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断臂的酒吧老板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3-17 17:28

文身师系列故事,点击蓝色字体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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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在济南炒房产的势头刚起来,随着大规模的拆迁改造,那些主城区里老旧的筒子楼,一时间成了「黄金屋」,让本来住在里面过着平淡甚至有些贫苦的人们,顿时有了说话的底气。
暴发户这个概念,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会落在房产上。但随着一次探亲,我在一群老人们身上看到了这点。

那是济南历城区的一处筒子楼,我去的那天,筒子楼里刚巧死了一个人……


死的人叫梁玉生,住户们都叫他老梁。

老梁心脏病突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在救护人员赶到前停止了呼吸。但在此之前,他的眼神一直飘向门外。四爷说,老梁嘴里一直在叫一个名字,可惜当场的人都没有听清,只能看着他在地上断气。

四爷是我爷爷的血缘兄弟,他说,我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死的时候,其他人只能袖手旁观。所以死亡是一件特别孤独的事情

尤其是像老梁这样的独居老人,以至于大家一时想不起来,老梁有哪个亲人可以给他办一个葬礼。

那片筒子楼是旧时代的产物,楼道永远阴暗潮湿,设施简陋,厕所共用,到处散发着霉味和腐朽的木头味,原住户几乎都已经搬离,除了一些搬不出去的老人,便是流浪汉的委身之地。

但拆迁的消息落实之后,住在筒子楼里的老人们都成了暴发户。只可惜他们已是风烛残年,只能把房产留给儿女,而儿女,正是当初抛弃他们的人。

老梁死的那天,楼道里挤满了人,提着大包小包礼物赶来的年轻人们,正热闹地和自己的爹妈团聚;而老梁的死,打破了这种气氛。

大家站在事发现场,面面相觑,失去了团聚的心情。老人们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疲乏的表情。

老梁被抬走后,我四爷说,都散了吧,散了。

众人唏嘘着往外走,可刚出门口,楼道口过来一个人,看到此人,老人们又不约而同停下,脸上突然没了表情。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住了。

对方也停住,看了看众人,又看看我,问:「你们这是?」

站在我面前的人,年龄不大,穿着短袖,但是只有一条胳膊,胳膊上布满文身,图案狰狞,和其主人脸上的表情有几分相似。

他拎着一兜东西,见众人不说话,又不耐烦地说:「问你们呢,哑巴了?」

众人依旧沉默。可我在这些沉默中听到了惊吓。

他一脸奇怪,从我们身旁迈过,嘟囔着,「这群人莫名其妙……不知道老梁出去遛弯没……」

像是实在忍不住了,我身边的瞎眼老婆子突然大声说,你不要再去找老梁了,他不会再给你钱了!

闻言他一怔,停住了,过几秒才回过头来,表情可怕,看着那双瞎眼冷冷说:「你什意思?」

「老梁死了。」老婆子僵硬地说。

他看着我们,半晌,又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说:「死了好啊,呵,可算解脱了。」

这没良心的话,听得我们眉头一皱。

老梁的葬礼,大家商量着,三天后举行,既然没亲人,那就大家伙帮忙送一送。有人还说,老梁这也算给国家做了贡献,死后财产充公,造福社会。

但是,葬礼那一天,却突然赶来一个自称是老梁儿子的人。

我四爷是三年前搬到筒子楼的。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四爷当年当兵时的班长住在这里。后来班长瘫痪了,四爷便去照顾。一年之后,老班长病逝,四爷没有搬出来,他当时说,反正是一个人住,住在哪里都一样。他一生未婚,和我们来往也很少。

四爷说,因为筒子楼里住的几乎都是老人,每几个月便要走一个,有的死了三四个星期才被人发现,尸体都被野猫吃去了大半,所以老梁这事不稀奇。老梁在这里住了十年,送走不少人了,如今走得算体面,楼里还能动的,都来了。

