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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墙计划:让人类死在自己的恐惧和猜疑中……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1-15 10:14

三年前的一天,淡黄色霞光刺破苍穹,透过云层倾泻而下。紧接着全体人类身侧各出现一堵光墙。
墙身半透明,微微闪烁,看得见,摸不着。
墙体隐约可见一串字母混合数字,随机且不重复。
有人说这是某个国家制造的病毒,还有人说这是外星人入侵的信号……


林辰从盆中捞起一条鲤鱼,轻柔地放在案板上,抚慰着躁动不安的它。

鱼在砧上,而人在墙间——此刻,在林辰的身体两侧,各自横亘着一堵半透明质地的光墙,人墙距离不过一两厘米。他就这般被夹住了。
 
异象是在三年前发生的,当天淡黄色霞光刺破苍穹,透过云层倾泻而下,宛如瀑布。紧接着全体人类身侧各出现一堵光墙。

墙身半透明,微微闪烁,看得见,摸不着。墙体隐约可见一串字母混合数字,随机且不重复。

有人说这是某个国家制造的病毒,还有人说这是外星人入侵的信号。

争来吵去,异变又起。两堵光墙缓缓合拢。一年之间,陆陆续续有人遭遇了末日。全球陷入恐慌。

受害者的躯体被光墙紧紧地夹住,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很快死去。更有人受不了光墙与日递进的折磨,选择自杀解脱。
 
终于,对光墙的研究出现了突破性进展——此前死亡者无一例外,均是性格内向孤僻,极其缺乏人际沟通的人。

全球最顶尖的社会学家、心理学家都投入了这场科研中,最终的结论是:阻止光墙变窄的秘诀在于良性沟通互动,越是擅长调动他人正向情绪、讲话使人如沐春风,越能维持乃至扩增墙距。

对于这个说法,大家心悦诚服。

鲤鱼嘴巴一张一合,眼珠凸起,尾巴无力地停止翻腾。

林辰竖起菜刀,熟练地剥刮鳞片、开膛破肚。
 
曾经的林辰也正如俎上鱼肉,做着无比煎熬又不敢放弃的工作。

光墙出现后,现实中人际关系咨询与培训机构如雨后春笋,大家蜂拥而至,生怕学晚了丢了命。

而林辰就则在著名的SG培训机构当迎宾。他穿着制服站在门口,向进进出出的人点头、微笑、致意。仅仅一句问好,便让林辰每时每刻如芒刺背。
 
他能有这份工作,得益于政府的“拯救计划”。

所有内向自闭、重度社恐等不善言辞的人,都被政府安排到各大机构从事门岗工作。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谁会对一个点头哈腰的人有恶感呢?因此林辰这类人不会因为宅在家里、过于孤僻而被光墙要了命。

直到她出现。
 
那天午后,一位女生迎面走来,她的笑容自然地洋溢在脸上,直直地打到林辰的心里。

两人照面时,女生不小心脚崴了一下,好在林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她包里的东西撒漏一地,林辰下意识地帮忙去捡,意外地看到一张名片——孙晨,哥伦比亚大学哲学系。

林辰手一颤,是那个孙晨吗?其兄长因重度社恐而死于光墙,她在网络上发帖悼念并呼吁政府关注特殊群体,这才有了拯救计划。

有关于她的公开信息不多,只有名字和学校,以及她不幸的后来。

拯救计划让各大公司增加大量成本,所以孙晨毕业后求职屡屡受阻。但她从未抱怨,表示会继续为弱势群体奉献。
 
林辰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剩粘稠的汗液在闷热中蒸腾。

女生默默地收拾好提包,然后柔柔地笑着,递给林辰一副手帕,留下一个元气满满的背影。

面糊均匀地涂抹在鱼身,就像在抚摸爱人的肌肤。

说实话,林辰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和孙晨走到一起。但两人的感情就这样发生了。
 
在培训园区,林辰每天都能看到孙晨,后者一直都开朗地笑着,但离开时眼神里总是掩盖不住的落寞。

孙晨偶尔会停下感叹几句,她目前只能靠打零工为生。林辰始终默默倾听,不管何时,不管多久。

后来,林辰破天荒地也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表达对她的感谢,虽然经常词不达意、颠三倒四、不知所云。

孙晨同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可林辰发觉孙晨闷闷不乐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很笨,不懂循循善诱,所以他只能慢慢观察,然后那通电话来了。
 
林辰悄悄躲在一旁,虽然听不到话筒那头的声音,但不难推断,是SG培训机构的人力总监以入职为要挟,让孙晨答应某些下流至极的事情。

他很愤怒,于是次日上班直接冲进办公室和人力总监扭打在一起,然后把制服和胸牌狠狠地摔在对方脸上。

当晚他期期艾艾地向孙晨解释,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精神状态极差,所以暂时辞职了。

