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东北有个男人死在雪地里,警方为了抓人包围了一盒骨灰

作者:陈拙
2022-03-18 10:47

前几天我听说一个事,以为是都市传说呢,结果是真事。

住在上海崇明区,“你的邻居很可能是盒骨灰。”

好多人专门买那的房存放骨灰。有的几家合买一户,到清明还一块来祭拜。

不小心和“骨灰房”成了邻居,可能不太舒服,但买家们给出的理由也挺无奈,“市区的公墓太贵了,实在买不起。”

我把这事跟刘神隐说了,这哥说,他也遇上过一个用空房子放骨灰盒的男人,比这些买不起公墓的业主狠多了。

就那么一间小屋,一个小木匣,愣是让他和几个刑警队的壮汉巴巴守了4天,不敢轻易进门。

他们怀疑,男人在用骨灰盒运送某种特殊的东西。

友情提示,今天是刘神隐本季系列连更的最后一篇故事,挺长,有两万字,信息量也挺大,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看。


眼前就是我们追了很久的嫌疑人的家门。
 
我离嫌疑人家门口还有几米远就停下脚步,四下看一圈,确定没有私自安装的监控。
 
我戴上手套,开始检查门的四周——门缝上插着一张送餐卡。我看了下旁边几户,门上也插着一样的,稍微安心了些。接着,又用手电在门缝四周确认,别有什么特殊记号。
 
检查完毕后,我冲技术队长楠哥点了下头,楠哥正要开门,电话响了。
 
队里民警叫我俩去物业看一下监控。
 
监控里,有个中年女人背着一个大包出入过嫌疑人家,是公寓的保洁员。我们立马把她找来询问。她说每半个月就去这个家里打扫一次卫生,屋主从来不在,每次工钱都放在桌子上。
 
屋里和其它房间没什么不同,唯一特别的是,“有一个骨灰盒。”
 
我没太反应过来,但从楠哥的表情看,我没听错。
 
我脑子里一下浮现出黄渤在电影《疯狂的赛车》里,用骨灰盒运毒的把戏。
 
真来这套?


这已经不是我们第一次交手了。
 
上次他不是贩毒,而是杀了人。
 
大中午,不到300米就是派出所,人硬是被他在监控的死角里弄死了。
 
死者二十多岁,男性,前胸中刀。我们到现场的时候,血迹已经被重新冻进雪水里了。血从雪下面流过,透过雪壳能看到一条红色的“河”。坑洼处一块白,一块红,就像河岸边有花瓣四处散落。

我喜欢雪,这是天然的印泥。从一堆凌乱的脚印里,按覆盖顺序和前后蹬踏的位置,我提到两个特别的脚印。

一种只有脚掌跟一个细小的洞,这是高跟鞋的脚印。

案发现场还出现过一个女人。我们顺着往外走,高跟鞋脚印很快被覆盖了。

另一双脚印往楼后走了,那是嫌疑人的。

我跟着他,一路走到二楼的露天走廊。在一个角落,他站住了。栏杆上的雪少了一块,我顺着那个位置向下望,正好能看见案发现场全貌。

原来案发后,他并没有马上走,而是躲在这个角落里偷偷看我们勘查现场!这他妈但凡当时抬头看一眼,没准这时候都能审人了。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回身看了眼最近的几个房门——总觉得不知道哪扇门后,正有一双眼睛透过猫眼盯着我。

但接下来,这双脚印竟然原地消失了?!

我甚至抬头看向二楼房檐,也没攀爬痕迹。就算是鞋脱了光着脚跑也得有赤足脚印啊,这他妈飞了不成?

我不甘心,挨个看走廊里的破柜子、纸箱子。一个矮柜子里放着一些旧鞋,有拖鞋、布鞋,看样子都是老人的。但这当中,一双棕色的运动鞋明显和这些鞋的主人年龄不符。

在那双鞋的鞋面上,我发现了血迹,再拎起来看了下鞋底,就是刚刚凭空消失的花纹。

我突然气笑了,忒特么狡猾了这货,嫌疑人应该是在这看到我们勘查雪地上的脚印,就在鞋柜里换了一双鞋跑了。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交锋,我只抓到了他一双鞋。但就这双鞋,让我们敲定了很多信息:此人身高在172厘米左右,男性,根据脚印的形态,估计年龄在25到30岁之间,走路外八字。

