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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回镖局的24条人命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3-05 10:07


慧途从山下回来之时,梅生刚擦完刀,一大四小虽形式各样,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梅生背对慧途,就闻到了慧途身上那股梅香。 

梅生默不作声地将刀装回刀匣,背在身后,然后转身扑通一声跪在慧途面前,话还没出口先磕了三个头。 

慧途低头看着她不说话,有雪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两排戒疤上。他半晌才念了一句佛号。
 
“九回镖局差人送来消息,我爹……没了。”梅生抬起头对上慧途含着悲悯的双眼,自己的脸上却显露出一种近乎无情的麻木,“此一遭,徒儿非去不可。”

“你自小就在这落梅坡,可知江湖凶险人心诡谲?”慧途的眼神落在梅生脸上,“更何况你那嗅觉,如何应付得来?”

梅生却不怯,正视慧途道:“弟子纵使知觉有碍,却也不能偏安一隅。” 

“罢了,为师知道拦不住你,去吧。”慧途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被带起的素色衣袖下隐隐露出一块难看的伤疤。

他像是无奈,又好像是含着点愁,“你要吃的云片糕给你买了,早些回来。” 

梅生在落梅坡练刀的第十三年,这是她头一回离开落梅坡。 

梅生的父亲是落梅坡下九回镖局的镖头,姓林,名剑屏,江湖人称环眼豹。 

林剑屏一身横练的肌肉,满脸络腮胡子,生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只消将眼一瞪,那副怒目金刚的模样就足以吓退宵小。 

但梅生从不怕他。
 
她只记得,那个八尺高的汉子每次押镖回来,总要给她踅摸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从胭脂水粉到她的佩刀,亦或是哪地的吃食,小孩的什么玩具,无所不包。他献宝似的一股脑儿把这些东西堆在梅生眼前,东西背后是他一双含着零星期待的眼。 

林剑屏却也不常与她说话,只默默地将东西递给她;他也经常在一旁看她练刀,一站就是一天,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她天生嗅觉灵敏,寻常气息就能叫她头昏脑胀。林剑屏是个四处奔走的镖师,身上气息驳杂,很难和她长处,不得不送她上了落梅坡。他们父女虽难以日日陪伴,却不妨碍她知道那男人对她的好。

这天下可能没人在乎一个三流镖师的死,可梅生在乎。

 梅生去了九回镖局,林剑屏便停灵在此。
 
镖局的院子里,除了林剑屏的棺椁,还有另外二十三位镖师的尸体。
 
院子里充斥着镖师们妻儿老小或细弱或悲戚的哭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混杂的味道,熏得梅生头脑发昏,可她却咬牙忍住了。 

梅生为林剑屏上了一炷香,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她看着他的牌位,什么都没说,只将刀握得更紧了些。 

九回镖局的总镖头赵元,从前也是个勇武的汉子,如今一看却也是两鬓斑白,精气神好似一夜间去了大半。

他红着一双眼,握住梅生的肩:“是我对不住林兄弟,也对不住你……”

说到深处,这个魁梧的汉子几近哽咽,再难开口。

梅生从他身上嗅到浓重的泪水气息,想来已经哭过许久。 

梅生咽下喉间的沙哑,只问:“我爹他究竟被何人所害?” 

赵元看着面前这个身量娇小的姑娘,更深的悲意袭上心头:“丫头,我们那些兄弟身手都不俗,他们却尽皆丧命,动手的定是一流的高手,你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梅生抿了抿唇,一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划过一丝狠意。
 