孙晨听后非常担心,于是邀请林辰去她家住,正好有一间空房,可以照料他调养身体。

林辰拿起一桶花生油,轻柔地倒入锅里。灶中火苗升腾,悄无声息地预热着。
 
其实林辰当时没有其他选择,离职了就没理由再赖在公司宿舍,幸好孙晨及时收留了他。

同居之后的生活很平淡,林辰了解到更多这个女孩让人心疼的事情。

比如孙晨的卧室会上锁,因为里面放着她哥的遗物。平常晚上她会将自己反锁在房间,然后不断传出打字的声音——据说她还在坚持给哥哥写信……

孙晨喜欢吃鱼,于是林辰隔天就做一回鱼,清蒸、红烧、煎炸一应俱全,看着对方大快朵颐的灿烂笑容,他心里全是甜蜜和满足。

不过孙晨经常劝他不必这么麻烦,处理鲜鱼步骤繁琐,他的手又容易抖,不小心就可能割伤自己,太危险了。

林辰知道她在关心,每次都默默地低下头笑笑。当然心里不免会有些疑问,手抖?好像没有吧。
 
虽说缺少了群体性的正向社交,但林辰丝毫不担心墙距问题,他只要对孙晨一个人好就行了,自己的付出能换来她的快乐,这难道还不够吗?

林辰的设想得到了印证,他在客厅地板上用粉笔画出厘米尺,每天都去测量,确实可以维持现有墙距。

于是林辰更加努力地包揽了所有家务,默默地帮助孙晨打点工作之外的一切。
 
但又是一通电话,打破了林辰的一切幻象。

两周前的凌晨,他隐约听到客厅有说话声。林辰慢慢地走到卧室门口,侧耳静听。
 
“唉,老师,我真的很担心他。我找了个借口,把家里的镜子都撤掉了,他才没注意到……他的墙距已经不足一米了,很危险……”

孙晨的嗓音带着哽咽。林辰的心脏骤然抽紧。

“光墙临近会逐渐影响神经知觉,他已经出现症状了!双手经常无意识地颤抖,还有做饭的时候,炉火开那么大,脸上都熏烫出红斑了还没感觉!我很害怕……不想让他离开我……”

林辰眼前一黑,耳边宛如敲响了丧钟。

原来如此……难怪孙晨突然说什么求职不顺连带着气色也变差,一照镜子就来气,干脆全部扔掉——当时林辰听到这么奇怪的理由也没多追问,只是笨拙地安慰了几句。原来她是为了保护自己……

林辰不自觉地伸出手抚摸面颊,用力感受脸部肌肉。

“嗯,我每天都悄悄地更改厘米尺,这样让他以为墙距没变,可是……可是很快就瞒不住了……怎么办?”

林辰骤然抬头,惊恐地望向身侧。恍惚中,光墙正在缓缓逼近,越来越近……

鱼身入锅,瞬间激起一层油花,滋滋声不断。

唉,他自以为的温柔,得到的回馈同样这般剧烈无常。
 
当天孙晨出门后,得知真相的林辰不知坐了多久,才缓缓起身。

确实,他的手掌开始发抖了。不行,必须尝试转移注意力,要不试试绘画?

少年的他很喜欢画画,因为某件事情放弃了,但如今林辰想给孙晨一个惊喜。
 
提起画笔,林辰毫不犹豫地开始素描初遇那天的场景——他一直强迫自己回忆那一天,就像即将溺水的人死命地抱住那根浮木。

林辰用尽全力控制手指稳定,画了好久好久,画得浑身是汗。

最后,他纠结再三,在落款处写了七个字:今生只为你作画。

一向含蓄、不知道如何表达的他,破天荒地如此直白。
 
可没想到,孙晨看到后,没有惊喜,只有愤怒。她大踏步走过来,指责林辰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她每天在外面已经够累了,回来还要继续操心。

孙晨说完就要收走林辰的绘画工具。

林辰观察着孙晨的脸色,急忙起身去厨房,想用美食来缓解她的情绪。

“我带了外卖。”孙晨平淡地说。

林辰登时手足无措。

孙晨又说:“你现在需要静养,所有家务都不要再做了,赶紧调理好身体,尽快回去上班。”

林辰明白,孙晨是在想办法劝他工作,因为他需要那份能救命的工作。

其实我没有生病,我丢掉工作都是为了你。这句话在林辰心里反复回荡,却不敢说出口,因为孙晨的脾气越发难以捉摸。

我真的很想让你开心,到底我要怎么办呢?他万分苦恼。

鱼背透出一股隐约的焦香,林辰将其翻面,略微倾斜炒锅,用勺子捞起热油,淋在鱼腹部。

此情此景,嗯,像是火上浇油。
 
林辰当时想通了,在他心里只有孙晨一个人,再也不愿回到曾经那种对陌生人点头哈腰的生活,哪怕不妥协注定会死。

可是,他明明是想让对方感受到爱意,明明是想多为她做点儿什么,又不知如何是好。

午夜,翻来覆去的林辰踱步到了孙晨卧室门外,他轻声喊了一句,没有应答。

林辰呆呆地开始回忆,自言自语。
 
他从小就喜欢独处,这有错吗?如果没错,为什么同学们都笑话他、欺负他?

