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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纥王子在大唐的那些年…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1-18 22:54

唐开元二十三年。
玄宗在位,天下大治,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因回纥归附大唐,更憧憬大唐文化,是以委派年方九岁的三王子云乱留学长安,学习大唐礼教文化……


云乱寄居长安城安业坊外的驿馆,虽年纪尚幼,然聪慧伶俐,为玄宗特许,每日入太学学习。
云乱虽为垂髫顽童,也知求学不易,时四更则闻鸡起舞修习武艺,五更沐浴更衣挑灯入太学习文……兢兢业业,风雨无阻。
冬去春来,云乱在长安已寄居经年。

一日傍晚,云乱正在驿馆读书,突然闻得幽香阵阵,却是馆外薛苑的玉蕊花开,满树琼枝,花香馥郁。
云乱知那薛苑本是唐昌公主夫婿光禄卿薛锈的外邸,每逢阳春便举家来此休闲。那苑中繁茂的玉蕊花树,正是当年公主下嫁之时亲手所种。
云乱本想继续读书,突然听得啪啪两声,似是有物破损,于是放下书本走到后院,只见墙头露出一截长杆,正在墙头乱戳,地上裂了几片青色琉璃瓦,却是适才被那长杆自墙头拂下。

云乱好奇心起,纵身飞跃,转眼间已经攀上墙头。只见墙外的薛苑中有一六岁左右的女童抓着一根长竹竿吃力地在墙角晃动,正用那长杆去够墙边花枝上的一只粉色纸鸢。
那女童双髻连环,髻顶各饰一枣子般大小的玉蝉,高腰襦裙金丝绣边,生得粉妆玉琢,只是两眼含泪,委屈非常,明明身单力薄,还在勉力抓住那硕长的竹竿施为。

远处的回廊上卧了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正高跷二郎腿,一脸的幸灾乐祸,想来那纸鸢挂在树梢,这位少年必是始作俑者。
云乱见纸鸢近在手边,于是伸长手臂把纸鸢摘下,扬声道:“别再捅了,纸鸢在这里。”
那女童破涕为笑,伸开双手想接住纸鸢,正要道谢。远处的少年勃然大怒,奔上前来喝道:“你这胡仔,休要多管闲事!”说罢自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向云乱砸去!
云乱自幼习武,昔日在西域之时就时常随父王放鹰逐兔骑马游猎,最是擅长这石头打兔的手段,石块飞至,已被他劈手借了过去,想都没想就反掷回去。

只听哭声阵阵,那少年捂着破了的头边嚎边跑了开去,想来是去寻大人哭诉告状去了。
女童见少年吃了苦头,心情更是欢畅,拍手笑道:“好耶,这个坏蛋窦鼎总算走了。谢谢你啊。”
云乱看她活泼亲厚,也颇有好感:“下次他再敢欺负你,我还帮你揍他。”
女童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云乱拍拍胸口:“药罗葛云乱。”
女童眉头微皱:“哇……你的名字好长啊。”
“我是回纥人,姓药罗葛,你可以直接叫我云乱。”云乱微笑道。
女童指着自己道:“我叫薛连蝉,蝉儿的蝉。”

在云乱的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连蝉,唐昌公主与驸马薛锈的独女。
不知为何薛府中人没有像以往一样立夏便回宫中,反而一直在这外邸盘桓。对云乱和连蝉而言,接下来的一年时间过得非常快乐。每日相约出游,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都遍布两个孩童的足迹,两小无猜,相见甚欢。或许是因为连蝉的感染,身在异乡的云乱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个繁华锦绣的长安城。


直到第二年春天,薛苑的玉蕊花再次怒放的时候,薛苑中的嘈杂打破了阳春的静美。
云乱爬上墙头,却见连蝉一人坐在树下哭泣,远远望见回廊上兵士来回奔走,仆役四散,不时听到器皿碎裂之声。

云乱见连蝉哭得悲切,也顾不了许多,翻身自墙头跃下,来到连蝉身边:“你怎么了?”
连蝉抬头看看云乱,一时间泣不成声:“皇爷爷下诏将爹爹流放,那些人是来抄家的……”
两人都是孩童,哪里知道此时正身处于一场太子地位之争?

是年武惠妃深得玄宗恩宠,一心想要废除太子李瑛,改立自己的儿子李瑁为太子。驸马薛锈之妹是太子李瑛的正妃,拥护太子李瑛,自然被武惠妃视作眼中钉,于是指使人诬陷太子与驸马等人图谋不轨,太子固然被诛,驸马薛锈也被流放。唐昌虽为帝女,却始终不得玄宗宠爱,百般告饶也无法免去驸马罪责,唯有奉诏携女回宫,从此与驸马再无相干……
连蝉年幼,自不知其中的凶险,只知从此不得再见父面,也不能再来这薛苑见云乱。两个孩童相拥大哭一场,却是势单力弱,别无他法。临行之时,连蝉摘下一枚髻上的玉蝉赠予云乱作为留念,依依惜别,更是泪化倾盆。

云乱心头茫然酸楚,目送连蝉随母出府,马车扬长而去,耳边似乎还听得到连蝉的呜咽声,回头看看原本显赫的薛府,朱漆大门上贴着两张大大的封条,上写开元二十五年四月。
云乱捏着连蝉留下的玉蝉,心头此起彼伏。回到驿馆再爬上墙头,只见薛苑一片死寂,唯有那棵玉蕊花树开得正艳……

云乱也知宫闱深深,只怕从此再也无缘得见连蝉,于是将玉蝉随身携带,从不离身,每每睹物思人,心头都酸楚难当。
然而时间依然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十数载,中途回纥部族多有变动征战,然云乱未得传召回国,唯有留守长安,继续深造。云乱此时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回纥小儿,已长成一名长身玉立的英武青年。

天宝三年,云乱兄长骨力裴罗联合葛逻禄部杀颉跌伊施可汗,自立为王,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南居突厥故地,建立了包括铁勒诸部的回纥汗国。
国之将立,急需治国良才,云乱与多名留学大唐的回纥士生被可汗召回,纷纷委以重任。
骨力裴罗见幼弟归来,既秉承回纥骁勇善战之血气,又蕴含大唐谦和大气之气度,对之更是委以重任,封之为左叶护。
次年,云乱奉命领兵与突厥白眉可汗阿史那鹘陇匐白眉特勒作战,不久势如破竹,攻破突厥,击杀白眉可汗,自此回纥汗国尽有突厥故地,东邻室韦,西抵阿尔泰山,南控大漠!

云乱取得白眉可汗首级,获得王兄封赏,不久受命为回纥使节,携带白眉可汗首级献与大唐,并押运大批贡品入长安。
经过数月的行程,长安城已屹立眼前,还是那般繁华似锦。
却是适逢花朝节,众多仕女出游,长安街头更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回纥马队自长安城南面的明德门入,延绵十里之长。长安城中虽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如此豪华的马队车队也非易见,尤其是回纥使节云乱所乘的雪色骆驼,当真是众人见所未见,是以宽道两边围观者众。

旧地重游,云乱心中此起彼伏,胯下的极品雪驼似乎也知主人心事,一路慢行。
大唐民风开化,更何况适逢佳节,长安城民素有狂欢娱乐的俗例。
云乱本就年少俊朗,此时身着锦袍,跨乘雪驼,施施然而来,早引得长安城中不少妙龄少女倾心爱慕,纷纷将手中的花枝抛向云乱,一时间漫天花雨,飘摇而下。
云乱素知长安民俗,坦然自若,偏偏胯下的雪驼少见世面,受惊之下发足狂奔,没头没脑地撞向右面的人群!
人群原本挨挤密集,哪里知道那身形庞大的雪驼会直冲过来,人人惊呼发喊,四下逃窜!

云乱心知出了乱子,慌忙力挽缰绳,那雪驼吃痛,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然而人群受惊,如决堤之水一般没了分寸!
人群鼓噪中只听得马嘶连连,一白马人立而起,马背上之人惊呼一声倒摔下去,如此这般就算不被马匹踩中,只怕也难逃四散奔走的人群踩踏!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出来,将堕马之人拦腰抱住,方才免去这等惨事!
云乱原本已经翻身掠出,见已有人抢先救援,于是转身一把抓住惊马的缰绳。他本就擅骑术,知道如何安抚受惊马匹,一拉一拽之间,白马虽嘶叫连连,却也不再狂跳,原地踏了两步就安静下来。

云乱暗自庆幸没有酿成大祸,稍稍舒了口气,转过身来,却见身后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大约与自己同年,青色锦衣,头戴乌冠,足踏官靴,看其衣着打扮应该是四品以上的武官。
而他怀中那人身形娇小,身着宽领胡服,面目姣好,惊魂未定,看似十六七岁的少年,任谁都看得出是个妙龄女郎。
大唐民风开化,时有女子着胡服男装游历市井街头,众人习以为常,只是那女郎身上的衣衫材料考究,料想也非寻常人家女儿。
那武官面露关切之色,言语温柔贴己,“表妹受惊了,有我在此,无人能伤你分毫。”

女郎不多时已回过神来,面对那武官的嘘寒问暖似乎颇为尴尬,挣脱那武官的怀抱,整了整衣冠,“我自无事,表哥不必担心。”
云乱手牵白马走上前去,“都怪在下一时疏忽,险些让姑娘遇险……”
女郎转过头来,正好和云乱四目相对,只一瞬间,两人心头都浮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青年武官见云乱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表妹,颇为不悦,伸手将女郎拉到身后,“表妹,咱们出来大半天了,也该早些回去,免得娘亲惦念。”说罢劈手自云乱手中抢过缰绳,拉了白马和女郎扬长而去。
女郎与那青年武官一道离去,一路频频回首,眼神却带几分疑惑。