瞎眼老婆子说,她眼睛还没瞎的时候老梁就住这儿了。那时老梁还有一个老伴,脑中风瘫痪,躺在床上歪着眼看人,说不出话,发声像一种兽。老梁悉心照料,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有次老伴晚上嗷嗷怪叫,吓坏了老梁,惊起不少邻居,原来是想排泄,可堵住了。众人帮老梁架着老伴,让老梁帮其通便,折腾了大半晚上,最后全拉在了老梁手上,臭气熏天。老梁捧着那堆东西愣了四五秒,因为其中掺杂着不少血块。

肠子坏掉了。日后只能吃流食,后来流食也留不住,上边进,下边出,通畅无比,人瘦如骷髅,就死掉了。

老梁没哭,也没办葬礼,因为他一直称自己无儿无女无亲,所以只是把老伴的骨灰埋在山上墓下。然后便等自己也闭眼后,托人埋在一处。

老梁这一等,等了七年。可是,谁都没想到,老梁还有个儿子。

葬礼那天来的人不少,筒子楼的住户几乎全到了,上次那个只有一条手臂的年轻人也在场。

其实这个人我认识。他叫成浩,是离我店不远的一间酒吧的调酒师。因为只有一只胳膊,却也能调出好酒,有点名气。他胳膊上的文身,就是我文的。
四年前吧,我在酒吧喝得大醉,没走到家就倒在路边了。他正巧路过,送了我一把。这算认识了。

三天后他来找我文身,拿着一幅画,画是日本神话中的一种鬼怪,叫般若。我知道点有关知识,知道这般若代表怨恨,实在不怎么吉利,但他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无论我怎么劝说,他都要坚持文,无奈,我就在他那条独臂上,文了一只般若。

成浩这人平时话很少,和人交往也少,和我的关系,也只限于在酒吧说上两句话的样子。都是客套话。我是没想到,他竟然住在筒子楼。

那天葬礼上他穿着那身工作时常见的黑西服,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不知怎么,在葬礼上竟显得有点悲怆。但是大家都离他远远的,生怕惹上什么麻烦似的。

我们坐在长椅上,听骨灰盒旁边的人念悼词。我挨着四爷,悄声问他,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成浩。四爷没理我,过了半晌才说一句,你当年去混社会的时候我也讨厌你。

悼词快念到结尾的时候,有些老人掉了眼泪,肩膀耸动不止。瞎眼婆子哭得最凶,惹得一阵安慰。瞎眼婆子说,活到这把年纪真是受罪,哪里也去不了了,眼睛也瞎掉了,儿女也不管,只能在这破地方等死喽……

「这里有什么不好?」大家纷纷安慰时,成浩厉声质问。

「这里,啊,这里……」瞎眼婆子哼唧半天也没哼唧出什么,只能对着成浩发怒,对着成浩说,「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地痞流氓,这里才乌烟瘴气的,你就是吸血的虫子,剥削抢夺我们,在这里为非作歹,就和那群人一样……」

我看到远处几个衣衫不整的流浪汉笑了笑,他们一直盯着这里,因为桌上摆着食物。

成浩和老人们争吵起来,就在四爷要出声阻止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令所有人都住了口。

那人开着黑色轿车,皮鞋擦得锃亮,油光满面的,一张笑脸,问这里是否是他爹梁玉生的葬礼。

大家点了点头,问,你是哪个?

