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我能否相信……是自己?

作者:
2022-02-14 18:24

距离秦醒上次打开这个日记本,已经有十一年了,却恍如隔日。她自嘲地笑笑。
这几年里,她一直被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控制着,以至于主治医师说秦醒的精神状况已濒临崩溃。她曾经自残过,所以她床边的窗户都是被铁栏杆焊住的,她也曾狂躁地划伤过几个护士的手臂。医生试图控制秦醒平静下来,可她知道那些药并不起作用,真正的解药早就被丢到十一年前了。
很多时候,医生们会给秦醒看一份多年前的报纸,那篇小女孩被强暴的报道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可医生们应该知道引起她狂躁的不是遗忘症,秦醒想,因为她总能想起来拿药膏涂抹眼睛边上的疤痕。他们应该给秦醒看那个男生的死亡报道,但他们对她的要求总是显得很茫然。
总是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的主治医师在面对她时总是显得很开朗,但她偷听到的情况却不那么乐观:他总是叹气。真是苦了主治医师,她想,明明是个习惯叹气的悲观主义者,面对病人却总要假装乐观的样子。
一切都源于那件事。秦醒信过无数宗教,可无论哪个宗教里的领袖还是救世主都没有把秦醒从那件事中唤醒。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打开这个尘封已久的日记本。
脑海中的那个疯女人已经让秦醒忍无可忍甚至崩溃了,她在这几年里并不经常出现在秦醒的梦中,但每次梦到她,秦醒必然尖叫醒来,浑身冷汗,然后陷入狂躁和精神紧张的情绪中,五个医生都摁不住秦醒。
她,还有那个男生,都是秦醒的心结。她和那个男生都下落不明,他们是否也在为十一年前的事情所困扰,还是选择与过去作别?


这天夜里,主治医师已经离开,秦醒睁开假装闭了很久的眼睛,翻出她执意要带在身边的笔记本,走到窗边。这一个月内,她都假装表现得很好,主治医师居然轻信了她乖顺的外表,把药落在了抽屉里,只要她把那些本该控制用量的药片一口气吞下,她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秦醒呆呆地盯着手里的日记本,一种凄凉感涌上心头。十一年前,秦醒的弟弟死于那个疯女人的手下;十一年后,秦醒将用自杀这种屈辱的方式结束生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几年里,秦醒被关进精神病院,妈妈对秦醒不闻不问。不知道她得知三个孩子中的最后一个也即将死去,会是什么反应?秦醒惨笑一声,当初那个让邻居们羡慕至极的幸福的家庭,早已破碎于多年前的那个阴沉的下午。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疯女人的错误。秦醒愤怒起来,手不受控制地抖着。自从她以大嫂的身份嫁进秦醒家,灾难就降临了。她该死!大哥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女人?大哥也该死!秦醒早已告诉妈妈和弟弟关于她的不对劲,可他们只是纵容无视,现在可好,一个死了,一个独自住在贫民窟——吃的住的甚至还不如秦醒。他们都该死!她重重地把日记本摔向地面,一边承受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狂躁,一边又清醒地认识到她的病症再次加重。
而他——秦醒忽然想到了当年那个一脸单纯的男孩子,他不是受害者,也不是凶手,而是……
忽然,一阵悠悠的脚步声传来,并且越来越近。该死的主治医师又要来检查了吗?秦醒不打算多想,只能推迟实施秦醒的计划——赎罪是一个神圣的过程,不应该被任何人打扰。
于是秦醒上床重新躺下,把笔记本放到被子里,秦醒盯着门口,只见有一个身影从门下的缝里映在秦醒房间的地板上。
那个人打开了门,秦醒闭上了眼,感觉到那个人慢慢走向秦醒。他的脚步声忽然停下了,很久没有动静。秦醒的好奇心就快要逼她睁开眼睛了,只听他对秦醒说:“睁眼吧,我知道你没睡。”这声音有点熟悉,秦醒有些诧异,但也懒得装下去,索性睁开了眼坐起了身。眼前的男人戴着医用口罩,总感觉在哪见过。
秦醒用敌视的眼神盯着他,缓缓开口:“你最好不要占用我太多时间,不然我会杀了你。”这个男人却无视她的警告,摘下了口罩。
秦醒瞪大了眼睛:是那个人!没等脑子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已经率先做出了行动。可怜的病人飞速跳下了床,一只手抓着自己的笔记本,另一只手颤抖地指着他:“你不是已经……”
“没有,我没失踪。”他早看出秦醒想说什么,冲秦醒笑了笑,那笑容总让秦醒觉得有些诡异。“你知道吗,我躲了起来,没人发现我。”秦醒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遇到他?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和这个人的过往片段在脑海中掠过,生锈的脑袋艰难地转了转。
秦醒惊恐地盯着他,他却讨好地冲着秦醒笑,还向秦醒走近,“我一直都很想你。”秦醒举着打火机往后退,“别过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怔,然后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所以赶来告诉你真相。”
真相?难道自己出现了幻觉?秦醒持续盯着他,他却叹着气:“不用这样,你没在做梦。”
秦醒依然戒备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与他保持距离。沉默良久,他又叹了口气:“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读那篇日记。你知道的,和过去一样,每次你做出重大决定时,我必定会在场。”
秦醒愣住了,这才想起自己本来要做的事情。他怎么会提起日记的事情,好像他知道秦醒今天会告别这个世界。不!不可能!他消失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会在今天出现?