云乱呆立原地半晌,心头也是茫然一片,只觉得那女郎好生面熟。身后早有随从上来,悄声催促继续前行,云乱于是转身回到队列,翻身骑上雪驼,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朝前开进。
到得安业坊的驿站,安排手下各自照看马匹货物,驿站中早有回纥驿丞迎上前来,诚惶诚恐。
此时云乱官拜左叶护,更是以回纥王弟的身份出使大唐,远非当日尚且稚嫩的小王子。而回纥的驿馆也因为国力强盛而加以扩建修葺,昔日被查封的薛苑被划入驿馆范围,后院的玉蕊花树仍在,葱郁茂盛花团锦簇,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云乱睹物思人,不免欷歔,旁边的驿丞早将大唐天子宣见回纥使节的圣旨宣读,告知云乱明日午时天子将于大明宫紫宸殿接见使节,随后安排一干人等休息饮食。

晚宴之后,夜色渐沉,云乱遣开随从,踱步花树之下,花香馥郁,似乎深染心田。当年连蝉所赠的玉蝉一直贴身挂在颈项,早带上他的体温,时常把玩,更显得温润通透。
云乱仰望树冠,心中思量不知这些年她过得可还好……
正在心神恍惚之间,突然听得回廊尽头影壁外脚步细碎,转头看去,只见有人正伸手轻摇花窗,左右晃动之下将花窗取下,顿时洞口大开!随后一只竹篮被人放上那镂空花窗。
昔日云乱与连蝉就是摇下那花窗才可以偷跑出去游历,不料长久以来居然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通道,是以没有加以修缮,只是重新上过朱漆,反而更不容易让人发现。

这等夜色中翻墙而进的自然不是什么佳客,更何况此地已经安置了回纥使节和大量财帛贡品。
云乱冷笑一声,飘然掠到影壁旁边,只等来人一现身,就抓个正着。
不多时,一人翻过窗洞,动作颇为笨拙,身形更是矮小。那人攀住窗洞,小心落在地上,然后伸手自洞口取下那个竹篮。
云乱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人肩膀,只听到惊呼一声,那人转过头来,神情慌乱,却是日间在长安街头看到的那个胡服女郎!
云乱背光而立,身材高大,那女郎更是惶恐,手一松,竹篮跌落在地,掉出几张彩签。
院外侍卫早听到响动,个个腰刀出鞘冲将进来!

云乱不动声色转身挡住那女郎,回手将侍卫们遣开,女郎方才稍稍镇定。
“姑娘深夜潜入我驿馆,不知为何?”云乱日间间接造成女郎遇险,本有歉意,这般近距离接触,越发觉得女郎似曾相识。
那女郎借着廊下灯火,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回纥使臣,忙侧身道了个万福,开口言道:“只因今日适逢花朝,这苑中玉蕊花树尚无惜花之人相护,故而冒昧携花签而来……”
云乱听她言语温文尔雅,心中不由一动,“护花应节本是好事,为何姑娘不自正门而入,平白添了误会?”
那女郎柔声言道:“原本今日也曾来过,只是驿丞言道此地要招待使节大人,不肯放行,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原来如此。”云乱微微颔首,只是心中尚有疑问,“这长安城中花树甚多,姑娘为何偏偏对这棵玉蕊花如此眷顾?”
那女郎沉默片刻,方才柔声说道:“这里本是我家故居,那玉蕊花树乃家母亲手所种。自前年家母仙游之后,每逢花朝,我都会来此看顾凭吊……”
女郎言语虽轻,在云乱听来却犹如初春惊雷,心神激荡之下早忘了礼节大防,伸手握住女郎纤纤素手,颤声问道:“你……可是连蝉么?”

那女郎先是被云乱的举动吓到,本要挣扎,突然听到云乱呼叫自己名字,心头一颤,抬头仔细打量云乱面容,只觉眉梢眼角像极了幼时玩伴,可是分别十余载,一朝重逢,总有几分虚幻之感,“云乱?”
云乱惊喜交加,连连点头,伸手探入颈项,取出蝉,只见昏黄灯光之下玉蝉光洁剔透,灼灼生辉!

两人阔别多年,虽同在一城,却为宫墙所阻,一直无缘相见,而今重逢,都长大成人,亦非昔日小儿,说及别后之情,其中的感慨欷歔,恍如隔世。
原来当年连蝉随母回宫,因驸马薛锈之事,唐昌与玄宗父女终有隔阂。何况玄宗子女甚多,对这个女儿素无恩宠,安排唐昌母女回唐昌未嫁时住处定居后就将这对苦命母女忘在脑后,虽有人伺候衣食起居,却少有人问,除了唐昌同母胞妹常山公主不时前来探访之外,基本上已被人遗忘在深宫禁苑之中……

唐昌命运坎坷,这般深陷深宫,更是抑郁成疾,于天宝三年病逝,临终前将连蝉托付与常山公主。
唐昌早薨,玄宗方才想起这个女儿,颇为自责,于是应常山公主所求,让常山将连蝉带出大明宫,于宫外的常山驸马窦绎府中抚养照看。
云乱白日在长安街头所见的青年武官就是常山公主之子窦鼎,前年驸马窦绎病故,窦鼎便子承父职,官拜卫尉卿,执掌皇城军卫。
连蝉依常山公主而居,方才结束宫帏樊笼一般的生活,有机会时常出府游玩。初时也曾回过这薛苑,可惜云乱奉诏回归回纥,而薛苑也被拨为扩建回纥驿馆所用,种种情状都已是物是人非……
昔日两人青梅竹马相交,也只知姓名,不明身份,长大成人之后更是音容变化很大,所以云乱入城之时,连蝉并不知道那骑着雪驼的回纥使节就是时常挂念的云乱。

此番重逢对两人而言,无疑是上天赐予的一段良缘。
两人一同将花笺系在玉蕊花树枝头,携手花下,互诉离愁,两情缱绻。
直到月上中梢,云乱方送连蝉回常山公主府,一路共乘一骑。
骏马缓步慢行,云乱心中却只愿路途更远一点,可与佳人多聚片刻。
到了常山公主府外,云乱飞身下马,将连蝉抱下马背,府外早有公主府家奴上前掌灯引路。府门洞开,卫尉卿窦鼎立于门口,见连蝉归来本欣喜若狂,又见云乱与连蝉神态亲昵,心中不悦,忌讳云乱回纥使节的身份也不好当面发作,一张脸拉得老长,黑如锅底。

云乱见得窦鼎神情,如何不知他心系连蝉,然今夜与连蝉重会,已知彼此心意,也不做他想。思虑窦鼎到底是连蝉兄长,于是和颜悦色报以微笑。
窦鼎心中气恼,只当这回纥人以此示威,更是不悦,哪里还顾得上堂堂大唐卫尉卿的风度,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催促连蝉回府。
连蝉虽依依不舍,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表露,回头对云乱莞尔一笑,便缓步走入府内。
云乱立于街头,目视府门缓缓关闭,方才转身上马,一路策马赶回驿馆歇息。虽然明日还要入宫拜会大唐天子,但今宵得会佳人,心潮起伏,哪里还睡得着?启窗外望,但见月色之中苑内那棵玉蕊花树皎洁如玉,思前想后,觉着冥冥之中就是这花树为媒,引出他与连蝉的十余载情缘,心怀谢意,于是翻身起来,唤驿丞取来丝绢彩帛将花树妥善相护,唯恐夜来风疾,折损了娇嫩花枝。

次日午时云乱奉诏入宫,朝拜大唐天子,献上若干财帛马匹和装盛于檀木盒中已经硝制的白眉可汗头颅。
玄宗龙颜大悦,加封回纥汗王骨力裴罗为怀仁可汗,赏赐金银财帛,于含元殿中大宴群臣,云乱为首的回纥使节各有封赏。
云乱幼年之时初到长安,便得玄宗青睐,时隔十余载,曾经的伶俐孩童已成了一方使节,气度非凡,更得玄宗喜爱,留于大明宫中数日,陪伴君王观看乐舞对弈,或是一同驰骋校场马球为娱。
云乱虽挂念连蝉,但也欣然陪伴玄宗,时有谈论唐回两地风土人情,尽力促成两地友好联系,这也是使节分内之事。
时过半月,适逢玄宗册封贵妃杨玉环,宫闱大庆,有无双美人相伴,每日莺歌燕舞,渐渐疏于朝政,对云乱的传召也不再那么频密。出得宫闱,云乱遣副使回国,将大唐天子的诰封赏赐押运回国,自己则暂留长安,一面等候大唐天子的传召,一面也多出时间陪伴连蝉。
虽然每日去常山公主府外接送连蝉惹得窦鼎异常不快,但热恋中的情人眼里通常只看得到彼此,而没有其他。

结伴出行,或信马由缰游历近郊山水,或双双流连西市的胡姬酒肆,在胡旋乐舞中消磨时光……
这般朝夕相对,两情缱绻,不觉已半年有余,两人情意更深,订下终身之约,然连蝉之母丧需守孝三年,终身之盟唯有等到来年开春守孝期满才可谐。
云乱与连蝉约定守孝期满便以回纥王弟的身份向大唐天子请求和亲,既可鸳盟得谐,也可促成唐回两地友好佳话一段。于是云乱修书一封,将详情细数,招来驿丞,派人快马加鞭送返回纥。
怀仁可汗得知王弟与大唐宗室出女相恋,自是有意玉成,昔日大唐与吐蕃、突厥都有和亲先例,回纥汗国立国尚浅,倘若成就此等佳话便是开唐回联姻先河,于大唐回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怀仁可汗下诏按唐例婚俗备上大批礼金财帛,交由专人押运前往长安。此时已到秋冬交替,沿路风沙颇大,比寻常季节入唐要多花许多时日,不过纵然如此,也可赶得上来年初春。

