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家里好像进了人

作者:新月街
2022-02-18 10:01


苏婉站在散发着淡淡幽光的监控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变换的画面。
没有。从监控里没发现任何疑点。除了苏婉自己每天朝八晚六进出家门,以及房东张婶接到报修后过来修过一次水管,其余时间,没有其他任何人进来过。
来物业调监控之前,苏婉坚信家里进人了。
她本来就胆小,一个人租住在这间小独单里,便格外谨慎。起疑心的那天,是因为她发现家里有个相框摆放的位置不一样了。
屋子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现金和银行卡都好端端锁在柜子里,门锁窗锁,衣柜床下,都没有任何异常。但这挪了位置的相框,总是让苏婉没办法安下心。
思来想去,她还是来物业查了监控。
物业大爷跟着一起看完视频,大手一挥,“放心吧,没进过外人!”
苏婉却依然疑惑。房东张婶不会动她的东西,家里又没进过外人,那相框,怎么就移了个位置呢?
大爷看苏婉不放心,便多问了几句:“贵重物品都在不在?柜子里床底下都检查过了?”
苏婉点点头:“所有角落我都查过了,没有异常,也没丢东西。”
大爷又问:“钥匙都谁有?”
“只有我和张婶有。”苏婉甚至没把钥匙给过自己的未婚夫,只有房东那里留了一把备用。
“那就没问题。你看看这监控,根本没人进去过。别自己吓唬自己。”大爷给出主意,“不过你这年轻姑娘一个人住,是该谨慎点。实在不放心呐,你回头买个摄像头装家里。”
从物业出来,苏婉一边往家走,一边在网店找摄像头。最便宜的也要将近一百块,这价格成功劝退了苏婉。
她家境不算富裕,如今独自漂泊大城市,租房开销不小,又要攒钱结婚,能省一点算一点。
既然没问题,就先不买了。
“小婉啊!”
苏婉从手机上抬起头。房东张婶披着夕阳迎面走来,手里提着两大袋子新鲜水果蔬菜:“今天超市打折,我就顺便也给你抢购了点。”
“张婶,您又为了我破费!这多不好意思啊……”
“一点吃的,有啥不好意思的?来,快拿着!”张婶把一个大袋子塞进苏婉手里,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你这秋天结了婚就要搬走了,我想想就觉得舍不得。”
两年前,苏婉通过中介租了张婶的房子。年近花甲的张叔和张婶,帮着工作繁忙的儿子儿媳带孩子,为人热心,对独自漂泊异乡的苏婉格外照顾,时不时给她送些零食水果。今年秋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和异地恋的未婚夫团聚了,苏婉很开心,但也很不舍。
张婶的孙子铭铭,今年刚上小学。苏婉低头看看手里的一大袋水果蔬菜,想着过两天去买些文具送给小朋友,作为回礼。

“近日,警方破获一起特大拐卖妇女案。经审讯,吴姓犯罪嫌疑人承认与赵姓房东多次联手,将年轻女性房客卖至偏远山区……”
铭铭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电视上的新闻。厨房里,温热的菜香卷着醋香,“滋啦滋啦”地溢了满屋。不一会儿,张婶关了火,端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两个青花瓷碗,一碗是米饭,一碗是炖肉,旁边还有一盘醋溜白菜。
“对了奶奶,”铭铭依然盯着电视屏幕,“刚刚你出去买菜的时候,王秀萍奶奶给你来电话了。”
正要上阁楼的张婶停下脚步,“找我干什么?”
铭铭摇摇头,“她没说,说是让你到家了给她回个电话。”
“好好好。”张婶扫了一眼玄关,确定了张叔的拖鞋在门口,人还没回来。然后,她端着托盘,一阶一阶上阁楼。
铭铭这才转过头,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没入那间本应积满灰尘,只用来放些闲置物品的阁楼。
五分钟后,张婶拿托盘托着两个空木碗和一个空盘,从阁楼走下来。好巧不巧,大门门锁转动,张叔回来了,一进门便和正要回厨房的张婶打了个照面。
张婶一惊,“今天怎么这么早?”