他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我退后,好吗?你来给我念?”秦醒冷笑一声,原来还是当年那个懦弱的他,既然如此便不怕了。秦醒冷冷瞪他一眼,缓缓打开了日记本。
“2009年,7月1日,晴。”秦醒一边借着月光读,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与周围的黑暗相融。
“今天又见到了邻居哥哥,他来我家和弟弟一起玩。”秦醒停顿了一下,看向面前应该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邻居哥哥,他只微微一笑:“我确实很喜欢和你们一起玩。”秦醒的心脏砰砰狂跳,他最终还是找到自己了。
“……妈妈让我买东西,回来后弟弟死了,我怀疑是那个人干的。我会为弟弟报仇。”
事实上秦醒的日记里懒得写那么多细节,秦醒只是简单地记录了一下当天的事件,就连那天也不例外,而真正的细节早已深深刻进脑海。读到这里,秦醒想起秦醒那可怜弟弟的死,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姐姐醒醒,你还要去买肥皂呢。”再睁开眼,身边是秦醒八岁的弟弟,十四岁的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我们的心理医生呢?”
“在这呢。”被称作“心理医生”的邻居哥哥坐在椅子上,他叫小易,因为从小梦想成为一个心理医生而经常被秦醒调侃。这个成熟的大哥哥冲秦醒笑着,“阿姨让你今天去买肥皂,还记得吗?我也先回家一趟,过会再来。”说完,他摸了摸弟弟的头,离开了秦醒家。
小易哥哥不想见到秦醒妈妈,他爸爸似乎和秦醒妈妈有些特殊关系,秦醒不确定秦醒妈妈是不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虽然小易哥哥不愿意见到秦醒妈妈,但他却依然喜欢与秦醒和弟弟一起交流,在大哥没疯的时候,还经常来找她大哥一起聊天,她也会偷听一些内容。但她隐隐听说小易哥哥的妈妈以泪洗面离家出走了,他爸爸也受不了别人非议而选择自我了结,可怜的他只能跟爷爷奶奶相依为命。总之,秦醒不敢提起他的家庭,怕他们的友谊破裂。
秦醒穿了件外套也准备出门,弟弟忽然拽住她的衣角:“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啊。”秦醒叉着腰看着他。
弟弟似乎松了口气,“今日那个……女的又犯病了,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秦醒捏了捏他的小鼻子:“你在说什么,小傻瓜?你离那个女人远点。”弟弟瑟缩了一下,乖乖点点头。
秦醒走到院子里,不想那个疯女人正站在院子中间盯着她。她心里一惊,却觉得不能在这女人面前显出害怕的样子,于是挺起胸膛,跟那个女人对视。
她眼周皮肤有一道明显的伤疤,用一只眼直勾勾地看着秦醒,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另一只眼睛。她的眼黑占比很多,导致她的眼睛略显空洞,像恐怖片里的女鬼。她的衣服破烂不堪、松松垮垮,露出的青紫的膝盖上全是擦痕。
秦醒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边盯着她一边绕过她走出院子。那个女人也同样盯着她转了个圈,沉默的空气让秦醒有一瞬间想立刻逃走。秦醒走到院子门口,尽量使自己看起来高傲地离开了。
秦醒讨厌她,非常想把她赶出家,但年纪尚小的秦醒还是害怕那个巫婆一般恶毒的眼神。她是秦醒的梦魇,她的名字经常出现在秦醒偷偷摸摸写着的咒骂纸条上,秦醒不止一次咒骂过她去死了,但她还是不敢和疯女人当面对峙。
再回来时,那个女人不在家,而秦醒的弟弟并不在房间里。疯疯傻傻的大哥正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秦醒无法忍受大哥给她带来的无尽的恶心,把他撵出家门,继续呼喊着弟弟,向厨房走近,却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他的弟弟忽然变高了。秦醒想着,弟弟一直希望能比她高,如今他似乎做到了呢。秦醒仰起脸,但发现她弟弟并不是因为站在高处而让她不得不抬起头,而是被头上的一根绳子挂了起来,让她想到了在肉店看到的被挂起、准备切割的一大块新鲜的肉。
她愣愣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弟弟,他的身体依然有温度,但他已定格的面部表情却足以让所有人寒冷刺骨。

秦醒合上日记,猛地抬起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平静地看着秦醒:“你漏了很多细节,比如……”
秦醒大声打断他:“给我闭嘴!我家的事不需要你知道!”