云乱身处长安城中,每日与连蝉相对,只怕时间过得太快,最恨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之时又要送连蝉回常山公主府邸。然而每日皆有驿马带来消息,告知婚使行程近况,日夜企盼之时,却又嫌时间过得太慢。这般患得患失却是情人们心中最真实的写照。
另一方面,窦鼎对连蝉也早有爱慕,昔日常山公主应唐昌之托将连蝉带回府中照顾之时本就有表亲联姻之意,窦鼎也把这美貌的表妹当做未来妻子的最佳人选,平日里嘘寒问暖自是不说,而今凭空跑出来云乱这号人物,心头自然不舒服。云乱身为异邦使节,窦鼎终不能对他如何,对连蝉呼喝制止又怕伤了感情,这般左右为难,在云乱与连蝉携手游历,笑逐颜开之时,他却酸楚难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唯有求助于母亲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如何不知儿子的心意,何况对连蝉非常喜爱,于是在儿子面前将此事应承下来,苦思良久,心中早有计较。
常山公主驸马亡于秋末,于城郊大慈恩寺中列有牌位,早晚有僧人诵经供奉,每逢驸马祭日,常山都会携子女前往拜祭,盘桓寺中半月。以往常山都未强求连蝉同行,这次却以病痛孤寂为由要连蝉陪伴遣怀。
连蝉素来对姨母甚是尊重,不好拒绝,欣然同往。因随行大多是常山公主府中女眷,云乱虽知连蝉要离开几日,也不好跟去,唯有暂别连蝉,强忍相思。

常山公主一行人在大慈恩寺一住就是大半月,若是往年早已回府,偏偏这一年眼看冬至将近,依然没有离去之意。
连蝉心中思念云乱,却无法抽身,只得每日里陪伴常山公主赏花读经对弈。窦鼎虽有公职在身,也时常抽时间来大慈恩寺小聚,对连蝉献足了殷勤。
冬至乃是祭天祭祖之日,每年玄宗都会依例去近郊祭天,一路凤辇华盖相应,侍卫官宦妃嫔宫娥簇拥,队伍延绵数十里。云乱得蒙圣宠,也在官员之列,旁证大唐天威浩荡。

祭天完毕,果然天降瑞雪,吉祥之兆。
玄宗每年冬至祭天后都会寻近郊名胜游览一番,此番更得贵妃杨玉环提议,摆驾大慈恩寺。
其实圣驾莅临大慈恩寺并非意外,常山公主常在宫中行走,自然知道玄宗最为宠幸贵妃杨玉环,事先奉上奇珍异宝,婉言相求。贵妃也是个伶俐人儿,何况现在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提议要去大慈恩寺,玄宗自然言听计从。
一行人到了大慈恩寺,寺内的僧人纷纷前往迎接,常山对于玄宗到来一点也不意外,携窦鼎、连蝉一同前去接驾。
玄宗见常山公主也在,心想多日未见,正好闲话家常,于是吩咐众臣在寺外等候,只携了妃嫔皇子皇孙入内。云乱虽想见连蝉,也只好在外等候,不敢唐突天威。
皇族宗亲跟随玄宗入大殿礼佛,再登大雁塔游览远眺,而后被迎至花厅奉茶。

常山有意在玄宗面前提点窦鼎,提议由窦鼎在厅外做剑器之舞为娱,玄宗见外孙生得英武挺拔,心中欢喜,欣然应允。
贵妃与常山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提到有舞无乐,总觉有些遗憾。于是常山上前力荐连蝉,以琵琶伴奏。
玄宗擅长音律,众多乐器中最爱琵琶羯鼓,此时身处佛门清幽地,羯鼓奏来颇煞风景,于是吩咐左近取来平日所用的紫檀琵琶。
连蝉颇为惶恐,手抱琵琶叩拜玄宗,移步厅外,拂弦三声,只觉手中琵琶音色绝佳,果然是难寻的极品。随后弦乐叮咚,或急或慢,万种变化皆在那双纤纤素手。

闻得琵琶声,窦鼎拔剑起舞,漫天飞雪之中往来翩飞,连绵不断,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
圣前献技,窦鼎自然是铆足了精神,姿势优美雄健。
随着连蝉琵琶声由急渐缓,窦鼎收剑于身后,结束了这场精彩至极的剑舞。
一曲终了,连蝉起身与窦鼎一起叩拜圣鉴,飘摇细雪中男的丰神俊朗,女的温婉秀丽,恍若一对璧人。
玄宗龙颜大悦,对连蝉更是赞赏,一问才知是已故唐昌公主之女,思及亡女,心中更是怜惜,见连蝉年已十七还是闺中装扮,就寻思要为她觅一好夫婿作为补偿。
一边贵妃见得这个契机,哪里会放过,娇声言道:“皇上不见这眼前就是一段金玉良缘,却还到哪里找去?”
皇族众人都觉连蝉与窦鼎甚是相配,又见贵妃开口做媒,焉有反对之理,纷纷赞好。
玄宗也觉两人般配,都是自家血脉,亲上加亲更是美事一桩,未等连蝉开口已传旨赐婚,只待连蝉守孝期满就大肆操办此事。
连蝉立在当地,有苦难言,想要反对,但天威难犯,如何说的一个“不”字?垂首而立,点点珠泪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常山公主与窦鼎心愿得偿,自然欢喜,拉了连蝉叩谢皇恩,全然没看到连蝉低垂的脸上尽是悲切之情。
众人各自回宫,常山公主也打道回府,云乱于寺庙外匆匆见得连蝉跟随常山公主登上马车,只觉得连蝉脸色惨白,素如缟灰,心头更是不安,却不明就里。而官员队伍业已起步,跟随圣驾回宫,唯有亦步亦趋……
自此之后,云乱再没见过连蝉,每次去常山公主府邸拜会,都被家奴以抱恙搪塞,偶尔见得窦鼎,窦鼎一副踌躇满志之态,言语之间处处透着优越之感。

不久便是年关,怀仁可汗派遣的求亲使节也已经到了长安。
云乱着人安置随队而来的彩礼,更向大唐天子求见。
玄宗宠幸贵妃,疏于朝政,见得回纥使臣的拜帖,恍然想起许久没见过回纥王弟云乱,于是欣然在宫中梨园接见。
云乱偕同求亲使节到得梨园,只见玄宗皇帝正与贵妃歌舞为乐,上前行过君臣之礼,得圣上赐坐。

求亲使节伶牙俐齿,先行歌颂称赞大唐天子的不凡气度,继而委婉提出求娶宗室出女薛连蝉为回纥王弟之妻。
玄宗早忘了已将连蝉赐婚窦鼎之事,对唐回联姻之事也颇有兴趣,正要开口应允,贵妃一旁附耳过去轻声说道:“莫非皇上忘了已把连蝉赐婚常山公主爱子窦鼎了么?”
声音虽轻,却提醒了玄宗。
玄宗思索良久,面有难色,“唐回联姻固然有助于邦交,只可惜连蝉已经赐婚常山公主府窦鼎。我大唐宗室之中尚有许多品貌端庄的女儿,都可为回纥王弟的良配。”
云乱闻得此言,只觉得世界纷纷繁繁,喧闹一片,半晌回不过神来。
求亲使节见云乱神情颓然,知道此事不成,忙婉言谢绝玄宗,高声歌颂大唐天恩,和亲之事就此作罢。

云乱心头浑浑噩噩,与求亲使节一起拜别玄宗出了大明宫。求亲使节赶回驿馆修书将求亲被拒的情形告知怀仁可汗,而云乱则漫无目的地在长安街头游走,不知不觉来到长安西市。
街边酒肆依旧热闹非凡,美貌多情的胡姬在酒肆中跳着欢快的胡旋舞,随着羯鼓胡笛的伴奏,旋动着婀娜的身躯,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物是人非,昔日与连蝉在此饮酒赋诗,旖旎情事历历在目,可惜大唐天子的一道诏书却硬生生将连蝉变成了别人的未婚妻。此时此刻,如梦初醒,种种甜蜜俱已成空!
云乱走进酒肆,早有殷勤的胡姬上前侍候,三杯三勒浆下肚,眼前早迷蒙在水汽之中……
恍恍惚惚之间听得一阵琵琶急奏,犹如春雷乍响,又如飞瀑惊泉,突然甩出一声长长的空鸣之声,原本喧闹的酒肆突然间静了下来。
云乱无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酒肆东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手抱琵琶的妙龄女子,旁边半卧着一个白衣士生,手里捏着一双筷子,轻轻叩击酒盏边缘,与那女子的琵琶声相应和。

那女子见云乱看向这边,也微微颔首报以一笑,手中琵琶轻拂,起了一个调子,却是坊间传唱甚广的《长相思》。
《长相思》出自乐府篇章,调子均一,所配的词却不一,坊间歌女传唱更是各有千秋。
只见那女子轻启朱唇,曼声唱道:
长相思,在长安。烛尽漏残阑干冷,玉宇琼楼难成眠。昔日垂髫墙头现,琼蕊枝头弄纸鸢。青梅竹马花尤妍,岂料朔风扫旧园。十载秋心托一物,广寒深宫锁婵娟。漠北铁马逐云乱,玉郎封侯踏雪还。……
 
