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拖更文案

作者:徐浪
2022-02-01 10:45

这哥们是隔壁魔宙的主笔,能把都市传说写得出神入化,但“一年三更”,每周三是他固定拖更的日子。

我本想看看他又是怎么口吐莲花的,点进去却看到他讲:奶奶去世了,他回不去家。
 
徐浪虽然爱扯犊子,但人靠谱,不会用亲人开玩笑。
 
我看完之后,退出,然后发消息问他,这篇能不能让我转载。
 
他回我,操。
 
我回,是你说“不必让我节哀”。
 
我想发这篇文章的理由很简单,“死亡”一直是创作者们的终极议题,而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记录者往往难免偏颇。
 
但徐浪的这篇记述,在我看来却足够的理智、动人。
 
可能因为他是个足够优秀成熟的记录者,也可能因为没能参加葬礼给了他一个可以独自消化的空间。
 
又或许因为,他对死亡足够敬畏,又无畏。


大家好,我是徐浪。

前几天我奶奶去世了。

准确说,是三天前,周日的凌晨4点多去世的,然后6点钟时,我表弟发了条微信,告知我这个消息。

我正好失眠没睡觉,第一时间回复了他。

说实话,我并不算特别悲伤——我奶太老了,老到我在几年之前,就做好了这一天到来的心里准备。

但由于事出突然,我还是有点儿懵,开始订机票,并查询回哈尔滨是什么政策,需不需要隔离。

从早上六点,一直弄到下午两三点,我终于确定,由于前两天我去过海淀,到了哈尔滨后,要集中隔离14天——葬礼不会等我那么久。

我回不去见我奶最后一面了,哪怕是不可能拥有交流的最后一面。

事实上,我和我奶奶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面,也没有什么交流。

那是一年半之前,忘了出于什么样的契机,我回了趟哈尔滨,到家里的时候,我奶坐在窗台边的轮椅上,看着窗户外面。

我爸说,你奶最稀罕你,去和你奶坐一会儿吧,于是我搬了个红色塑料凳,坐在了她的旁边,握住她的手,我奶看了我一眼,好像要和我说话,但可能因为没力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人老了是很累的,没有办法什么都关心,即使她是爱你的,也没有足够的精力去展示这种爱。

衰老就是这么可怕的事,好在的是,离死亡也更近。

我当时看着我奶,脑子里一直在想,当一个人老到连说话力气都没有,坐在窗边向外看时,她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想有这样的一天——比起这样的活着,一个人是不是会更喜欢死亡?

我不知道我奶是咋想的,但对我爸来说,这肯定是个否定答案。

在一个生活压力相对较小的家庭里,父母只要还活着,对孩子就是种最大的慰藉。

我奶去世之前,我老姑找人算了一卦,说我奶能挺过这个春节——其实老人能不能多活一年,对他们自己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所有的慰藉,都是活着的人给自己的。

甚至在他们去世后,我们也会用各种虚假的慰藉来缓和自己的情绪。

比如你上网一搜,能看见很多人说亲人去世了之后,家里飞来了蝴蝶、小鸟或什么其他的小动物,那一定是去世的亲人回来看自己。

怎么可能呢?这只不过是种虚假的感动和自我安慰,虽然这么说不浪漫,但亲人不会变成动物或昆虫回来看你。

对我来说,缓解情绪的方法更为现实,在给我爸打了好几遍电话都不接之后,我出门吃了一顿牛排,花了两千多块钱——我不是没有心,这是我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而且我太久没睡过觉了,突然发生这种事儿后,多少有点儿懵,急需补充点儿什么,大脑才能继续转下去。

吃完饭我继续打我爸的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只好打给我妈,说能不能让我爸接一下电话,我可能回不去参加葬礼了,得和他说一声。

我妈说,儿子你先别打了,你爸已经懵了。

我能理解我爸,对大部分人来说,世界上没有比失去自己的父母更懵的事了。

他不可能像我一样,做好对这件事的心里准备。

而我在六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我奶去世的心理建设。

2016年2月,像很多东北人一样,我们全家一起在三亚过年——这些年我在三亚的时间,可能比我在哈尔滨的时间还多。

结果在过年期间,我奶犯了心脏病,被120送去三亚农垦医院抢救,折腾了好几天,不仅我奶折腾,在过年期间,这对所有人都是种折磨,既是精神上的,也是身体上的。

好在最后我奶缓过来了。

那几天我爸的情绪非常不好,为一点儿小事就要和我发火,我倒是还行,因为三亚农垦医院门口用盐水腌渍的青芒很好吃,虽然把我牙都快酸掉了,但确实吃的停不下来。

但那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和我爸对这件事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太焦虑了。