他微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急躁。”
她根本不想跟这个蠢货说话,但他的出现着实又把秦醒带回了十一年前,那目睹亲人死去的、痛苦的一天。
“你想杀我吗?”
他看穿了秦醒的想法,恐怕是因为秦醒在臆想沾满他的鲜血时情不自禁地对空气痴痴微笑,这也是所有医生认为秦醒发疯的其中一个理由。
“非常想。”秦醒如实回答,没什么可怕的。
他叹了口气,“为什么这样对我呢?你知道那一天的事情不是我的错。”
“那难道是我的错?”秦醒马上接过话茬,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如果目光能杀人,他早已被千刀万剐。
他看秦醒全身微微颤抖,知道把秦醒惹激动了,双手举起:“我们都冷静下来谈谈好吗?”
秦醒本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但又对他突然抛出的话感到好奇:“你想谈什么?”
他看了秦醒很久,空气突然安静了,只能听见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秦醒盯着他的脸,感受他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她忽然意识到,这种熟悉感并不是十一年前的,而似乎就在上个月,就在昨天,就在每一个她沉睡的夜晚里。
说点什么,秦醒忍受不了沉默,过于安静使她浑身不自在,但她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尤其是眼前这个混蛋。
“你觉得我们可以和解吗?”他问了个让秦醒忍不住嗤笑的问题。
“你觉得可能吗?”秦醒斜眼看他,他迟迟不进入主题让她有点急躁,“你和我现在的处境,正是上一次我们在一块而带来的后果,你还没受够吗?”
“好吧。”他耸了耸肩,然后直直盯着秦醒:“你还记得弟弟死的时候身上有伤吗?”
“当然记得!”秦醒吼了一声,“肯定是那个女疯子弄的,她伤害了弟弟,最后还把他吊死在房梁上!”
“确实是个女疯子……”他做了个让秦醒冷静的手势,“我们还看见了弟弟,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那天你来找我们,你当然看见他了。”秦醒不耐烦地跺脚。
“我是说后来趴在窗外的时候。”他歪着头,微微一笑。
秦醒愣住,如果他不说,她都快忘了还有那样一段小插曲。

当时的秦醒买完肥皂回来,其实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即将迈进院子时被小易哥哥叫住了。
“哎,要不要看看那个女的在做什么?”小易哥哥踩了个小板凳趴在秦醒家窗外,向她招手,“她会不会趁你不在伤害弟弟?”
听闻后秦醒赶紧一起站了上去,“你想怎么做?”