赵元被她盯着,只觉得自己身前站着的,是荒野里的什么野兽。 

“得罪了。”梅生话音还没落下,抬手一刀便朝赵元劈去。

赵元也毕竟是个老江湖,他立时略一侧身,轻轻一闪便避开了这刀。

梅生本就不指望这一招能够奏效,她只将手腕一翻转,那刀去势立变,又朝赵元横扫而来,那招式变得极快。

赵元这一生也见过许多高手,却不想有一日在一个小丫头身上感受到同样的凛冽。

赵元思绪极多,梅生却一心只想着她的刀。她自幼学刀,所学的刀法非是现成的招式,而是在一日又一日同师父对打的拆招中,靠敏锐的洞察力摸索出的一套对敌之策。

她师父同她说,若要使刀,便一心只想着刀便是了。

慧途是个不问俗世、不沾杀戮的出家人,梅生这一手刀术却被他教得极好。

梅生鼻间嗅到一股熟悉的梅香,心愈发得静了,手下的刀招也愈发狠辣。

赵元勉强躲了几招,被惹出火气,卖了个破绽。梅生恍如不觉,直直地撞入陷阱。赵元心中腾起一丝喜意,一手擒住刀背,另一手做掌状,直朝梅生肩头而去。

这一招使出来,便是注定了梅生的败局。可赵元未曾料想,梅生眼瞧着他的手掌落在她肩上,震得她肺腑一阵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自个儿却低喝一声,左手一拍刀柄,硬生生将赵元的手震开,右手手腕一翻,那风似的刀刃便横在了赵元颈侧。

赵元知道,自己输了。

梅生默不作声地抽回了刀,对着赵元行了个礼。她见赵元还是呆愣愣地看着她,以为赵元还是不肯说出凶手,便径直地跪了下去。

赵元这才回过神来,忙将她拉起。他叹了一口气:“无需如此。” 

赵元勉强理了理自己的情绪,才又道,“我是在三十里开外的旧云城外,发现的你爹和兄弟们的尸体。那贼子约是有三个,却个个武功极高。其余弟兄们几乎是一招面就毙了命,只有你爹多扛了些许时候。丫头你也晓得,我们走镖的天南海北四处奔波,轻易不愿与人结仇。走镖之时便是同人有个牵扯摩擦,也不至于就当真要到丢了性命的地步…… 

“若真要说起来,这一趟镖是天鹰派二长老穆良托的,差我们去碧云山庄。那东西瞧着并不大,四方的一个盒子,裹着赤红的锦缎。穆良托镖时同我们讲,是给庄主耿世昌七十大寿送的贺礼。”

“贺礼?”

赵元点了点头:“他说是贺礼,我们也不能多问。这两家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望的门派,故为求稳妥,除了我同几个人坐镇镖局外,其余人都去了。这一路上倒是顺畅,只有几波毛贼,虽然有一回险些被人得手,但镖仍是顺顺利利地送到了。可谁也没料到,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那镖有一回险些被人得手?”梅生似乎抓住了什么。

“这事我也不太清楚,是听其他镖师说起的。”赵元皱起眉,也察觉到什么,朝远处招呼了一声,便有个矮小的男人跑来,“丫头,这是刘进宝,当日和你爹一同押的镖。这小子走运,回来时未曾与你父亲一道,却不想意外捡回条命来。”他说着又回过头去同那男人讲,“你好好告诉林丫头,你们那一路上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进宝喏喏地点了点头:“那一路上很是顺利,虽说有一回有个身法极好的小贼偷偷靠近了押镖的马车,只他刚碰到镖物,就被回转的林哥撵走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人似乎多日未曾沐浴,身上一股子腥臊,叫梅生直拧眉。只听了他这话,她只把眉拧得更紧:“只是撵走?”

刘进宝方才瞧见了这小姑奶奶的厉害,这会儿看她沉下脸来,不由得有些紧张:“是啊,那小贼身法太好,我们没一个人追得上。说……说起来也奇怪,三次来劫镖的,都是身法却极好的毛贼,只交手几招就走,毫不恋战……”他有些说不下去,不光那姑奶奶,就连他们总镖头的脸色都越发难看。

赵元一个耳光抽了过去:“亏你走了这么多年镖,难道不知道那分明是探子?人家只是对你项上的夜壶半分兴趣也无!”