我们在监控里留意走路外八字的男人,同时也没有忘了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

通过监控和死者的联系人,我们很快锁定了一个叫刘雨菲的女人。
 
刘雨菲告诉我们,她是做微商的,在朋友圈里卖东西。那天她是去逛街的,总感觉后面有人跟踪,就想叫个朋友来。结果朋友有事,又找了个在附近的朋友,也就是死者来陪她。
 
两人约在那条胡同见面,可没等走出胡同,忽然从后面出来一个人袭击了他们。
 
刘雨菲说,看到男人被捅,吓得魂儿都丢了,赶紧跑了,光顾着害怕也没看清嫌疑人的脸。
 
民警问,那对方穿什么衣服总看清了吧,刘雨菲只说得出是深色羽绒服,戴运动毛线帽和手套。
 
我们通过周边的监控排查,确实找到了一个走路外八字、这么穿搭的人,但监控没有拍到他的面部特征,还是没法进一步锁定。
 
留给我的只剩下那双被嫌疑人丢下的鞋。
 
我在上面尝试提取DNA和指纹,但都没有比对结果,最后发现,嫌疑人的鞋和羽绒服来自同一个品牌——这牌子很重要的一点是,他们的商品都是通过“微商代理”进行销售的。
 
而本地的微商代理,就写着“刘雨菲”的大名。
 
好一个贼喊抓贼。

楠哥根据发货单,发现同时有鞋和羽绒服的一共有30几个人。
 
这些买家都有两个特点:收件人都留的网名;收件电话都是同一个,刘雨菲自己的手机号。
 
这特么就有意思了。
 
刘雨菲给我们的解释是,这是他们微商里一种“刷单”的手段,就是让客户觉得很多人都在买,给人一种很火爆的感觉。
 
我感觉得出,这些衣服只是掩护,但具体掩护什么,只有等我们真的找到货和收货的人,才有可能知道。
 
收货人、电话都无效,我们只能一一走访这些地址。超市、饭馆前台,投递点都是人多手杂的地方,临时帮着代收一下,等顾客来了就自己取走,全程隐蔽性极强。
 
我们各处辗转查这些快递,而那双暗处的眼睛一刻也没有从我们身上移开。
 
就在我们追踪这些快递地址时,这个疯子居然来跟踪我们的车!当时车上除了我,还坐着刑警队的楠哥,但对方毫无惧色,在我砸碎他车玻璃扒上他后门的瞬间,狠狠关门、给油。
 
我的手指骨折,指甲被掀去大半,人被带倒翻到路边。
 
等我们追上时,人早跑了,只剩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连违章都没处理,出事了直接就不要了,查都没地方查。
 
所幸楠哥在车里提到了司机的指纹,和那双丢在现场的棕色运动鞋上提取到的指纹对上了。
 
这是我们第二次交锋,他把我的手给废了。相比上次在命案现场,他已经不满足于只蹲在暗处了,似乎想主动出击挑衅我们。
 
楠哥气急败坏,说太特么嚣张了,杀了人还跟踪警察办案,让我受伤。要转变调查方向,重新奔刘雨菲去。
 
我让楠哥稳住,说嫌疑人屡次跟着咱们,那是咱动了他最在意的东西,或者说咱查的方向没错,得继续。
 
在一家烟酒超市,我们终于跟老板打问到了一个取过刘雨菲快递的年轻人。
 
在年轻人的客厅,我们发现了两个像灭火器一样的罐子,那是一种叫做“笑气”的毒品,现场还有吸毒的用具。
 
铁证如山,刘雨菲终于交待,所谓的“微商”表面是卖衣服、化妆品,实际上就是贩毒。
 
她从不出面,直接用同城跑腿帮她把货送到客人手里。我们之前没有查到这点,是因为他们之间联系非常隐密。她利用网络语音直播和买家联系,整个销售过程都用黑话,毒资通过网络直播的打赏支付。虽然和平台有分成,但这样等于到手的钱直接就洗白了,很安全。
 