那人说,他叫梁云山,和梁玉生是法定上的父子关系,但是两人之间有些误会,多年以来一直没有来往,直到警察通过户口找到他,告诉他梁玉生去世的消息,他才得知这个噩耗,便匆匆赶来。

四爷嘀咕,十年,早不来晚不来,娘死了,爹死了,死光了才来。

这人说完又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的复印件,给大家看了,大家才有些相信。有人处于礼貌把他让到前面,他看着老梁的遗照,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那张原本笑呵呵的脸,顷刻哭号起来。

旁边有人悄声和这个自称梁云山的说明了情况,老梁当时是在椅子上喝茶的时候,心脏病突发而亡……

梁云山期间一直在落泪,听到老梁断气,已经泣不成声,跪在地上,大呼自己不孝,猛扇自己耳光。大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拉起他,让到座位上。

许久,梁云山平复情绪后,哽咽地说了说当年的情况。

当年,梁云山的母亲生了重病,梁家为此几乎倾家荡产。当时梁云山刚结婚不久,没攒下几个钱,全砸在了医院里,但因为是母亲,没有怨言。可这些钱根本不够,治了一年多,病没好,欠下一屁股债。

为此,老梁天天埋怨梁云山没有本事,挣不到钱,可当时梁云山已经因连续加班,低血糖,几次晕倒在公司。后来老婆也跑了,房子也卖了,母亲成了偏瘫。但好歹保住一条命,但老梁觉得这一切都是梁云山的错,如果梁云山有本事,早早治疗,他母亲的病还是有很大机会痊愈。

梁云山委屈不已,和老梁大吵一架,一气之下,老梁要和梁云山断绝父子关系,从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再不相见。
……

那天葬礼进行了很长时间,可我们都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也许是发生了太多事的缘故。

话说到后来,渐渐有人同情起梁云山来,他们说着,有句老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平时接触的老梁,不一定就是那个老梁,谁都有点秘密。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外人也不好评判,无论怎么样,在这世界上还有亲人,那走得就不孤单,至少还有自己的血脉活着。

这下,老梁的个人财产,和筒子楼的拆迁款,有人继承了。

但是四爷一直沉默不语。

第二天,梁云山特意带了东西找到四爷,当时四爷正和人在楼下打桥牌,梁云山见到四爷笑着说:「我听警官告诉我,老人家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都放在了您那儿?」

四爷心中咯噔一下,想,还是惦记着东西来的。老梁死后,存折房产证等财产都被转交到四爷暂存,直至找到法定继承人。本来老梁说自己无儿无女无亲,这些财产要上交国家,但银行方面还是通过户口查到了梁云山,也提前通知了四爷。

四爷点了点头,回家取了一个木盒,东西都在里边,老梁生前都已打理好。
看到木盒,梁云山眼中闪动一下,当着下楼看热闹的大家的面,又哭起来,似乎比见到骨灰盒还要难过。

把木盒交给梁云山之前,四爷要求对一对身份,梁云山立刻拿出身份证,四爷则从木盒中取出户口本,对了一对,属实,然后打电话请来事先联络过的公证人,进行财产移交。

公证人神情庄严,念了一通稿词,然后取出木盒中的存折和房产证等,一一核实,最后共计存款十八万元,和这处筒子楼的房产证。

大家吃了一惊,没想到老梁这样有钱。而四爷看到梁云山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可是,在木盒即将递到梁云山手中时,公证人停止了动作,等一下,他说。众人见公证人又把手伸进木盒里,原来,木盒中还有一个小夹层,不易被察觉。

里面似乎还夹着什么东西。公证人抽出来,是一张折纸。打开,映入眼帘两个标题——遗书。

而遗书内容也十分简单,只有两行字,一目了然。在场的,都看清了那纸上所书,不禁哑然失色,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两行字为——
本人一切财产,全部授予利达街道筒子楼区309住户,成浩先生。
落笔:梁玉生。

