄写写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国民党刚败退台湾时,岛内乱七八糟,像大叔这样无根无基的老兵,日子过得尤其艰难。
 
大叔说他很后悔,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听劝阻,非得要去当兵。
 
很多人当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敌,大叔当年虽然也这样想过,但更多的是被警卫员斜挎皮带,身挂手枪的威武,和军官策马扬鞭的潇洒吸引。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家中的父母兄弟,也对不起山楂,请家人原谅他。
 
大叔希望能够收到回信。但在那个年代,父亲哪敢给大叔回信,那可是通敌罪啊。
 
父亲把信纸连同信封一起烧了,灰烬都用脚踏了又踏,不留一丝痕迹。
 
这个秘密在父亲的心中揣了好多年,直到他生命快走到尽头,才偷偷告诉我。
 
走前,父亲叮嘱我,心里要装着大叔,等以后国家形势好转了,一定要想办法去找到他,不管是死是活,都让他落叶归根,一个人在外头,孤单。
 
1982年9月25日,父亲去世了。

两岸的关系慢慢有了缓和,我始终记挂着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1987年10月,在国民党退伍军人的经年努力下,台湾当局宣布“荣民弟兄”可以返回大陆探亲,结束了两岸近40年不相往来的历史。
 
知道这个消息,我激动难眠,觉得可以完成父亲的遗愿了。
 
第二年,听说有位老兵从台湾回到常山老家探亲,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经过多方打听,我找到了老人。
 
老人面目慈祥,话语不多,虽然经历万千坎坷,但有一种看淡生死的坦然气质。我想,大叔也应该这个样子。
 
那天,我陪老人坐了很久很久。
 
可遗憾的是,老人没听说过大叔这个人。他安慰我说,在台湾,有浙江同乡会,也有衢州同乡会,以后他一定会帮忙打听的,有了信息就立即告诉我。
 
此后几年,陆陆续续有老兵从台湾回常山老家探亲,每次我都抱着希望去,又都失望而归。
 
我还是不死心,把大叔的资料整理出来,亲自去县里的统战部寻求帮助,又向市里、省里的有关部门写求助信,可惜的是都没有下文。
 
一次次的失望堆积起来,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也许大叔早已孤独无助地死在了异乡,尤如一粒尘埃,被海风一吹,就了无踪迹。
 
不知有多少个像大叔这样的青年,一个转身,就永远的没有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万分刺痛。
 
现在,我也步入了老年,知道寻找到大叔的可能性变得极其渺茫。

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踏上台湾岛,抓一把泥土带回来,撒在祖父祖母和父亲以及山楂的坟头。
 
大叔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来,从没有见过大叔的我,却对他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切。
 
虽然大叔消失了,但我记得他,就够了。


邱大叔只是千万战争失踪者中,最普通的一个。除了他们的至亲,无人关心他们的踪迹。
 
而绝大多数因战争破碎的平民百姓,又都没有讲述的能力,那些消失的人,就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当我听到那些不加修饰,最朴实的讲述时,却常常为之感动。
 
一个个的小人物,演绎出来的小故事,尽管渺小,但却凝聚着我们普通人最真挚的感情。
 
有亲情,更有爱情。
 
这样的渺小,于我来说,不仅能够击败伟大,更能击败冰冷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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