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妆颜

作者:陈安在
2022-03-05 11:10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滚烫的烟斗,细长的烟柄,肆虐而又无情地在小豆子的嘴里翻滚,他怔怔地盯着师兄凶狠焦急的脸,绝望且无助,苍白面庞上的泪水顺着清晰的五指印混融进暗黑血污的牙口,眼前闪过母亲切断小豆子畸形手指的狠心,师傅拿刀鞭打的血肉模糊的脊背,血,漫天的血,罂粟般邪恶的食人花把小豆子最后一丝光也彻底吞噬了。良久,小豆子缓缓站起了身,徐徐地拨开人群,挥舞着轻柔的水袖,扬起妩媚的笑颜,失神地唱到“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小豆子死了,死在了肮脏封建的生活里,从此,世上多了一个唤程蝶衣的名角儿。
灰暗的老北京,狭窄的巷,高高的墙,困住了程蝶衣彷徨凄苦的一生。20世纪的老北京历经战火与岁月的摧残,斑驳破碎的墙豪壮且凄美,花满楼刺鼻的脂粉引的无数男人趋之若鹜,伺候过慈禧太后的张公公穿着大红肚兜蹂躏挣扎的孩子,权势滔天的袁四爷观戏成迷,大宅院里仆妾成群,豪华奢靡。程蝶衣的世界很简单,他唯一的愿望只是能和师兄在一起唱一辈子戏。然而终究都是雾里看花,曲终人散。

尘世间,戏台上,妆颜里。
关老爷子的戏班捧出了一对红透边的角儿,程蝶衣和段小楼,真虞姬和假霸王。
戏台上的蝶衣蛾眉明宛,润丹朱唇,妩媚窈窕,眸子里的悲切与哀伤渗入骨髓,她深情地望着挚爱一生的霸王,水袖轻舞。在垓下,豪气冲天的霸王,四面楚歌,乌江边上,不可一世的霸王,兵败潦倒,只余一匹至死不弃乌骓马和一个情深不离的女人。江面白雾升起,朦胧了视线,霸王伫立江岸,高声喝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
道尽豪迈与悲壮。虞姬凄切“大王”,泪珠滚滚,泣声泣血,诉尽惆怅与衷肠。霸王去了,但霸王把最后的缱绻与爱怜留给了他的挚爱——虞姬。
台上的虞姬情意缱绻,忘却了世界,以我的绝世容颜才配得上你的英勇神武,他是她的霸王,她是他的虞姬,就让时光定格,这样一辈子,一辈子留在戏里。
 蝶衣永远忘不了,在戏班里,只师兄一人不嘲笑他是男身女相,在师傅动辄打骂时,师兄会伏在他的身上,告诉他“小豆子,不要怕”,会替他包扎伤口,担心他“别碰水,伤了手,以后就成不了角儿了”,小豆子问师兄,“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师兄笑道“当然了”,师兄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温暖啊。
蝶衣以为,他会永远拥有霸王的缱绻与爱,他和师兄会永远在一起,在一起唱一辈子的戏,然而蝶衣是绝代风华的虞姬,师兄却不是气吞山河的霸王。
小楼和菊仙成亲的那天晚上,蝶衣躺在榻上,化着他最爱的虞姬的妆颜,勾了凤眼丹唇,身段纤细,眼波流转,是水是泪,似爱似恨,袅袅的烟雾形成氤氲,升起又消散,梦终于要碎了吗?蝶衣把纵欲揉进身体里,嵌尽骨髓里,似乎只有这样,他还是那个绝代风华的虞姬。蝶衣曾对小楼哭诉道:“我要和你唱一辈子的戏,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叫一辈子……”小楼推开蝶衣,气急败坏“你疯了”。夜已深,蜡芯已满是泪柱,蝶衣凄厉的笑声在烛火摇曳的黑暗中传的老远老远,恐惧与不安似乎从心上带走了什么。
不疯魔不成活,沧海月明,鲛人落泪,落尘的人世注定成就不了蝶衣的梦。或许在虞姬的妆颜下,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戏里还是戏外,究竟是男儿郎,还是女娇娥了。
一曲终了,人亦散,蝶衣与小楼终成了陌路人。

老北京几百年来风云动荡,不理性的年代,是以出卖了人的良心与人性为代价的,一人振臂万人应,挖祖坟,烧人屋宇,毁文物,烧书籍,领袖之下的红卫兵,狂热的近乎狂妄。批斗,打倒,批斗,打倒……这个时代,没有规则,没有道理,不说小楼被殴打后的变节,牛鬼蛇神莫须有的罪名,肉体上的折磨远没有精神上的痛苦。
蝶衣和小楼再一次一同穿上了虞姬和霸王的戏服,却是被游街批斗。红卫兵的威胁,劳动人民地呼喊“打倒反动派”在小楼耳朵充斥着,灼烧着,在数不清个被批斗殴打的日日夜夜后,小楼瞪大眼睛大声叫喊:“程蝶衣是个戏痴,戏迷,疯子……他不仅给日本侵略者唱过堂会,还给反动派唱,宪兵警察唱,太太小姐们唱……最重要的是他给大戏霸袁世卿唱!”
他已然不是自己,他说得越来越畅快淋漓:“程蝶衣就是一个汉奸!”
听到小楼的话,蝶衣傀儡般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惊惧地大叫,疯狂地挣扎,“我要揭发,揭发姹紫嫣红,断壁颓垣……”良久,他垂下了头,分不清身上染的是痛还是恨意,那个系他一生所有痴心爱意的人,此时此刻,自私自利地背叛了一切!
蝶衣不知道该怨菊仙,小楼,或是这吃人的社会,还是该死的自己。他只知道,菊仙的上吊自杀,小楼的残忍背叛,还有自己多年孤苦的守候,只是痴心妄想,卑微如烟。

多年之后,蝶衣和小楼一起唱了最后一首《霸王别姬》,蝶衣依然是那么美,他轻轻地唱道:“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没有言语,没有告别,蝶衣拿起宝剑,在无尽的黑暗中划过了脖子。
小楼抱着蝶衣悲痛大哭。
虞姬依旧逃不过追随霸王而去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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