他挥了挥手上的摄像机,“只要我们抓到证据就能直接报警了,把她送进监狱里去,她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家了。”
秦醒很赞同这个主意,小易哥哥的成熟和知识广泛总是让她很敬佩。刚露出个脑袋,他俩就看见弟弟在客厅和一个大叔说些什么,满脸焦急。她认得那个大叔,是村治安队的队长。
“他怎么来了?”秦醒诧异,小易哥哥示意她把头低下来,把耳朵贴墙上听到他们的对话。
“……天天都这样,我妈妈也没办法……”秦醒听到弟弟在诉苦,他肯定是抱怨疯女人犯神经病的事情了,之前秦醒早就让他去报告,但弟弟一直因为畏惧没有去。
“……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大叔问。
秦醒微微挺直了身子,有些激动。
“我大嫂。”弟弟怯怯的声音传来。
就是这样!秦醒暗暗为弟弟叫好。
没错,那个疯女人正是秦醒大哥娶的第二任妻子。自从大哥的第一任妻子去世之后,大哥就有些疯疯癫癫,时常在村里游荡,很少回家,没想到几天后,他竟然带回来一个古怪的女人。她的长发一直都披散着,挡住她的大半张脸,秦醒只知道她的眼角的那道细小的疤痕,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大哥把她带回来后依然是神志不清,时常不回家,反而是这个女人从此就住在了秦醒家。一向强势的妈妈竟然对这个古怪的女人没辙,秦醒和弟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女人的存在。
秦醒兴奋地转向小易哥哥,“太好了,弟弟他说出来了!那个女的终于可以滚出我家了。”
小易哥哥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但他检查了一下摄像机后,失望地告诉秦醒,摄像机没电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秦醒微微一笑,既然弟弟已经告诉了大叔,那个女人很快便会被带走,他们也没必要再去偷偷观察那个疯子了。
等到那个大叔走后,秦醒完全放松下来,她知道不出一会他们就会把那个女疯子带走,简直兴奋地如同行走于云端。她没直接回家,和小易哥哥在田野里散了散步,结果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我醒了后,你就不见了,我只能回家。”秦醒盯着面前人,他重新戴上了口罩,脸被挡在口罩后面。“回到家我就发现弟弟死了,那女人也不见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确实离开了,我回到了咱家,想阻止一些东西。”他慢慢坐到病床上看着秦醒,“我很喜欢弟弟。”
“那你为什么不救他?”秦醒控制不住地大吼。
“你真的不明白么?”他叹了口气,“有人阻止我。”
秦醒愣住了,难道他早就发现疯女人有杀害弟弟的企图?她更生气了:“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回去一起救他?你当时在干什么?”
他沉默了。
他的沉默给了秦醒冷静的时间,她知道必须把主动权拿回来,和他说话,不知为何总是那么让人烦躁。
秦醒紧盯着他,“你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要杀死弟弟,对吧?”
他依旧一言不发。
秦醒轻蔑一笑:“是什么?因为以大嫂的身份想要更多财产,所以要除掉其中一个未来的继承人?还是大哥给她灌输的?你知道大哥跟我们关系不好。”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秦醒。
她夸张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因为她也偷听到了弟弟和大叔的谈话,怕被抓,所以想杀人灭口?是这样的吧?”秦醒顿了一下,“你肯定都知道。”
他叹气:“你把所有可能性都已经列出来了,但这是你能想到的所有情况吗?”
秦醒愣住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眼前的男人站起身, “大哥对你的影响有多大?”
秦醒瞪大眼睛。他为什么提到大哥?她一点都不想提到大哥,她讨厌跟大哥有关的一切东西。
“他没有什么第一任妻子,他根本没结婚。”
秦醒嘴巴大张,无法消化他的话,一颗雷从她脑海中炸开。
他没有理会秦醒的震惊,自顾自说着:“小时候大哥其实很爱你,也是个正常人。但因为某件事情他忽然就精神错乱了,因为疯癫,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某天晚上他强暴了一个女孩。”
这句话宛如一个重击砸到秦醒心里,她好像想起了什么,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疼痛。
“很戏剧性又很不幸的一件事情是,他强暴的恰好是他妹妹。”
秦醒无法说话,他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远,眼前的场景一下子回到了十一年前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个夜晚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但秦醒却永远无法忘记,身体里的声音总在不停地提醒她。
眼前跪着的男子是秦醒的大哥,秦醒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在眼眶里不断打转,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稀烂。秦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向她苦苦求饶的畜生,这个从小那么爱她又体贴她的大哥。但秦醒永远无法分清他什么时候是清醒着的,抑或是疯癫着的。他对秦醒说了一些语无伦次的话,求她不要告诉妈妈,忽然又咯咯尖声笑着,伸出脏手想抓住秦醒,口水流到地上。
