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我佛慈悲,一巴掌拍死你!

作者:钱三
2022-02-10 22:45

言而有信,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清末暗度使燕五爷的故事。

故事是春节前老王给我讲的,然后他的人是立春那天走的。

我不关心他去了哪儿,去干啥,又是跟谁去的。

反正这老东西不要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而且我今天除了给大家写故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啥事儿就不具体说了,因为可能会有些血腥,毕竟不出正月都是年,大过年的就不倒大家胃口了。

以后还是要少喝酒,要喝最好也是在家喝,让徒弟跪在地上伺候着。

这样他就不会说我人走了。

以后我保证,不管往哪儿走,都得带上他。

接下来咱们闲话少叙,书归正题。

(以下文字,以燕五第一人称口吻讲述)

民国三年二月初二山西灵丘

我老娘乃是山西大同人氏,宣统末年到民国初立那段时间,北京城里乱得紧,我便将她送回到大同居住。

这年春节前老娘受了风寒,吃了十几服药一直不见大好,于是我便想将她接回北京住上几天,顺便找我认识的名医帮她调理一番。

一路行至灵丘,老娘的病情虽然依旧,但她的精神显是好了许多。

毕竟行在路上,远离城中喧嚣,天空碧蓝,山野间到处都是“遥看近却无”的嫩绿草色,耳间听到的是鸟啼虫鸣,鼻子里嗅到的是春日特有的泥土清香,怎不让人心怀大畅?

这天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灵丘县城里到处鞭炮齐鸣,老娘觉得太过闹腾,正好灵丘有个觉山寺,老娘信佛,我便想着带她出城去觉山寺敬香礼佛,祈祷她病体早愈。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一决定,不但让我破了师门规矩,稀里糊涂地接手一桩人命案子的调查,而且一直逗留大同数月之久,直到快入夏才返回北京。
(钱三注:暗度使有“鬼不查”的规矩,所谓鬼不查,就是不能主动插手人命案子)

我赶着驴车,快到觉山寺时,遇到一个上坡,坡上停着一辆马车,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下车查看,发现车旁站着一老两小三个女人,其中的老妇人及年纪稍大的女人衣饰华贵,年纪最小的女人则穿着粗布衣褂,作丫鬟打扮。

车前是两个男人,一个车夫打扮,另一个则是仆人模样。

马车的一侧轮子陷入了泥坑之中,任凭马拉人拽,仍是难以脱困。

这时我老娘也看到了半坡上的情况,她让我将车停下,去施以援手。

这不消老娘吩咐,身为江湖中人,路见危难自当出手襄助,更何况对方还有跟我老娘岁数差不多大的老夫人。

于是我停下车子上前,帮着车夫和仆人一起,将马车抬出泥坑,并推到了坡顶。

当我返回坡下准备套上驴子带老娘继续出发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竟和马车上那位老妇人相互执手而笑,聊得正热络。

我一下就明白过来,这肯定是我老娘遇到多年未见的熟人了,否则她不可能跟刚认识的人如此亲热。

果不其然,我老娘喊我过去相认,并将那位老夫人的身份介绍与我。

原来,这位老夫人娘家姓谢,她与我老娘幼年相识,自从我娘远嫁北京,到如今已经快四十年没见了。

而且更巧的是,他们也是要去觉山寺上香的。

一番寒暄之后,谢氏老太邀我老娘坐她们的马车,路上好好说会子话,于是我便自己赶着驴车,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后面。

觉山寺礼佛敬香罢,天色已晚,谢氏老太的仆人已经在山下的灵丘县城内找好了住处,说甚么也要留我娘俩再盘桓两日。

当晚饭罢,我老娘将我叫至她的房中,对我言道:“儿啊,我不打算回北京了,你也跟我一起回大同,且为娘还求你帮你谢家大姨查一件事。”

我忙问何事。

谁知老娘未语泪先流,竟然哭了起来。

“我那可怜的谢家姐姐,真是个苦命的人啊!”