女郎声音十分婉约,上阕唱罢,又连一阵清音伴奏,琵琶声声含情,旖旎到了极致。
云乱细细品味歌词,觉得似乎在有意无意叙述自己与连蝉昔日之事,不觉心念一动,转眼望向那个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那女子见云乱神情凄苦,微微摇了摇头,琵琶调子已然到了下阕,接着唱道:
明德门开十里烟,绮罗袖舞万花钿。樊笼偶走金丝雀,故篱彩笺惜连蝉。心曲且付青眼渡,情丝暂借笑颦传。只道鸳盟相谐好,谁料错配缘,泪染鸦巢遍。泣问有心人,忍教对蝉一半迁?
歌声由欢畅转为幽怨,云乱听到“樊笼偶走金丝雀,故篱彩笺惜连蝉”一句,心头蓦然一惊,手中杯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心头似乎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连蝉的名字!
那女子一曲终了,手中琵琶已停,清音仍在反复吟唱:“泣问有心人,忍教对蝉一半迁?”
云乱心中豁然清醒,起身将一锭纹银扔在酒案,人早已狂奔而去……
那女子目送云乱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暮色渐浓的街角,轻轻放下琵琶,自酒案上掂起酒盏轻抿一口,转头对那白衣士生施施然言道:“他会带那姑娘走,柚兄你输了。”
白衣士生脸上依旧带着笑容,颇有自信,“未必,未必。还未看到结局,鱼姬姑娘此言未免说得太满。”
那名叫鱼姬的女子也不强辩,只是抬手整了整额角的秀发,“那便拭目以待吧,希望柚兄输了可不要食言。”
白衣士生长叹一声,坐起身来正色道:“那是自然,我潇湘柚子岂是食言而肥之辈?”
酒肆中依旧是莺歌燕舞,喧闹非凡,没人察觉那女子和士生已然消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长安虽大,自西市到北城的常山公主府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云乱一路飞奔而去,只觉得天色越来越黑,到得公主府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前两个朱纱灯笼在檐下随风而摆,远远传来更夫悠长的呼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随后梆子咣咣咣响了三声,居然是在报三更的时辰!
云乱心中微惊,适才出酒肆才过午时,一路奔来并未停留,从午时到子时,中间相隔六个时辰,居然一晃而过!
事有蹊跷,但对云乱而言,当下最重要的却是连蝉。

眼见公主府外四个守门的卫士都靠在门廊边的柱上,虽依旧站立警戒,但不时头脑微点,半睡半醒,颇为疲惫。
云乱转身闪进公主府旁边的暗巷,双足一点,已跃入府内,落在花园墙角。
夜闯公主府,本就有违礼法,若是失手被擒,自然逃不了图谋不轨之罪。但云乱此刻心中只有连蝉,便是再凶险,也是非去不可。
常山公主府庭苑繁多,更夹杂许多花园水廊,云乱对府中地形不熟,一时间也不知道连蝉闺房在府中何处。
府中自有侍卫家奴挑灯巡视,云乱小心避过巡逻的侍卫,踮起脚尖,快速穿堂过府,直奔后苑。
刚转过一个花厅,又见一队侍卫过来,于是将身一纵,攀在回廊的梁下,看着众侍卫家奴挑灯自廊下走过,一个个精神困顿,不过是按例走走形式而已。

此时突然风起,继而大雨哗哗而下,众侍卫见风雨大作,纷纷退避,皆道这等风雨之夜,不太可能有人潜入,不多时都走了个干净,想必是湿了衣衫各自回房更换,
云乱轻轻落在地上,周围早已无人,只有雨声淅沥。如此这般更方便行事,云乱快步前行,转过几个回廊,只见一个小苑近在眼前,苑中细竹婆娑,在风雨中沙沙作响。
云乱心中浮起一分奇妙的感觉,快步走了过去,身上衣衫早已在风雨中淋得精湿也顾不了许多。
转过影壁,只见花木掩映中一段开敞的围栏,栏边的珠帘纱幔都未落下,房中未尝掌灯,一片幽暗中一个单薄的人影靠在围栏边的矮榻上,垂首静坐。天际交织的雪亮雨丝映出那人的脸庞,不是连蝉是谁?
自从上次在大慈恩寺外匆匆一瞥,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连蝉已清减了许多,默默静坐在栏边,脸上尽是悲切之色。这等寒冬夜雨,便是裹着被褥也觉寒冷,更何况这般门户大开,衣衫单薄地静坐深宵?

云乱心中怜惜,慢慢穿过花木遮蔽,走到围栏边,雨水掉在云乱身上,溅起更为细小的水花,染湿了连蝉苍白憔悴的容颜。
连蝉缓缓抬起头来,看到面前的云乱,隔着一道密集的雨帘,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交汇,一时间百感交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你么?”连蝉幽幽问道,脸上已湿成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云乱看着连蝉的眼睛,柔声说道:“我是来带你走的。”说着缓缓伸出手去。

连蝉喜极而泣,伸手抓住云乱的手掌,继而被云乱拉进那早已被淋得湿透,却依旧滚烫的怀抱!
两人隔着一道围栏紧紧拥抱,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彼此。原本急骤的雨丝不知不觉也变得温柔起来,淅淅沥沥,在他们没有觉察的情况下已经停止……
苑中寂静,只有偶尔枝叶上积聚的雨水掉落在花丛中发出简短的啪嗒声。
云乱与连蝉相拥于幽暗之中,身后的影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男一女,却是白日酒肆中唱曲的鱼姬和名为潇湘柚子的白衣士生。
鱼姬面露宽慰之色,转脸看看身边的潇湘柚子,悄声说道:“他二人情深意重,不久定会双双离去,回归回纥,柚兄是否愿赌服输?”
潇湘柚子叹了口气,“我等自然是希望他们鸳盟得谐,只可惜这老天未必会天从人愿。”
鱼姬闻言,左手微微掐算一番,眉头微皱,却不再言语,耳边听得远处云乱低声说道:“今日入宫向圣上求亲,才知道已将你赐婚窦鼎,事到如今我只好冒昧前来,若你应允,我们立即连夜出城,回归回纥,从此不再分离。”

连蝉听得此言,心中欢喜,正要开口应允,突然身体微颤,愁眉深锁,半晌轻声言道:“我……不可以跟你走……”话语未毕,已然哽咽。
云乱心中茫然,连连追问为何不可,却听连蝉言道:“圣上赐婚诏书已下,你若带我离开,则是抗旨欺君……”
云乱心头血往上涌,双手抓住连蝉肩膀,“我不在乎!只要我们离开长安,他们也不能拿我们怎样。”
连蝉嘴角浮起一丝悲戚的笑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圣上找不到我们,难道堂堂回纥部族也要和我们一起东躲西藏么?”
言语虽轻,却如倾盆大雨,一下子将心神激荡的云乱浇醒!
诚然,忤逆圣旨已是大不敬,更何况是拐带宗室出女。若是携连蝉私逃,必定触怒龙颜,发兵追讨回纥。
回纥汗国虽已立国,仍是大唐属国,立国之初东征西讨战乱厮杀,才有如今的安定,岂能因为他一个云乱引发大唐和回纥的战争?
云乱心头此起彼伏,原本紧握连蝉肩头的手一点一点缓缓松开……
“不错……的确不可因我二人之事引发两国战事……”云乱黯然言道,“不如……不如我再进宫面圣,请求圣上将你改赐于我……”
连蝉早已止不住泪水,颤声道:“倘若可以,今日你求亲之时早就应允,须知君无戏言……何况……”
“何况什么?”云乱嘶声追问道。

连蝉的脸色更是惨白,“何况赐婚之事是姨母与贵妃娘娘一手促成,就算你开了口去求圣上,她们也不会让我们如愿……”
云乱神情凄苦,瑟声说道:“难道……真的让你嫁给那个窦鼎不成……”
连蝉无言以对,泪水缓缓而下,滴落在云乱手背上,带起一阵刺痛。
“只叹天意弄人……”连蝉缓缓转过身躯,不愿让云乱看到自己哭泣的容颜,“你走吧……天下之大,自然有比我更好的女子,莫要再牵念于我……”
云乱心中痛楚,眼见连蝉的背影微微发颤,想是悲泣不能自已,更是难受。“难道你真的可以放下我们的一切?”
连蝉缓缓点了点头,“缘分已尽……不放又能如何?”
云乱心知事已至此,早成定局,悲苦难当,涩声言道:“纵然想放,却已刻骨铭心,注定纠缠终生了……”他转身缓缓离去,行出数步立住身形,“你既然心意已定,云乱唯有祝福而已……”话语未毕,已快步离去。既然缘尽,多留也只能平添伤心。
连蝉听他脚步声渐远,缓缓走向闺房深处,隐在一片幽暗之中。先前那对神秘的男女再次出现在小苑之中,脸上俱是惋惜。
那潇湘柚子叹息连连,转头对鱼姬说道:“虽是鸳鸯离散的悲苦结局,但小生与姑娘的赌局已有了结局。姑娘所求之事,小生也自然不能从命了。”

鱼姬沉默片刻,开口言道:“柚兄之言差矣,只要还未盖棺定论,就有无限可能。反正尚未到皇气东移之时,不知柚兄敢不敢将这赌期延长,看看到底谁赢谁输?”
潇湘柚子摇头苦笑,“姑娘好生狡黠,使出这激将之法来,小生若不应允,岂不有失风度?”
鱼姬笑而不语,两人转瞬而逝,这深苑没了人迹,更是萧杀非常。
冬去春来,又到花朝之日,连蝉与窦鼎的婚礼办得甚是盛大,由玄宗与贵妃亲自主持,在紫宸殿中大宴群臣,便如公主出嫁一般的排场。
云乱目送连蝉的八人花辇在人群簇拥中自大明宫移至常山公主府,心中仿若失落了一块,交代了接替自己的回纥使臣后,跨上雪驼一个人离开了长安……
连蝉与窦鼎婚后还算和顺。