“老李今天没来,跟老赵下棋没意思,我就干脆回来了。”张叔看到张婶手里的空碗盘,“嘿?你们怎么都吃完了?”
“啊?那个……”张婶没想到老伴会早回来,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视上依然播着绑架案的新闻。铭铭看了看奶奶,关了电视。“爷爷,我太饿了,刚刚吃了点。”
“我也饿了。老伴,我洗个手,咱也吃饭吧。”张叔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对了,我是不是有副围棋在楼上?我去找找。天天下象棋也没意思。”
张婶连忙放下托盘去拦张叔:“你哪还有一副围棋在楼上?”
“有!肯定有!我去找找。”
“早没了!”张婶继续拦,“铭铭之前把你那副围棋带去学校了,那个什么围棋角。你忘了?”
张叔半信半疑,看看老伴,又看看孙子。
铭铭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张叔不高兴了,瞪着眼睛梗起脖子,冲着孙子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之后,他重新换上外出的鞋,拉起脸念叨着“我出去买副新的”,再次出了门。
趁着张叔不在家,张婶立刻抓紧时间,去房间里给王秀萍回电话。
“喂……没有,暂时没被发现……不能老放我家楼上了,问问她们谁家房子能尽快空出来……”
张婶压低声音,和王秀萍嘀嘀咕咕了好一阵。等到挂了电话,她一转头,才发现铭铭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她。
张婶吓了一跳,连忙挤出一个微笑,“铭铭,洗手,咱们吃饭……”
“奶奶,”铭铭平静地开口,“咱家阁楼里,为什么会有个陌生姐姐?”

傍晚下班,从小区门口走回家,苏婉便闻得出,前面那栋一楼的老两口今天又在炒饭了。
苏婉是姥姥带大的。记得小时候,姥姥问她爱吃什么,她想了想,随口答了句“炒饭”。从此,姥姥隔三差五就做一顿炒饭。
那是段最美好的时光,姥姥健健康康,童年快快乐乐。想想那时最大的烦恼,也只是上课迟到被罚,期末没有考好。
走进家,苏婉还在回味着焦黄饭粒的口感,葱花煎蛋的香气。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探身向前,伸手轻轻抚摸茶几左上角的相框。照片里,一老一小扬着笑脸,一起看着她。
那时还是四五岁的苏婉,眉头用口红点了个红点,碎发用粉色发卡别到一边,身上穿着大红色棉袄,眉眼弯弯笑得很甜。还是一头黑发的姥姥,把外孙女护在怀里,就像后来护着她一路长大。
苏婉一直把相框摆在这个位置,这样,每当她坐到沙发上,就能和照片里的姥姥对视。
“姥姥,我要结婚了。”苏婉喃喃道。姥姥如果知道她找到了好归宿,一定会很开心的。
姥姥去世后,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炒饭了。苏婉突然之间就想吃炒饭了。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去拿食材。寒气扑面而来,瞬间润湿了她的眸子、睫毛。
“小婉呐,我拿了点海货过来给你。”张婶一进门,看到的便是茶几上的空泡面盒,和眼前泪流满面的苏婉。
苏婉开了门,便重新窝回沙发上,一言不发地轻轻啜泣。
“哎哟,这是怎么了?”张婶把手里抱的一箱海货放到沙发旁的地上,过来苏婉身边坐下,一脸担忧,“工作不顺心了?和你对象吵架了?”
苏婉泪眼朦胧地转过头来:“张婶,我要结婚了。”
张婶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这不是好事吗?”
苏婉摇摇头,“我就是觉得,要是姥姥能看到我结婚,该有多好。”
听了这话,张婶目光温柔下来,把苏婉揽进怀里,安慰道:“孩子,别哭。姥姥能看到的。她会在天上祝福你。”
苏婉啜泣着,肩膀一耸一耸,讲起了小时候的事:“张婶,我小时候特别不懂事,姥姥和我说话,我总是不耐烦,三两句就把她打发了,或者直接不理她。我说我爱吃炒饭,姥姥就经常给我做。有一次,我在房间打游戏,打到一半,姥姥进来喊我吃午饭。我说等一下,她就在旁边催我,说是又给我做了爱吃的炒饭,凉了就不好吃了。后来那局游戏输了,我特别不耐烦,就跟她发了很大的脾气,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比如我根本不爱吃她做的饭,是她自己愿意做……”
张婶轻轻拍着苏婉的后背,安静地听着。
“我不应该说那些话的……”苏婉闭上双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虽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姥姥也没生气,后来还是经常炒饭给我吃,但是每每想起来,我还是很后悔。长大以后,我懂事了,再也没跟姥姥顶过嘴,但那件事,我还是后悔……”
张婶柔声道:“孩子,姥姥不会责怪你的。铭铭也经常跟我犯浑,但是哪有长辈记恨孩子的?你说是不是?”