刘进宝被吓傻了,慌慌张张地哭了出来:“我不知道啊,怪不得而后几日,林哥同其余几位哥哥都愈发小心!”

赵元还欲抬手再打,却被梅生拉住:“多打无益,且让他说下去。”

刘进宝此刻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哆哆嗦嗦地继续回忆:“除了那三波毛,探子以外什么都没遇上。那镖顺顺利利地到了碧云山庄,耿庄主瞧着挺高兴的,还留我们兄弟喝了酒。赵镖头,您也知道,我老家就在那边,我就想着许久没见我那老娘,就跟林哥告了假,回家去了,谁料到……”

梅生听了刘进宝的话,脸上略露出思索的神色,却不多言,只转过身来再对着赵元一行礼:“请您做主,我须得瞧一瞧所有人的尸体。”

赵元自然也不会阻拦,他叫人来将棺材打开。

梅生一一看过去,贼人应有三个,一个使刀,一个用剑,最后一个善毒。林剑屏大概就是死在了使刀那人手中,他一身刀伤不说,还有一道伤擦着心脉贯穿,想来就是致命伤。

林剑屏是昨日死的,寻常人虽嗅闻不出,梅生却能闻到那股腐朽的味道。

她掩住口鼻,仔细去看,发现林剑屏七窍之中溢出了些污浊的水浆。梅生伸指一探,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又捻了捻,心下不由得颇有些困惑。

梅生再细看去,又发现了些蹊跷之处。林剑屏的尸体左手做爪状,其中四指指甲间更是又丝丝血迹,瞧着像是抓挠了凶手。可林剑屏分明善使右手,平日里趁手的也是一柄九环砍刀,手指上的功夫却并不如何,缘何会是这般的手势?

梅生又去看他右手,右手手背上却有四个半月形的细微伤口,像极了指甲的痕迹。抬起左手一比正好契合。

林剑屏为何抓着自己的右手不放,还留下血印?这只能是他临死之前留给旁人的消息。

梅生露出沉思的神色。

赵元站在她身侧,却不晓得她发现了什么,只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梅生却忽地抬起头来:“伯伯封棺吧。”

是夜,寒风呼啸。梅生却没有睡意。

她又一次擦起了刀。她总是这样,每每心绪不宁,唯有刀能叫她的心静下来。

有人敲门,轻轻的响动在这安宁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有风将那股熟悉的梅香从门缝中送了进来。

“师父,进来吧。”

慧途推门进来,无奈的叹道:“总是瞒不过你。”

“师父去看我爹了?”梅生嗅到他身上浅淡的香灰味道,只低头去擦刀,并不看他,“白日里我就知道师父在,您总是这般操心。”

“谁叫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子。”慧途苦笑。

梅生拿起桌上的琉璃瓶,朝一柄短刀上滴了一滴什么,那粒水珠在光滑如镜的刀面上滑动了一圈,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很快便干透再无痕迹。

梅生盯着刀刃出神,半晌才开口问:“师父武功这般高强,便是开宗立派也使得,如何只收了我这一个弟子?”

“早年我也曾颇为自得,可白驹过隙,如今当年的野心也尽皆散了个干净。”慧途摇了摇头,末了含笑的目光落在了梅生身上,“更何况我答应了你爹,要好好照顾你。”

梅生仍旧是垂着眸子:“师父如何愿意收我这了麻烦的弟子?”

慧途摆了摆手,又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当年我初见你时,你不过六岁,生得粉雕玉琢,瞧见我竟也不怕,反而是笑着要讲话于我。那时我正遇上了些事,心灰意懒,只瞧见了你,就对你喜欢得紧。后来因缘际会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只不想这一弹指就是十三年。”

梅生抬头望向慧途手背上的伤痕:“这疤就是当年那事留下的吗?”

还未待慧途回答,房门忽的被猛然间推开,赵元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丫头!不得了了!方才有探子回报,碧云山庄与天鹰派上下近千余人尽皆殒命,连个小厮都不曾逃出来!”

“什么?”