要不是去看望四爷,我也许不会得知成浩租住在筒子楼。

说实话,那筒子楼破败不堪,成浩在那里格格不入。楼户们也都不与他来往,一是怕,二是觉得有代沟。主要还是怕——成浩在筒子楼里,收保护费。

瞎眼婆子说,自从成浩租到这里,他就开始向每户收取保护费,如果不给,就会遭到接二连三的侵扰,老人们本就经不起折腾,三番五次下,都向成浩低了头。

大家敢怒不敢言。成浩那条文身独臂震慑力不小,瞎眼婆子说,成浩那条手臂肯定是被仇家砍了去,活该。

瞎眼婆子又说了很多成浩的「恶行」,他们这些老人在成浩淫威下可谓苦不堪言,那天我在楼下听了一个下午,我只是不断想起成浩那条独臂上的般若鬼,狰狞且愤怒。

直到四爷回来。四爷回来的时候见我正和瞎眼婆子聊天,就把我拉上了楼,我问四爷也给成浩交保护费吗,四爷说交,但是你不要生气,这筒子楼没人管,那些住进来的流浪汉经常偷抢大家的东西,后来成浩一来,把那些人都赶到对面空楼上了,虽然收点保护费,可太平不少。

四爷还说,成浩那手臂也不是被仇家砍去的,是小时候被他爹砍去的,他爹喝醉了,砍死了他妈,砍掉了他的一条手臂。四爷知道这些,是因为成浩跟老梁提起过,老梁又跟四爷说过。

所以四爷知道的,要比别人多一点,到见到遗书时,四爷只是把眉头皱得极紧。

可别人就不一样了。看到遗书时,梁云山铁青着脸,握着纸发抖。大家伙炸开了锅,像是愤怒被挤压到顶点,纷纷抢着告诉梁云山谁是成浩。

有人说,就是那个文身的小混混,专门干偷抢之事。有人就说,对,他抢过我的鱼。有人便随即附和,他抢过我的自行车。还有人说了一件事,在一个晚上起夜,到楼下,看到成浩在巷子里打人,那人被打得满脸是血,他去阻止,却被成浩威胁不要多管闲事……

总之,成浩在筒子楼声名极坏,而且和老梁无亲无故,更别提欺负老梁那事,这纸遗书上的名字,怎么想都想不到会是成浩。

这怎么可能,瞎眼婆子大声说,我们亲眼见过成浩用刀威胁过老梁……话说一半,突然闭口了。因为成浩走了过来。

成浩过来的时候,依旧那样面无表情,无视众人。那是一种狠。

听公证人说明情况后,他不由分说,用一只手拿过木盒就走了出去。那另一只空袖,在众人面前缓缓荡过,像一面无言的旗帜。

有人在背后啐了一口,和梁云山说,孩子,一定是他威胁你父亲写下的这遗书!
梁云山点点头,两天后,他指控了成浩恐吓梁玉生写下非本人意愿的遗书。
这种事口说无凭吧。得知成浩被指控后我对四爷说。

成浩被指控后,就被人以调查的名义「请」了去。其实像成浩这种社会人,多少会有一些陈年烂帐在警察那里,所以一般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严厉调查。

但是,成浩进了局子,那酒吧就换了一个新的调酒师,我喝不习惯,就来问问四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封遗书还能把人关了去?

四爷摇摇头说,成浩的嫌疑很大,不止是遗书的问题,还有人起诉他暴力收取保护费和人身威胁,这些事,也说明成浩很大程度上惦记老梁的财产,而且,在老梁死前一天,两人还发生过争执,所以,有理由怀疑,是成浩威逼利诱老梁写下的遗书,只要找到成浩威胁过老梁的证据,就可以推翻这纸遗书。

这恐怕很难吧,我说,这又不是杀人犯罪……但我马上意识到什么,心中一凉。

因为我想到了瞎眼婆子和楼道居民们对成浩的态度。没错,四爷看着我恍然大悟的表情说,三天后,法庭上,会有很多证人,证明成浩,威胁恐吓。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我的心中复杂难喻,在我眼中,成浩是个很神秘的家伙。他找我文过身,那条独臂,上面的文身,除了一只般若,后来他又找我文了一次,上面加了一个忍字。

那是寒冬,他喝醉了找到我,我不知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情绪很激动,脸上有泪痕,而且说话不着边际,有点神经质,好像不让他说话,下一秒他就会崩溃,他说,煜哥,我快撑不住了。我问他怎么了,可他忽然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似乎一瞬间清醒了,他笑着说,煜哥,再给我在这上面文一个忍字。