隔了许久,啜泣声渐渐变小,苏婉抹抹眼睛站起身,对张婶挤出一个微笑,“谢谢您安慰我。我就是突然又想姥姥了。”她看看地上的箱子,“您看您,又给我买东西破费。”
“别人送了两箱海货,铭铭非要我给你拿一箱来,说谢谢你上次给他买的文具。”张婶嘱咐她,“快放冰箱去吧,别化了。”
苏婉抱着箱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蹲下来拆箱子,把里面的一袋袋海货放进冷冻柜。“帮我谢谢铭铭,等我走之前请他吃饭。”
“好好好。”张婶应着,微微探身向前,斜着眼睛瞟向厨房的方向。确定苏婉看不到这边后,她才把视线转回茶几上的相框上。照片里的一老一小,笑得温馨。
然后,她无声无息地缓缓伸出手去。


夏天一转眼就过去,秋意渐浓。苏婉打包行李时,不禁觉得伤感。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上大学,已经过去了六年。这里到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尤其幸运的,是遇到了一个好房东。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婉请铭铭吃了顿饭。这个刚上小学的孩子,看上去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他不爱说话,一双眼睛过分平静地注视着苏婉时,甚至让苏婉感到不舒服。
餐桌上,铭铭送给苏婉一副新相框,当做送别礼。“姐姐,奶奶说你留着一张你和姥姥的合影,相框都磨边了。我给你买了个新相框,你可以把照片放进去。”
“谢谢。”苏婉接过相框,“铭铭,你要听奶奶的话,不要顶嘴,不要不耐烦。奶奶上了年纪可能会唠叨,但她都是为了你好。”她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我之前就总顶撞姥姥。现在她人不在了,我很后悔,但是已经没有用了。”
铭铭看了苏婉一会儿,开口道:“姐姐,你别担心,你的姥姥不会因为这些事怪你的。”
小孩子的世界还是简单,能把安慰的话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苏婉看着铭铭稚气未脱却成熟淡然的脸,微微一笑,“好的,谢谢。”
临走前,为了减轻行李重量,苏婉打算换上新相框,把旧的扔掉。
她打开旧相框背后的隔板。意料之外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到苏婉的膝盖上。
苏婉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摊开。那是一幅红色的手帕,手帕中间绣着两个亲吻的小人,小人上方是一句祝福的话:祝苏婉百年好合。
苏婉微微勾起唇,小心地用手指抚摸针脚。小人,汉字,一针一线都做工精细。
这一定是姥姥亲手缝给她的。姥姥手巧,给她织过很多衣服,从小时候的外套,到长大后的毛衣。这幅红手帕,一定是姥姥早就给外孙女准备好的新婚礼物。
温暖和思念交织着涌上心头。苏婉喉咙里一阵酸涩,眨眨眼睛,透过朦胧泪眼,她仿佛都能看到姥姥戴着老花镜,弯腰坐在台灯下,悉心勾勒出给外孙女的祝福。
愿意这样一针一线给她缝起新婚礼物的姥姥,一定不曾怪过她不懂事,也不曾怪过她乱发脾气。不论是在世时,还是离开后,姥姥对最最亲爱的外孙女,只有祝福。
“姥姥,我好想你。”苏婉把手帕紧紧抱在胸前。知道自己被这样爱着,她觉得很幸福。

周末上午,张婶等到张叔又出门下棋了,才带了点吃的,上到阁楼。
阁楼里的年轻姑娘已经收好了行李,见张婶上来,连忙过去帮忙拎她手里的袋子。
“东西都收拾好了?”张婶伸手拍拍姑娘的肩膀,替她松了口气,“行了,这个月熬过去了就好。以后遇到和钱有关的事,可得留个心眼,租房子的时候看好合同,别再被人骗了。”
姑娘点点头,上前一步拥抱住张婶,热泪盈眶:“张婶,谢谢你和王婶。我不能在你这儿白吃白住一个月,房租之后一定还给你。”
张婶拍着姑娘的后背:“还给什么房租!委屈你住我家这阁楼了,还得跟我家老头子打游击战。他要是知道我收留外人,准又叨叨我多管闲事。幸亏秀萍家那房子这就空出来了,快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姑娘擦擦眼泪,从张婶的怀里出来:“我等安顿好了,马上就来看您。”
“好,快去吧!一个小区的,以后咱们说见就能见。别忘了给你爸妈报个平安啊!”
