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在福建有个女孩儿,因为生不出孩子把自己关进猪圈

作者:陈拙
2022-02-15 22:57

大家好,我是陈拙。

给你们看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的图。


这个女孩正在一种罕见的精神疾病状态,你可以随意摆弄她,她也不会动,甚至把头抬起来她也不会落下去,像是枕在空气枕头上。

精神科医生林不语告诉我,这种恐怖现象叫作“木僵”。

更可怕的是,他曾遇到一个女病人,因为被人为迫害,而出现了这样的症状。

那是个25岁的女人,从小给人家当童养媳,被要求一定要生男孩。精神受刺激后,她不会动弹了,住在猪圈里。

最终,林不语走进了她受伤的精神世界,并拯救了她。


2017年儿童节的夜班,是我从事精神科医生6年以来,唯一一次出车接收病人。
 
要我们出车的是派出所。听到消息,我吃了一惊。
 
在我们医院,接到派出所电话不稀奇,夜班病号大多是闹事过后,由他们送来的。可要我们亲自上门的话,多少年都见不着一次。
 
对于我们医生来说,不怕病人闹事,因为行为越是激越,精神病阳性症状越是明显,诊断和治疗方案也就相对容易制定。
 
而这次收的病号,连警察都不愿意送过来,显然是个麻烦人物。
 
以前看诊之前,就算没有家属,也能从警察那边对病人有个大概的了解。可是这回,连警察和报案人都支支吾吾的。
 
地址是山谷里的一个偏远村落,路上没有一盏路灯,在救护车的爆闪灯下,我才能看清路边的一些灌木。
 
一路颠簸了两个小时,我有些晕车反胃。又想到那个不寻常的病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还不等我考虑完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车停在了长满杂草的田间小道上。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自我介绍是当地的村主任。
 
村主任领着我们走了很长一段小路,来到了稻田边上,一间半截泥土墙砌成的屋子前。
 
这是茫茫田野中,唯一的一处建筑物,显得格外显眼。
 
我们一行人越走越近,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臭味,像极了端午后馊掉的糯米肉粽子,黏糊糊又酸臭,熏得让人作呕。


护工老张打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拍着村主任的肩膀问:“杵着不动,在这化粪池边上等家属吗?”
 
村主任瞥了看了我们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招呼我们走近他,摇着头:“人在这里面呢。”说完便蹲在一旁石墩子上,点起了烟。
 
“病人的家属呢?”
 
村主任不吱声,掐着烟大口大口地吸。夏天的深夜风吹来,烟圈散在脸上。村主任揉揉眼,咳了一声:“你们赶紧先看看她吧,一会儿再说。”
 
我拿来手电筒,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进屋子。
 
泥土墙的里面一片漆黑,地上一踩一个小坑,墙面可能因为前些日子的雨水,布满了青苔,手一扶到墙面,黏糊糊的,又湿又滑。
 
左手边还有个破旧床板挡住了入口,我挪开破旧床板,手电筒一照。 映入眼前的一幕,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像一排紧贴的泥塑木雕愣在了原地——
 
周围满是脏乱不堪的衣服,接着看到旁边的一条女士内裤上沾满了粪便,吃剩的粥、馒头、青菜叶子倒的到处都是。
 
狭小的空间里,手电的光像是聚光灯一样,照在了不远处的草垛上。一个女人平躺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对来人毫无反应。
 
我吓了一跳,病人不会已经……
 
护工老张立马要去把女人挪出来。我拉住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挥了挥,告诉老张先把担架拿过来,检查完再说,否则情况不明直接搬动,生怕患者骨折。
 
我无暇思考别的事情,戴着三层口罩,忍着巨臭,赶紧上前查看女人。她丝毫没有在意我们靠近她,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木条,眼神空洞。
 
我身后响起了老张的怒骂:“这他妈的是哪是屋子,这是猪圈!”
 
我借着手电的光,扫到女人身旁的角落里,有个足足双人床枕头尺寸的椭圆形石槽,那分明就是农村村民猪圈里放猪饲料的容器。
 
正当手电筒照到女人的脸时,她微微眯起了眼。

我连忙冲上前半蹲,示意老张拨开清理掉她身边脏衣物和食物残渣。接着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她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咽了下口水,但仍然不作答。
 
女人下身穿着棉睡裤,光着脚,两只脚的脚后跟处上有些破皮外伤,已结成血痂,我猜测是躺在这里挣扎时磨成的。
 
她眨了眨眼,鼻子突然就红了,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我察觉到她似乎像是被武侠剧的高手点了穴位,四肢动弹不得。
 
我轻轻举起她的胳膊,又活动了一下她的四肢,发现她就像个提线木偶,四肢任由我们举起摆放,无论摆什么姿势,就停在那里不动了。
 
甚至抬起她脖子,松手后,她也不会躺下,像隔着一个“空气枕头”。
 
我疑惑不已,女人身体目前什么情况?
 