窦鼎也知娇妻得来不易,百般温柔体贴,时常陪伴连蝉吟诗作赋,画眉添妆。
连蝉既已为窦家妇,也不作他想,兢兢业业尽着自己为人妻子、儿媳的责任。唯有在独自一人之时,总会想起前情种种,黯然泪下……

云乱在外游历两年之后,接到回纥传来的消息,王兄骨力裴罗因病去世,长子磨延啜继位,号称葛勒可汗,于是结束了自我放逐的流浪生活回到回纥辅佐新王。数年之后葛勒可汗在鄂尔浑山谷建立了新都回纥牙帐单于城,云乱自然随驾迁入,除每日为朝政殚精竭虑外,每每在鹰飞草长的大漠中看到大唐来的商旅,总会想起在那遥远的繁华城市中的那个温婉女子……

天宝十年,恰巧连蝉与窦鼎成婚五载。
虽然连蝉一直努力克制对往事的追忆,但始终抑郁难遣,所以数年以来身体都不算康健。
最初两年,窦鼎还对新婚妻子百般迁就,到了后来,也渐渐觉得厌烦,不再像先前一般嘘寒问暖,温柔体贴。
长安城中本就美女如云,以窦鼎卫尉卿的身份自然少不了路柳墙花的招惹。虽然碍于连蝉和母亲常山公主的脸面,没有娶纳妾室进府,但也花钱在府外收了几个外房,若是对府内声称要在宫中当班,则十有八九是去了他处寻欢作乐。
久而久之,连蝉也知道自己的夫郎外面有人,只是心不在窦鼎身上,也不觉如何气恼,反而窦鼎不回来的时候更为自在。
一天连蝉早起,突然觉得胸中作呕,寻思前些时候就觉得头晕乏力,只道是感染了风寒,待到请来宫中御医诊治,才发觉已有三月身孕。
连蝉有孕,窦鼎自然欢喜,那段时间倒是时常留在公主府中陪伴连蝉。
连蝉与窦鼎朝夕相对,虽然彼此心意不通,话不投机,也只有极力勉强自己迎合夫郎,加上孕中身体不适,更觉烦闷,如此抑郁度日,不免时常泪下。

她身体本就孱弱,孕中情绪不定,有几次心绪不安,差点造成小产,幸亏有御医国手及时救治,方才保住胎儿。
御医言道连蝉的症状是为七情所伤,纵有汤药调理,但心结不开也难根治。
窦鼎对连蝉与云乱的旧事本就心存芥蒂,一直隐忍不发,听御医诊断,更是无明火起,心想成婚五载,还记挂那胡人,不知将自己这个夫郎放在何地。
这么一来,窦鼎怒由心生,言语之间自然是没什么好话,更是故态复萌,时常不回府中过夜,偶尔回来,也是冷言冷语,极尽讥讽之能事。
连蝉心中委屈,情绪起伏更为频密,御医倾尽心力,还是没能保住腹中胎儿。小产之时胎儿已经有六个月大,这般受创对连蝉原本孱弱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这一病就病了两年。
两年中,窦鼎很少回府,先前常山还在小两口中间劝慰,到后来也颇为着恼。
常山虽有几个女儿,儿子却只有窦鼎一个,自然把香火传承看得很重,原本指望连蝉可以生下子嗣,事情搞成这样也只有断了念头,唯有寄望于窦鼎的外室,所以睁只眼闭只眼,就算窦鼎在外面如何荒唐,也不再加以斥责。
既然连公主和卫尉卿都对这个窦夫人没有什么好脸色,府中的家奴丫鬟自然也趋炎附势,没将这卫尉卿夫人放在眼中。
连蝉身处常山公主府,处境每况愈下,唯有昔日与云乱的回忆可以遣怀,暂时忘却现实中的悲苦。
连蝉的遭遇只是她一个人的坎坷,而整个大唐都沉陷在盛世的荣光中,持续着歌舞升平。
唐玄宗宠爱贵妃杨玉环,不理朝政,耽于逸乐,更爱屋及乌,对杨氏族人大加提拔。杨氏一族权倾天下,贵妃族兄杨国忠更是身居宰相之位,把持朝政,整个大唐朝堂腐败不堪。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节度使的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室韦、突厥等部族,集结二十万精兵,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
国家安定已久,大唐军民久疏战阵,见得安禄山、史思明所率的叛军,纷纷望风而遁。仅仅一个月时间,安禄山取下洛阳,而后尽是兵荒马乱的乱世!
唐军与叛军的交战持续了半年有余,不敌叛军来势凶猛,唯有退守潼关,指望靠着潼关地利抵抗叛军。
玄宗听信了杨国忠的建议,想要尽快结束战事,下令镇守潼关的将领哥舒翰出关作战,结果被叛军打败!
潼关一失,安禄山的叛军如入无人之境,直逼长安!
眼见长安即将失陷,玄宗逃离长安,一路西行。

长安城中的人尚在酣睡,却不知道大明宫中的皇帝出逃,只带了近身的妃嫔臣子和宫中的皇子皇孙逃走。
当夜窦鼎在宫中当值,是以随驾而行,仓皇之间甚至没有回府报信。而身处公主府中的常山公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爱子居然将老母妻小一并抛下,一早就走得没影了!
早起准备入宫议政的大臣们齐集宫门外等候许久,才看到宫门开启,宫门一开,无数宫人仓皇出逃,整个长安城顿时乱成一片!

王孙贵族与平民百姓纷纷出逃,众多盗匪流民涌进大明宫中大肆搜掠,就连国家库府都惨遭焚毁。宫中尚且如此,何况长安城中的众多官宦之家?
许多未来得及跟随玄宗出逃的王孙公子在长安街头流离失所,和更为落魄的流民夹杂在一起疲于奔命,稍不留神,就成为野盗的刀下亡魂。
常山公主府也是一样!

最初是家奴席卷软细而逃,继而外面的土匪流氓也相继光顾。
常山公主与连蝉藏身府中的地窖,方才暂时保住性命,虽隔着一层地板,还可以听到外面的脚步散乱,呼喝惨叫,时有得得马蹄之声,却是野盗们纵马游弋,在昔日尊贵的公主府中大肆践踏!
虽然地窖之中尚有一些干粮饮水,但也不知道还可以支撑多久……
安禄山的叛军尚在百里之外,长安城中早无先前的繁华,宫阙民居被焚毁的十之八九,昔日亭台楼阁大都成了一片废墟。
而此时地处于鄂尔浑山谷的回纥牙帐单于城却是一片欣欣向荣。经过十年的积累发展,回纥国力日益强盛,与周边各国往来通商频密,可汗部下的军队更是兵强马壮。

云乱贵为王叔,加上一直勤于政务,已受封特勒一职,身居高位。
自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回纥也陆续收到大唐战事境况,由于地居偏远,消息由驿马传来,已延误了十余天,只知道两军尚在潼关僵持。
所以回纥葛勒可汗所面临的既有大唐派遣来借兵平乱的使者,也有叛军送来约为同盟的文书。
葛勒可汗虽有趁乱逐鹿中原之意,但得王叔云乱劝阻分析利害,方才打消了念头,只是一时间还没有拿定是否出兵助唐的主意。
大唐的使节已来了两拨,携来大量珍宝财帛歌舞乐伎和工匠,上表之中字肯意切。
葛勒可汗接见使臣之时,云乱也在君王之侧,从旁疏导,可汗亦有助唐之意。

大唐使臣献上珍宝乐伎,众乐伎受命御前演练,一时间朝堂上莺歌燕语,丝竹灌耳,舞影翩翩。
云乱端坐其位,见得眼前大唐乐舞,心中思绪万千,一曲乐舞刚罢,又有几名乐伎手抱琵琶上得殿来。
乐伎们向着回纥可汗盈盈下拜之后,便要开始演奏。
云乱的目光偶然瞟了过去,突然停留在中间那个乐伎脸上,手中的酒盏不由自主地落在酒案上!
这个乐伎正是当年在酒肆之中吟唱《长相思》的那名妙龄少女,最为诡异的是,时隔十年,居然容颜和当年一般无二,就像才从那时候的酒肆步入这朝堂一般!