赵元也顾不上询问慧途是谁,只继续道:“丫头,此事断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你爹他们定是牵扯进去了,如今镖局之中老弱妇孺。无论到底来日有没有事,我却是赌不起。你也速速收拾收拾,我们一道离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要报仇,来日也不晚。”

“不行!”梅生断然拒绝,可却将赵元往屋外推,“你们快走,分开走,一个也不要留。我留下。”

“可是……”

赵元还欲再劝却被梅生猛的打断:“我心意已决,伯伯无需多言。”

赵元挣扎一瞬,到底还是念及镖局中的老弱妇孺不能再耽搁,只狠狠地叹了口气,飞快地离开了。

梅生送了赵元离开,末了回头来求慧途:“但求师父明日帮忙拦上一拦,好叫他们逃出生天。”

慧途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便是应允了。他抬脚正要走,去送那些人离开,不想梅生忽的在他身后又问:“那云片糕是旧云城中我常吃的那家的吗?”

慧途被问的一愣,最后无奈的笑笑:“这次去的岷山城,那里的云片糕一样不差,只等你早日回来。”

梅生呆愣愣地瞧着他的背影,半晌才从怀中掏出另一个琉璃瓶。她捏紧了那小瓶子,喃喃道:“回去吗,回去……”

翌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九回镖局的门前就站了三个人。

“哟,人竟是都跑了。”

“不对,听气息还剩下一个……”

话还没说完,门忽然开了,从门里走出个矮小瘦弱的姑娘,正是梅生。

她抬刀指向那三人:“使刀那人留下。”

那三人面面相觑。还是背着长刀那人笑了出来:“没见着人家姑娘指明找我呢,你们两个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留,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伏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梅生看也不看那两人,一双眼只直勾勾的盯着剩下那人。

“你倒是一点不担心这镖局里的其他人。”那人却好似极不在意梅生,一路目送同伴消失,才回过头来。

“我只能拦住你一个人。”梅生淡淡应道。她再是天赋异禀,到底年轻,拦下一个已是不易,更何况她不仅仅只是想把这人拦下,哪里还有心去担心别人。

“那就来试试。”

那人出招的那一刻,梅生便好似在对面看见了自己,远胜现在的自己,那人竟同自己一样不使刀招。但若说梅生已是一阵凛冽的北风,那人便是一阵飓风。

不过瞬息,刀影交掠间,梅生身上便多出三道深深的刀痕。

那人虽是与梅生交手,却还有闲心聊天:“那你为何偏偏拦我?我想想,你瞧着眼熟……莫不是那天的那个大胡子镖师便是你爹?”

他随即又摇了摇头:“我看你也不是个聪明人。现在你可杀不掉我,来日不更有胜算?”

“朝廷的鹰犬许是明日就要丧命,哪里等的到来日。”梅生吸了吸鼻子,又是一刀狠命将他推开“更何况此时你已然受伤,我当把握时机。”

那人在袖子上嗅了嗅,却什么也没嗅出来,他虽是受伤,却伤在内里。

于是他脸上愈发显出好奇来:“好灵的鼻子。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我是朝廷的人?”

“那般大的手笔,除了是朝廷的鹰犬又能是谁呢?”梅生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又闪过一丝悲伤,又朝他劈砍过去,一刀比一刀狠辣,“但我爹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那人被她这气势压制,练练后退,却还是一副轻松写意的模样“你爹这事着实是冤,但谁叫他接了那镖呢?他们要送的玩意可不得了。”

他又指了指天,“是想翻天呢。不过我查着你爹分明一无所知,但没办法,谁让有人觉得他们知道呢?就连那什么碧云山庄到底生没生反心,也说不清,只那耿老儿死时叫冤声着实是惨。”

“更倒霉的是上面本打算只将押镖的镖师杀了,放过你们这些剩下的人。谁承想竟有个镖师逃回来了,害我平白被罚了一遭,只好现在又来斩草除根了。”