她只跟熟悉的人进行交易,从来不对外大肆贩卖,而且自己,也只是其中一个小角色而已。


这些勾当真正的操控人,就是那个随时会跳出来,咬我们几口的嫌疑人。
 
刘雨菲也不知道他真名,每次钱到账,他都让刘雨菲取出现金,再放到不同的地点,或者用“送货”的方式快递到他手里。
 
这次出事,就是刘雨菲总觉得自己干的活最危险,分的钱却最少,想要更多。
 
嫌疑人说那见面谈,地点就约在了案发地附近的胡同。
 
当天她有点害怕,就想让自己朋友一块去,结果那朋友临时换了另一个朋友来,就是死者。
 
不明实情的死者以为就是去当护花使者的,见了嫌疑人,没等刘雨菲说话就拦住对方,扬言要报警。嫌疑人当即和男人扭打起来,没几下就解决了男人。
 
毕竟背后藏的是这种掉脑袋的生意,下手狠点也可以理解。
 
刘雨菲说案发当天是她第一次见这个人,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幕后老板,但她之前曾给“老板”快递过自家的衣服和鞋,而且是两次。
 
第一次其实是寄脏钱,她用羽绒服包着钱给他,后来老板又向她要了一套一样的,就是案发当天穿的那身。
 
也是这第二套衣服,给了我们一线希望。
 
这地址和之前刘雨菲寄脏钱的地址都不一样——居然有具体的街道和门牌号,来自一栋公寓。
 
我们摸上了门,被保洁员告知从没见过屋主,房间里只有一个骨灰盒。

物业登记的租客是一个名叫杜小生的年轻人。

队里的民警立马核实这个人的基本信息,身份信息是真实的,而且屋里的骨灰盒可能还真是存放骨灰的。杜小生有个哥哥杜大安,一年多前去世。

我们看着面前这扇门,楠哥问我,还开不?
 
我想了想说,先不开了,虽然外面看没什么记号,但万一屋里装了什么报警的,惊了嫌疑人就麻烦了。这人能知道我们的行踪,脑子一定不简单,还是得小心。

从保洁员那儿和公寓监控来看,杜小生每周都会回来一次,因为屋里会有喝过的酒瓶。

公寓走廊、电梯的监控也都显示,就在几天前的夜里,杜小生曾拎着布兜打开了这间公寓的大门。而我能确定,监控里的这张脸,就是跟踪我和楠哥的嫌疑人。

我们打算在这蹲守刘雨菲的“老板”,杜小生。

我裹着军大衣仰在后座,楠哥在主驾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闲扯,说起被杜小生跟车那天。
当时楠哥为了接一个电话靠边停车了。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说当天要加班,问他有没有时间去接孩子,楠哥说自己走不开,两个人就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楠哥觉得,如果他不回这个电话就不用停车,不停车,我就不用自己面对杜小生,手也不会受伤。我打着哈欠回他一句,没事,咱就是吃这碗饭的,最丢人的是没拿住他,让那孙子跑了。

我半眯着眼听楠哥诉苦,楠哥说和老婆婚后很平淡,他也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家里的事情很少操心,但他太忙了,老婆有意见他也不会说软话,就经常吵架。照这么发展下去,估计离婚快提上日程了……

我们一连蹲了4天,一天大清早,一个大妈来来回回敲我们车窗好几次,问我们走不走,好把车位让给她家车,楠哥急了,“不走!”

我看了眼我们已经上霜的车窗,知道蹲不住了。

我在心里默算,按照杜小生每周回来的时间规律,我们蹲点的第二天晚上他就该出现了,现在4天了还没有动静,估计已经醒了,不会再回这个公寓了。

禁毒的民警半开玩笑地说,刑警队变成“冰雕大队”了。队里的警员已经病倒好几个,再这么守下去,刑警队可以去医院包病房了。

楠哥抬着发麻的双腿,带人撤出了蹲点,我知道这时候他最想听听我的想法。我告诉楠哥,既然咱没蹲到这个杜小生,那就主动上门,从根儿上挖他。

我们找到了杜小生的大学同学,据他们反映,杜小生在寝室很少说话,总是独来独往,有女生和他表白他也不回应,看着很木纳,但学习成绩很好。
 
还有一点很怪,杜小生从不回家,寒暑假也呆学校,只和他那个有些跛脚的哥哥有联系。

有限的线索里,杜小生的身边似乎只有哥哥杜大安,但杜大安一年多前已经死了,我们无从问起。于是决定回一趟两兄弟的老家,找他俩父亲了解一下情况。

结果刚到村口,就看到有警车停在路边,车体上贴着我和楠哥最熟悉的四个字:现场勘查。
 
又出事了。

楠哥看了我一眼,我俩一起走到这家门口。
 
楠哥表明身份,表示想进去看看,对方也没太为难,请示了领导后就让我们进去了。
 
尸体已经抬走了,死的是本村的村长刘一升,被发现时就挂在自家放杂物的平房里。
 
报警的是村长儿子,他本在外地,大概两天前,突然联系不上父亲了。平时两人很少通电话,这次因为快年底了,想接父亲去外地一起过年,结果刘一升的手机一直关机。
 
民警在现场找到了手机,已经没电了。从现场痕迹以及尸体状态看,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勘查民警已经基本定性是自杀了。
 