年幼的林辰不懂反抗,只是无声地忍受,印象中只有一位女班长替他解围过。

林辰决定画一幅画送给她,很认真,很用心,整整用了两周。

他早上悄悄地把画放在班长座位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等。等到再次见到他的画,是在垃圾桶里,皱巴巴的,跟腐烂的苹果、脱落的墙漆混在一块。

好吧,既然没人在意,以后就不画了吧。
 
林辰带着苦笑,门却坦然被开了。

孙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缝里,说:“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所以你在骗我,对吧?什么只为我绘画?只要有人帮助你,你就会喜欢她,是么?”孙晨神色嘲弄。

“不……不是……”林辰憋了半天,也只有这几个字。

好了,睡吧。她低着头,语气冷漠。
 

把炸好的鱼取出放在一旁,林辰在锅里放入番茄酱、甜辣酱和白糖,继续翻炒,继续煎熬。
 
当晚林辰彻夜未眠,他痛恨自己的无用。

天色渐明,孙晨离家后,林辰突然起身,决定去追她。

虽说这样会惹她生气,但光墙近身在即,他不想再和她分离哪怕一秒。

林辰浑浑噩噩地下楼,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找寻,良久后疲惫地走到一栋商厦下面,在荫凉里暂缓休息。

附近滚动播放的大屏引起他的注意:义工不幸车祸身亡,两年前曾提出拯救计划!

新闻报道,当年孙晨勇敢发声后,悄然前往偏远地区从事公益工作,可就在昨天傍晚,一场事故带走了她的生命。

看着那张长相平凡、温婉坚定的黑白照片,林辰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这个人才是孙晨!那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冒充?
 
林辰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一咬牙便砸开了“孙晨”卧室门。

映入眼帘的是墙上一张照片墙,全是各大机构的迎宾——当然也包括林辰,后面有每个人的简介。

林辰注意到,只有他那一行后面打了对勾,注明“易上手,可作为实验对象”,其他人都是打叉。

什么实验?想起夜晚传出的打字声,林辰急忙打开电脑。

在桌面上,有一个文档,名称为《论扩增墙距的全新方式》。

他的面颊彻底失去血色。
 
原来,孙晨本名孙晓,是当地最大培训机构——LT公司的研究员。她经过分析,提出比起用言语取悦别人,不如用言语控制别人,让旁人死心塌地为我所用,如此即可完美地“吸纳”对方墙距。

这个思路适合套在那些被忽略的弱势群体身上,此类人不懂得如何开展良性互动。正因为如此,他们对于人际关系的渴求才更深,旁人只需要随便几句示好,他们就会热烈反馈、积极付出。

文档的最后,是一段申请,大意是如今实验已完成,经测试确实可行,请求LT公司聘请她为高级顾问,并划拨相关经费。

林辰浑身冰凉,甚至感受不到心脏的存在,只有一片空空荡荡。

糖醋鱼终于出锅,林辰不紧不慢地装盘,然后端至餐桌上,从容落座。

对面是惊恐万分的孙晓,她被紧紧地绑在椅子上,嘴里塞满了碎布条,拼命地挣扎着。

“抱歉,天然气的味道可能有些难闻。”林辰说着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机械地咀嚼着,“你最爱吃的糖醋鲤鱼,做起来确实费事。但过程实际很顺利,你看到了吧?我不会切到自己,更没有被烫伤。”

孙晓喉咙里发出呜咽,身体不断颤抖。

“如你所见,我即将被光墙压死,但我不打算反抗,一切到此为止吧。”他的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波澜。
 
一盘糖醋鱼只剩空荡荡的骨架,林辰侧过头去,对着光墙冷笑着。

“你和她有什么区别?我耗尽全力去思考如何才能让你们满意,来尝试换取那么一丝活下去的机会和乐趣……可是这有用吗?哪怕我跪下来,你们会真心看我一眼吗?就这样吧,请便。”

光墙继续逼近,眼看着就要挤压到他的身躯。

林辰心情一片死寂,拿起一只打火机,孙晓见状痛苦地闭上眼睛。
 
光墙触碰到了他的手臂。他只是苍白地笑笑。

然后光墙消失了。

浩瀚宇宙,地球数十光年之外,不知名星云上,两只外星生物正在通过触角交流。

“光墙计划目前进展良好,伟大统帅的决策真是宛如神明!”

“没错,当初通过全息模拟,虽然探测到地球现有科技水平略低,可地球人不乏血性与好斗基因,且进化速度惊人。如果贸然入侵,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巨大伤亡。”

“所以光墙计划应运而生了。”

“哈哈!使用伽马452射线,通过月球反射,在全体地球人的意识里装入幻象,引导他们整日以讨好别人、算计别人为第一要务,无心发展科技,甚至开始内斗,彻底丧失和我们对抗的资本!”

“一群可怜虫,光墙并不能杀人,他们只会死在自己的恐惧和猜疑中……嗯?不好!编号B0HY718进入死心状态,情绪不再波动,光墙对他失效了!”

“马上派出暗杀舰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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