梅生心头腾起怒焰,手却是前所未有的稳。今日这一战没有输赢,只有生死。

两人又交手十数招,那人的刀势大开大合,梅生的刀却更加奇诡毒辣,瞧着各有不同,但二人内里却又显出一种同源而出的影子。
“小姑娘,你这刀谁教你的?”那人只皱着眉问她。

梅生不答,一脚蹬上镖局门前的石狮,借力直朝那人劈砍而去。那人抬手便挡住了这一招,却还不死心的追问:“这刀谁教你的?回答我!”梅生差他太远,叫他不由得轻慢起来。

他手中一个使劲将刀压向了梅生的脖颈。梅生勉力格挡,只这气力的差距实在太大。那刀已经在梅生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我师父是个和尚,法号慧途。”

“和尚?果然是……”那人一时失神。

梅生趁此机会在地上右脚使劲一踏,脚尖蹦出一道刀尖,她一抬脚,便将刀尖送进了那人腹中。那人吃痛,一时松了手上的力道。梅生抬手便劈。那人也是很快回过神来,一脚踢在梅生小腹,只将她踢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石狮上。

那人随即露出个极诡异的笑容:“你可知我是谁?你又可知……”

“我都知。”梅生从地上爬起,吐出一口血来,这一撞极狠叫她浑身的骨头都几乎要散了架。她狠狠地抹掉嘴边的血,目光中是一种骇人的平静。

那人笑得愈发肆意:“你竟是都知,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梅生却不搭理,再次斩出一刀,依旧被那人轻松挡下,两柄刀刃碰撞擦出一串火花。

二人片刻间又是数个来回,互又添了几道伤口。忽的那人腹中坠痛扯得他动作微微一滞,叫梅生逮住了空子,矮身从腿侧摸出一把短刀,向上一挑,扎透了那人的左掌。

那人的左掌上有朵青色的牡丹,此刻被血一染,愈发显得娇艳。

那人向后撤了几步,舔了舔被扎穿的手背:“倒是没想到你这般阴险毒辣,好似只刺猬。”

梅生收了刀,更加平静的看着他:“我更阴险的你还没尝出来。”

那人的表情终是有了变化,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这刀上有毒?”
“我打不过你,只好使些手段。”

“呵,这点子蒙汗药似的毒,又有何用?”

梅生将刀握得更紧,她知道此刻这一战才是正式打响,那家伙终于是要认真起来了。

那人缓缓将刀抬起横在面前,梅生还未看清,那到却已到了近前,直扑向她的脖颈。她忙抬刀格挡,却被压得连连后退,直抵上石狮。

梅生咬牙,膝盖狠狠向那人腿间一顶。那人吃痛松了手,梅生却趁机反手抱住石狮,借力上翻,一脚踏在那人腹部,随即翻上石狮。

那人原本就受了内伤,先前又被捅了一刀,此时新伤叠旧伤,饶是他很有几分定力,也颇有些经受不起。更别说梅生的毒还在经脉中游走,叫他的身体越发沉重起来。

此刻二人皆是伤的不清,浑身的伤口叫他二人几乎被染成了血人。

梅生得手有些发颤,几乎快要握不住自己的刀,她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只勉力将刀又握了握。下一秒那人的刀便来了,砍向的是梅生的肩膀。她想躲,身体却过于疲乏,最后仍是被砍中了臂膀,几乎要讲她的右臂斩断。

梅生不由得痛呼一声,刀也落在了地上,被那人眼疾手快地一脚踢飞了出去。她随即用左手朝背后一探,又抽出柄寸长的短刀趁着那人松懈的时机撞进那人怀里,将这寸长的刀送进了他体内。

那人再次将梅生踢开,瞧着自己胸口的刀无可奈何,虽然没有伤及心脉,轻易却不敢拔出。

他踉跄了几步:“你这丫头究竟还有多少刀藏在身上?”