她上身穿着黑色卫衣和白色的棉外套,棉外套有点短,下摆只到肚脐处,而肚脐处没有任何遮盖。虽说是夏天,但连着下了几天的雨,天知道她在这里已经躺了多久了。
 
我连忙拿来仪器,想给她先量一下体温和血压,却发现棉外套的袖口有些紧,无法卷到上肢,我找来一把剪刀,顺着肩膀截掉一只袖子。
 
女人仍然纹丝不动,两眼仍然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木条,眼神柔和了一些,她似乎清楚我们在给她做检查。
 
我用手捂着听诊器的听头,害怕听头上冰冷的金属刺激到她,贴近腹部皮肤时,女人全身突然抖动了一下。
 
我告诉她:“我在检查你肚子呢,别担心。”
 
她这才平缓下来。到胸部听诊时,听诊器刚贴近胸口,女人突然哽咽了一声,四肢抖动,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可能是因为我是男医生。
 
我赶忙叫来护士帮我,体温血压意识都没什么问题,具体的病情等回医院后再请女医生同事帮忙检查。
 
至此,初步检查完毕,我仍未见到病人的家属。我深深叹了口气,恨不得脱掉白大褂,揍家属一顿。
 
我正要上前询问村主任,便听到一阵脚步声急促地从我们刚才来的小路传来。
 
一个面相五十来岁,右脸下颌处有一道很长刀疤的男人带着两个“黄褂子”一路小跑,到了近前。
 
村主任说,这就是女人的家属了。

两个穿着黄褂子的“大仙”,一高一矮,留着发白的山羊胡子,盘着一样的花苞头,斜挎着布袋子,一个打着灯笼,一个拿着木剑。
 
刀疤男人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了句三点了,便命令两个“大仙”开始作法。
 
“大仙”拿着备好的灵符,沾了点小罐子里的像是水的透明液体,将灵符插在木剑的剑刃上,挥舞着木剑,嘴里咕哝着经文。
 
我看着真是既好笑又怪异,很想开口制止,但作为医务人员,只要家属的行为不会影响到患者的生命健康,我也无权制止。
 
况且,这刀疤男人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我多少心里有些犯怵。
 
约莫半小时后,“大仙”便烧了灵符,灵符烧完的灰烬装在长嘴的铁制水壶里,往女人嘴里倒了一小口,可女人无法吞咽,任由符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大仙”似乎想重新倒一次,我看不下去了,告诉“大仙”,再倒一次,她也吞不下去,这才作罢。
 
作法结束,“大仙”还板着脸,一脸严肃,慢吞吞地告诉我们,说是带人走的时候,必须要从小红砖火炉发正上方抬过,并且必须在凌晨四点整的时候抬过去。
 
“有差错,此人必有大劫。”边说道边一本正经地捋了捋山羊胡子。
 
我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老张也一脸严肃地注视着这一场法事,却看着有些不耐烦,烟一根接着一根抽着不停。
 
过了会儿,刀疤男人看着我们,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了句四点了,示意我们把人抬走。
 
我还想和他说两句,可刀疤男人便头也不回,带着“大仙”迅速离开了。
 
护士简单擦拭完女人的身体,穿好衣服。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女人抬上了担架,随后村主任跟随我们上了救护车。
 
没等我询问,村主任上了车告诉我说,家属不愿意来医院,是因为“大仙”说这一家子有血光之灾,医院是不祥之地。
 
派出所看这女人的情况,担心女人半路死亡,不敢接送,说是一定要让医院来载走,所以只能派他一同前来办住院。
 
“尽是晦气事。”说完,村主任摊了摊手,摇头叹气着。
 
我急忙解释:“不兴迷信,说说她发生什么事,这样子僵住多久了?”
 
从他口中我得知,女人叫赖小予,今年25岁,平时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见人总是微笑。
 
算上今天,应该躺那四五天了。送过医院检查,可一番检查没查出毛病,只说得送去精神病院。
 
找派出所也不敢帮忙,只能麻烦我们来接病人。
 
“女人之前家里发生什么事儿了?”我继续追问。
 
村主任摆摆手,吞吞吐吐地:“这就不谈了,哪天你自己问那一家子。”
 
这一番打听也没知道个所以然,而且村主任和派出所都避着,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事儿?
 