楠哥冲我招手,示意我进一个屋,那屋的墙上挂着一个大相框,是刘一升家不同年代的照片:他年轻时候工作的、他儿子从小到大的成长照片……我和楠哥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在一个女孩的照片上。
 
楠哥看了看我,我使劲回忆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想到的瞬间,我俩都有些吃惊。
 
照片里的女孩居然是刘雨菲。
 
可刘一升家为什么会有刘雨菲的照片?当时抓到刘雨菲之后,我们就查过她,身份信息不是这村的,但她和村长都姓“刘”,不排除是本家或者亲戚的可能。
 
我和楠哥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我们这边刘雨菲的情况和当地民警共享一下。当地民警立马找到村长儿子询问情况,对方告诉我们,刘雨菲是他叔叔刘二焕家的女儿。
 
但民警随后在现场找到的刘一升的遗书,让案子的走向越发古怪。
 
刘一升在遗书里特别嘱咐自己儿子,“我走了后要好好照顾妹妹,虽然她做了错事,但当年都是我的错,怪不得她。”
 
我看了眼遗书,刘一升的说法显然有隐情,虽然没有明说当年自己到底是什么过错,但看样子,这个过错应该就是他自杀的动机。
 
我能确定刘一升说做了错事的是“刘雨菲”,是因为遗书里用的是女字旁的“她”,而这个“错事”,我下意识想到了手头正在追查的杜小生、刘雨菲贩毒的事儿。
 
但这就不对了,从刘雨菲到案,我们一直守口如瓶,村里的刘一升怎么知道的?
 
我们没法确定刘一升的死和杜小生、刘雨菲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关系,从现场痕迹和证据上看,刘一升确实是自杀;从遗书内容上看,自杀似乎又和刘雨菲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我各个屋转悠了一圈,也没发现痕迹上有什么异常,决定还是按原计划,继续查杜小生老家的情况。

杜老爹头发花白,皮肤黑红,老茧布满双手,浑浊的眼睛总像是含着眼泪,看上去就是个老庄稼汉。
 
我们先问他有杜小生的消息吗,杜老爹有些反应迟钝,慢半拍才告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他二儿子的消息了。

想了想,他又重复了一遍,自从大儿子出事后,老二就几乎再也没和他联系过,更别说有什么消息了。
 
杜老爹说着,自己掏出来一根劣质香烟,我伸手给他点上。
 
他略微颤抖了一下,说,他有两个儿子的时候,在村里走到哪都有人给他点烟,现在不行了。
 
直到在村里走了一圈,我才明白过来杜老爹这句话。
 
杜家当年在村里是个很特别的存在。80-90年代,正是计划生育政策如火如荼实行那几年,但杜家却有两个孩子,还都是儿子。
 
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杜家和刘一升闹得挺厉害,都是因为要孩子的事。
 
杜家的大儿子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瘸了,杜老爹就去找刘一升,说按政策可以再要个二胎。可刘一升说,你大儿子只是有些跛脚,不够残疾,不帮杜老爹申请生二胎的手续。
 
