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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庭之猫

作者:归零
2022-03-13 12:47


江城市从来没有春夏的过渡。昨天还是春风和煦的天气,今天就能热得人汗流浃背。
关望面前的女人穿着纱质白衬衫和西装裙,姣好的身材曲线展露无遗。
“请问您要委托什么呢?”关望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请您帮我调查这个男人。”女人拿出手机,调出一段监控视频。
视频的日期是昨天,能看出房子户型至少是两室一厅。从画面的角度来看,监控摄像头应该是放在客厅的,拍摄范围能够涵盖整个客厅、卫生间门口和部分南卧。
——有个瘦高的男人,穿着睡衣一样的服饰,从北卧走进客厅,打开电视,倒在沙发上开始玩手机。
这个男人显现出了十足的主人姿态。
女人十分镇静地说:“我不认识这个男人,我也不知道他在我家逗留了多长时间,所以想请您调查一下,他究竟是什么人。还有,他是怎么进入到我家里的。”
“......我只是一介不入流的私人侦探,非法入侵这种事,您还是报警比较好吧?”关望显露出拒绝的意思,推辞着说。
女人摇头,“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能报警,浪费警力资源不说,如果邻居们看到警察进出我家,必定会传出有损我声誉的言论。”
关望看着播放到时间条尽头的视频,疑惑地想道:这个视频还不算是证据吗?
女人仿佛看穿了关望的想法,沉默了一下,说:“如果您明天有空,可以去我家看一下,有些细节在这里说不清楚,还是实地调查更方便——这是定金。”
她从包里拿出一摞百元大钞,钞票的数目立刻抹平了关望的犹豫。
“我明白了。那请您稍后把您的住址和我可以上门拜访的时间发到我的邮箱,我会准时到达。”
女人颔首,优雅地戴上墨镜,“谢谢,那么我就先走了。明天见,关先生。”
——后来,关望不止一次地后悔,如果他没有被金钱诱惑而去到那个房子就好了。

委托人的名字是赵琦君。她住在一个比较老的小区里,从四敞大开的单元门和贴满楼道的小广告就能看出来,这个小区绝对没有监控。
上午九点半,关望敲开了赵琦君的家门。
赵琦君家里十分整洁,非常富有文艺气息。客厅一角放了一个巨大的猫爬架,餐厅那边有猫粮碗和水碗,唯独没有猫。
关望又在客厅和餐厅中来回转悠。不知为何,他总是闻见一股奇妙的味道,算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称不上好闻。
“您发现什么了?”赵琦君平静地问。
关望摆摆手,指着卧室的方向说:“也没什么......我可以去这两个卧室看看吗?”
“您请便。”
首先是南卧。很明显,这是赵琦君的卧室。装潢简洁,各种类型的书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真正用来生活的区域反而变得狭小。
在得到主人的允许后,关望仔细检查了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没有收获。不过——
“赵小姐,您是独居还是......”
赵琦君迅速打断关望的话:“独居。”
——衣柜里有男士内裤和大尺码袜子。既然委托人迅速否认,关望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他转去北卧,发现北卧意外的整洁,看起来赵琦君一直在对这个房间进行打扫。
等等......
“您在发现那个男人之后,还是把房间打扫了?”关望此时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惊失色——他不禁对委托人的真实目的产生了怀疑,她似乎一直在遮掩着某种事实。
“是啊。”赵琦君看起来有些茫然,关望真不知道该说她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有什么不可以吗?”
他颇为失望地叹息一声:“您打扫得如此干净,我大概找不到什么可用的线索了。”
话是这么说,关望还是兢兢业业地把北卧检查了一遍,果真一无所获。他眼珠一转,主意又打到客厅的监控上。
赵琦君欣然同意。她用手机在云端下载了昨天和今天的监控视频,以16倍速从昨日0点开始播放。
连着看完两个视频,关望咂么出来一丝诡异。
除了赵琦君,这两天出镜的其他生物只有一只英短蓝猫。昨天的0点到早上8点,猫咪不见踪影,然而在9点整,猫咪从北卧一边抻着懒腰一边进入客厅,然后从昨天下午的某个时间点到现在,猫咪又消失不见。
这不对劲。十多个小时,猫咪都不用吃饭喝水上厕所的吗?
关望扭头看了一眼赵琦君,发现她没什么反应,就好像这猫的生死和她无关。
或者,她已经遇见这种状况很多次了。
关望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从哪儿滋生的灵感,他要求赵琦君把前天——也就是男人出现的那天的完整监控视频,连带着这两天的监控视频一起发送给他,他要回去好好研究。

