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长大后成了你

作者:曲莫古都
2022-02-16 14:24

曾经做过许多梦,童年的梦已依稀、朦胧;少年时的梦依旧清晰,仿佛还在昨天。

这叠加的梦中,有过很多的光环、很多的场景、很多的耀眼、很多的设想、很多的幻想,但从未有过“先生”、“老师”、“园丁”、“蜡烛”、“火柴”等这些概念。

年少时的记忆中,就觉得这职业实在辛苦。与现在的条件相比,我少年时求学的路应该算苦了,但我当时就认为没有当老师苦。

我每天从家到学校,来回至少要走三个小时,有时中午实在困,走不动了,时间又不够来回赶,干脆就随便吃点从家里带来的冷馍、冷饭、炒玉米籽,充充饥,上了下午的课才回家。去上学要过一条河,河的上游有座桥,从那里可以到学校,但我们都嫌有些绕,因常常迟到。这虽是一所村小,但有初中,有小学,学校的制度很严。所以,我们一帮学生为了节省时间,而不知危险地抄近道。夏天,一只手托举着书包和衣服,一只手刨着水游过去;冬天,水干到露出大人们放的石头,可以从上面跳过去。但石头上有调皮的同伴溅起的水凝成的冰,一不小心,我们常常滑到水里去,寒冷刺骨。“夙兴夜寐,靡有朝矣”,在那个村小,这样度过了三个春秋,可我从不觉累、不觉苦,相反,还很开心,甚至还觉着很温馨,迄今还感到暖暖的。

也许是先知先觉吧,求学路虽有点儿苦,但我那时就还是觉得老师比我辛苦。教我们初中的老师中,除了校长外,其余都是代课的,但都非常敬业,特别负责,教学效果也非常的好。正因这样,这群老师听说后来都转成了公办教师。这些老师每天上完课,回家还要下地干活,但从未落过一堂课。老师们上课都滔滔不绝、挥汗如雨、口沫横飞,而下面总有几个不专心的同学,常与授课老师来点小摩擦、不愉快。精心准备的课,就这样被迫中断:“讲台上我是你们的老师,台下我跟你们的爸妈一样是下地干活的农民,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老师,不尊重农民。”

这番话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可维持不了多久,过了几天又犯了。老师们又开始诲人不倦,倾其各自所有的绝招。老师们就这样终而复始,不厌其烦;而生活在乡野的野性孩子,对建在村里的学校的老师大犯没有,小犯不断。在当时,按现在的话来说,我算是个品学皆优的学生。语文课上的作文,写过很多长大后的理想,可从没写过要当老师,我总觉得老师比农民还辛苦。

初中毕业,中考没发挥好,只能选择师范专业,因家里经济窘迫,父母又不让读高中,当时选这样的专业,实属无奈之举。有个同学和我同报了师范专业,体检时,教师们觉得他太矮,怕以后被学生欺负,不适合当老师,建议他报财会专业,因他数学好。当时我好生羡慕,跟父母叨了好一阵。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不想做的事,偏越往你身上靠,我就这样开启了职业生涯的门,没想到这门一开便守了一辈子。

师范毕业,被分到一个离县城最远的一个地方,且被分到村小。村小只有我和一个民办教师,两个班,三十来个学生;教师是个年久失修的土墙瓦房,有三间小屋,两边两间做教室,中间供我住。我的房间与教室用一道小门隔开,到房间要从教室穿过。这教室长时间被风雨侵蚀,土东一坑西一陷。雨天,整个房屋毫不夸张地说,真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我被漏下来的雨淋醒了,睁眼一看,房顶上的瓦,大部分被暴风雨掀开,倾盆大雨不断往里灌,被子全被淋湿。屋里找不到遮雨的地方,我只好躲在教室与房间的那个隔墙下,一直挨到天明。

教室是立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村民的地里,犹如汪洋大海上的一条孤舟。夏天,长蛇、青蛙常爬到教师和房间里来。有一次,一条大蛇横卧在民办教师上的那个班的黑板架上,颜色跟黑板差不多,黑板用的时间长了,漆落得斑驳不堪。民办教师讲得很投入,没发现,坐在下面的学生一阵惊呼,老师也吓得不轻。那蛇就在他背后,只隔一拳的距离。白天也常见到花椒树下的蛇,将小鸡活吞下去的场景。每天我还要自己烧柴火做饭,每次都被熏得满面泪痕,一身烟子味,一脸黑不溜秋。

至此,我也更加地恐惧和痛恨当老师,越加地钦佩我当初的想法是何等的正确——老师的确很辛苦。

在那破烂陈旧的废墟般的房屋里,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周围死寂得什么也没有,唯有野虫和青蛙的聒噪声不时地传来。屋前的玉米等庄稼越是疯长,我的情绪越是烦乱。

有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这度日如年的日子得怎样熬过,最后得出一条人们常言的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但这路总得自己去找。

已经到这步田地,反正也没其他办法,只能去做好眼前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之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教学上。课余还帮老乡看豌豆地,守梨子林。我边看书,边极其认真地做着这两件事。书读倦了,就卧在豌豆地摘清香的豌豆吃,躺在李子树下摘脆甜的梨子吃。渐渐地,不知不觉中,日子不但没觉得烦闷、孤寂、凄楚,倒是有几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纯粹、静美的诗意。

我的心慢慢地沉淀了下来,书也看了不少,学生们也在不断地进步。村民们七嘴八舌,纷纷投来赞赏的目光,尽给说些好听的话,日子就这样在不经意中度过了。后来,因工作的需要,我离开了那曾经又怨又爱的地方,到了县城中学,继续我的粉笔生涯。

到县城,我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遇,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当我全身心投入到教学中。可这时,各种机遇接踵而至,本行业的更好的学校,行业外其它年轻人都想去的更好的单位,常向我抛来橄榄枝,甚至不断登门相邀,尽数行政部门的种种前景。三思后,我还是决定留了下来。之后的这些年,在教学上也小有成就,自己守着的那颗苹果树终于开出了花,且年年都硕果累累。

我那已远去了的曾经的山村,到处都留下过我的足迹。我曾经在那儿趟过乱石林立,清澈见底的河水;跋过长满无数荆棘和索玛花的山峦;越过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峰崖;曾背着求学的行囊,因冰雪封路,班车不来,相约十几个热血的同事,从第一天中午不眠地走到第二天早上八点,真可谓日夜兼程,风雪无阻。

从一簇浓密的头发,走到如今的所剩寥寥的几根,整整三十多年了,我没后悔过。生命之树的枝叶朝一个方向伸展时,就有了不朝别一个方向伸展的遗憾。而我没有一点儿遗憾,反倒觉得很庆幸当初这样的抉择。因在自己如火如荼的岁月,激情燃烧的年华,看到了与尘世不同的清澄美丽的世界。

是啊,没有当初这样的抉择和坚持,哪来今天万紫千红的花园。



作者简介:
曲莫古都,彝族,四川越西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现就职于昭觉民族中学。教科室主任。从教多年,培养学生无数,在教学这块园地上已有小收获。平常闲暇之余,爱抒点情,发点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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