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吃人肉的厨子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2-27 10:03

文身业界内有文身扛不扛得动,镇不镇得住的说法,我当初对一位客户委婉表示他镇不住骷髅头。结果他非要文骷髅,最终惨死……


刚开店那会,因为是单干,又和以前道上的人脱离了关系,所以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好在碰到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一块打发了不少迷惘的日子。
其中一位朋友叫苏百杨。

苏百杨是陕西人,早年来济南,发迹于街头小吃。他因厨艺精湛,长相俊朗,有些名声。后来受到当地帮派欺压,为了找保护伞,不得已也入了帮派。但他性情温和,在帮派里还是受人欺压。再后来帮派覆灭,挨个惩罚,轮到苏百杨,政府发现这个人没做过什么坏事,于是只口头教育了一番。

逃过一劫的苏百杨,决定重新做人,干一番事业。他凭借自己的厨艺,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饭店——平成饭店。店不大,更像饭馆,苏百杨是厨师,一个收银他媳妇王丽,其实就是个夫妻店。

平成饭店往南走,过两个街口,就能看见我的文身店。

我第一次去平成饭店,是被推荐去尝他店中的滑肉片。滑肉片就是将肉削成厚度适中的片状,再腌制烹煮。

滑肉片做法虽简单,但其实考验厨艺。刀功,要把肉切匀,大小薄厚,偏歪不行,不好入味,得厨子自己掌握;比配,用什么料腌制、,用多少,心中要有一把尺;火候,细火还是猛火,或是温火慢煮,需根据炉灶状况来定,煮过了肉柴,煮短了肉生,都不好。

还有品相,一道完美的滑肉片,看上去要像花瓣绽放在碗中,有质感和层次感,扑面而来的是清淡而非油腻,汤头上再点缀些绿叶和白葱,色香味俱全。

当时头次去平安饭店,看着清汤白肉的,入口却有百般滋味,像在味蕾上放烟火。苏百杨是陕西人,用的羊肉,可羊肉的膻被他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鲜,嚼两下,一鲜入喉,回味无穷。果真名不虚传。

当天我在店里坐了很久,和苏百杨也聊了很久,两人一见如故。

临走时,又从店里要了一些熟食。苏百杨从后厨打包好,拎给我的时候,突然咳了两下。我看到他嘴角流出一滴血,我下意识扶了一下,他说没事,刚才吃东西呛着了。说完顺势用手擦去那滴血,送我出门。

我笑着走了,可心里犯嘀咕,他是不是身体有病?

「没有,他身体好着呢。」时隔几天后,我再次去了平成饭店。那天苏百杨外出采货了,接待我的是他的妻子王丽。

王丽的厨艺比苏百杨差点,但也算合格。那天店里客人比较少,就与王丽闲聊起来,其间王丽解答了我的困惑,「他就是呛着了,吃生肉呛的。」

「生肉?」我有点吃惊。

「对,他有那个习惯,每次做菜前,都要亲口尝一尝肉材。」王丽说的淡然平常,「新鲜的肉,腥味没有那么冲,吃起来发脆,咯吱咯吱,也有嚼劲。肉里的血水,有时还是热的,那是动物活着时的体温,喝下去像一股暖流流过喉头,很舒服。」

王丽说完眼神游移,似乎在确认刚才所说是否准确。最后她嗯了一下,表情认真。

我听完有些不适,觉得荒唐,却猎奇般被她的话吸引,下意识问出:「那,要是不新鲜的呢?」

「不新鲜的,」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继续说,「不新鲜的像腐乳,又软又臭,没有口感,而且里面的血水浓稠,喝下去刺辣辣的,还会闹肚子。」

「是嘛。」我僵硬地笑笑,不自觉干呕了一下,吃下去的菜在胃里翻腾。我借故去上个厕所。出来后发现王丽回到了前台,似乎在敛帐。远远看着,这王丽也是一位俏佳人,与苏百杨很般配,只是说起话来,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表情很少,语气很平,让你听不出真假。

再好的厨子也不吃生肉啊,也许是苏百杨真有什么隐疾,不能对外人说。我就当王丽讲了一个恐怖笑话,只是讲不出笑话的感觉罢了。

不过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是见识短浅,一个好厨子,还真的会用嘴来挑选好肉。

九月初的一天早上,我正准备开张,远远看到苏百杨提了一个织蓝,用白布罩着,匆匆走过街前。我喊住他,问他要去哪里。他答今天是中元节,他要去青龙山祭祖。

我觉得奇怪,苏百杨不是陕西人吗,怎么在济南祭祖?而且当地一般都是清明节去祭祖添香,在中元节去的,没怎么见过。

我知道青龙山有一座墓园,园内安葬着烈士,难不成他祖上在这里打过仗?