老娘想让我帮谢氏所查的,乃是发生在数年前的一桩命案。

命案的死者,正是谢氏的儿子魏清霖

原来,谢氏出身书香门第,虽不是大家闺秀,但也知书达理、识文断字,后来嫁到了一户姓魏的大户。

魏家祖上前朝做过官,家境殷实,但到了谢氏丈夫这一代,他痴迷赌博,败光了家产,而且沉迷酒色,年纪轻轻就死掉了,只剩下谢氏和儿子魏清霖相依为命。

因为家道中落,谢氏母子的生活非常艰难,她含辛茹苦好不容易将魏清霖拉扯大,并给他娶了一门亲事。

那个跟着她前来上香的女人,便是儿媳妇南氏

魏清霖娶亲之后,便开始跟一个叫白岳亭的人一起做生意。

白岳亭跟魏清霖乃是幼时私塾的同学,他自幼家贫,当时魏家家境还算好,魏清霖日里没少资助于他,所以二人私教最好。

时逢清末乱世,白岳亭认为读书无用,于是很早便跟人学徒做生意,十几年下来,颇有小成,已经是他所在商行最年轻的大掌柜之一。

白岳亭有钱之后,知道至交好友魏清霖家境困难,于是主动伸出援手,手把手地教他做生意。

魏清霖头脑聪明,很快便上了道,也挣到了钱,虽没有大富大贵,但家境却日见变好。

而他也和拉了自己一把的恩人白岳亭结为异姓兄弟,盟誓此生共患难、同富贵。

然而好景不长,几年之前,白魏二人到南方做生意,返程渡黄河之时遭遇了船匪,白岳亭被船匪扔进了黄河里,魏清霖为了救他,也跳进了水中。

结果最后白岳亭没死,但魏清霖却丢掉了性命。

他的尸首被找到时,已经被黄河水泡得浮肿溃烂,白岳亭只好将其就地下葬,然后独自回到大同向谢氏报丧。

为了报答魏清霖的救命之恩,白岳亭还拿出了自己当时的全部积蓄,以及二人所在商行赔偿的一大笔钱,全都给了谢氏。

而且从那之后,白岳亭将谢氏当亲娘一般对待,并说自己将来要为其养老送终。

转眼数年过去,南氏为感白岳亭之恩义,以身相许,转嫁给了他。

表面上看,这一家人虽然命运坎坷,但白岳亭为人重情重义、南氏也不输须眉,而且白岳亭也十分能干,数年间之间又挣到了大钱,并在大同买了一处大宅,将谢氏接到新家之中好生奉养,一家人的日子也是蒸蒸日上。

然而我老娘却压低声音告诉我,谢氏一直不相信白岳亭,而是怀疑当年他杀了自己的亲儿子魏清霖。

我问老娘,谢氏既有如此怀疑,可有何证据?

老娘欲言又止,并以目示意,让我到外面看看是否隔墙有耳,确认无人偷听后才继续告诉我一个惊人的真相。

谢氏告诉我老娘,她的儿媳南氏其实早在跟魏清霖结婚之前,就与白岳亭有私情。

白岳亭与南氏幼年相识,二人情窦初开之时就已经暗定终身,只不过白岳亭家实在太穷,无法上门提亲,后来南氏只能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了与魏清霖的婚事。

只不过,这一切魏清霖与谢氏都不知道。

魏清霖死后,谢氏悲痛难耐,一度哭得眼睛看不见东西,外加她不吃不喝,身体很快就垮了,只能僵卧床榻,眼看也就活不成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谢氏于一天夜里无意中听到了隔壁房中传来儿媳南氏跟男人对话的声音。

因为说话的声音不大,她也年老耳背,听得不甚清楚,但过不多久便听到说话声消失,变成了男女交欢时的呻吟喘息之声。

听到这番动静,谢氏突然萌生了求生之意。

她突然想到魏清霖死前去南方做生意的时候,自己曾在为其收拾书房之时,于书架上的梅瓶内发现一本卷起来的笔记,一看就是儿子的私密之物,故意藏在梅瓶之中的。

随手一翻,发现是儿子的日记。

谢氏自幼读书,深受圣人教诲,知道他人之私不可窥视,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正想将日记重新放回梅瓶之内,恰好南氏也来到了书房。