我问为什么。他说凡事都得忍,要不然生活太难了。

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他的心扉一直紧闭着,在抵抗着外界。
所以我们才这么陌生。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那天四爷饶有兴趣地问我。我摇摇头。

四爷又说:「你这么多年没来找我,这次突然来,是为什么?」我没答话。

两个月前,我父亲说,你四爷出了点事,你有空替我们去看看他。

四爷和我们关系不好,当年和我爷爷闹掰了,联系很少。我爷爷去世后,联系就更少了。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小时候印象里那个四爷,但是直到两周前我才知道四爷出了什么事,病了,肺癌,晚期。

四爷瘦了,驼了。四爷看我不说话,又说:「知道了?」我点点头。

他随即一声叹气,又笑了笑,说:「那行,今晚留这儿吃饭,陪陪我,然后明天,帮我去办一件事,也算我最后的心愿吧。」

「啥事?」我问。

「真相。」四爷说。

那晚四爷说了很多话,边说边咳,可是坚决不停,似乎要把最后的生命力量,全部用完。他说,我听着。

几天后,听证会吸引了不少人,尽管不公开,但还是有几家报纸媒体聚集在外面。因为一群年过六旬的老人,神色凛然,颤巍巍走进法庭的情景并不多见。

但其实我知道,他们都收了梁云山的五斤鸡蛋和几袋面粉。不过梁云山此举实属多余,以平时大家对成浩积压的愤怒,没有这些鸡蛋和面粉,也会毫不犹豫地指证成浩。

但梁云山不信,他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样稳当一些。

而所有住户里,只有一人没有收礼。那就是我四爷。因为,我们要为成浩辩证。

筒子楼的十几位住户,全是老头老太,皆排列坐在证人席上,都是入了半截土的人,耳朵听不清,眼睛看不清,走路也不稳健,却个个态度坚决,神严目正。

他们坐在在梁云山背后,与成浩的身后,形成鲜明对比。

成浩背后,只有我和四爷,还有一个男人。

举证时,对面全程都在控诉成浩的种种恶性。收保护费,抢瞎眼婆子的鱼,抢老李的自行车……以及最重要的,当众勒索老梁。

那次是四月份的时候,因为刚开春,天气不燥,也不急寒,很适合外出活动。筒子楼的老人们需要时常下楼活动活动手脚,可以延缓那些筋骨的老化。老梁常说,人一旦只想坐着,就会老得特别快。

所以老梁非常积极,经常是群体活动的带头人。但是那天大家陆续下楼后却并没有看到老梁的身影,一直到结束老梁都没有出现。老李突然想起下来时,看见老梁出门去了成浩屋里,然后再没有出现,老李说当时老梁好像很紧张啊。

该不会是……瞎眼婆子惊呼一声,引得众人一阵担心,急匆匆上楼去,到老梁门前,刚要敲,便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闷闷的,听不清。犹豫间,咣当一下,似乎有人摔在地上。

大家吓了一跳,赶紧拧门,好在门没有锁,一下被顶开了,声音戛然而止。

大家看到,门内,老梁趴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叠钱,而他旁边站着成浩。

成浩一脸愤怒,而老梁在流泪。

见众人进来,成浩立刻往外走,撞到了人也不顾……

瞎眼婆子在庭上说,成浩当时那眼神都要杀人了,可怕至极。

随即老人们皆附和,七嘴八舌向法官说明当时的骇人可怕,言语间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当时被大家发现,可能老梁就会……

法官听后随即向成浩确认是否有此事,所有眼睛顿时像把把利剑飞过去,几秒后,成浩在这些目光中点了点头。

我看到梁云山满脸得意。

但是……成浩似乎想要说话,嘴唇蠕动着,却没有说出什么。

「让我来说吧。」我四爷见状缓缓站起来,他捋了捋衣角,清了清嗓子,向法官请示了一下,得到法官允许后,笑声渐渐平息。

稍后,四爷一开腔,就把所有人给震住了。他说:「事情是这样的,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平心而论,你们都不配指责这个孩子。」