「不是。」他摇摇头,「不全是。」

我迷糊了,期待着他下面的解释。可他踌躇了一会儿,表示不好解释,如果不介意可以和他一起去。他的表情复杂,让我更加好奇。我回头看看了自己冷清的店门,决定去看个究竟。

济南多山,大山小山都有,我们去的青龙山算大的,山路挺长。

我和苏百杨一进山,他就变得很沉默。大山也很沉默。这种沉默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熙熙攘攘的街,和人满为患的商场。大山里人迹罕至,只有几声虫鸣。

走了一大段,我感觉有些累了,可苏百杨仍然步伐稳健,不像是个身体不好的人。我慢慢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但也不愿相信王丽说他吃生肉的说法。

我这样想着,已经被苏百杨落下,等我追上去,他笑着说:「山是有灵性的,是会说话的,你听。」

我听不到,打趣道:「那它说了什么?」

「它说欢迎你来。」

我们哈哈大笑,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被他这么一逗我也不那么累了,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在墓园,苏百杨终于拿去了织篮上的那层白布,我看到里面有一些纸钱和木盒。苏百杨就在灵堂外面烧了一些纸钱,然后摆出木盒里的东西,是一双木筷、一盘供肉和几个陶瓷酒瓯。

我很好奇:「你不是来祭祖的嘛,怎么不进去?你难道在为整个灵堂烧纸?」

他从纸钱下拿出一瓶酒,倒满酒瓯,端起洒下,解释说:「我爷爷当年去打仗,拼死战场,尸骨无存,后来战争结束,人家说他当过逃兵不能算烈士,可我不信,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我的一块心结,知道附近青龙山有个烈士园,就每年过来烧烧纸,在我心里他就是烈士,是和这些人一样的英魂。」

他又说了一些关于小时候的事,他似乎很怀念。

等他做完一切,我们又在墓园里待了一会儿。本来他要待到傍晚,我觉得不好,墓园里阴森森的。走的时候,我看到那盘供肉,想起王丽的话,开玩笑地说:「你不会真吃生肉吧?」

「有时会,」他说,「以前学厨的时候,手上不灵活,就被罚扎马步,脖子上挂一块二三斤的生肉,一是羞辱,二是增重。马步扎久了,肉重得像千斤坠,有时熬不住,就偷偷咬下一小口肉,减轻点重量。」

「因为这口肉不能吐,吐在地上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强忍着腥气吞下去。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那股味道,能偿出肉的口感了。所以,我有时买肉会尝一点点,买新鲜的。」他笑着说。

原来如此,我暗自佩服,苏百杨的滑肉片用的是最上乘的好肉,从原料到成品,全为口感服务,所以鲜嫩美味。

下山时,我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走一条小路抄了近路。路上,我看苏百杨篮子中的纸钱还剩了一些。走了一程,苏百杨忽然拿出纸钱在路旁烧掉了。等纸钱烧完,我看见篮子里还有几只布鞋。随后他把鞋也留在了烧纸的灰烬边上。

「这是为什么?」我问。

他解释说:「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应该祭祀,但与清明节不同,按五行来说,七月水气活泛,阴气入『生』,鬼门大开,一些游魂野鬼们就出来了。」他边说边四顾望去,让我觉得山中,四周顿时嘈杂起来,他继续说,「所以今天该祭的,是它们,我给它们提供鞋子,以免它们出来的时候,不能正常活动,而为非作歹。」

「是嘛。」我僵硬地笑笑。有没有这说法不知道,但我觉得他有点神经质。

走出山林的时候,天色擦黑,我回头看见林子上空起了一阵风,树冠晃了晃,就像林子和我告别似的。苏百杨在前边催促我,我小步跑过去。

「你愣啥呢?」他问。

「没什么。」

「帮我提一下。」说着递给我他的篮子,他弯下腰去系鞋带,「这鞋不合脚,带子老是自己散开。」

其实我也注意到他的鞋,一双黑色双星运动鞋,鞋子很大,一路上开了好几次。他系好之后又走了几步,我亲眼看到那双鞋带又自己滑开了。他抱怨了两句,「怎么,不想让我走啊?」他直接打了一个死结,又使劲跺了两脚。

