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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我没有爸爸

作者:骆仰仰
2022-02-21 23:14

昨天聊谷爱凌的事情,有读者留言说:谷如果生活在中国,就会被骂是没爹的野种,我觉得很奇怪:中国也有落后地区,但美国也有,没必要把两国看得这么割裂——实际上美国的情况要比我国更为撕裂。

我有两个同事是父母从小离婚跟着母亲长大的,她们看到这条留言也觉得很奇怪:“没有爹”是一种值得遭遇非议的事情吗?我们怎么没感觉到?

看了莫泊桑的这篇文章你会明白,“野种”这个词,并非针对孩子的羞辱,而是指向他们的母亲的“风评”的。这个社会对女性的尊重与敬畏,与开化程度有关,更与女性自身的社会经济地位有关——希望看到的情况是:现代社会,我们已经不再总是需要一个本文这样的,安排给女人的“圆满结局”。

一个小小的阅读指引:请大家找一找关于“淘气鬼”与“捣蛋虫”们的培养皿是什么。


中午十二点的铃声刚刚敲响,小学校的大门就打开了,孩子们你推我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但是,他们并不像平日那样迅速散去,各自回家吃饭,而是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扎成堆儿说起悄悄话来。

原来今天上午,布朗绍大姐的儿子西蒙第一次来上课。

他们在家里全都听人谈起过布朗绍大姐。尽管人们在公开场合对她以礼相待,可是母亲们私下谈到她却是同情心里含着点儿轻蔑。这种情绪也感染了孩子们,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西蒙呢,他们并不了解他,因为他从来不出家门,也不跟他们在村里的街道上或者河边嬉闹。他们不大喜欢他,所以听一个十四五岁的伙伴说:“你们知道吗……西蒙……嘿,他没有爸爸。”他们都有些幸灾乐祸,同时十分惊奇;听完了又互相转告。那男孩子一边说着一边神兜兜地挤眉弄眼,似乎他知道的还多着哩。

布朗绍大姐的儿子这时也走出校门。

他七八岁。脸色有点苍白,很干净,样子很腼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他正要回母亲家。这时,成群结伙的同学,一面小声议论着,一面用孩子们策划坏招儿时常有的机灵而又残忍的眼神盯着他,逐渐从四面八方走过来,最后把他团团围住。他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他们中间,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尴尬,不明白他们要对他做什么。这时,那个因为披露新闻获得成功而深感自豪的男孩问他:
“喂,你叫什么名字?”

“西蒙。”

“西蒙什么?”那男孩追问。

西蒙完全被弄糊涂了,他重复说:“西蒙。”

那男孩对他嚷道:“人家都是叫西蒙再加上点什么。西蒙……这,可不是一个姓呀。”

他,几乎要哭出来了,第三次回答:“我叫西蒙。”

小淘气们哄然大笑。得胜的那个男孩提高嗓门:“你们看到了吧,他果真没有爸爸。”

顿时鸦雀无声。孩子们被这件异乎寻常、无法想象、骇人听闻的事惊呆了。一个男孩居然没有爸爸!——他们像看一个怪物、一个违反自然的东西一样看着他,感到母亲们一直没有挑明的对布朗绍大姐的轻蔑,在自己身上突然增强了。

西蒙呢,他连忙靠在一棵树上,才没有栽倒。他试图辩解。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他们,否认他没有爸爸这件可怕的事。他面无血色,只能随口对他们大喊:“我有,我有爸爸。”

“他在哪儿?”还是那个男孩问。

西蒙哑口无言;他确实不知道。孩子们都很兴奋,笑个不停。这些乡下孩子经常接近小动物。鸡栏里的母鸡见一个同类受伤,就马上把它咬死。他们竟也觉得有这种残酷的需要。这时,西蒙忽然发现一个邻居家的小孩,是一个寡妇的儿子,他总看见他跟自己一样,孤单一人和妈妈在一起。

“你也一样呀,”他说,“你也没有爸爸。”

“我有,”那孩子回答,“我有爸爸。”

“他在哪儿?”西蒙反击道。

“他死啦,”那孩子趾高气扬地说,“我爸爸,他躺在坟地里。”