那人的一双眼睛快被血糊住,眼前也阵阵发黑。梅生却也不遑多让,右臂鲜血如注,不过片刻,她便已面如金纸,几乎难以站立。

此刻的二人几乎都只剩下一击之力。

梅生抹下右手的手镯,轻轻一拧,那镯子便成了一把小刀。

她二人呼喝着奔向对方,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刀。

那人的刀先捅进梅生的肩,梅生的刀却落在空处,那刀或许已经称不上刀了,它实在太短。

梅生却又是清喝了一声,生生使劲叫那人的刀穿透了她的肩胛。她也将那柄短刀送进了那人的心脏。

那人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或者是阴阳怪气的笑:“输给你这死丫头,我不甘心。”

梅生哼了一声:“不甘心也得甘心。”

“我这一生杀人如麻,死在此处倒也是不亏,只是你……”

梅生将那刀生生在他心脏处搅了一圈:“你输就输在话多。”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齿缝间隐约溢出最后的一声:“死丫头……”随后便没了生息。

那人的尸体直挺挺的向后仰倒,梅生自己也跌了下去。不想却被人一把扶住。

梅生嗅到那股熟悉的梅香,便放任自己跌进那人怀抱:“师父……”

“怎么成了这样?”慧途叹息一声,将她打横抱起,“追兵被我拦下了,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梅生却难得露出个笑来,像是邀功一般地说:“师父,我手刃了杀父仇人。”

慧途闻言念了句佛号:“既已得偿所愿……”他忽的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怀中的梅生,一团血色从他的腹部洇开。
梅生笑得愈发开怀,笑着笑着却又有泪落下,手中却是一用力,将发簪在慧途腹中捅得更深,直恨不得将慧途的捅哥对穿:“此时,才是弟子手刃了杀父仇人……”

慧途慢慢的将梅生放下,自己也支持不住的瘫坐在一边,他的眼神有些诧异,又有些狠意与凶光,再不是梅生从前熟悉的模样:“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爹不是死于……师兄的刀伤,而是被内力高强之人将肺腑打碎。昨日我看时,那肺腑的肉浆已经从我爹的七窍流出来了。”梅生勉强抬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我爹这手势赵伯伯他们看不懂,自然就是给我看的,我自小不认得外人,手上有痕迹的人就只有你啊,师父。”

慧途听得她那一声师兄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事实在是太明显,这二人如出一辙的刀法,慧途苦笑,又摸了摸自己手背上的疤痕,那牡丹花纹早就被毁去,如今看来又好像半点不曾被毁。

那天他是想救林剑屏,他分明已经打伤了自己从前的弟子救下了他。可是谁让林剑屏看见他手上的疤痕露出那般诧异的表情?他或许什么也没猜出来,又或许即使猜出来了他也不会多言,但是慧途不敢赌。

于是他亲手杀了那个男人,他原以为天衣无缝。可没想到,他想到此处,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的梅生,却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敏锐。

慧途的内力在体内奔腾,想要将梅生刀上的毒逼出。他知道梅生此时已然脱力,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她。但此般念头一起,过往种种浮上心头,最后落在他第一次见她时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

那时的他刚刚逃离组织,为避人耳目剃了度装作和尚,却不想遇上了梅生,天真的姑娘头一回让他有了活过来的感觉,于是他心甘情愿地为她留下,竟当真做了十三年的和尚。

想到此处,他体内将要逼毒的内力尽皆散去,一切都无可挽回。

梅生看着慧途眼中的神色交织,最后却仍是变回了她最熟悉的悲悯。

慧途浅浅的勾起唇角:“今日我徒儿大仇得报,实在是可喜……可贺……”他说着说着,就再没了动静。

梅生知道慧途待自己好并非是假,却仍在明了真相之后为自己的师父准备了剧毒的匕首。

就连给那人下的不过是普通毒药……也是做给慧途看的,为的就是叫慧途不生戒备。

可当事情真如她所想般实现,梅生却发现自己的泪如何也止不住:“师父,那云片糕分明是旧云城的味道,你骗得过我,却骗不过我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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