跺的时候,我看到鞋子前方凹陷进去,明显偏大,不像是他的鞋。而且我越看越觉得熟悉,好像在哪儿看另一个人也穿过。

1998 年黑豹乐队发行了第四张专辑《不能让我的烦恼没机会表白》。那年夏天,我在乐源大街的街头,听一个流浪歌手唱完了这张专辑,然后去唱片店里买下了 CD,并推荐给苏百杨。

苏百杨问我这歌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的烦恼没机会表白?他要向谁表白烦恼?那时苏百杨意气风发,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

从青龙山回来后,他饭店的生意蒸蒸日上。苏百杨每天都潜心研究新的特色菜品。似乎他在山上为那些孤魂烧的纸钱,打动了它们,穿着他留下的鞋,来帮过了他。

我和王丽说了那天的经历,她直乐,说苏百杨以前就有些迷信,老是买一些玉啊护身符什么的,接着又说了一些往事。她说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一穷二白,苏百杨一直认定,只要做好菜,就能挣到钱,所以每天都在研究怎么做菜,并筹划开店的事情。

「他一开始做菜,可没有这么好吃,」王丽指着店中爆满的食客说,「后来发现一个秘方,才有了现在的成绩。」

当时平成饭店在当地已小有名声,我想王丽口中的秘方,就是平成饭店的底气,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秘方的内容,因为这是只属于平成饭店的秘方。

不过,命运捉弄,我最后还是知道了秘方的内容,却后悔不已,再也无法直视滑肉片这道菜。

十一月份的时候,苏百杨每天要忙到半夜,没空再和我去大街上闲逛,反观我的店门前依旧冷清,我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于是我每天窝去大明湖畔的一家唱片店听唱片,耳朵里面的热闹可以暂时让我忘记外面飘满失败味道的空气。但不久那家唱片店决定关门,原因是卖唱片没有开饭馆发财。

我看着外面街上冒出来的一家家新饭馆,对老板说,卖唱片是一件很理想的事情。他说只要唱片店里有我这种每天站在那里听五六个小时却一张不买的人,他的理想就永远不可能实现。而且,你难道看不起厨子?他质问我。我否认,就和他聊起苏百杨。

结果他也听过苏百杨的平成饭店,「那里的菜,做的是真的好吃,我怀疑他们用了秘制的油料。」他露出一副眼红的表情。

「不仅是料,你没发现店里的肉菜,都非常鲜嫩吗?」我和老板讨论起来,最后我们达成共识,想要开饭馆,是不可能超越苏百杨的。

「只可惜,那么好的饭店关门了。」最后他说。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表示不信。

「它真的关门了。」他定定地看着我说,「你有多久没去过那里了?」
我想了想,九月份和苏百杨爬山回来,十月份我去了两次,十一月份没事的时候就待在唱片店里。仔细一想,已经好久没见苏百杨了。

最后,他扔给我一份近日的报纸。我看到上面有一行标注写着——在某某饭店后院中惊现半具赤裸男尸。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能隐约分辨出,在一个制冷箱中有具尸体,且只有自腰部以下的部位。

虽然没说饭店名字,但是饭店的地址正是平成饭店。我记得那个冷箱,是苏百杨用来储存冻肉的。报道最后指出此事在调查中,尚无后续。

「你说是不是他干的?」老板压低声说。

我本想说这怎么可能,但突然被照片上某一处吸引,话断在了嘴边。

照片上的男尸,左边小腿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图案,如果仔细看,会看出那是一个骷髅头的轮廓。

时间回溯到三月前的一个上午,我的文身店里来了位客人。这客人是个愣头青,二十多岁的年纪,留着一头长发,偏瘦,但眼中很有精神,一进来就各处打量,嚷嚷着要文身,却嚷了半天也说不出要文什么。

只是觉得文身很有范,「我要混社会的。」这青年当时底气十足。我摇摇头,劝他干点别的,东扯西扯间我知道了这人名字、住址、家庭情况以及三观思想。典型的年少轻狂,觉得一切都可以用拳头摆平,觉得自己是李小龙,哼哼哈嘿。