谢氏自感尴尬,于是顺手将日记拢入袖中,想着等回头等没人的时候再行放回。

结果不久就传来儿子的死讯,依照当地的风俗,魏清霖生前的遗物连同那只梅瓶都被葬入了坟墓之内,而那本日记就一直留在了谢氏的房中。

从那天起谢氏开始主动进食,身体也慢慢好了起来。

等到眼睛恢复之后,她翻看了儿子的日记,惊讶地发现在他和白岳亭动身去南方之前,已经知道了南氏和白岳亭少年时私定终身的过往。

谢氏深知,魏清霖与南氏的婚事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婚后他深爱南氏,一定是他在知道了南氏和白岳亭的事情之后,没忍住跟白岳亭将事情挑明,结果招来了白岳亭的杀心。

而谢氏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

第一,知子莫若母,谢氏告诉我老娘,魏清霖虽然品性端良,但并不是急公好义的好汉,而且他胆子小,真的面对船匪早就吓破了胆子,不太可能主动去救白岳亭。

第二,按魏清霖在其日记里所写,他知道南氏曾跟白岳亭有过那样一段过往之后,对白岳亭可谓是气恨至极,怎么可能还会救他?

第三,魏清霖出事之后,过了半年多白岳亭才返回大同报丧,按他的说法,他是留在当地养伤,可什么伤要养半年之久?这半年多的时间里,白岳亭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从那之后,谢氏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甚至连南氏改嫁白岳亭都一口答应,但她却一直坚信白岳亭就是杀害魏清霖的凶手。

但她作为一介女流,自知单凭自己无法惩治凶手,于是便暗中将自己的怀疑种种都写成诉状,托心腹仆人带出,交给县衙的师爷。

师爷曾是谢氏父亲的学生,谢氏在信中委托其将状子转交给县太爷,盼其明察。

然而诉状送出之后便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有道是为母则刚,谢氏并未气馁,而是继续书写诉状,一封接一封地让仆人往外送出。

魏清霖死后这六七年的时间里,谢氏也记不清自己到底写过多少封诉状,眼看自己岁数越来越大,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她告诉我老娘,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要继续写下去,这是一个当娘的最后能为儿子做的事。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谢氏在从我老娘口中得知我是干啥的之后,趁儿媳南氏不在身边,偷偷告诉我老娘的。

她还告诉我老娘,她自己这些年偷偷地替儿子想办法伸冤,南氏和白岳亭应该早就知道了。

但他们一来可能觉得她一个老太婆,势单力薄,翻不了天;二来也是碍于面子和名声,也不能拿她怎样。

听完之后,我深受感动,也理解为啥我老娘明知我按规矩不能接手人命案子,还硬要我帮谢氏调查魏清霖的死因。

都是当娘的,心都是一样的。

所以我把心一横,答应了下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帮谢氏调查,是看在我老娘的面子上,是把她当大姨对待。