尽管关望在“家访”的当天晚上对赵琦君发出了面谈的请求,但是她再次来到事务所的时间,已经是两天后的上午了。
在等待面谈的空白时期中,关望又看了两条新的监控视频。
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不好。
关望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反复对比观看五条监控视频,找到了非常明确的诡异所在,甚至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成形的想法,只是还需要实地验证;至于赵琦君,对于关望出于客套的寒暄和询问,她都用含含糊糊的“工作”说辞带过去了。
两杯特浓咖啡灌下去,关望的精神程度已经达到了顶峰。这个时候,赵琦君那不合时宜的镇静才让他觉得违和。
但是关望选择了闭口不谈。
无他,赵琦君给的实在太多了。调查的重点从一开始就不是“男人是谁”,而是“男人怎么进入的房子”。
五条视频里,第一条和第四条有那个男人,第二、五条的主角都是猫,而第三条里则什么都没有出现。
在“有”的视频中,男人和猫都是从北卧进入摄像范围的。
北卧大概是某种发生地。
男人和猫的共通点就是,他们都在上午9点从北卧出来,然后在下午的某个时间到次日上午9点这段时间处于消失状态。
关望向赵琦君讲述了他的研究所得和初步想法,然后提出在赵琦君家待上一整天亲自观察的请求,不出所料,赵琦君同意了。
不得不说,赵琦君的心理素质真的太好了。
——但是为何她还会如此憔悴?
最后,关望决定明天去赵琦君家里进行实地验证,但是赵琦君说:“明天我有事,我会把房门钥匙放在楼道花盆后面。您离开时请将钥匙放回原处。”
关望欣然同意。
赶在下午到来之前,赵琦君匆匆离开。

上午八点半。关望从花盆后面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南北卧的门都关着。
关望握紧了口袋里的电击枪,在北卧门口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
——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猫。
这时关望看到的是猫。
这小东西被关望的突然闯入吓得直接炸毛,弓着背对他发出凶狠的“哈”的声音。
猫一边哈一边后退,很快钻进了床底。
关望关上门。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仍然紧握着电击枪。深吸一口气,关望小小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之中赫然出现一只通红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声音沙哑且阴冷,无端地让关望出现毒蛇缠身的恐惧。男人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那是这家的男主人——大概,可能,已经在一段时间前失踪,或者,死掉的男主人。
男主人的情绪开始变得激烈,他剧烈地拉动房门,用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终于,关望不小心手滑了一下,男主人抓住机会,非常用力地将房门拉开,甩到墙上。
迎接他的是功率拉满的电击枪。
男主人向后仰倒,倒地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身体仍然在抽搐,甚至嘴唇开始发紫。
快死了吗?
无所谓。
关望喘着粗气,泄愤似的把男主人的身体完全踢进北卧的范围,然后关门。
反正这个门关上之后,他又会“活”过来。
稍稍休整之后,关望再次将手搭在门把手上,第三次开门——
什么都没有。
男主人“消失”了。
又经过数次的开关门,直到电击枪的能量消耗殆尽,关望才认为验证结束,他的猜想被证实。
北卧确实是一个发生地——一个薛定谔之箱。
共处一室的猫和男人处于存在和不存在的叠加态,在有观测介入时,首先被选择的是任意一个对象,然后是存在状态。
关望的每一次开门,出现在他眼前的可能是以下3种情况之一:存在的男人、存在的猫和空白。
空白是不存在的男人和不存在的猫的集合。
开门是一个信号,一个粒子群随机进行组合或者不组合的信号。
然而,这只是关望自认为被验证的猜想,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他也不知道。
还有一点,为什么在没人打开北卧房门的情况下,上午9点钟,这个过程还会自发出现?
难道是“9点”这个时间点存在某种特殊性能够代替人为介入吗?
既然有9点钟的“强制触发”,那必然也会存在分解行为,但是目前来看,这个分解行为似乎没有固定的发生时间点,不过多发于下午和傍晚。
还有,为什么发生地点只限定在北卧室?
疑问实在是太多了,关望却都不懂。他在大学里虽然学过量子物理,但是对这方面的认知仍然停留在浅薄的课本知识上。能够半拼半凑地重新回忆起“量子叠加”方面的理论,也是在看视频中间的休息时,无意翻开一本科普书才得到一丝启发。
——只能说目前是得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解释。
就在关望倚着房门思考的时候,手肘无意识地压下了门把手。等他注意到时,门已经被那边的人给拉开了。
关望瞬间醒神,手里紧紧握着电击枪,就算它没能量了,也能用来进行简单粗暴的攻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拉开门的不是男主人。
是赵琦君。

