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梦回故乡

作者:陈爱萍
2022-02-18 16:17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这是对我大伯漂泊江南直至扎根江南最好的注脚。

自我记事起,常听我的奶奶、父母说:“你们的大伯在江南,杳无音讯。”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江南和大伯谜一样存在。

大伯生于1935年,在那“烽火连三月 家书抵万金”的年代,爷爷带着6岁的大伯跟随逃荒的人流去了江南。在当时人的认知里“江南”即长江以南,具体哪里无从知晓。几年之后,听回来同乡说爷爷已客死江南。从此,大伯像断线风筝在江南飘荡。

今天,我们周边地区江南江北只需两三小时的车程,电话、微信分分秒秒即可联系上。可是在那特殊的年代,对不识字的奶奶、大伯而言,江南江北两茫茫,唯有泪千行。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奶奶是一个裹脚的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太太,满头银发,后脑勺用铜簪子挽了一个簪,牙掉光了,嘴瘪瘪的,瘦的皮包骨,不善言语,通身尽显生活的苦难悲凉。

我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我经常看到奶奶坐在门前的板凳上望着村口发呆。奶奶不止一次对我说过:“你大伯昨天夜里回来看我了,站在我床边,我还摸了摸他的衣服。”奶奶说得千真万确,不容置疑。一定是奶奶做梦了,梦到大伯跨过长江回来看望她了。奶奶坐在门口张望,一定是等待大伯归来吧。

20岁之前我出的最远的门是我们的小县城,自然也没有去过江南。从书本中知道了江南不仅有大伯,江南更是佳丽地、帝王州,江南是“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江南是令我神往的地方。

日子在奶奶日复一日地守望中流逝。我陪着奶奶守着心中的江南,也思念着心中的大伯。但是奶奶一辈子也没有等到日思夜想的大伯归来。

庄周晓梦迷蝴蝶,幸福来得太突然。

2008年夏天的一天,太阳依旧暖烘烘的,蝉儿高唱,微风吹拂,大自然一片葱茏。我心中的大伯突然找到了儿时回家的路,在大妈和他们儿子媳妇的陪同下像空降兵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家门口。

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拍吧!这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事啊,是奶奶穷其一生也没有实现的愿望啊!至此,大伯离开家已68年,大半个世纪噢!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世界已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的茅草屋、当年的泥巴路、当年熟悉的面孔如落叶满山,何处寻行迹?只有我家房子后面古老的通扬运河夜以继日奔流入海,仿佛在诉说人间悲欢、沧海桑田。

出走大半生,归来一老翁。此时的大伯乡音改、鬓毛衰,真正是“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当我见到大伯的一刹那,惊诧于遗传基因的强大,大伯和我已故的姑妈长得如出一辙,两家的晚辈后生初次见面也恰是故人,应该是血脉相连的心灵感应吧。

大伯离开家时我的父亲才3岁。分别68年后兄弟两第一次见面,当年的懵懂顽童如今“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他们彼此听不懂对方的话,却仍然相互絮絮叨叨,仿佛努力追忆逝去的68年。

多少时光流逝,多少离愁别恨,多少酸甜苦辣如悠悠白云、汤汤流水怎么诉说得尽?

终于我们知道了奶奶心中的“江南”是GDP远超全国平均水平的无锡,大伯的家坐落在著名“桃乡”—阳山镇,那是一片桃花盛开的地方!

在夹杂无锡方言的普通话里,我们穿越时空隧道了解了一点点大伯离开家后的状况。

大伯跟随爷爷去了无锡,几年之后爷爷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大伯成了孤儿,靠帮人放牛、到庙里打杂糊口。全国解放后,大伯也已长成翩翩少年,为人善良、勤劳又忠厚,被一好心人家收养,在人家长大成人,并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大妈!他们在那片美丽富饶的土地上过着平凡的日子,开枝散叶,养育后代。

我们倾听着离别故乡68年亲人的声音,仿佛在读一封封从未抵达的家书,心情格外沉重,为爷爷、奶奶、大伯坎坷的命运 ,更为奶奶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望。当年大伯离开家时才6岁,用现在的标准5岁还不到,对故乡哪有什么概念。后来从别人口中知道了有关故乡的零星信息。

弹指之间,大伯已年逾古稀。一天夜里,大伯做了一个梦,梦中,奶奶去了无锡,喊他回家,应该就是托梦吧。大伯在无锡已经生活了68年,早把他乡当故乡。奶奶的梦唤醒了大伯的潜意识,大伯执意要寻找故乡。

于是,大伯在大妈和他们儿子媳妇陪同下驾车开启了寻亲之旅。这次寻亲顺利的出奇,他们早上从阳山出发,午饭时间已经到了我家门口—姜堰白米。应该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

从此,江南江北一家亲!阳山的桃树也栽到了我的家门口。每当春天来临,桃花盛开,灿若云霞。我常常想,如果大伯早点找到回家的路,奶奶也可以吃上汁多味甜的阳山水蜜桃了!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