而且我不收她的银子,便不算是接活儿,也就不算是坏了规矩。

二月廿六 大同

二月初三的一大早,我便带着老娘去跟谢氏辞别,然后一路向东,朝涞源县而去。

我的计划是先向东,然后折而向北,绕个圈子最后再回到大同。

这其实是做给南氏看的,让她相信我们是着急回北京,这样就能方便我回到大同后暗中展开调查。

因为谢氏这次从大同远赴觉山寺礼佛,南氏表面上说是为了随行伺候婆婆,但实际上也是为了看着她。

终于,我带着老娘,一路晓行夜宿,于二月初七回到了大同。

然而实话实说,我心里对这桩调查一点底都没有。

一来魏清霖死了这么多年,而且还是死在黄河里,虽然白岳亭说他是全尸下葬的,但这么多年过去,尸首早就烂得只剩骨头,早已无法通过尸首来判断其死因。

二来魏清霖留下那本日记也没了,谢氏跟我老娘说三年前她家老宅突然起了一场大火,偏生就把她住的院子烧了个干净,而那本日记也被大火付之一炬。

但不知怎的,我自从答应老娘那一刻开始,内心就有一种预感,那就是我肯定能帮谢氏查到她儿子的死因。

接下来的几天内,我一边尽心照顾我老娘的身体,一边想办法琢磨魏清霖的这桩案子应该如何下手。

可是转眼几天的时间过去,我仍旧对于该如何调查没有半点头绪。

不过我并没有闲着,每天白天我都会乔装改扮后出门,到白岳亭家那座大宅子附近转悠,顺带跟周围的邻居或者摆摊卖货的人们东拉西扯,打听关于白岳亭的一些背景。

毕竟在真相没有查到之前,我也不能轻率地判断白岳亭此人是好是坏,是否杀人凶手。

一段日子下来,我还多多少少打听到一些关于白岳亭的事情。

首先,白岳亭这人在当地口碑相当不错。

周围的很多邻居都说他这人仗义,而且尽管他十分有钱,但从来不干为富不仁的事情,相反他倒是经常做些善事。

不过这些善事基本上都是他续弦的妻子南氏帮着张罗,因为白岳亭忙着做生意,一年到头基本上在家待不了几天。

这一年过了春节,还不到初五白岳亭就出门了,再回来估计就得到立夏了。

再有,白岳亭当年结伴跟魏清霖做生意的时候,尽管都是以白岳亭为主,魏清霖顶多算是帮手,但白岳亭却坚持将挣来的钱跟他对半分。

有一年临近春节,二人作伴回大同,白岳亭把他们挣到的钱全都由魏清霖保管,但因为魏清霖的大意,把装钱的包裹给丢了。

二人一年的辛苦就这样打了水漂。

但白岳亭并没有怪魏清霖,而是在回到大同后,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钱来交给魏清霖,让他拿着钱回家过年。

也就是在那一年,魏清霖才跟白岳亭结拜,从幼时同学变成了异姓兄弟。

甚至还有白家附近的街坊告诉我,他们家房子太破,给儿子寻不下媳妇,是白岳亭让南氏给他家拿钱,重新翻修了房子,并垫付了娶媳妇的费用,这才让他们家从此门丁兴旺。

这些打听来的消息让我颇感意外。

几乎就没有人说白岳亭的一丝坏话,足见他真的是个大好人。

这样的人,似乎不太可能成为杀人凶手。

但我干这行久了,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最知道人心的奸狡可怕,有道是知人知面难知心,所以关于白岳亭是大善人的这类话听得越多,我便越对他感到好奇。

我决定,哪怕是等到立夏,我也高低得见见这个人。

然而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这个愿望竟然这么快就实现了。

距离清明还有三天的时候,也就是二月廿八这天,一大清早我刚伺候老娘吃完早饭,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出门一看,顿时大吃一惊,那人竟是之前在觉山寺时跟着谢氏的那个仆人。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还没等我说话,那仆人冲我略鞠一躬,笑着说道:“燕五爷,您这住处可让我好一顿找,您这么快就从北京回来了?”

然后双手递给我一个信封。

他的话说得虽然客气,但却很明显透着一股戏谑之意,那意思其实就是在说:“你就别装了,你干的那点事儿我都知道了。”

但一个仆人显然不会如此精明,肯定是他的主子遣他来的。

白岳亭不在家,那么肯定就是南氏了。

尽管我尚不清楚她是如何洞悉了我的行踪,但我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寒意,没想到这个南氏如此厉害。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飞快一闪,然后我当着那仆人的面打开了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大红的请柬,邀请我晚上六点到凤临阁赴宴。

请柬的落款,竟然是白岳亭敬上。

他竟然回大同了?

凤临阁是大同城里最好的饭店,我手持请柬,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有一点我是肯定的,那就是这顿饭我必须去吃。

一来我确实很想见识见识这个白岳亭,二来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来,那就说明我行迹已然暴露,再继续调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仆人走后,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定,对晚上的酒席既期待又紧张。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钟,我再也等不下去,早早就出门了。

来到凤临阁门外的时候,时间刚刚五点三刻,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拿着请柬就迈进了饭店的大门。

堂倌引着我来到包厢,一进门我就看到偌大的圆桌后坐着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西式的呢子大衣,头戴礼貌,脖子里围着一条狐毛的围脖,显得既贵气十足,又些微有些怪异。

那人一见我,慢慢站起身来,冲我抱拳拱手,开口道:“您好,想必就是燕五爷了,我是白岳亭,久仰久仰!”