杜老爹心一横,带着自己怀孕的老婆跑了,等再回来,二儿子杜小生已经快一岁了。
 
等待他们的是一片废墟。杜家几年种下的庄稼全被毁了,家里的房子也被刘一升带头给拆了。
 
按理说,两家这算是“抄家”的仇了,但杜老爹却出人意料地咽下了这口气,因为有了两个儿子——几年的庄稼收成和房子,和自己的两个儿子根本没法比。
 
杜老爹自己这辈就是吃了男丁少的苦,家里就他一个男孩,从小就被村里同龄的孩子有意无意欺负。

杜老爹的爹就因为儿子少,不知道受了多少气,不是地里庄稼被偷,就是家里东西被毁,也不敢声张,在村里吃席都得往后坐。
 
杜老爹不只一次听自己父亲说,以后一定要多生儿子,才能抬起头来。杜老爹也认准了一定要多生儿子,谁欺负过他,他日后就让儿子给自己报仇。
 
刘一升当年家里兄弟多,一直瞧不起杜老爹他们家,见杜老爹就冷嘲热讽。有一次杜老爹实在忍不住,回了一句,说你们家人肯定都早死!刘一升和自家兄弟把杜老爹一顿毒打。
 
这回杜老爹带着杜小生回村,相当于公然对抗刘一升的权威,但杜家没了地,没了房,还有两个儿子要养,杜老爹的老婆又因为这些事情着急,一直卧病在床,家里经济条件一直没好起来。
 
后来杜老爹干脆破罐子破摔,只要不饿死就行。在他看来,两个儿子给这个家撑起的场面,比吃饱穿暖更重要。
 
杜老爹说完,看向我和楠哥,“你们来,是老二也出事了?”
 
楠哥直接告诉他,杜小生涉嫌杀人和贩卖毒品,这次来就是来找他的。杜老爹的烟险些掉下来。
 
没等杜老爹回答,楠哥起身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然后回来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家里确实没有杜小生生活过的痕迹。
 
我直接问杜老爹,你知道老刘村长死了吗?
 
我不确定刘一升的死和杜小生的案子有没有关系,只是觉得事情发生的时机有些凑巧。
 
杜老爹我我我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突然“噗通”跪在了地上。我伸手要扶他起来,他执意不起,还求我们放过他家老二,说一切都是他的错。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我忽然想到刘一升的遗书里,也有这句——“都是我的错”。
 
只是巧合吗?

我和楠哥都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要抓杜小生,突破口还是他哥哥——用杜大安的骨灰,把杜小生引出来。

那间公寓的大门还是被我们打开了,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像酒店标间一样,唯一特别的就是小书桌上放着的骨灰盒。

红木的方匣子,上面一张年轻人的照片,正是杜大安。

楠哥把骨灰盒外面仔细勘查了一遍,上面没有任何痕迹,我想起来这里总有保洁员来打扫卫生,看来杜小生对哥哥真的很在意,应该是特意叮嘱保洁员要把骨灰盒擦干净。

楠哥定了下神,打开骨灰盒——

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和楠哥面面相觑。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来之前杜小生最后一次回公寓时,拿着一个布兜,可能他早把杜大安的骨灰带走了——但只拿走骨灰,不拿走骨灰盒,这么干肯定有原因。

我感觉自己心跳都快了起来,血管像要崩裂,我深呼吸了几口气,迅速点上一根烟,使劲吸了几口,让自己稳定下来。

通过监控确认,我们摸到公寓之后,杜小生就没再回来过。他可能猜到我们不会冒然打开公寓的门,但还是把哥哥的骨灰盒、还有一个保洁员留下给我们做线索。

他要干什么?给自己争取时间跑路,还是另有用意?

我们开会重新梳理案情,我知道,如果再没有新的方向,杜小生就会被列为在逃人员,到时候楠哥和我再想亲手抓他,就得看运气了。

我们重新梳理案发以来出现的这些人的关系。

躺在雪地里的死者其实和这些人没什么关系,那就先从最早的杜大安开始算。

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了杜大安的死因,被吓了一跳:吸毒过量产生幻觉,发生车祸意外致死。

哥哥因为毒品死亡,弟弟却搭建起了一整个贩毒网络,自己做背后的老板——

按照正常的逻辑,兄弟俩感情这么好,哥哥因为毒品没了命,杜小生应该恨死毒品和毒贩才对,怎么还会去贩毒?