最后他认为,要文身就要文一个最有震慑力的,文龙文虎什么的,还不够狠,要是文一只骷髅头的话,便很朋克,很暗黑,很邪恶。

像骷髅头、墓碑这种图案,在当时国内几乎见不到,只在一些西方电影中能看到。在文身并不流行的背景下,文一只骷髅,确实很拉风,很前卫。但我知道,不管什么样的文身,都有一定忌讳,比如文过肩龙的,命得非常硬;文下山虎,文不好会招灾;文关二爷,那得能抗住——总之,量力而文。

虽然我不清楚骷髅头这种外来文身有什么忌讳,不过看那阴森森的样子,知道并不好惹。

「作为新时代青年,我是不会相信这些封建迷信的。」愣头青断语,「文吧!」

无奈,最后我给他上了针。文的时候,愣头青为了转移注意力分散痛觉,询问了我一下洪楼一片的势力分布情况,得知全是打严之后的流窜鼠辈,一时燃起雄心壮志,文身结束后,临走时愣头青对我说,这片以后归他管理了。

我哭笑不得,见多了愣头青,可没见过如此自信的,就记下了他的名字——胡兵。

胡兵家中做死人生意,就是扎纸人、打棺材什么的,自幼见惯了这些,什么都不怕,自称在棺中过过夜、刨过坟,跳过大神,还宰过牛,练过刀法。浑身上下,除了胆,还是胆。江湖人称「兵哥」。

兵哥文了我的骷髅头之后,如虎添翼,找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准备横行霸道,一月内因打架斗殴进了两次派出所,被列为社会不良青年。

第二次进过派出所后,兵哥被告之,要是再被抓到,家里的生意就会被禁营。在他爸的皮带之下,兵哥只得先卧薪尝胆,准备以后东山再起。其间兵哥的父亲来找过我,觉得我文身是个大无赖,把他儿子带坏了。为此我还专门造访,带了几个真正的无赖,和兵哥交涉了一番,勒令他下个月,也就是十月来我店里,把那骷髅头洗掉。
 
可兵哥没有如约找我。

离开唱片店后,我直接去了平成饭店,门口贴着封条。饭店旁的邻户告诉我,苏百杨和王丽是前天被抓走的。苏百杨当时说,他会找律师证明自己清白的。

我的内心很矛盾,一面觉得苏百杨是我的朋友,我愿意相信他是清白的;但另一面,照片上的文身轮廓,又让我满腹疑问。

第二天我去了兵哥家,兵哥的父亲胡援军告诉我:「那个混账小子,跑了!」

「跑了?」

胡援军拿给我一封信,似乎是胡兵写的,信上说他受不了在家里窝着,他想去香港拍电影,成为像李小龙一样的打星。

胡援军说,兵哥很早便出去打工,没钱了就回来,待一段时间再出去,他们习惯了。

「那他是什么时候跑的?」

胡援军想了想说:「九月初吧。」

「那你最后见到他那天,他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子?」

「什么?」胡援军一时被我问懵了。

我心急地又问了一遍,因为胡援军去胡兵卧室取信的时候,我从打开的门中看到床下摆的鞋子,和中元节爬山时苏百杨穿的那双差不多,就一瞬间想起了,那种违和感的源头,因为胡兵找我文身时穿的,好像就是一双黑色的双星运动鞋。

胡援军凭印象大体描述了一下。听完我心中咯噔一下,看着胡援军满不在乎的表情,想如果那具尸体真的是胡兵,他会如何面对?

离开胡家后,我径直去了看守所,但苏百杨的律师告诉我,苏百杨谁也不见,并且警方似乎在苏百杨的家中也发现了一些东西,我看着律师脸上的愁容,知道事态已经很严峻。

随后,在煎熬中我还是向警方提供了骷髅头文身的线索。

11 月 21 日上午八时左右,DNA 的比配结果出来,证实了那半具男尸,正是胡兵。这次,胡援军的生意,做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葬礼那天,我去参加,一是哀悼,二是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援军那天也没能告诉我答案,他像失了魂一样,活在了自责中。

事情过去一个月时,我费尽心力才联系到苏百杨。当时他和王丽已经被转交到济南监狱重监区。苏百杨依旧谁也不见。他的律师告诉我,苏百杨和王丽在等待宣判。因为犯罪情节过于恶劣,审判席最终决定不对社会公开此事。