他说话时脸上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声音更是嘶哑刺耳,让人听来很不舒服。

我赶紧抱拳还礼,然后进入了包厢。

寒暄坐定之后,白岳亭倒是开么见山,直接向我表明了邀请我赴宴的目的。

他说谢氏让我暗中查他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让我不要再查他了。

因为谢氏在跟我老娘诉苦的时候,被耳朵尖的小丫鬟听到,告诉了南氏。

南氏知道了我的身份后,十分担心,于是赶紧给白岳亭写了封信,让他回来跟我见上一面,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完,他从桌下面拎出一口皮箱,打开后推到了我的面前。

我定睛一看,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一只只鼓囊囊的信封。

白岳亭示意我拆开观看,我随便打开几封,发现居然都是谢氏写给衙门的诉状。

原来谢氏的一番苦心孤诣,竟然最后都落到了白岳亭的手里。

接下来,白岳亭给我把酒斟上,开始跟我介绍情况。

他告诉我,其实谢氏怀疑他,并且偷偷写诉状告他的事情,他和南氏很早就知道了。

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他很清楚,谢氏写的这些诉状,别说衙门里的官老爷根本无暇去看,即便是看了,因为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也不会立案查办的。

但是他没想到谢氏竟然如此坚持,一写就是好几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最后主动找到衙门里的那位师爷,让他把谢氏写的所有东西全都给了自己。

当然,他也为此花了不少的钱。

而他之所以任由谢氏一直写信,一来是被她这份舐犊深情所感动,二来也是心疼谢氏。

白岳亭说自己幼年丧母,而年幼时魏清霖一家对自己有恩,所以魏清霖死后,他是真心实意地将谢氏当做自己的亲娘来尽孝。

他深知谢氏身体不好,更是在魏清霖死后伤心欲绝、差一点随他而去,这么多年支撑她活下来的,就是想要为儿子寻找所谓真相的一颗心。

如果自己阻止她,她可能随时都会一病不起。

说到动情处,白岳亭已是忍不住眼泛泪光。

接下来,白岳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跟我说了当年魏清霖死亡的真相。

那年他和魏清霖一起到南方做生意,返程渡黄河的时候恰逢晚上,结果在船上遭遇了船匪。

这里要插一句,自从那年魏清霖丢钱之后,后来他们的钱都是由白岳亭来负责保管。

因为常年在外做生意,白岳亭十分注意安全,而且深知不能露富,所以他和魏清霖都打扮得十分普通,钱也藏得很好,根本不像是有钱人。

但那些船匪就像是提前得到了告密一样,径直就把白岳亭揪了出来,并让他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关键时刻,白岳亭知道宁舍财也不能舍命,于是就乖乖地把钱交了出去。

船匪们一拿到钱,便劈头盖脸看了白岳亭几刀,然后一脚把他踹下了船。

合该白岳亭命不该绝,他平时爱喝酒,随身带着两个大酒囊,正好酒囊喝空了,落水后他仗着自己会水性,偷偷潜游到船尾,而船匪们都在船头,看不到船尾的情况。

他扒着船,给两个酒囊吹饱气,当成两个浮球系在腰里,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白岳亭本来想着等船匪们下了船,他再想办法爬上船去,结果没过多久就听到船尾传来魏清霖向船匪的求饶声。

他赶紧缩头藏到阴影里,仔细听着船上魏清霖跟船匪的对话。

结果他越听越心惊,原来这些船匪都是魏清霖雇来的,自己身上有钱的事儿也是他告诉船匪的,目的就是要借船匪的手要自己的命。

白岳亭当时彻底傻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好兄弟魏清霖为啥会这么对自己。

而直到后来他回到大同,见到南氏后才知道。

南氏告诉白岳亭,她偶然发现了魏清霖的日记,这才知道魏清霖居然无意中得知了他们两个当年私定终身的往事。

白岳亭这才明白,原来魏清霖是因此而怀恨自己,但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才谋划出这借刀杀人之策。

不过白岳亭向我赌咒发誓,他虽然跟南氏少年时有过一段过往,但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越雷池半步。

而当南氏嫁给魏清霖之后,他虽然内心痛苦不已,但从那以后就把这份感情深埋心底,再也没有对南氏有过任何的非分之想。

话分两边,当船匪把白岳亭扔进黄河之后,魏清霖按照之前他和船匪的约定,去要属于自己的一份钱,但有道是“与虎谋皮”,船匪岂是好相与的?