我问民警,杜大安吸毒的毒品来源查了吗?民警说没查到具体的,只知道当时杜大安正在做保险推销员,当晚是去一个富二代家里见面,从对方家出来后不久,就被一辆货车撞死了。

据货车司机描述,当时他看到杜大安在马路中间晃悠,感觉有些神志不清,他拐过弯来根本来不及躲闪,杜大安当场被撞死。后来尸检才发现杜俊安吸毒了,事发时应该是产生幻觉了。

但那个富二代没有查出来吸毒,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杜大安吸食的毒品是富二代提供的,也就没法追究了。

我让民警查一下那个富二代,我们得见见他。没一会民警告诉我,不用着急,这富二代也在刘雨菲被捕这批的吸毒人员里,正拘着呢。

我说不上是吃惊还是意料之中,只觉得所有情况都透出一种诡异的“严丝合缝”,像是踩着别人的脚印前进,平顺但心里并不踏实。

刘、杜两家的老家有旧仇,刘雨菲在杜小生的安排或者说诱骗下干上了贩毒的勾当;刘一升吊死在自己家里,从遗书上看,像是知道了刘雨菲贩毒的事,并且觉得自己有过错,多少有谢罪的意思。

一切都太刚好了,像是被人精密地计算过。

如果这一切正是杜小生的计划,他为了什么?动机是什么?刘一升又是怎么知道刘雨菲贩毒的?

我们决定,先会会那个杜大安死前最后见过的富二代,看看他身上能挖出什么来。

民警告诉我,这个小富二代不太好对付,嘴严得很,而且脑子很聪明,从来不提供吸毒场所,也不自己直接出手买毒,都是别人买完毒品后他再去拿。

这次要不是因为刘雨菲被抓,所有买毒的人被一窝端,代他取毒品那人把他点出来了,还真可能没他什么事。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富二代的基本情况,和他的父母录了个视频,让他们跟儿子说点关心的话;又叮嘱楠哥千万别动气,好好和这个富二代聊。

富二代看了父母的视频,没一会眼泪就下来了。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就问他,当初杜大安的事情查你,没有吸毒史啊,怎么后来反而吸毒了?

富二代好像在纠结,抬头看看我们,又低下头。

我继续加码,说你被搞成现在这样你就这么甘心了?

富二代像被戳中了痛处,告诉我,他之前确实不吸毒,是被杜小生算计吸上的。
 
杜大安死后,不光警察查了他,杜小生也找过他,说聊一下哥哥的事。他也想这件事早点结束,就答应见一面。

他以为杜小生是来找他要钱的,但杜小生很客气,说就是想看看自己哥哥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富二代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听着杜小生有些语无伦次地讲自己和哥哥的这些年,“现在哥哥不在了,就剩下我自己了。”富二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边听边接过杜小生递给他的一支烟,结果抽完就上瘾了。

他根本没渠道买这东西,后来有个女的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到网络直播间里去买。这人就是刘雨菲。

楠哥问他,杜大安当年到底是不是在他那吸毒了?

富二代说,当年杜大安来找他就是想推销保险,他一开始看这人不容易,还跛着脚,就答应买一份,但家里人已经给他买过了,那天晚上他就是把情况和杜俊安说明,杜大安就走了,再之后的车祸怎么回事,他根本就不清楚。

从目前这些情况来看,一切都在杜小生的算计里,富二代只是杜小生为哥哥复仇的一枚棋子。

仍有一些疑问无从解答:杜小生为什么选中刘雨菲?刘一升究竟是不是自杀,因何自杀?和刘雨菲贩毒究竟有无关联?

当地民警对于刘一升的死亡性质,一直没有给出确切的结论,我让楠哥联系当地民警,看能不能找到刘一升和杜小生联系过的证据。

当地民警说,目前没有发现两人联系的证据,但他们有了一个令人困惑的新发现:刘一升生前最后联系的人竟然是刘雨菲,曾给刘雨菲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没有通;再之前还联系过弟弟刘二焕。

他们在刘一升家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快递袋,和一些被剪碎的文件、照片,从大致拼凑出的内容看,文件是一份收养协议,照片是刘雨菲被抓时的情景。

还有一张纸写了一句话——

我把女儿还给你,你自己留着吧。

刘一升当地的民警很快来到我们的地界。

谁都没想到,刘一升的弟弟,同时也是刘雨菲的父亲刘二焕,居然就住在当时杜小生杀人现场旁的一栋楼里!
 