最后,由律师劝说,王丽和我在探监室见了最后一面。

在这短暂的见面中,通过王丽的话,我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9 月 4 日,中元节前一晚,王丽和苏百杨去胡兵所在的白事铺子买纸钱。那天晚上也是胡兵准备离家的最后一晚。下午的时候,胡兵在家写完那封信,就和朋友去喝了送别酒,因为与家中不合,所以回来后准备在铺子过一夜,然后天明就出发去外地。

胡兵回到铺子已经很晚了,看到苏百杨夫妇站在门口。

「还开着吗?」当时苏百杨问,因为铺子虽已关门却亮着灯,那是胡兵的大哥的迷信,觉得如果晚上闭灯,铺子里阴气太重,会有不好的东西趁机溜出来。

「开!」胡兵醉醺醺地给二人开了门。进门后,胡兵的注意力就全集中到了年轻貌美的王丽身上,并打了一些坏主意。

酒壮怂人胆,胡兵便不顾及苏百杨,对王丽动手动脚。但胡兵碰到的是苏百杨,正是羊入虎口。

苏百杨有吃生肉的习惯,学厨时养成的,一开始是被迫,但后来用王丽的话说,那种味道是会上瘾的,那种原始的对血和肉的渴望。

渐渐地,除了人肉,其他动物的肉苏百杨基本尝遍,而尝试人肉的念头,一天天在苏百杨脑中膨胀。

五六年前,一个偶然机会,苏百杨尝到一块人肉。那是一场车祸,人被撞烂在马路上,苏百杨正好路过,偷偷拿走了一块。生人肉微酸,却异常鲜美,令苏百杨欲罢不能。从那以后,苏百杨走上了嗜血的不归路。而他获得的第二块肉是一个女人给他的,那个女人正是王丽。

彼时苏百杨租住在一处别院里,房东是一对夫妻,可是苏百杨经常听到正院那边传来争吵声,渐渐发现该丈夫经常家暴妻子。

一天晚上,苏百杨睡梦中被吵醒,正院那边传来很大动静。等苏百杨赶到,入眼地上躺着男房东,旁边女房东浑身是血地瘫在那里,手里拿着剪刀。苏百杨很快明白了,那丈夫在家暴过程中被女人刺死了。看到他,那女人反应过来,发疯说要杀了他这个目击者。最后苏百杨心生一计,答应替女人做伪证,证明是男主人要杀人,女主人是正当防卫。

王丽说,她问苏百杨想要什么,苏百杨说,要她丈夫的尸体。

王丽以为他有恋尸癖,但没想到,他是有食人癖。王丽看着苏百杨将自己死去不久的丈夫清洗、剔骨、切肉,做成食物,不仅自己吃,还强迫她吃下。她知道自己落在了恶魔手里,并且是一个慢慢爱上了这个恶魔。

那是 1996 年的一个夏夜,苏百杨拖回出租房一个昏迷的男人,然后叫醒熟睡的王丽,塞到她手里一把菜刀,要求王丽对其开膛破肚。

王丽拒绝,苏百杨便对她拳打脚踢,一直打到她屈服。手里的菜刀滑开男人肚皮那一刻,苏百杨抚摸着她冰凉的脖子,轻轻在她耳边说道,现在我们是一类人了,灵和肉都属于彼此。

王丽在这种长久摧残下,渐渐放弃挣扎,成了苏百杨的附属。

此后五六年间,王丽协助苏百杨,平均每年烹食一人。苏百杨很聪明,只找那些流浪汉为目标,这种人就算曝尸大街,也没人愿意去翻看他们的过往。

起初苏百杨做得也很隐蔽,会把处理人肉的步骤分开,每一个步骤在指定地点完成,最后像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猪肉一样带回家。但成功多次后,苏百杨就变得大胆起来,有时直接在家中处理尸体。

王丽表示苏百杨后来也不怕被发现,甚至还有点期待被发现,期待如果世人知道他的「壮举」后,会是何等震撼于他为厨艺做出的「努力」。

苏百杨把人肉当成猪肉和羊肉用,大料腌泡,加以碱面去酸,再用猪肉汤或羊肉汤熬煮,做出来的菜,虽是猪羊肉味,却更加鲜美;或者用人骨熬汤,添在粥饭中,有奇香。而人的五脏六腑则不能食,因为太苦,像蛇胆一样苦,不过人的肠子,肠壁要比猪场韧劲,做成下水更美味,但是不易清理……