到院已是天亮了,村主任交了钱办了入院手续便匆匆离开。
 
自此,关于病人信息,只有病人的一张身份证,别无其他信息,既往病史,现病史几近空白,如何诊治让我左右为难。
 
保险起见,我安排女人住进了六号病房。

六号病房是专门给疑难患者单独住院的单间,厚铁门还设置了指纹密码,只有医护人员可以打开。房间敞亮通风,监控密布,像是一间机密的档案室。
 
这单间有十多个年头了,里面曾经死过不少人,多是自杀的、猝死的。
 
但这也是全院最安全的地方,患者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到达现场。
 
说实话,就手上仅有的这些信息来看,我没有把握让女人好起来。
 
等回到办公室,我才有精力开始考虑患者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从第一次见到患者开始,我就怀疑她出现了“木僵状态”。
 
一旦出现木僵,患者就会全身性精神运动性抑制,动作、行为、言语以及活动显著减少。
 
最大的特点就是意识清醒,但是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可相对来说,木僵算是比较罕见的一种并发症。
 
想到一脸凶相的刀疤男人,和赖小予被发现时的环境,我很害怕是神经系统出了问题,比如急性脑损伤导致的木僵。
 
我连忙安排检查了头颅CT,脑血管造影,脑电图等神经系统检查,还有一些入院的常规检查,好在结果均无异常。
 
那么患者就是精神疾病导致的木僵了,可能是紧张型精神分裂症导致的木僵、抑郁性木僵或急性心理应激性木僵。
 
可当下的情况又让我犯了难:没有家属,没有监护人,我无从讨论用药选择。
 
因为无论哪一种病因,药物的选择,不仅仅是疗效的不同,副作用的产生,都需要跟家属告知。
 
对于没有医保的她,药物的价格也至关重要。
 
我想来想去,最终考虑到她只有25岁,不仅要使用低价药物,而且尽量要减轻抗精神病药物的副作用,如闭经、泌乳影响女人生育功能;还要避免一些会引起体重增加、心血管疾病,危及生命的药物。
 
想来想去也只有阿立哌唑符合我的要求,但作为最温和的药物之一,药效也是可想而知。
 
我只能给病人常规补液,祈祷阿立哌唑对她有效,只有她木僵状态缓解了,才有可能开口跟我聊些什么。
 
第一天查房,几乎所有的重性精神病分组的住院部医护人员全部到场,队伍浩浩荡荡,院长也很重视,生怕出现什么差错。
 
她明显听到嘈杂错乱的脚步声,察觉到有好多人来到她周围,但她无法转头,她无法知道是谁在靠近她。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六号病房的天花板,不时皱着眉头,我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主任微笑着上前握着她的手:“不要害怕,好好休息,很快就可以说话,可以活动了。”
 
她听懂了眼神也温和了许多,过后就闭上了眼,充足的睡眠对精神病的康复也是至关重要。见她要休息,我们迅速撤离了病房。
 
可我心里有些着急,盼着她尽快恢复,因为我不确定温和的药物能不能起作用,如果没有用,算算时间,再这么木僵下去,恐怕只能行改良电抽搐治疗。
 
先不说预后怎么样,这几个疗程下去,费用对自费的患者来说,经济压力极大。更何况现在家属根本不管,村主任交的费用还是扶贫那儿垫的。
 
所幸,药物起了作用,三天后,我听见病区吵吵闹闹的,大家都在大喊:
 
“活了,活了。”
 
我总算松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赖小予的木僵状态终于解除了。
 
我走进六号病房,看见赖小予缓缓地起身,不再只能盯着天花板,长大了嘴地环顾着四周。
 
她终于能动了。

看着刚要下床,却差点摔倒的她,我莫名有些感动。
 
同时也反应过来,木僵多日,她肌肉的记忆在丢失,我赶紧请康复科的同事给她做康复训练。
 
当天下午,我跑到康复科去看赖小予做运动。她见我,主动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
 
我凑过去搭话,赖小予我接着问:“你现在舒服点了吗?”赖小予仍是笑着点点头。
 
我见她不抗拒我的搭茬,想着进一步借此获得信任。
 
我逗她:“走两步,走出个虎虎生风!走两步,走出个一日千里!”
 