对他们来说,杀一人也是杀,杀两人也是杀,自然不会留魏清霖活在世上。

于是躲在船尾水里的白岳亭就听到几声闷哼,应该是船匪捅了魏清霖几刀,然后就把他从船尾扔了下来。

白岳亭看准时机,一手扒船,另一手则抓住了魏清霖的辫子,用力将他拖到了自己身边。

但不幸的是,魏清霖已然气绝身亡了。

没过多久,船匪们呼哨声起,喊声扯呼,纷纷跳下大船,乘自己的小舟逃了。

等船匪们走远,白岳亭这才敢扯嗓子大喊救命,穿上舵公听到呼救,赶紧张罗人将他和魏清霖搭上船。

而白岳亭因为失血过多,一直顶着的那口气终于撑不住,昏死了过去。

但他终归是命大,昏迷几天后最终还是醒了过来。

他请救自己的人去找自己在当地的熟人,借了钱治伤,并委托朋友给魏清霖买了棺木,将他就地葬了。

白岳亭留在当地养了两个多月的伤,痊愈后并未着急回大同,而是在当地悬赏,想借助能人异士的力量寻找那一伙船匪报仇。

但一连几个月过去,看到悬赏找过来的不是骗子就是些没什么真本事的夯货,最终白岳亭失望透顶,只好独自回到大同报丧。

白岳亭边喝酒边讲述,包厢里渐渐热起来,我脱掉了外面的棉衣,可他明明都额头冒汗了,却还是穿着那件呢子大衣,就连狐皮的围脖也不取下来。

他向我解释是自己畏寒,但我却觉得他没说实话,他之所以捂着么严实,肯定是另有隐情。

因为我还发现一个细节。

白岳亭脸上的胡子是假的,是粘上去的。

因为他出汗太多,鬓角处的胡子微微翘起了一小块。

不过他没有觉察,我也没有一直盯着看。

这个白岳亭,身上的谜太多了。

多到他向我做的这番陈情,虽然听起来合情合理,丝丝入扣,但我却始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人家都这样跟我开诚布公了,我也没办法继续查下去了。

三月初三  大同  云冈石窟

清明后不久,我老娘的病总算是好利索了。

但我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谢氏的事情我并没有查到所谓的真相,至于白岳亭跟我说的那些事,我一来不敢保证真假,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氏交待。

所以这事儿反过来倒把我给整得郁闷不已。

老娘见我终日闷闷不乐,这天一大早便把我叫到房内,问我是不是关于魏清霖的事情调查不顺利?

我沉吟半晌,最后还是把白岳亭约我见面的事情都跟老娘说了一遍。

老娘听罢,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道:“傻儿子,为娘让你帮谢家大姨这个忙,无非是出于我们当娘的之间的惺惺相惜,都是有儿子的人,我就是太可怜她了。但那个白岳亭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其实无论最后你查到怎样的真相,一旦告诉了你谢家大姨,撑着她的那口气一旦泄了,估计她也就……唉……”

见我沉默不语,老娘继续道:“天底下没有不疼儿子的娘,你谢家大姨对魏清霖的这份母子之情,更是让人觉得想掉泪,我很能体会她的心情,不过,以我这大半辈子看人的经验,我觉得你谢家大姨应该教不出来那种买凶杀人的孩子。”

“难道您觉得白岳亭没说实话?”

“倒也不是,人都是会变的,我只是觉得那白岳亭跟你见面这事,他做得有点过了。”

“怎么说?”

“你想,如果白岳亭说得都是真的,如果你是他,既然你已经问心无愧,又决定把谢氏当亲娘奉养,那还怎么会在乎外人对自己的看法?即便他怕你暗中查他引出不必要的麻烦,又怎么会在接了南氏的信后这么快马加鞭地返回大同?”

老娘所说的这些,我其实也想到了,但经过她这一验证,我内心的疑窦顿时也多了起来。

这时老娘拍拍我道:“儿啊,别愁了,你陪我出城去走走吧,权当是散散心。”

我问老娘想去哪里,她抬手指指西边:“咱们去云冈寺看看吧。”
(钱三注:燕五爷老娘说的云冈寺,就是著名的云冈石窟)

车行辚辚,两个多时辰后,我和老娘来到了云冈寺。

打死我都想不到,我这次出行,竟然会有一番犹如命中注定般的奇遇。

停好驴车,我搀着老娘,沿着石窟前的小路,一路往西,挨个洞窟地去参观。

走到正中的大佛前时,一个打扮奇特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个外国人,胸前挂着一架木盒子照相机,正在给大佛摄影。