云乱记得昔日之事,隐隐觉得这少女绝非常人,而此时出现在这里,恐怕与连蝉颇有渊源。思虑之下,早忘记了朝堂之上的礼仪,不自觉地站起身来,移步走到那少女面前,目光灼灼。
另外两名乐伎见回纥重臣走到面前,有些惶恐,唯有中间那名少女盈盈浅笑,稍稍欠身施礼。
葛勒可汗虽说年纪比云乱还大上几岁,却也颇为开通。这个小王叔年逾三十还未有妻室,难怪见得大唐来的美貌乐伎就如此失态,于是哈哈大笑,当场将那少女赐予云乱,遣人送至特勒府。
云乱哭笑不得,唯有叩谢王恩,寻思下朝之后再对那少女详加盘问。
待到宴罢回府,早已是华灯初上。

身边早有家奴上前伺候,并告知可汗送来的美女已送至云乱房中。
云乱遣开房门外的侍卫,伸手推开象牙雕饰的木门,只见那少女背对门口,跪坐在房中间的那张波斯地毯上,正埋头在拾掇什么。
走到近处,却见地上扔着自己的驴皮马鞍,鞍上包裹的皮革已被揭了下来,那少女手中一把剪刀正在修剪那块驴皮,神情专注,似乎就连他推门而入都没觉察。
想那胶合在木鞍上的驴皮何等坚固,就算是最专业的工匠也不见得可以轻易将皮革自马鞍上整块剥落下来,更何况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少女。
云乱虽觉得有几分蹊跷,也未觉恐惧,走到少女面前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那少女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颔首为礼,“鱼姬见过王叔,王叔有礼。”表情无比坦然。
“你叫鱼姬?”云乱皱眉问道,“我是否曾在哪里见过你?”
“昔日长安一别,是否已忘了玉蕊花下的故人了?”鱼姬对云乱的问话似乎充耳不闻,径自言道,“亏得有人十载相思煎熬,难怪世人皆道男儿薄幸。”

“你……你……”云乱心惊,眼前这自称鱼姬的少女所指自然是远在长安的连蝉。
云乱虽然惊讶,但还算镇定,沉思片刻开口问道:“姑娘可是为连蝉而来?”
名为鱼姬的少女淡淡一笑,开口问道:“王叔可知而今的长安成了何等模样?”
云乱摇摇头答道:“单于城地处边远,就算驿马神骏,所收到的消息也延误十余天,自然不知如今长安境况。”
鱼姬微微点头,“前夜黎明之时大唐国君已然弃城出逃,现在城中大乱,流寇横行,待到明日叛军入得长安,只怕死伤更重。”
云乱闻言更是心惊,“那……连蝉是否随驾出逃?”
鱼姬见云乱表情甚是紧张,也就不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告知连蝉此时的处境,云乱得知连蝉身陷险境,心急如焚。然而单于城与长安相距将近万里,昔日出使之时,路上足足颠沛数月才到得长安,而今虽然知道连蝉的境况,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云乱神色不定,心中既忧虑,又万分追悔,心想当日若是下定决心带连蝉离开,想必又是另一番造化。几番思虑,却见眼前的少女仍在好整以暇地修剪手中的驴皮,心想这名叫鱼姬的女子必定不是一般人,此番赶来预警,必有救人之法,于是开口言道:“而今形势危急,不知道我当如何才可助连蝉脱困?”
“昔日你二人相约私逃,却因担忧国事而拆散鸳鸯,而今大唐即将倾覆,你可还会忌讳许多?”鱼姬放下手中剪刀,站起身来。
云乱听鱼姬旧事重提,心情更是激荡,“当日与连蝉分开并非我二人所愿,而今若是可以救得连蝉,便是偿得多年心愿。只是天长水远,我只是肉身凡胎,如何能够臂生双翼飞去长安?”
鱼姬见他依旧惦念连蝉,心中也是欢喜,满意地点点头,“不怕飞不去,只怕你无心,既然你有心,自然另有法子。”说罢亮出手中修剪好的驴皮。
只见那驴皮不过一尺宽,正好被剪成一头毛驴的形状,虽然修剪时间甚短,却惟妙惟肖。
鱼姬对着驴皮吹了口气,驴皮如同没有重量一般飘出手掌,待到落在地上,顿时膨胀起来,伴随强烈的风声鼓噪,赫然变成了一头活生生的毛驴!

那毛驴头大耳朵长,四肢粗短,肌肉甚是强健!
云乱对眼前的异变颇为吃惊,转头见鱼姬示意自己骑上毛驴赶去长安,心中更是确定遇上了仙家,于是欠身施礼,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不知姑娘是何方神仙,如此相助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鱼姬闻言微微一笑,“我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个好事女子罢了……”
待到云乱抬起头来,眼前的鱼姬已经如烟般飘散无踪,冥冥之中听得鱼姬言语:“救得连蝉即离长安,万万不可朝东行!”
云乱知晓那名叫鱼姬的少女已去得远了,于是翻身跨上毛驴,叱令一声,那毛驴发足狂奔,朝房门冲了过去!
木门尚且紧闭,眼看就要撞上,云乱大叫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更夹杂各种杂音,偷偷睁开眼睛,只见眼前的景物飞快地扑面而来,或是闹市,或是荒原,或是战场……种种人与物都飞快擦身而过!
云乱知道是鱼姬所施的法术,不敢多看,只是抱紧驴身,闭上双眼,一路风驰电掣,早穿越万水千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风声渐渐没有那么急切,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只见远远的一座城池矗立暗夜之中,正是长安!
毛驴进得长安,方才恢复平常的速度。
云乱骑着毛驴游走在夜色中的长安街道,只见到处都是破败的民居,没有一户人家掌灯,可以照亮的竟然是几处起火的房屋。路上偶尔看到几个行人,都是手抱包袱软细,扶老携幼逃奔出城,一路上哭声阵阵……
云乱何尝见过繁华的长安变成这般形状,心中更是担忧连蝉的安全,催促胯下毛驴飞奔,赶去东市的常山公主府。路上遇到些许马贼流寇,要么是被云乱手中的佩刀砍下马背,要么是不敌云乱胯下毛驴的神骏,转瞬就被远远抛在身后。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已奔到常山公主府外,只见门户大开,一路上尽是残败之物。进得府内,更是惨不忍睹,从花园到大厅沿路倒着数具尸首,遍地血污,原本金雕玉砌的厅堂已然起火,昔日的白墙被烟熏得焦黑!
云乱翻身下驴,自厅中捡起一只桌腿,胡乱缠上些幔帐,于火中取得火种,沿路照明,在府中搜寻连蝉的踪迹,一面高声呼唤连蝉的名字。只是空空院落回声激荡,更显得死寂……
云乱在公主府中四下搜寻,始终无所收获,最后找到后院厨房,只见地面一个宽约一丈的方洞大开,一条石阶直通地下,想来是昔日储存米粟的地窖,于是小心地沿着石阶而下,果然见得一个石室。
一个年逾五十的老妇人伏尸于地,身体尚且柔软,估计死去不到十二个时辰,看其形貌,竟然是昔日尊贵的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咽喉中刀,血染石室,身上的锦绣华服早被进来洗劫的匪人扒了去,犹自面带惊恐,死不瞑目!
云乱心中更是惊惶,转身继续寻找连蝉,走到石阶边突然踩到一物,俯身就着火把一看,居然是一只染满血污的玉蝉!
看到这个玉蝉,云乱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这枚玉蝉雕工细腻,无比熟悉,与长久以来挂在他颈项的玉蝉本是一对!
玉蝉在此,自然连蝉也曾经在此,而今常山已死,连蝉只怕也遭不幸,如何教他不心惊胆战?

云乱紧紧握住玉蝉,一面嘶声呼唤连蝉,一面飞奔而出,跨上毛驴,在这废城中飞奔寻觅,只盼天可怜见,可以来得及救下连蝉……
奔到大明宫前,眼见宫门大开,四处人影幢幢,却是无数的流民野盗在宫中出没,一个个都只顾着搜刮宫中的财物,便是栏杆上的白玉狮子也都教人撬将下来……
云乱骑着毛驴奔走于偌大的宫殿之中,一面四下环顾,一面高声呼唤,到得后来早已声音嘶哑难辨,咽喉肿痛难当,也是全然顾不得了……
时而有人看到云乱疾奔而过,在这茫茫深宫中苦苦寻觅,都道这人吃了惊吓患上失心疯,想这乱世之中,全身自保尚难,又如何找得到失散的人呢?
大明宫虽大,但毛驴神骏,两个时辰的奔走早踏遍宫中的每一处角落,依旧没有连蝉的踪影……
云乱心中更觉失落,想这等兵荒马乱,连蝉一个弱女子如何可以逃得性命,只怕早做了匪人刀下亡魂,然而即使如此,他依然无法停止寻觅。自宫中回到长安街头,云乱突然心中灵光一闪,隐隐升起几丝希望,催促毛驴调转方向,向安业坊奔去……
安业坊外的回纥使馆也和长安城中其他地方一样,就连大门都被拆了一半下来,馆中驿丞随从早已经逃得不知所踪……
此时天已渐明,云乱疲惫的双脚踏入驿馆的门槛,一步一步穿过厅堂,所见之处也是墙壁污损、桌椅碎裂的残败之状。然而此时,他的心头却涌起几分奇妙的感觉,就如十年前在茫茫繁复的公主府感知到连蝉所在一般!
云乱心中狂跳,加快脚步,转过过厅的回廊,来到后院。
只见那棵已繁茂许多的玉蕊花树下靠着一个女子,娥眉微颦,面色仓皇,正是他心头思念过无数遍的连蝉!