淘气鬼们发出一片低低的赞许声,好像有个死去的父亲躺在坟地里,这一事实已经把他们的伙伴变得伟大,足以压扁那个根本没有父亲的孩子。这些捣蛋虫,他们的父亲大都是些恶棍、酒鬼、小偷,并且惯于虐待老婆的。他们有样学样,互相推挤着,把包围圈缩得越来越严实,就好像他们这些合法的儿子要施放出一种压力,把那个不合法的儿子闷死似的。

突然,站在西蒙对面的一个孩子,带着嘲弄的神情冲他伸伸舌头,对他高喊:
“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西蒙揪住他的头发,使劲踢他的腿,同时狠狠咬他的脸。场面乱作一团。等两个打架的被拉开,西蒙已经被打得不轻,衣服撕破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在拍手称快的小淘气们的包围中,蜷缩在地上。当他站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拂拭沾满灰尘的白罩衫时,有个孩子冲他大喊一声:
“去告诉你爸爸好了。”

这一下他心里感到全垮了。他们比他强大,打败了他。而他无法反击他们,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爸爸。他自尊心很强,试图强忍住难受的眼泪;可是没有几秒钟,就憋得透不过气,虽然没有哭出声,却剧烈地抽搐起来,身子急促地颤抖。

敌人们发出一阵残忍的哄笑。就像欣喜若狂的野人一样,他们本能地牵起手,环绕着他一边跳舞,一边像唱叠句般地反复叫喊着:“没有爸爸哟!没有爸爸哟!”

可是西蒙突然停止抽泣。他勃然大怒。脚边有几块石头;他捡起来,使劲向那些虐待他的人扔去。两三个孩子被石块击中,号叫着抱头逃窜。他那么气势汹汹,其余的孩子也都大为惶恐。人多也怕红脸汉;他们胆怯了,顿时散伙,逃之夭夭。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没有父亲的小男孩撒开腿向野外跑去,因为他想起一件事,让他在头脑里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他要投河自尽。

原来他想起一个星期以前,一个靠乞讨为生的穷汉,因为已经身无分文,跳了河。把他的尸体捞起来的时候,西蒙正好在那里。这个不幸的人,平时西蒙觉得他很可怜,又肮脏又丑陋;但这时他脸变得白皙了,长长的胡须湿润了,睁开的两眼宁宁静静的,那副安详的神情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周围有人说:“他死了。”又一个人补了一句:“他现在倒像很幸福呢。”西蒙也想跳河,因为他没有父亲,就像那个不幸的人没有钱一样。

他来到河边,看着流水。几条鱼在清澈的流水中疾速地窜游嬉戏,不时地轻盈一跃,衔住水面上飞舞的小虫。他不再哭,而去看那些鱼,它们的表演引起他强烈的兴趣。不过,正像暴风雨平息的过程中偶尔会突然掠起几阵狂风,吹得树木咔吱作响,然后才消逝在天边。“我要跳河,因为我没有爸爸”这个念头伴着一股剧烈的悲痛,又涌上他的心头。

天气和暖宜人。温柔的阳光照晒着青草。河水像明镜似地闪着光。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西蒙觉得舒服极了,也感到痛哭之后常有的困倦;他恨不得就在那里,在那草地上,在温暖的阳光下,睡上一会儿。一个绿色小青蛙跳到他的脚边,他试图捉住它,青蛙逃开了。他接连抓了三次都失败。最后他总算抓住它的两条后腿。看着这小动物竭力挣扎想要逃脱的样子,他笑出声来。那青蛙先是蜷拢两条大腿,然后用力一弹,两腿猛然一伸,像两根棍子一样挺直;与此同时,它那带一道金箍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两只像手一样舞动的前爪向空中扑打着。这让他联想到一种用窄窄的小木片彼此交叉钉成的玩具,就是通过同样的运动,牵动着插在上面的小兵操练的。这时,他想到了家,想到了妈妈,一阵心酸,又哭起来。他浑身颤抖着,跪下,像临睡前那样念起祈祷文。但是他没法念完,因为他抽泣得那么急促,那么厉害,他已经神昏意乱。他什么都不再去想,周围的一切也都视而不见了,只顾着哭。

突然,一只壮实的手搁在他的肩头,一个洪亮的声音问他:“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呀,小家伙?”