因为经常有外国的文物盗贼来盗取石窟内的佛像,所以我不由得对那外国人心生警惕,慢慢搀着老娘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响,那老外突然扭过头来,并把他相机的镜头对准了我们。

我老娘从没照过相,因为她相信照相术跟摄魂术一样,会摄人魂魄,所以被吓得喊了出来。

我有些愠怒,几步就跨上前,抬手挡住了他的镜头。

那外国人反被我的举动吓得连连后退,同时忙不迭开口向我们道歉。

他一开口我就愣了,他居然操着一口十分流利的中国话,而且还是河南的口音。

原来这外国人叫马修,是个意大利人,在河南待过几年,所以学会了河南官话。

聊了几句之后,误会解除。

马修说他也是个佛教徒,曾今在洛阳龙门石窟待过很长时间,醉心研究石窟里的佛像。

但时常会有来自西方国家的文物贩子雇人去偷盗佛像,这让他痛心不已。

后来听人说大同有云冈石窟,于是就带着相机北上大同,想着多给佛像拍些照片,因为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精美的佛像就再也见不到了。

方才他看到我搀着老娘走来,觉得画面很好,于是就想给我们母子拍张照片,算是对风土人情的一种记录。

听了他的讲述,我倒是对他有些肃然起敬,正好已经到了晌午时分,我便邀请他跟我们一起吃些干粮,顺便聊聊他一路上的见闻。

马修很是热情健谈,一边吃着我娘亲手做的素包子,一边给我看他沿途拍摄的一些照片。

看着看着,我的目光突然被一张人像照片吸引住了。

凑近一看,心里骤然一紧,大吃一惊。

看那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在船上拍摄的,而且看起来很像是黄河,画面正中是两个中国男人,都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其中一人白面无须,而另一个则是一脸的胡子。

让我感到吃惊的,正是那个一脸胡子的人,他长得跟白岳亭实在是太像了!

但我能肯定的是,这人绝对不是我见过的白岳亭,因为神情气质实在相差许多。

我指着那张照片,问马修这张照片是摄于何时,照片里的人又是什么身份。

马修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说句阿弥陀佛,然后指着照片上那个白面无须的男人说,这个人是杀人凶手,他们两个本是同行的好友,这是我在渡黄河的时候给他们拍摄的。

但是这照片拍完之后不久,船上就来了船匪,而他们正是这个男人雇佣的,他的目的是借那些船匪的手,杀掉他的好兄弟。

“他得手了吗?”我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平静地问马修道。

马修又叹口气,说道:“得手了。”

他指着照片上满脸胡子的那个男人,继续道:“这个可怜的男人,他被船匪逼着交出了所有的钱,然后被残忍地杀害了;接下来,船匪们带着凶手和抢来的钱,上了他们的小船逃走了,我当时被吓得要死,都忘了用相机拍张照片,但那可怕的场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忍不住攥住了马修的手腕,激动地问他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马修虽然惊讶,但他还是很快平静下来,说他可以向佛祖起誓,自己绝对不打诳语。

而且,那个可怜人的尸体,最后还是他和船工一起掩埋的。

那一刻,我似乎感觉挡在自己眼前的一块黑布被揭开了。

五月初一  大同

从云冈石窟回来后,我恳请马修留在大同城内,并给他找了住所。

但我要求他不能在城内来回走动,因为我魏清霖和白岳亭的故事都讲给了他,同时也跟他说了自己的猜测。

马修答应了我,说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地闭门整理自己的笔记和照片,如果到时候我要揭穿真凶,他愿意无条件地配合。

安顿好马修,我马上就写了一封信,寄给了我在河南的一位朋友。

我在信里委托他帮我查两件事。

第一,去马修所说的当年他埋尸地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具尸骸。

这是为了验证马修所说的是否属实。

尽管我相信马修不会说谎,但事关人命,一切还是要仔细。

而且我把马修的照片随信寄去,如果他真的找到尸骸,那些衣服应该不会完全烂掉,届时跟照片进行比对,就能验证清楚。

第二,让他帮我打听一个神秘高人。

我当年走镖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河南有个医术通神的高人,他最拿手的绝活儿,就是给人“换脸”。