我失去了奶奶,可能只悲伤一小段时间,但一个儿子失去了母亲,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不管这个儿子年纪多大。

有时候因为父母逐渐老去,我们年纪也越来越大,我们会忽略这一点——父母和我们,甚至我们的下一代人一样,也是他们父亲和母亲的孩子。

他们和我们一样,曾因为用袖子擦鼻涕,而被父亲责骂,曾因为跑累了,被母亲抱在怀里睡觉。

他们和我们一样,曾经是婴儿是顽童是少年少女,是在父母身边长大后,又离开父母的大人。

但现在,我的父亲失去了他的母亲——他已经五十多岁,开始老去了,但还是第一次作为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独自上路。

这五十多年里,我的奶奶是陪他走了最长路的人。

周天下午,我终于打通了我爸的电话,他正在接待来祭奠我奶的亲戚朋友,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人在经历这么伤心的事情时,还不能自己呆着。

此刻才有点儿想明白,这种麻烦的习俗,可能也是冲淡悲伤的一种办法。

这时距离我奶奶去世已经十几个小时了,我打通了我爸的电话后,先和他聊了疫情我回不去家的事儿,接下来就不知道说啥了。

我没法劝我爸不伤心,这根本就是件做不到的事儿,是完完全全的客套话,不应该出现在父子之间。

我爸也措辞了半天,最后他说,儿子,你奶老了。

他尽力避免开了死、去世、走了这样的话,告诉我我奶老了的那一刻,我有点儿挺不住了,在得知我奶去世后的十几个小时里,我第一次哭出声来。

这个哭既是因为家人死去的悲伤,也夹杂着一种愧疚——在这样悲伤的时刻里,我无法作为一个儿子,站在自己父亲的身边。

晚上我得知在上海的堂弟,也因为疫情回不去哈尔滨时,拉了个群,问表弟能不能给我们直播一下我奶奶的葬礼。

表弟说得去问问风水先生。

结果风水先生说不行,犯忌讳,我就不明白了,犯的是什么忌讳,风水诞生的时候,就把5G和手机摄像头算里了?

去你妈的封建迷信,我当时真想给这风水先生一个大嘴巴子。

但倘若没有疫情,使我能去参加葬礼,即使像我这样瞧不起封建迷信的人,也会在爷爷奶奶的墓地里虔诚的下跪磕头,烧纸,说爷爷奶奶收钱了。

传统文化里有一部分东西很傻逼,是糟粕,但它还是有某种力量的,某种虚假的但确实有力量的东西。


但我没这个机会了,昨天早上,他们为我奶奶举行葬礼的时候,我吃着麦当劳的早餐,看着电视——为了缓解悲伤,我找到了赵本山小品合集,边吃边看。

看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赵本山每个小品直播的时候,我们都是一家子在一起过年,他的小品正好在煮饺子的时间,那段时间会响起密集的鞭炮声,响得听不见电视里的人说话 ,但大家还是会紧紧的围在电视机前,试图听清他的每一句话。

后来我们开始去三亚过年,那里吃年夜饭之前,听不到什么鞭炮声,但赵本山也不演了。

在我奶去世后,我大概再也没有一个理由去三亚过年了,甚至我能不能回哈尔滨过年都不知道——北京现在有疫情,我没办法冒着集中隔离的风险回家。

即使能回去,我也能想象到,今年的春节,估计对我们全家人来说都会是个折磨,但好在我们还能彼此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对于这两年的我们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有时我会有一个非常自私的想法,如果可以,我想死在诸位亲朋好友的前面。

因为相比起生命的终结,世界上还有些我更无法承担的痛苦。

比如当父母还在世,但是整天老去时,你知道注定会有无法承受的告别,你只能希望它来得晚一点。

年龄的增长和死亡更像是一场交替,我们会逐渐替代了父母,站在他们此刻的位置和人道别,也终将会有人和我们道别。

到那时候,终于不必有人让我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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