秦醒浑身颤抖着,在这个畜生再次抓住她之前转身想逃离,然而一只手忽然抓住了秦醒的脚腕向后一拖,她脸朝下直直摔在石子路上,一些砾石划过她的脸。秦醒回身用手肘撑住地面,迅速踹了他一脚,然后狼狈地翻过身,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马路上。大哥在后面嘶吼着什么。等秦醒回过神来,她已经跑回了家,脸上有道从眼睛边上留下来的血痕。
妈妈疼爱大哥。事实上妈妈重男轻女,不在家的时候忙着寻找疯疯傻傻的大哥,在家里就只顾着给弟弟夹菜,全然不顾秦醒的感受。在她鼓起勇气向妈妈坦白事实后,妈妈没有怪罪大哥,没有为她擦眼泪,只是安静地给秦醒做了她最喜欢吃的一道菜。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妈妈罕见地对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先吃饭吧,你最喜欢吃这个了。”
但妈妈没有处理。秦醒那个该死的大哥还依然疯疯癫癫地游荡在家附近的街上,不时与她迎面撞见,还冲她傻傻笑着,嘴里念叨着什么“老婆、老婆”。她很痛苦,一方面因为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似乎被污浊的液体侵蚀,另一方面又无法忘记小时候大哥对她的关爱。
秦醒第一次听说他居然能真的再次找到老婆时,觉得那女人一定是疯了,后来看到她确实是个疯子,跟大哥很配。
于是秦醒只能选择唯一的弟弟,她悉心照顾他,他很依赖她,也早早就很懂事,安慰时常在深夜哭泣的秦醒。
再后来,弟弟死了一年后,大哥自杀了。
秦醒慢慢卸下防备,手一松,日记本掉在地上,她靠着墙滑落在地,“但弟弟却死了,没有人再爱我。”她痛苦地抱住了头,在被大哥侵犯后的夜晚,在弟弟尸体被拉走的夜晚,在十一年间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她都是这样缩着躲在角落里。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杀了你弟弟吗?”
“疯女人啊,除了她还能是谁?”秦醒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忽然又猛地一惊,“难道还是大哥?”
他又叹了口气,“那个女的眼角有伤。”
本来这句话没什么,但秦醒听到他那句“长得跟你一样”后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由于口罩遮挡,秦醒只能看见他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有深渊,秦醒无法抗拒地被吸进去了。
难道……
他看着秦醒的表情逐渐扭曲,轻轻一笑:“大哥对你的影响真的很大,你都臆想是他老婆了。”
“胡扯!”秦醒大吼,猛地站了起来,脑袋一时有点晕。“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因为被强暴、没人安慰,每天还能和那个强奸犯见面,你心理扭曲了。”眼前这个男人,或者说是小易哥哥,轻轻说着。“你先是记忆错乱,觉得大哥有第一任妻子。第一任死后,你又臆想出来了一个女人是大哥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你说的的‘疯女人’。你看到的她的样子,披头散发、眼角有疤痕,其实是你自己的样子。”
他顿了一下:“弟弟和妈妈都看不见她,你难道没有感觉吗?那天我们看见弟弟在和治安队队长谈话,其实是弟弟在向他报告你的事情。”
他平静地看着震惊的秦醒:“是你杀了你弟弟。”
秦醒彻底傻了,她重新瘫坐在地,多年前的回忆终于冲破阻碍涌上了心头。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我的姐姐天天都这样,我妈妈也没办法。”弟弟愁眉苦脸地看着大叔。
“所以她一直把自己想成另一个人对吗?”大叔问。
“对。”弟弟点点头。
“那么她臆想的角色,你知道吗?能不能告诉我是谁?”
“是我大嫂。我大嫂其实已经死了,但我姐姐经常说哥哥又带回来了一个女人。”
当年,秦醒本体的记忆直到秦醒在田野睡着后就停止了,而“疯女人”却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跟着小易哥哥走回了家。他们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小易哥哥转过身,担忧地看着秦醒:“你也听到了,但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秦醒,也就是疯女人,拨弄着凌乱的头发,只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没人能够发现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小易哥哥拼命摇着头,一副即将落泪的样子:“求求你,停手吧。那毕竟是我们的弟弟。”
“我对他那么好,他却背叛了我!”秦醒吼了一声,把小易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她拿出绳子来,“要么看着我杀了他,要么你也死。”
秦醒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拿着绳子,怎么慢慢走到弟弟背后,怎么质问他为什么背叛,怎么狠狠勒死他。小易哥哥站在身边眼睁睁地看着秦醒做这一切,没有说话也没有逃跑。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你呢?”秦醒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头,“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为什么不报警?”