西蒙回过头去。一个长着黑胡须和黑色卷曲头发的高个儿工人和善地看着他。他眼泪汪汪、喉咙哽噎地回答:
“他们打我……因为……我……我……没有爸爸……没有爸爸。”

“怎么会,”那人微笑着说,“每个人都有爸爸呀。”

孩子强忍悲伤,语不成声地接着说:“我……我……我……没有。”

这时那工人变得严肃起来。他认出这是布朗绍大姐的孩子,虽然他刚到此地不久,也隐约耳闻些她过去的事。

“好啦,”他说,“别难过啦,孩子,跟我回去找妈妈吧。你会有……一个的。”

他们上路了,大汉挽着小孩的手。那汉子又露出了微笑。去见见据说是当地数得着的漂亮妹子布朗绍大姐,他不会不开心;也许他心里还在对自己说:失过足的妞儿很可能重蹈覆辙呢。

他们来到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小房子前面。
“就这里,”孩子说,然后叫了声:“妈妈!”

一个女子走出来。她神情严肃地停在门口,仿佛在防止一个男人跨进门槛,因为她已经在那房子里遭到另一个男人背弃。工人顿时敛起他的笑容,他立刻明白,跟这个脸色苍白的大姑娘是开不得玩笑的。他有些不知所措,手捏着鸭舌帽,结结巴巴地说:
“瞧,太太,我把您的孩子送回来了,他在河边迷路了。”

可是西蒙扑进母亲的怀里,一边又哭起来一边说:
“不是的,妈妈,我是想跳河,因为别人打了我……打了我……因为我没有爸爸。”

年轻女子脸红得发烫,心如刀割;她紧紧搂住孩子,眼泪刷刷流到面颊。工人深受感动,站在那里,不知怎样走开才好。这时,西蒙突然跑过来,对他说:
“您愿意做我的爸爸吗?”

一阵沉默。哑口无言、脸羞得通红的布朗绍大姐,身子倚着墙,两手按着胸口。孩子见人家不回答,追问道:
“您要是不愿意,我就回去跳河。”

工人只当是说着玩,笑着回答:
“我当然愿意喽。”

“您叫什么?”孩子于是问,“别人再问起您的名字,我好回答他们呀。”

“菲力普。”男子汉回答。

西蒙沉默片刻,好把这名字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张开双臂,十分欣慰地说:
“好啦!菲力普,您是我的爸爸啦。”

工人把他抱起来,猛地在他双颊上吻了两下,就大步流星地离去。

第二天,西蒙走进学校,迎接他的是一片恶意的笑声;放学时,那个大孩子正想故伎重演,西蒙像扔石块似的,劈头带脸扔过去这句话:“我爸爸叫菲力普。”
周围响起一片开心的号叫。

“菲力普谁?……菲力普什么?……菲力普是个啥呀?……你这个菲力普是从哪儿搞来的?”

西蒙根本不屑于回答;他怀着坚定不移的信念,用挑战的眼光望着他们。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宁愿拼死一战,也不愿在他们面前逃跑。老师替他解围,他才回到母亲家。

在此后的三个月里,高个儿工人菲力普经常在布朗绍大姐家附近走过,有时见她在窗边做针线,就鼓起勇气上前去和她搭话。她礼貌地回答他,不过总是很庄重,从来不跟他说笑,不让他进她家门。然而,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也有点儿自命不凡,总觉得她跟他说话的时候,脸儿比平时红一些。

可是,名声一旦坏了是很难恢复的,即使恢复了也依旧十分脆弱。尽管布朗绍大姐谨言慎行,当地已经有人在说长道短了。

西蒙呢,他非常爱他的新爸爸,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他下工后和他一起散步。他天天按时上学,从同学们中间走过时态度非常尊严,不去理睬他们。

然而,有一天,曾经带头攻击他的那个大孩子对他说:
“你撒谎,你并没有一个叫菲力普的爸爸。”