王丽说,苏百杨认为,人肉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食材。

最完美的食材,配上最完美的厨艺,就是苏百杨的艺术。这种艺术,人们共同欣赏才有成就感,研试了许多人肉的做法之后,苏百杨决定把他的艺术推向世人,于是平成饭店,开张了。

所以 9 月 4 日那晚,兵哥碰上了一位真正能镇得住骷髅头的人,「死神」苏百杨。

那晚胡兵先是口头调戏王丽,说了一些下流话,苏百杨一开始只当他喝醉了耍酒疯,但胡兵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突然抱住王丽。

苏百杨见状,立刻拉开他。两人扭打起来。

胡兵因醉酒,力气不大,打了两下胡兵就被打倒,被苏百杨拖到了铺子里屋。苏百杨让王丽看着外面,杀心已起,拳头裹上衣服,对准对方头部一拳一拳击打下去。最后胡兵被活活打死。

打死胡兵后,苏百杨和王丽在铺子里待到后半夜,收拾了现场。然后在夜色中,悄悄地抬着尸体走过街道,回到了平成饭店。

第二天,9 月 5 日,中元节,苏百杨拿着胡兵的白事铺子中的纸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和我去青龙山祭奠烈士,并且穿着胡兵的鞋走完了整段山路。

接着,苏百杨和王丽就开始把胡兵的肉体,当作食材做成菜品。只是这具肉体用到一半时,那天下午一个在饭店吃饭的人,去后院找地撒尿,结果苏百杨正好打开冷箱准备取肉,这人就看到了那剩下的一半。

不过,苏百杨坚持认为自己无辜,因为他觉得,杀死胡兵的人,是所有去过平成饭店的人,因为是大家共同享用了胡兵的一半身体。他只是一个追求至美之味的厨子,世界上要是没有食客,厨子就不会做菜,就不会杀生。

大概在十二月底的时候,我再去探监,被告知监狱里已经没有这两个人了。表面上看来,只是苏百杨和王丽涉及杀害胡兵入狱,而人们并不知道这不过是真相的一角,那些去过平成饭店吃饭的人,看着关了门的饭馆,甚至有人叹息,以后再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菜,看不见那么好看的人了。还有人问我苏百杨被判了多久,想知道点八卦,我表示也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大失所望。不久,平成饭店被改成了一家理发店,渐渐被人们遗忘。

可我没有遗忘,我有时很羡慕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他们被保护得很好。他们不用忍不住去想象,胡兵是怎样被分尸成一块一块,变为平成饭店的肉材的场面。我后来听内部人员说,搜查苏百杨住处的一位警察,因看到高压锅里一颗炖烂的人头,直接辞职了,而高压锅旁的案板上,还有一条切了一半的大腿,那大腿已经被熏干,像一条干巴巴的火腿。

据说,警察还发现了苏百杨写的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人的每一部位,分别做什么菜最好,以及提炼人的脂油和烹饪脑髓的办法……

这些都是传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调查此案件的警察,最后都去做了心理辅导。

事后我回想,苏百杨的变态心理也许是天生的,但少不了外界刺激的促成,比如他学厨时,因太过严厉,养成吃生肉的习惯,生肉的滋味让他着迷,不断刺激着他,从而最终尝试人肉,发现人肉是如此美味后,就产生了做成菜的想法,因为苏百杨同样痴迷于厨艺,既然人肉在他看来是最完美的食材,那么不惜多少代价都要尝试,结果大获成功,获得了平成饭店,获得了他的名声,看着客人吃掉那些肉后露出的赞扬神情,令他陶醉和满足,是认可,也是他追求的食物的真谛。

这就像老话说的,这人被什么给迷住了。一旦被迷住,人性也就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要么是神性,要么是魔性。

所以我每每想起来,苏百杨为我讲解如何做完成这道菜的场景,都要胆寒许久,因为他当时的神态之温柔,语气之诚恳,演示动作之优雅,完全蒙蔽了我。

在我看来盘中的只是一道菜,却是他心中的呼唤,吃吧,快,吃掉它吧,这是人间至味啊!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