但这只是个传说,我根本不信。

但结合马修的故事,再联想自己那天跟“白岳亭”的见面,我怀疑那个白岳亭其实就是换了脸的魏清霖。

因为跟我见面的白岳亭胡子是假的,是粘上去的,而且他一直带着围脖,应该是为了遮盖自脖子上的伤疤。

如果这两件事都能查到,那么我就可以断定,马修照片里的两个男人,就是魏清霖和白岳亭。

但魏清霖没死,死的是白岳亭。

经历了将近两个月的漫长等待,我终于等来了从河南的来信。

我的猜测全都对上了。

我朋友在马修说的埋尸地点,果然挖到了一具尸骸。

尸骸身上残破的衣服跟照片里白岳亭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他也经过千辛万苦,终于证实了那位高人的存在。

另外,他还找到了马修当年乘坐的那艘渡船的船老大,而船老大回忆当年的惨案,跟马修说的完全一致。

真相终于大白。

五月初五  端午节  云冈石窟

这天我给“白岳亭”下了道请柬。

他是头一天回到大同的,我知道他回来后,马上就约他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在云冈寺的大佛前。

我要让他当着大佛和马修的面,承认自己就是魏清霖,是杀害自己兄弟的凶手。

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一见到马修,就全都承认了。

自己是魏清霖,不是白岳亭。

魏清霖跟南氏的新婚之夜,没有见红。

但他当时年轻,对男女之事不甚了了,也没往心里去。

而等他后来懂得多了之后,心里便有了对南氏的芥蒂,再加上他后来知道了南氏跟白岳亭的过往之后,内心的愤怒变得无以复加。

他追问过南氏,但南氏一口咬定,自己跟白岳亭是清白的。

于是他就把怒火转移到了白岳亭的身上,决定找机会除掉他。

读书人狠起来,处心积虑,也是厉害得紧。

但魏清霖说到了最后关头,他后悔了,想让那些自己雇的船匪们收手。

可船匪们不答应,说江湖中人最重信誉,说到就要做到,最终还是要了白岳亭的命。

白岳亭死后,魏清霖一度彷徨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他一直在河南的山里东躲西藏,不敢回大同。

也是机缘巧合,魏清霖在山里失足滚落山崖,脸被荆棘石块划得伤痕累累,恰好遇到了那位能够换脸的高人。

但那位高人性情乖张,魏清霖在知道了他的手段后,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高人,编了一段故事,并恳请他按照自己的要求重新为自己整一张脸。

他要换的,正是白岳亭的脸。

而魏清霖之所以要这么做,其实他是想用白岳亭的这张脸,将来回到大同继承他所有的生意和产业。

所以他逗留河南的那大半年,其实就是在等自己新换的脸长好。

脸长好后,魏清霖照镜子,发现已经有九分多的相似,但他怕声音露馅,于是找人买了哑药,破坏了嗓子,变成了如今这副嘶哑刺耳的声音。

等到确定没什么破绽了,魏清霖返回了大同,这便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故事。

他原以为自己的这番计划天衣无缝,并且将会以白岳亭的身份度过余生,但就在这年春节的时候,南氏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死去的白岳亭。

白岳亭在梦里告诉南氏,自己其实并不恨她跟魏清霖,但他将会有贵人相助,而他的冤情将会在这一年真相大白。

所以二月二那天,当南氏在觉山寺碰到我并知道我的身份后,才会那么紧张,写信把魏清霖从外地叫回来。

尽管我不信鬼神,但经历了这桩奇案,我也不得不感叹这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

我最终也没能把真相告诉谢氏。

因为就在端午节后不久,谢氏就油尽灯枯,带着无尽的遗憾撒手人寰。

而魏清霖则散尽家财,到觉山寺出了家。

至于南氏,我后来回大同时听人说,她在民国四年的冬天,去云冈寺烧香,回来后不久就疯了。

在她疯掉之前,曾跟人说自己跪拜之时,突然看到大佛怒目,举手欲击自己的头顶。

从那之后,南氏四处疯游,不知所踪。

后记: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我不说太多废话,要去继续进行我那件重要的事情了。

再次强调,场面可能会有些血腥。

我尽量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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