四爷把手指指过去说:「老王婆(瞎眼婆子),你有没有指使过你老伴偷老梁堆在储物间的煤球?老李头,如果我没记错,你一直占用着老梁的菜园吧?孙传福,你儿子去年欠的赌债,老梁帮你还的,你就把这事忘了?还有你,四爷指向梁云山,你说的话,是摸着良心说的吗?」

四爷情绪有些激动,气不大匀,最后咳嗽了几声,这几声像个引子,把余下的咳嗽都引了出来,到后来,四爷咳得站都站不住。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老李站起来,笑着说:「许老四,你有话明说,大家都一把年纪了,不用让着。」

「好!」我大声说,把四爷扶到位子上,他刚做完化疗,医生说,还有一年。

我站起来,请示,然后忍住情绪,把身边那个一言不发的男人拉起来。男人戴着帽子,我让他摘下来。众人看见一张横着刀疤的脸。

三天前,四爷让我去找一个人。这人脸上有道刀疤,以前是道上的,是四爷年轻时的小弟,告诉过四爷一件事,四爷觉得和老梁这事有关系。但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人早不知了去处,让我用我以前的关系去碰碰运气。

我找了两天,最后在一个杂货市场找到了四爷说的人。这人因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人称,刀疤。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人搬水,他说搬一箱十块钱,掏一次马桶二十块,问我是搬东西还是掏马桶。我说都不是,我请他吃了顿饭,期间问了点事,心里有了谱,给他二百块,请他帮个忙。出庭作证。

刀疤站起来,有点紧张,看了看我,然后看着梁云山说:「1992年的时候,历城区王虎的麻将室里,有个人输了一夜,最后动起小心思,偷了别人的钱,但被发现了,要被人砍手指头,吓尿了裤子,不停求饶,最后和别人说自己的爹开小公司,有点钱,但两人已经断绝关系,想要钱的话,可以把他绑了,然后写威胁信,这招很损,但是哥几个都被钱冲昏了头脑,就按那孙子说的做了,一切都很顺利。

给了地点后,那人的爹和妈两人坐着出租到指定地点送钱,却在半路出了车祸,出车祸的时候,妻子因转身保护丈夫受了重伤,抢救了两天,最后成了偏瘫,那丈夫悲痛欲绝,以为儿子已被撕票,就用尽关系,打听了两个月,最后提着一把刀找到绑票的人,在一个场子里,正喝酒呢,一把刀就砍了过来,砍脸上了。」

刀疤对着梁云山仰起自己的脸,那道疤像一条分界线,越过鼻梁上,把他的脸分成了两部分。

「小子,你还记得我吗?」他说。

庭上一片哗然,都震惊得看着刀疤和梁云山。

「你,你,」梁云山一时结巴,「你是……」

刀疤点点头,继续说:「看来你想起来了,我再帮你说点,当年你妈出了事后,你爹到处找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心软,没拿到钱,打了一顿,就把你放了,我没记错的话,后来你爹找到你的时候,你在皇朝洗浴中心调戏小姐,你和你爹说,你要和那个小姐结婚,你爹信了,从医院看你妈回来后,你要了二十万,跑去南方赌了,输光了,回家,你爹的公司因你妈的治疗费早已倒闭,他还抵押了房子,不得已,带着你母亲搬到了一处筒子楼里,直到死。我说的那个儿子,是你吗?」

说完,刀疤直直看向梁云山,梁云山眼神闪躲。

庭上寂然。刀疤又环顾了一圈,才坐下。

我随即站起来,向法官表示正在咳血的四爷急需医疗救助,被迫之下我不得不说出四爷肺癌的情况,此话一出,本来要站起反驳的老人们,又纷纷不可置信地坐了下去。

四爷很快被送走。但我没有离去,因为还没有说完。

我指着成浩继续说:「你觉得他坏吗?