赖小予听完,笑得更灿烂了。
 
我看着气氛不错,很小心地提到她的家事。
 
没想到,赖小予瞬间变脸,抿着嘴瞪大了眼,眼珠子快掉下来,咬牙切齿,朝地上一直吐口水,还把桌子上的矿泉水摔进了垃圾桶。
 
这突然间的暴怒,让我惊慌失措。我生怕她病情反复,出现躁狂,甚至出现紧张性兴奋,那病情就更复杂。
 
精神疾病往往就是越发作,情况越复杂,越难治疗,甚至病人会有自伤自杀的可能。我跟康复科同事,连忙安慰她,并送她回病房,让护工盯着她,以防万一。
 
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年轻小伙子渴望谈恋爱,费尽心机撩女孩子,想方设法获取她的信任。
 
但效果适得其反,我不仅无法从赖小予口中问到病因,甚至还差点引起她发作。
 
我只能寄托在家属身上了。我尝试联系刀疤男人,希望他能来交代病史。从村主任那里,我问到刀疤男人的手机号码。
 
打了几通电话后,男人终于接听了,他回避我关于病情及家事的提问,只说过几天会来领她出去。
 
我问要转院吗?
 
“别多管闲事!”刀疤男人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一个礼拜后的周一大早,我终于见到了刀疤男人。当时我还在查房,直到早上十点我才见到了早就不耐烦的男人。
 
我本想问一问病人的事情,还没等我开口,刀疤男人就炫耀了自己过去的种种“光荣事迹”,最后话锋一转,讲到村里田地的事,我这才明白男人的意思。
 
大概就是征收田地按户口本的人头计算,领补助之类的,他要领赖小予回去签个字,签完就送回来。
 
我拗不过他,只能说下午五点前得送回来,不然就要办出院,再签一份儿免责协议。要是路上真出了啥事儿,也别来讹医院。
 
男人挽起袖口,粗鲁地拽走协议,看了一眼,盯着质问我:“免责是几个意思?”
 
他把免责协议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起身一把抢走了我的笔,恶狠狠地盯着我,一副要捅我的架势。
 
我瞅着不对劲,扭头就跑,边跑边从口袋拉出钥匙,连开两道门,躲进办公室,逃过一劫。
 
我逃走后,刀疤男人还在接待室怒骂,声音响彻整个病区。
 
我万万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这几天病情刚稳定下来的赖小予听到了刀疤男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激越反应。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赖小予说话。

我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到了突然开始癫狂的赖小予。
 
她一改平日的温和,发出了“嘎嘎嘎”的狂笑,兴奋地在女病区活动大厅奔跑转圈。又突然停下来,一手握着拳头,一手指着天空咒骂男人不得好死,猪狗不如。
 
赖小予的病果然和刀疤脸脱不了干系。看这俩人差着两倍的岁数关系,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成型——难道她是被刀疤脸买回来当媳妇的?
 
最终刀疤男人还是没有带走赖小予,把她留在病院里治疗。阿立哌唑对她慢慢起效,一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赖小予也没有再次犯病,出现木僵。
 
只是她一直板着脸,从不主动跟人说话。就算有人跟她说话,她也都是笑笑不做声,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着每天都机械般地一日三餐,只知道发呆的她,我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像她这样毫无社交,情感淡漠,意志力薄弱的病人,最终很容易走向一个结局——精神衰退。
 
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没有再出现木僵状态,她也会认知严重衰退,变成任人摆布的木偶。
 
她才25岁啊。更何况,她的精神分裂症才刚发作不久,完全有机会通过治疗控制病情,不影响正常生活。
 
我不能看着我的病人一步步掉进另一个深渊,但家里的事情是赖小予心里完全不能触及的地方。
 
我已经有些技穷了,只能等她主动开口,获得信任,才可以调整药物及心理治疗。
 
转机直到十月一号的国庆节才来。
 
那天,跟我同分组的陈医生,抱着他两岁的儿子来办公室玩,办公室的透明窗连着女病区活动大厅。
 
一个女病号趴在窗户上,看着陈医生的小孩子,甜甜地喊着小宝贝,还朝小朋友做鬼脸,小朋友被逗得咯咯笑。
 
赖小予听到了,跑了过来趴在窗户上。她盯着咿呀学语的小宝贝,目不转睛,像是她之前木僵时候盯着屋顶似的。
 
但我注意到,这次的眼神不再是惶恐与不安,变得温和细腻,像是放出了光芒,再多的词藻也难以形容这种场景。也许这就是母爱。
 
我隐隐感觉到,这可能是突破口。
 
陈医生抱着小朋友过去跟和赖小予打招呼。看到医生走了过来,赖小予拉着脸,微闭着眼,转头走了。
 
这和我想的有些不太一样,我正疑惑着,护工跑来说,看见她在活动大厅跑了好几圈,接着趴在桌子上哭,让我过去看看怎么了。
 
我拿了包纸巾出去女病区,坐在她旁边坐了一下午,帮她擦眼泪,有一茬没一茬地慢慢跟她聊天,她才告诉我一切。

赖小予是家里排老五的女儿,亲生父母在她出生不久因为贫困,将她送给隔壁镇的刀疤男人收养。
 
刀疤男人原本对赖小予也很宠溺,赖小予跟刀疤男人的亲生儿子关系也好,非血缘关系的两兄妹青梅竹马似的。
 
可好景不长,有一年刀疤男人打架斗殴进去蹲了几年牢子,出来后不干正事,尽是做些偷鸡摸狗的行当。
 
待到赖小予成年的时候,就成了刀疤男人的儿媳妇。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骂了出来:“这畜生!是把你当童养媳了!”
 