阔别十年,两人都各自沧桑许多,在这乱世之中终于相遇,四目相交,思慕感慨之情难以言喻。
苑中影壁的花窗外站了一人,正是昔日酒肆之中醉卧听曲的潇湘柚子,见这对好事多磨的有情人终于走到一起,心中也颇为安慰,突然觉得背后生风,知道是鱼姬到了,于是转身笑道:“你也来了。”
鱼姬莞尔一笑,“柚兄果然大度,明知会输,也还是出手相助弱女,高风亮节,佩服佩服。”
潇湘柚子叹了口气,“小生当然是不想输此赌局,只是当时形势危急,若是袖手旁观,让匪人一刀杀了连蝉,实在于心不忍。”
鱼姬见潇湘柚子一脸无奈,也叹了口气,“柚兄此言倒显得我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了,若非形势所迫,我也不会惊扰柚兄的逍遥日子,非要拉柚兄下水……若是柚兄实在为难,你我赌约就此作罢,柚兄也不必为难。”
潇湘柚子哈哈大笑,“我潇湘柚子岂是食言而肥之辈?既然应了鱼姬姑娘的赌约,自然要愿赌服输,别说鱼姬姑娘只是要借我‘万载灵须’一用,就算剥了我这身老树皮,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鱼姬见潇湘柚子信守承诺,心中感激,“多谢柚兄成全。只需柚兄助我避过地心烈焰,待我寻得阿鼻大城,柚兄即可全身而退,绝不敢烦劳柚兄深陷险境!”
此时两人言语声调颇为激越,只是苑中的云乱和连蝉都听不见而已。
“阿鼻大城?”潇湘柚子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小生虽痴长万载,却没听过这阿鼻大城的说法。阿鼻地狱倒是听过,据说是最深层的地狱,犯了重罪的人死后灵魂永远受苦之所。”
鱼姬神色凝重,思虑良久方才言道:“阿鼻大城虽与阿鼻地狱有些关联,但世人所说的地狱并非真正的地狱道,不过是后来人为造成,用以缔造新次序的产物而已。柚兄既然修行万载,数千年前是否见过有专司职务掌控世间万物轮回的满天神佛?”
潇湘柚子茫然摇头,“当年的确没有这等说法,万物天生天养,轮回自然。”

鱼姬点点头,“这就是了,自天地混沌初开,滋生天地万物,所存的只有六道依次轮回,其中分出天道、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六道,而非如今的满天神佛等级森严。众生皆要六道轮回,次序井然,种种福报恶报都会在所应之道时一一体现,不会因为一时的为善而减少应受的恶报,也不会因为一念为恶而被削减昔日的善业。绝不存在一生为恶,临死之时放生若干鸟鱼之类,或是日夜供奉神佛香火,就可抵消恶行,再修得一世人身的咄咄怪事,纵然应受的地狱业报如何之重,只要一直转生为人,就不必领受,就因为成就如此投机的规则,这世间的恶才越来越多。柚兄不见现在世间越来越多寡廉鲜耻穷凶极恶之辈,就是轮回不转,六道紊乱之故。”
潇湘柚子听得鱼姬言语越发惊讶,“那鱼姬姑娘所要寻觅的阿鼻大城究竟为何?”
鱼姬叹了口气,“阿鼻大城乃是地狱道中最为残酷的业报之城,与这人间道本属不同的世界,只有在人间出现极大浩劫,也就是而今这般皇气迁移之时才会比较接近人间,即便如此,也还隐于万丈地心烈焰之下。”
潇湘柚子思索许久方才言道:“既是如此凶险之地,姑娘为什么还要冒险前去?”
鱼姬咬咬嘴唇,半晌方才回答:“只因心中有一疑难,唯一可能知情之人没了踪迹,我已寻遍六道,唯有这阿鼻大城尚未去过,所以甚是肯定那人就困于阿鼻大城之中。”
潇湘柚子闻言微微颔首,“听鱼姬姑娘这番言语,想来必然有些渊源,小生既然应承了姑娘,一定会护送鱼姬姑娘完成此行。”
鱼姬神情宽慰,更是感激,“如此先行谢过柚兄。”言罢转眼看看苑中的云乱与连蝉两人,“他二人既已重逢,只需跨乘皮驴就可脱困,不必再为他们忧心。反倒是时辰将近,我等唯有赶去阿鼻大城现世之所,免得误了时辰,又得等上数百年。”
言语之间两人早已消逝无踪,这片偌大的荒苑中又只剩下连蝉与云乱两人。

云乱寻得连蝉,虽然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也知这里并非久留之地,于是携了连蝉走出回纥使馆,才跨上皮驴,就隐隐听得阵阵马蹄之声,更夹杂无数喊杀鼓噪,叛军已然攻入长安!
云乱牢记那鱼姬赠予皮驴时的叮嘱,心知不可向东行,于是掉转驴头,向西奔去。
皮驴神骏,须臾之间已远离长安,一路上风声激烈,连蝉偎在云乱怀中,哪里敢睁眼细看?
也不知道奔出多少路程,突然听得前方人声鼎沸,似乎有千军万马齐声呼喝一般。
云乱心惊,慌忙停住皮驴,仔细分辨,却是无数人在呼喊:“国忠与胡虏谋反!”
云乱、连蝉两人对望一眼,心想莫非这神驴的脚程赶上了数日前出逃的皇帝不成?
就在这时几支利箭破空而来,簌簌几声,插在前方的地面,只见前方山麓转过几匹骏马,马上乘客都是吐蕃人打扮,背后尘土飞扬,不知有多少追兵!

云乱见得这般情状,慌忙驱驴躲在一边。
那几个吐蕃人虽极力逃生,但都没能够逃过背后密如织网的箭雨,不多时都被一一射下马背,恍如刺猬一般,早就一命呜呼!
云乱与连蝉躲在路边的树林之中,见得这等异变,心惊肉跳,不知前方出了何等状况。
就在此时数十匹战马奔腾而过,马上都是大唐的兵将,个个铜盔铁甲戎装在身,手中兵器犀利无匹,杀气腾腾!
骑兵纵马越过那几个吐蕃人的尸身,追逐前方吐蕃人走脱的几匹快马,以确认党羽都已伏诛。
而后许多步兵跟了上来,围住那几个吐蕃人的尸身,突然之间有人看见云乱与连蝉隐于林中,放声高呼:“那里还有两人!”
片刻之间,无数手执兵刃的士兵直奔云乱、连蝉而来!
云乱见对方人多势众,慌忙催促皮驴奔走,然而在这林间,始终左右受阻,不得其路,好不容易甩开后面紧紧跟随的追兵,重回大路,却见得前方矗立数十骑骏马,正是先前越过的一队骑兵!
为首一人手执长枪,竟是弃连蝉而去的夫郎窦鼎!
云乱、连蝉、窦鼎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三人心中都是一惊!
适才前方的马嵬驿发生兵变,杨国忠伏诛,窦鼎率兵到此本是为了格杀走落的余党,不想在这里与云乱、连蝉狭路相逢。

数日前弃下老母妻小而逃,本以为连蝉已丧身于长安的兵祸之中,不料突然在此地见到,更与那回纥胡人共乘一驴,想来自然是做下了有违妇道的行径,立刻从惊讶变为嫉恨,顿起杀心!
窦鼎高呼诛杀乱党,一面挺枪便刺,云乱自然不能让他伤到连蝉,慌忙催促皮驴闪避,掉转驴头狂奔,然而左近都被骑兵堵了个严实,稍有停顿,只听“扑哧”一声,窦鼎的长枪已扎进皮驴后腿尺许!
窦鼎原本以为伤了云乱的坐骑,云乱、连蝉两人势必会被吃痛的畜生摔下地来,不料枪一扎入皮驴体内,就如同扎进一大桶生胶,紧缠沾韧,哪里还扯得出来?

云乱见皮驴受创,也顾不了许多,高声喝叱,那皮驴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载着背上的云乱、连蝉从马匹之间细微的空隙中穿了出去,转眼间已经冲过骑兵的围困!
而紧握长枪不放的窦鼎被挑离马背,连带飞速飘起,就如放上半空的纸鸢,被皮驴带着飞跃崇山峻岭!
窦鼎心中惊恐,想要呼喊却只觉狂风猛灌入口,喊叫不得,唯有死死抓住长枪不放!
皮驴速度何其惊人,云乱只觉眼前的事物飞速闪现,什么野地、城池……哪里看得清楚!
蓦然眼前大亮,一轮红日出现在地平线前方!
日出东方!

云乱大惊,正寻思此番逃避错走了东方,心头只觉不妙,胯下的皮驴已然“嚓”一声碎响,在初升的朝阳光芒中裂为齑粉!
云乱、连蝉失去皮驴的承载,依然保持惯性向前冲去,片刻间摔落在地,向前滑出十余丈!
事发突然,但云乱及时翻身护住连蝉,地面的砾石将云乱后背划得血迹斑斑!忽然,云乱身体一震,顿失重心!
云乱紧抱连蝉,翻手一扣,胡乱抓住一物,勉强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却是斜靠在一处倾斜的山崖之上,若非抓住崖壁突出的石头,两人早已摔将下去!