「其实我也坏,我们都坏,只是坏的方面不同,可我还是觉得,成浩比我们都要干净,自从他来到筒子楼,那些流浪汉再来骚扰过你们吗?而他收保护费,你们有几个真正给的?他提刀架你脖子上跟你要过吗?老王婆,你说他抢过你的一条鱼,可是你知道那条鱼是坏的吗,那菜市场的水产老板欺负你看不见,让你摘了一天的鱼泡,可回头给你条臭鱼,你看不见,但是路过的他看见了,跟你说,你不信,怕你吃了生病,就给你扔了,第二天你那门口放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有老李头,你那丢的自行车,怎么几天后自己回来了,车身上的老毛病怎么还自己痊愈了?还有你……

「这些你们是真的不知道吗?真看不见吗?还是自私自利?你们从那一句保护费,就认死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家伙……」我一口气说完,心跳得厉害。

半晌没人再开口,似乎都在等我恢复情绪。我摆摆手表示没事,随即坐下。法官宣布休庭一小时。

一小时后,瞎眼婆子最先犹豫地站起来,说:「就算你们说得都对,但是,勒索老梁呢,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成浩说:「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成浩眼里闪动几下,张了张口,往外嘣字似的,「我自己说吧。」

其实,我还有个妹妹,叫成月。我十四岁的时候,妹妹三岁。我父亲说他已经没钱抚养两个孩子了,就把妹妹送人了,我和他大闹了一场。

如果他少喝点酒,我就不会早早辍学去补贴家用,妹妹也不用被送人,但他觉得问题出在我们这里,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母亲,也不喜欢妹妹,他只喜欢喝酒,没日没夜地喝酒,因为他曾是个好入,但后来被人陷害,从此一蹶不振。

那天他心情很差,又喝醉了,我们吵个不停,我让他把妹妹接回来,但他动手打我,我反抗,母亲来拉架,这彻底激怒了他。他提起菜刀,朝我和母亲身上砍,母亲护在我身上,菜刀落下又抬起,我没了一条手臂,家散了。

我不知道他把妹妹送去了哪里,他到死没告诉我,我恨他,但他也恨我,他说,我不爱你母亲,因为我最爱的女人,被陷害我的人抢走了……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妹妹,妹妹也在忍受着家暴,并且被继父强奸,跳了楼,但是没死成,住在医院里,可那继父拒绝支付医药费,因为不是亲生女儿……我也没有能力支付医费,我住在一个筒子楼里,一穷二白,独来独往。

但是有一个人会和我多说几句话,他叫梁玉生。他体格不大好,应该是老的原因,有次我半夜回来,看见他倒在自己家门口,就把他背医院里去了,原来他是发烧,烧迷糊了,我一直看他醒来才走,从那以后,他在筒子楼见面就会和我说几句话,我不习惯,在筒子楼,没人会主动搭理我,他们都怕我,所以我对这个老头也没好脸色,但后来他主动找我来聊天,他似乎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儿子,他有文化,上过学,会讲故事,我喜欢故事,他有很多书,有空就拿来给我读,我不习惯,可我喜欢看书,我们关系近了一点,但是有一次我去找他被人看见了,那人就去嚼舌根子,那人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们看不起我。

不过没关系,只是我不想给老梁添麻烦,就渐渐不去了,老梁也看出来了,明白了我的意思,断了一段时间,再往后,我的门前会时不时出现一本书,有次还有一块糖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吃吧,嘴巴甜了,心里也就甜了。

这算朋友吗?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有时会聊聊天,那天,我特别想和人说说这事,我憋得难受,就去告诉了他,告诉他我没什么牵挂的,我要去杀死那个混蛋继父。但我准备动手那天,梁玉生来我屋拉住了我,他拿着一叠钱,让我先去救我妹妹,然后报警,我不同意,那是他的养老钱,但他坚决要给,说我妹妹的命最重要,说我在走错路,说我还年轻,还有希望,可他懂个屁,他没经历过我的绝望,他只是个好人,好人有什么用,你们会容忍好人做错事么?