张婶看着瘦弱的小姑娘斜着身子,提着沉重的行李箱下楼,心里感慨万千。她给王秀萍打了电话:“孩子过去了。”
“好好好,我这就准备出发。”电话那头的人问,“苏婉到了吗?”
“已经平安到达了。”
苏婉不久前刚发来消息,已经平安抵达,和未婚夫汇合了。
张婶想着,不知道那个一想起姥姥就哭鼻子的孩子,看到相框里的东西,有没有释怀一些。
苏婉常常跟她念叨,跟姥姥感情深,姥姥是刺绣高手,炒饭特别好吃。每每想起结婚没能让姥姥亲眼看到,这孩子就觉得遗憾。
那一周,苏婉报修空调坏了。张婶过去修空调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苏婉和姥姥的合影。她不自觉地拿起那张合照,盯了很久很久。如今,生者怀着遗憾,和最爱的家人天人永隔。那逝者又是怎么想的呢?是不是也会因为有未完成的心愿,而觉得遗憾?
张婶忍不住频频想象,等自己离开人世后,铭铭一天天长大,泪流满面地后悔年幼时犯的浑,一想起自己就哭鼻子……越想,张婶心里就越难受。如果亡者真的有灵魂,到时候的她,会不会遗憾没能亲手送给铭铭一份新婚礼物?会不会遗憾没能让铭铭知道,奶奶从没怪过他?
看着那张合照,张婶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她年轻时也会些刺绣,便买了幅红手帕,在手帕中间绣上两个亲吻的小人,小人上方绣上一句话:祝苏婉百年好合。
给苏婉送海货的那一次,她趁机把手帕放回相框夹层。后来,她又送给苏婉一个新相框,这样一来,苏婉换相框的时候,就能看到“姥姥”用心给她准备的新婚礼物了。
她不确定苏婉能释怀多少,不过好歹,生者和逝者的遗憾,她都已经最大程度地弥补了。
张婶和小区里的几个姐妹们做了这么久的房东,这些年轻的房客,一直是她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从这些孩子的身上,她们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长大后,独自漂泊异乡的模样。
“姐姐再见。”张婶听到铭铭在楼下和姑娘道别。
“我一直跟苏婉说,哪有长辈和后辈计较的,你说是不是?我呀,这辈子什么都不求,只要铭铭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张婶一手握着电话,另一手打开阁楼的天窗通风,“以后咱几个的孙子孙女长大了,肯定也得上异乡打拼。到时候遇到困难了,希望也能有像咱们几个这样的人,帮他们一把。”
铭铭“蹬蹬蹬”跑上来,“奶奶,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你就记住了,别说漏嘴。这事儿被你爷爷知道了,又要说咱们多管闲事。”张婶挂了电话,拿起拖把,开始打扫阁楼。
苏婉坐在副驾驶,转头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另一座城市,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坐了那么久的高铁,累了吧?”驾驶席上的未婚夫问她。
苏婉回过头来,莞尔一笑。“不累。”
对眼前新的开始,苏婉充满期待。怀里的双肩包,最里面那层放着那幅承载着满满祝福的手帕。人们常说,逝去的亲人是提前去下一世布置新家了,说不定是真的。苏婉会带着亲人的爱,努力好好生活,也许来世,她和姥姥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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