“为什么没有?”西蒙气呼呼地问。

大孩子搓着手,接着说:
“因为你要是真有这样一个爸爸,他就应该是你妈妈的丈夫。”

面对这个正确的推理,西蒙心慌了,不过他还是回答:“反正他是我的爸爸。”

“也许吧,”大孩子嘲笑着说,“不过,他不完全是你的爸爸。”

布朗绍大姐的孩子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向卢瓦宗老爹的铁匠铺走去。菲力普就在那里干活。

那铁匠铺就好像掩藏在树丛里。铺子里很暗,只有一个大炉的红红火光强烈地映照着五个赤着臂膀的铁匠,在铁砧上击打着,发出震耳的丁当声。他们站在那里,仿佛一群燃烧的精灵,注视着他们正任意改变形状的铁块;他们沉重的思想也随着铁锤一起一落。

西蒙进去的时候谁也没看见他,他悄悄走过去拉了拉他朋友的衣服。后者回过头来。工作戛然而止,大家都关心地看着。就在这不寻常的寂静中,响起西蒙细弱稚嫩的声音:
“喂,菲力普,米绍大婶的儿子刚才对我说,你不完全是我的爸爸。”
“为什么?”那工人问。

孩子十分天真地回答:
“因为你不是我妈妈的丈夫。”

谁也没有笑。菲力普伫立着,两只硕大的手拄着立在铁砧上的锤柄,脑门贴在手背上。他在沉思。四个伙伴看着他。在这些巨人中间显得很渺小的西蒙,焦虑地等待着。突然,一个铁匠发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对菲力普说:
“尽管遇到过不幸,布朗绍大姐的确是个善良、勤劳的姑娘;一个正直的人娶了她,倒是个挺体面的媳妇呢。”

“这是实在话。”另外三个人说。

那工人继续说:
“如果说这姑娘失过足,难道是她的过错吗?人家原来口口声声要娶她的。我就认识不止一个女人,从前有过类似经历,如今很受人敬重哩。”
“这是实在话。”那三个人齐声回应。

那人又接着说:“这可怜的姑娘一个人拉扯孩子,受了多少苦;她除了上教堂,从不出家门,又流过多少泪,这就只有天主知道了。”

“这也是实在话。”另外几个人说。

这以后,除了风箱扇动炉火的呼哧声,就什么也听不见了。突然,菲力普弯下腰,对西蒙说:
“去告诉你妈妈,我今晚要去跟她谈谈。”

说罢他就推着孩子的肩膀送他出去。

他又走回来干活。不约而同地,五把铁锤一起落在铁砧上。他们就这样锤打,直到天黑,个个都像那些得心应手的铁锤,坚强,有力,而又欢快。不过,就像在节日里,主教座堂大钟的鸣响总要胜过其它的教堂;菲力普的铁锤有节奏地击打,发出震耳的铿锵,盖过其它的锤声。而铁匠本人呢,站在飞溅的火花里,热情洋溢地锻造着,两眼耀动着光芒。

他来叩响布朗绍大姐的家门时,已经是满天星斗。他身着节日才穿的那件罩衫和一件鲜亮的衬衣,胡须刚刚修剪过。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带着为难的表情对他说:“菲力普先生,天都黑了到这里来,可不好呀。”

他想回答,可是他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尴尬地面对着她。

她接着说:“再说,您一定明白,再也不能让人说我的闲话了。”

这时,他毅然地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妻子!”

没有半个字的回答,不过他听到在昏暗的屋里有个人倒下去的声音。他连忙走进去。

已经睡在床上的西蒙听到接吻声和母亲的几句轻声细语。接着,他突然被他朋友的双手抱了起来,后者用他大力士的臂膀举着他,大声对他说:
“你告诉他们,你的同学们,你的爸爸是铁匠菲力普·雷米;谁要是欺负你,他就揪谁的耳朵。”

第二天,同学们都到齐了,就要开始上课,小西蒙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用响亮的声音说:“我的爸爸是铁匠菲力普·雷米,他说谁要是再敢欺负我,他就揪谁的耳朵。”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笑,因为大家都认识这个铁匠菲力普·雷米;有他这样一个爸爸,人人都会感到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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