我没听他的,我拿着刀起身往外走,他一急,也起身,却摔倒了,然后筒子楼的人听到动静都进来,我没有停步,提刀去找那个混蛋,但走到半路,我觉得他说得对,我妹妹的命最重要……最后我走了回去。

后来我报了警,那个混蛋被抓了,但我妹妹还躺在医院里,我得拼命工作,不过,我从此有了盼头,梁玉生和我说过,他还有点钱,都留我们兄妹俩,要我们兄妹俩要好好活下去……我以为他开了一个玩笑。

成浩看看法官,看看筒子楼的居民,又看看四爷和我,最后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子,他看着那只袖子说:「我只有一条胳膊,成年的时候我让人在那条胳膊上文了一个般若,般若是恶鬼,有怨,那时我一无所有,只想做一只恶鬼,但后来我又让人在上面文了一个忍字,因为我有了牵挂,人一旦有了念想,就得忍了。」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天顶,留下两行泪,说:「可是今天没忍住,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真痛快,谢谢你啊,梁玉生。」

当年听证会结束后,成浩和筒子楼里的人一块去了医院,站在我四爷的病房里。四爷打着点滴,虚弱地睡去,其间醒来过一次,问我结果怎么样,我说对方没有胜诉,东西都给成浩了,四爷说好,然后看见一旁的成浩,说,刚才我做梦,梦见了老梁,他让我问问你,你以后能好好活不。

成浩动动嘴,小声说,能。说了两遍。

老梁的存款,十八万,全给了成浩,但那一套房产成浩没有要,因为梁云山还欠着赌债。出医院时,我问成浩,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想了一会儿说,先照顾好妹妹,然后,开间酒吧吧。

四爷又活了七个月。其中有一半时间是迷迷糊糊的,有筒子楼里的人来看他,但时间一长,就没人来了。那七个月里,筒子楼拆迁的日子确定了下来,一时间,那些老人们,都成了拆迁户,把他们扔在那里不管不顾的子女们,又都回到了身边。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医院里的四爷,他没什么兴趣,死之前,他就对我说了两件事,一是他死后,一定要和老梁葬在一起,二是成浩,要是成浩有什么难处,我必须帮忙。

我都答应下来,但从听证会回来,成浩就搬离了筒子楼,我们一开始还有联系,后来就渐渐断了,我们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离开了济南。各自难见。

如今,我再次回来,站在四爷和老梁的坟墓前,给二人烧了一些纸,又洒了几杯酒。我自己也喝了几杯,四周荒芜,有一棵大树,站在阳光里,叶子被照得透明。

我看着两块碑,说:「你们说,现在成浩怎么样了?」

空旷的野地里,只有风吹过。

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墓园,回到公路上时,我对出租车司机师傅说,去洪楼。时隔多年,很多已经变样,我找到原来的文身店地址,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品牌店,我在店外呆呆站了好久,最后人家店员走出来问我,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摇摇头,离开。街上灯红酒绿,我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突然很想喝酒,找了附近的一家酒吧。

顺着导航找到地方时,我看到酒吧外的街边停着不少好车,但酒吧装修很朴素,似乎平平无奇,服务生站在门口迎客,看见我过来,立刻上来说,先生,第一次来吗?

我点点头。他又说,那您真是找对地方了,我们酒吧今天老板亲自调酒,一般人都喝不到的,而且我们老板的花式调酒,和别人不一样,包您大饱眼福。

哦,怎么说?

您请进……

我笑着和他走进门,轻轻走过了,那块写着「折翼」的吧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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