“我当然不会那么做,”他微笑地看着秦醒,“因为我是另一个你,我怎么能阻止你呢?你真的错乱到一定地步了。”
秦醒抬起肿胀的眼皮,她知道自己听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之后,离死也不远了。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也是你的人格之一。我不是什么小易哥哥,事实上小易是你大哥的小名,你臆想出来了我,想让我来像小时候正常的大哥那样保护你而已。至于什么小易哥哥的爸爸和你妈妈有染……”
小易停顿了一下,“也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他的影子逐渐模糊起来,似乎随时就要消失。“你,我,疯女人,我们本来三者共存。但弟弟被我们杀死后,我眼睁睁看见你融合——或者说是杀死了疯女人人格。而我,一直沉寂这么多年,被你忽略,看到你要毁灭我们,才选择出现,让你在毁灭前认清真相。”他——或者说秦醒自己,轻轻地说着。
“不过你还忘记了一件事:当年杀死弟弟的,不仅是‘疯女人’,还有我。”他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声音似乎也离秦醒越来越远,“‘疯女人’认出了我,逼迫我帮助她伪造现场,装作是弟弟自杀的样子,骗了妈妈很多年。”
秦醒闭上了双眼,脑海中环绕着弟弟咽气的声音、妈妈的咒骂声和大哥的傻笑声,似乎也看见了疯女人和小易哥哥站在她面前的镜子里,随她一举一动而做着同样的动作。
秦醒再次睁开眼,眼前已经没有人了。是他沉寂了,还是自己选择融合?
秦醒把日记放在枕头上,慢慢打开抽屉拿出了药丸,原来将死之日,却是梦魇消失之时。秦醒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们将在明天发现她冰冷的尸体,然后告诉秦醒可怜的妈妈:她最后一个孩子也死了。但秦醒并不觉得妈妈会痛苦,毕竟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秦醒也恨她,是她让秦醒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秦醒把所有的药倒在手心里,一边感叹主治医师的愚蠢大意,一边又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秦醒大哥因为哪件事情疯癫了呢?她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让那个敬爱的大哥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等等……大哥似乎确实是有第一任妻子。秦醒把药全部吞了进去,摇了摇脑袋,是的,临死之时她格外清醒。记得小时候还参加过大哥的婚礼呢,那时的他还对秦醒很好,还会给她喜糖吃。为什么小易哥哥的人格说大哥没有妻子?是自己又错乱了吗?
秦醒的脑袋昏昏沉沉,她知道药物很快就会起作用。眼前晃了一下,似乎有个影子从角落里逐渐向她走来。
小易哥哥的人格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秦醒忽然又想到这个问题。疯女人的人格出自被强暴后的创伤,融合于弟弟死后。但“他”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和她共生了多久?
忽然,刚刚一晃而过的影子逐渐清晰了起来,他戴着医用口罩,穿着白大褂。秦醒努力眨了眨眼,这是主治医师,还是刚刚的小易?她有些认不出来了。
胃里涌动和喉咙燃烧的感觉不停,自己的鼻子和耳朵似乎也开始流血,这些都提醒秦醒,她短短的生命马上就要结束了。但她的脑海中一下子闪现了一些多年未曾想起的片段,如走马灯般掠过。
大哥不叫小易,邻居家的哥哥才叫小易。大嫂去世后,大哥一直萎靡不振。
秦醒曾多次亲眼见到,小易哥哥来找秦醒和弟弟玩的时候,会抽出时间与大哥单独交谈。因为这是对大哥的心理疏导,而小易又提到自己未来的职业计划,所以她很好奇,有时会蹲在窗外偷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你的妻子没有死亡,只是融合了。我一直陪伴着你,真心想帮助我们。”
秦醒忽然想起来了这几句她曾偷听到的话,那时的她完全听不懂,而现在却有了同感。眼前戴口罩的男子弯下腰看着她,摘下了口罩,他的脸似乎拥有两个身份。
而每次都是小易哥哥挂着担忧的微笑,大哥却日益憔悴,落魄下去,直至最后绝望和癫狂。
后来便是那件事,秦醒敬爱的大哥在疯狂中强暴了她,在她夺路而逃的时候,秦醒似乎在他无意义的嘶吼中听到了什么——
“我老婆真的存在过吗?”
失去意识的瞬间,眼前的男子冲她摆了摆手,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然后走出了房间。秦醒突然就明白了大哥疯癫与“自杀”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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