赖小予越讲越哭得歇斯底里,周围的病友都围了过来。我把赖小予领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水,继续听她倾诉。
 
刀疤男人一直想要抱孙子,赖小予怀孕时,刀疤男人起早摸黑出去工地赚钱,可尽地买各种补品照顾她。
 
可赖小予这几年怀了两胎都是两个月便胎停,好不容易第三胎生了个儿子,婴儿又因为严重的肺部感染夭折了。
 
更令人愤怒的是,赖小予不仅忍受着多次失去儿女的痛苦,还饱受刀疤男人的辱骂。
 
木僵发作前,就是因为刀疤男人辱骂赖小予连一头猪都不如,猪喂饱了还能产崽,赖小予一听便赌气不吃不喝,躺在猪圈里,接着就发病了。
 
“你老公呢?他不报警?不保护你?”我打断她的话,询问。
 
“他就是摇尾巴狗,胆小怕死。”
 
像赖小予这样的孩子,在我们这里叫做“xinbu”,有弃婴的意思。
 
从赖小予童年那个时候算起,和她相同命运的孩子不在少数。因为很多山村家庭经济条件很差,靠山吃山,都想要个儿子当劳动力。
 
可如果前几胎连续都是女儿,养不起了,就会被送养出去。
 
除了很少一部分孩子送去了较富裕的人家外,绝大多数这样的孩子都去到了无子家庭给他们养老。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仅繁重的农活等生活压力都压在了这些孩子身上,还被养父母剥夺了自由,甚至犯一个小错殴打、辱骂都成为了日常。
 
这样的事情在当地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即使是这样,送养出去的孩子被当成童养媳也是很少听到的消息。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屡次询问她的家庭情况,村主任都回避的原因。

我也再没有见过刀疤男人了,更别说赖小予的“老公”。
 
后来有一天,村主任来医院找我,说扶贫的补助停掉了,他们也放弃赖小予了,不让她回去。赖小予的医药费也没有人能资助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这个消息,她从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放弃,而成年了,又被养父母放弃。
 
我见多了患者经历各种人生的变故,但没有人像她一样,在病情稳定时,清醒着经历人生的一次次地重大变故——
 
胎儿多次因故而失,人生多次被抛弃。
 
最后,是护士告诉了她这个消息。她们俩一样的年纪,也许同是女人,更能打心里交流。
 
赖小予听后,哭了几天,最终告诉我,她决定找她的亲生父母,否则她无处可去。
 
我心里感慨,如果赖小予没有精神失常的话,甚至可以说如果她没有出现这样严重的木僵,那么她也不会被我看见,更别说回归成正常人的生活了。
 
在所有人都觉得送养是“正常”的环境下,赖小予的“不正常”反而成为了她获救的原因。
 
她至少现在身体是健康的,不温不火的阿立哌唑对她效果挺不错。
 
我自掏腰包,为她开了一个月的出院的药,嘱咐她要维持治疗,有什么困难打电话给医生办公室电话。院长也提供帮助,派医院的司机送她去她亲生的父母村子。
 
那天的天气很好,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渐行渐远。
  
之后快5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赖小予。


2009年有一部很火的电影,叫《嫁给大山的女人》。

它讲的是一个被拐卖到山里的女人,被大山感化,不仅拒绝了来接她的父母留在了山里,还在床前照顾拐她来的人。

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人物经历拍出来的。

电影的原型人物获得了“感动河北奖”。电影上映后,被当地有关部门要求组织观看。至于拐卖妇女的行为,好像因为“感动”,都被合理了。

类似的事情一直发生到今天,这种偷换概念的“合理”也一次次出现——它是不合法,但出于人情考虑,你只能维持现状。

比如,丰县八孩事件,一些人就说,为了孩子,不该把父亲抓起来。

还有被逼疯的赖小予,就因为当地都是这样的“送养”习俗,所以村主任不管,出警的警察也不管。

但我认为,谁会觉得被铁链锁住也能被“感动”,那么铁链早晚会把谁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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