那边的窦鼎也是如此,好在有长枪在前稳住身形,虽摔得头破血流,肢体尚无大碍,半晌爬起身来,只见四周荒芜,处于一片高地之上,崖下一株巨树生得甚是丰茂,树冠延绵一里左右,虽然生于悬崖之下,但树冠早已高过山崖,叶片硕大如船桨,葱郁青翠。
此等奇树当真是闻所未闻!
窦鼎见山崖不过在身边十余丈外,不由暗自庆幸,心想若是没有手中长枪,只怕已摔了下去!又见一条血迹斑斑的划痕直通悬崖,忙步履蹒跚地跑了过去,只见云乱怀抱连蝉靠在岩壁之上,不上不下,境况堪忧。
窦鼎死里逃生,本当庆幸释怀,但见云乱与连蝉生死相拥,心头更不是滋味,抡起手中长枪就向云乱没头没脑捅了过去,所幸相距甚远,一时间还够不着。

连蝉睁眼见自己与云乱身悬岩壁之上,心头惊骇,见崖上窦鼎正欲行凶,更怕窦鼎伤了云乱,于是高声告饶,希望窦鼎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莫在此时落井下石。
窦鼎见连蝉维护云乱,嫉恨更深,顾不上自身安危,攀住岩壁渐渐下滑,只待接近这对男女,就用手中长枪先行结果那个夺他妻子的回纥胡人!
云乱见窦鼎一手攀附岩壁,一手紧握长枪慢慢靠近,脸上尽是杀意,也知这般僵持岩壁不是办法,自己一手抓住岩壁,一手要护卫连蝉,如何生出第三只手来对抗窦鼎?转眼看看岩壁还算坡度平缓,若是两人一起慢慢攀下去,也未尝不可,于是将想法对连蝉说出。
连蝉虽蒲柳弱质,不擅攀爬,这时候只得这一条生路,纵然畏高,也顾不了许多。
云乱一手紧握连蝉手臂,一手探路,一步一步接应连蝉向下攀滑。连蝉不敢直视崖下,唯有紧贴岩壁,侧脸看到云乱不时传递的鼓舞眼神,虽然依旧畏惧,却不似先前一般惊慌失措,心中安定不少。
窦鼎见两人缓缓攀下,哪有就此罢休之理,于是也小心贴附岩壁,跟了下去,只是手中握着长枪,反而不及携带连蝉的云乱轻快。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云乱与连蝉终于踏上了崖下的实地,而窦鼎还差十余丈,仍困在岩壁之上。

云乱拉着连蝉,方才走出几步,只觉得背心剧痛,伸手一摸才发现后背血肉模糊,却是先前摔倒滑行所致,刚才身陷险境精神紧张,倒是不觉得,而今却是痛彻心扉。转头看那岩壁上染出一片血色痕迹,想来失血不少,不由得开始头晕乏力。
然而敌人近在咫尺,云乱却没有时间歇息,强打精神带同连蝉逃走。跑出一段路途,只见前方矗立着一棵巨树,树身足有十余人合抱般粗细,树皮斑驳,水缸般粗的根须纠结交错深扎地下,也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光阴才可以造就。
云乱、连蝉二人惊诧之余听得脚步声响,却是窦鼎手持长枪快步追了上来,一声喝叱,长枪快如游龙!
云乱慌忙推开连蝉,旋身自腰间拔出佩刀,仓促应战!
若是平日,云乱武艺本胜一筹,而今身受重伤,武功大打折扣,手中腰刀翻飞,每每动弹,背心就如火烧一般。
连蝉见两人斗在一起,险象环生,无奈身体孱弱,更不谙武艺,在一旁忧心如焚。

这山谷十分开阔,窦鼎施展长枪不受限制,正所谓一分长一分强,舞得泼水不入般向云乱招呼,招招狠辣无比。
云乱有伤在身,又失血过多,行动不如平时灵活机变,初时还有所保留,不想生死相搏,到后来见窦鼎苦苦相逼,也顾不了许多,下手不再留情!
两人大战数十回合,窦鼎依旧无法取云乱性命,转眼见连蝉面露忧色,只是关注云乱一人,心头不由大恨,心想你这妇人只顾着奸夫的死活,不将自家夫郎放在心头,留你何用?!
杀心一起,窦鼎跃身来了个回马枪,枪尖微颤,直取连蝉!
云乱发现窦鼎意在连蝉,慌忙快步抢在前头,挥刀劈向枪身,只听“啪”的一声,那长枪一分为二,窦鼎手中只剩半截枪杆!
云乱阻断窦鼎攻势,心中释然,却听一声短暂的呼声,身边的连蝉颓然倒下,那半截断开的枪头已没入连蝉腰腹,顿时血如泉涌,染湿了大片衣襟!
此变一生,云乱与窦鼎都是一惊,继而窦鼎心生快意,哈哈大笑。
云乱只觉胸中血气直冲顶门,心中痛楚难当,激怒悲愤之下更不留情,腰刀脱手而出,自窦鼎颈项而过!
窦鼎犹自快意狂笑,突然觉得喉头一冷,只见四周景物天旋地转一般,却是颈项被云乱的腰刀削为两段,头颅滚落尘埃,鲜血喷溅三尺之高!
云乱知道窦鼎已死,心中再无其他,扑到连蝉身边。只见连蝉身下早已汇成血泊,柔美的面颊而今也成一片惨白!
云乱抱起连蝉的身子,想要按住汩汩流出的鲜血,无奈枪头插入很深,血水自云乱指缝间游弋而出,哪里还止得住?
见得连蝉伤势,云乱如何不知连蝉难逃厄运,心中不由悲痛万分,想要哭号,却像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心头,痛得几乎窒息,唯有看着连蝉泣不成声。
忽然间连蝉唇角微动,依稀是在呼唤云乱的名字,云乱忙将耳朵贴了过去,连蝉言语早已气若游丝,“云乱……云乱……窦鼎可还在这里?……”
云乱心中悲苦,连忙答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连蝉惨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好也……好也……这个坏蛋终于走了……他要是再欺负我……云乱还会不会帮我……”
云乱悠悠记得这言语正是幼时初见连蝉说过的话语,心中更是难过,哽咽道:“那是自然……下次他……他再敢欺负你,我还帮你揍他……”
连蝉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如同回到了幼时的岁月,弥留之际喃喃言道:“看啊……玉蕊花又开了……雪白的……多美……”话音未落已然靠在云乱怀中安然逝去,任云乱如何嘶吼呼唤,都无法唤醒她的沉睡,她一生命运多舛,直到此时方才得到安宁……
云乱心中悲苦难当,轻轻把连蝉放在地上,只觉得世间空旷,似乎只剩他一人,思虑至此,只觉得喉头一热,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晃了晃,踉踉跄跄后退几步,仰天纵声嘶吼,早已不成人声……
恍惚之间听得大地轰鸣震动,四周岩壁石块簌簌落下,他也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大地震动,地面现出一条宽逾三丈的鸿沟!
云乱身下的土地也相继裂开,云乱身无依凭,顿时摔进那条无底深沟!
就这般飞速下落,身边无数石块泥沙滚落而下。突然云乱撞上一段正在飞速上移的树根样的物事,那物事想是受不住拉扯,顿时撕裂开来,上面的碧绿汁液喷了他一身,数滴溅入口中,只觉苦涩不堪!
就在这时,云乱只觉得脚下一紧,似有什么柔韧之物卷住双腿,顿时浑身乏力,偏偏被困住的双腿却开始炙热非常,仿若烈焰炙烤一般痛楚非常!
虽说连蝉已殁,云乱也无求生之念,但身受这等苦痛自是难耐,然而四周沙石滚滚而下,更笼着厚厚的尘土,呼吸尚且困难,张嘴呼叫也不过是被填上一口泥沙而已。
然而此时,那仅仅缠绕在他腿上的物事却开始不断上移,就像一条无形的巨蟒一般在他身上游走,触及之处无不如洪炉之火一般,似乎在逐步吞噬他的身体。

云乱心中惊慌,伸手乱抓,可是他戟张的手掌除了在挣扎之间抓到些许泥沙土石之外,根本触及不到那正带给他焚身一般痛楚的异物!
当那物事缠绕到云乱胸口之时,忽然猛烈的撞向他的胸膛,就像一只强而有力的巨手在胸口掏挖!
云乱甚至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那物事穿破胸前的皮肉骨骼,硬生生的挤入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先前所受的焚身之苦却乍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是虚无的撕裂感,似乎有什么还在不断的涌入这个身体,将原有的五脏六腑统统挤压为齑粉一般!
而后眼前忽然亮了起来,先前一直因为泥沙覆盖而无法睁眼,但此时却浑然不觉,即使是密布的沙尘也无法阻挡他的视线。
在撕裂的痛苦中,他看到半个闪现着诡异红光的东西正挤进他的胸膛,很快便全都挤了进去,然而他的胸口却全无半点伤口!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他内心不断冲撞,就连尖利的碎石在下坠之中划入他的身体,也全然不觉,只是长嘶连连,体内不知何处生出一股惊人的力道来,手脚并用的攀住岩壁飞速的向上爬去,手指抓挠岩壁,就连顽石也拉出道道沟隅,指尖过处火花四溅!
云乱心中惊惧,但身体似乎全然不受控制,整个人依旧顶着崩塌而下的碎石泥沙不断上移。眼看还有十来丈远就可攀上地面,忽然口一张,喉咙里涌出先前见过的那个闪现诡异红光的物事,蓦然拔高四五丈,直向地沟之上的青天冲去!

随着那物事的拔高,云乱只觉得那种难言的撕裂感在脖颈处爆发,似乎下一刻,就会因为这等撕扯而身首异处一般!
就在此时,头顶上方的两面岩壁开始剧烈抖动,就像一双正在合拢的巨手一般,飞快的压在那正在努力逃出生天的红光之上,而后巨大的山石更是滚滚而下!
那红光受阻,再难向上攀升上拔,反而带着厚厚的泥石朝云乱压了下来,带着沉闷的轰鸣声覆盖下来!
这等山崩地裂之势何其可怕,片刻间云乱已然深埋数十丈黄土之下,眼前漆黑一片。而后滚滚而下的沙石土块越来越多,沉沉覆盖,将这鸿沟填平,似乎这一切巨变都没发生过一般……


【作者简介】
瞌睡鱼游走,80后典型射手女一枚。
生于巴渝之地,自幼偏爱舞文弄墨,性格开朗皆内敛,生性崇尚自由、无拘束,外在表现为典型的有组织无纪律。
毕业于重庆大学人文艺术学院艺术设计系,现为一名室内设计师。
工作之余,喜欢写写小说,说说故事。由于莫名偏爱北宋年代,故而所写的故事通常是以此为背景,曾先后在网络上发表《留香遗事》《倾城》等长篇武侠小说,以及玄幻系列短篇集《鱼馆幽话》,颇受网友们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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