落座时,关望的脸还是白的。
时钟的时针早已越过9点,被人为观测打乱之后,这个特异时间点在今天似乎暂时失去了能力。
活生生的赵琦君就坐在他对面。
关望在打开北卧室的门之后,看见赵琦君走了出来。这意味着她、男人和猫处在同一种境况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好半晌,最后还是关望最先找回了声音,说:“你是为什么……怎么会……”
赵琦君的脸色憔悴极了。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情况,她也没有忘记整理仪容,然后才轻轻说道:“我……是三天前变成这样的。”
“你那两天一直没来见我是因为这个?”
“对。”
关望想起那次匆忙的会面,那么赵琦君在下午前火急火燎地离开,就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被“分解”。
他张了张嘴,却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又闭上。
赵琦君接过话茬,叹了口气,说:“其实在委托你调查这件事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面对着那个神秘的北卧室。”
“你为什么不搬走?也许搬家能够解决这个问题。”
“我不敢。”赵琦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露出一个苦笑,“我怕我的罪行暴露。”
关望沉声说道:“罪行?所以你真的……”
“没错。我杀了我的男朋友。不是因为什么道德上的事,只是简单的口角,我一时怒火上头,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用水果刀刺穿了他的喉咙。”
赵琦君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说:“说实话,刺穿成年男子的喉咙应该是特别难的事,但是他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才被我轻而易举地得了手。”
说这话时,她依旧是冷静的,没有因为回忆杀人过程而流露出丝毫的恐惧。那么关望能想到的就还是那个解释:要么是她天性如此,要么是她已经司空见惯,要么……二者均有。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让人脊背发寒。
“我没有立刻处理他的尸首,就那么放着,我想着先睡一觉恢复精力和体力,第二天还得和公司请事假。但是第二天上午,我看着他从北卧走了出来。客厅里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要不是我手上还有因为杀人之后过于慌乱留下的划伤,我几乎以为那就是一场梦。”
到这里,关望渐渐能分辨出来了,赵琦君一直表现出来的,不是冷静和镇定,而是一种麻木。
赵琦君抿了一口水,继续说:“他不记得前一天的事。我和他周旋到了下午——是下午还是傍晚,我记不清了——他突然就像炸烟花一样,瞬间被‘分解’了。然后直到这时,我发现我的猫也不见了。再之后发生的,就是你能想到的那样了。”
“所以,在这期间,你又杀了他很多次?”
“没错。”
“不搬家也是因为你不知道这种现象什么时候会消失,一切重新回到杀人现场的那副景象吗?”
“是的。”赵琦君又是一个苦笑,“也是因为积蓄不够另外租房或者再买房了。”
关望又愣了一会儿,支支吾吾地问:“那……你男朋友的父母和同事就没有察觉到……他的失踪?”
赵琦君用简单的八个字交代了死者的身份背景:“父母早亡,暂时无业。”
的确是满足了“人和”的行凶条件。
突然,关望想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你对自己也变成这样......对这个原因有什么猜测吗?”
这次,赵琦君没有立刻回答他。她定定地看了关望一会儿,脸上绽放出一个极美丽的笑容,语气里带着顽皮和恶劣,说:“我不知道。但或许有那么一天,您会明白的。”
灿金的阳光侵吞了大部分房间。赵琦君白皙的面庞上仿佛笼了一层蒙蒙面纱,身体的轮廓也显得不那么真切了。
现在是几点了?
关望低头瞄了一手表,再抬头时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了。大概只有那只留下了淡淡口红印的、还盛有半杯温水的玻璃杯,证明着刚才那里确实坐着一位女性。
关望木木地又呆坐半晌。直到天色擦黑,他才猛然惊醒一般弹跳起来,留下了赵琦君当初给他的定金,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房子。

来不及了。
——猫这样说着。

那天之后,赵琦君再也没有联系过关望。失踪的两个人,就像两个微不足道的水滴一样,没有在海海人间激起任何波澜。
那间房子也销声匿迹了,网络上或者现实中没有爆出任何关于它的报道。
后来又过了很久,久到关望几乎忘记了这件怪谈一样的事。他稍稍脱离了三流侦探的行列,变得小有名气,接委托也不用再看委托人给的钱多还是钱少,而是全凭兴趣,随心所欲。
但是有些东西,缠住了就是缠住了。它不仅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反而会缠得更紧——就像紧紧缠附在树木上的菟丝子。
有那么一天,关望早晨睁开眼时,看见的不是自家卧室,而是另一个陌生却又稍显熟悉的房间。他的大脑短暂地宕机,然后整个人弹起来,冲出房间,又脚步一拐冲进客厅。
家具都蒙上了防尘布。在这一片灰蒙蒙的白色中,唯一的亮色是沙发边上的女人——赵琦君。
她的表情依然生动——看见关望出现,她有瞬间的惊诧,但很快转变为了然——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你看,就是这样。
关望愕然抬头,电子钟的数字正巧从“59”跳到“00”。
9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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