我们又重新走进了那条胡同,血和雪都没有了,我们的车刚停下来,就听见有人冲我们打招呼。
 
眼前的老头拄着拐棍招呼我们,我问了下同行的民警,确认这就是刘一升的弟弟刘二焕。因为之前有过脑出血,现在行动都得靠拐棍。
 
刘二焕在前面领路,我和楠哥跟着,竟然又一步步走回到那个发现杜小生脚印的筒子楼里。
 
顺着走廊,我们一直走到刘二焕的房门前,刘二焕已经打开门迎我们,我最后一个进屋,临进去,看了一眼刘二焕家对门——

那里有一只矮柜子,之前杜小生那双带血的棕色运动鞋,就丢在那个柜子里。我记得很清楚。
 
此刻,刘二焕坐在自己的木床上,拐棍靠在床头,我看着那个拐杖,又看看眼前的人。
 
一个脑出血后遗症,走路需要拐杖的人;刘一升的弟弟,刘雨菲的父亲;住在当时杜小生杀人的现场附近,杜小生又在他家门口换了鞋……这一切都在我脑子里搅和,却越来越乱。
 
外地民警先开口问刘二焕,他和自己哥哥刘一升最后一次联系说了什么,那个被撕碎的收养协议,还说要把女儿还给刘一升,都怎么回事?
 
刘二焕抹了一把眼泪,说没想到哥哥以这么一个方式走了,民警看他要煽情,赶紧打断他,让他先回答问题。
 
刘二焕说,刘雨菲其实是他哥刘一升的女儿。
 
当年计划生育非常严,哥哥是一村之长,重点工作就是要盯着每个村民家里女人们的肚子。
 
农村家家户户都想要儿子,第一胎是女儿的在村里会被看不起,就都想办法生儿子;有的第一胎已经是儿子了,还想要第二个。那时候,村里几乎每个月都有女人被哥哥拉走去处理。
 
但这时候,自家的嫂子却怀上了二胎。哥哥第一反应就是带自己老婆去医院打胎,却反被老婆指着鼻子骂,“你是村长,连自己孩子都保不住吗?”哥哥就把老婆先送了出去,生下了女儿。
 
当年自己恰好不能生养,哥哥就把女儿先放在他这儿养着,还和他签了收养协议,说刘雨菲之后就是他刘二焕的女儿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刘雨菲给刘二焕养老。
 
一直到刘雨菲成年,计划生育已经抓得不那么严了,哥哥也卸任村长了,这件事还是被两家藏着,没有对外公开过。
 
后来嫂子去世,哥哥的大儿子去了外地,只有哥哥自己还留在村子里。
 
当年哥哥当村长的时候,被他带去打胎和处理过的村民心里都有些记恨他,平时村子里没有人搭理他,他也很少和村子里的人来往,走哪儿都是一个人,以至于死在家里好几天都没人知道。
 
刘二焕说,他知道哥哥心里其实挺孤单的。

村里人对刘一升不待见,他当村长的时候拿着鸡毛当令箭,得罪了不少人。
 
计划生育的时候,刘一升在自己村子落实得非常严格,其他村子只是罚款,他不只罚款,还要把人家房子推了,庄稼连毁好几年。
 
后来年纪大了经常被骗,村子里有时候来一些小商贩推销保健品啥的,刘一升都会去捧场,主要是为了拉住这些年轻人聊聊天,有时还会上台去讲两句,过过瘾。
 
他卖力地帮人家宣传,去广播站发广播让村民都去参加活动,还会把外地的推销员请回自己家里住下来,认成“干女儿”。
 
这些人离开时往往也会动情地承诺“常回来看看”,好像当他是亲爹那样。但后面无一例外,这些“干女儿”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的。
 
刘一升和自己儿子的关系并不好。年轻时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在家里,他喜欢吃肥肉,老婆儿子就没怎么吃过瘦肉,家里的钱都是他管,去了菜市场就只买肥肉。

后来老了,没那么有棱角了,却把全部的耐心和温柔都给了“女儿”刘雨菲。
 
家庭旅行,刘一升一定会叫上刘二焕一家。刘雨菲爱吃鱼,刘一升就用一双干净筷子给刘雨菲挑鱼刺,有时候直接喂进她嘴里,还会疼爱地看刘雨菲吃完,嘴里念叨,“这还得是女孩,不像男孩那么讨人嫌。”
 
春节,刘子从来没得到过压岁钱,刘一升给刘雨菲的红包却越来越大。刘子忍不住说,凭什么每年刘雨菲都有,刘一升还要数落他,你是哥哥,怎么还和妹妹抢压岁钱。
 
那时候刘子不知道刘雨菲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只是觉得自己爹一定是想要女孩,自己就不该出生在这个家里。后来大学考去了外省,平时很少回来,就是躲自己爹。
 
刘一升对刘雨菲的“偏心”也给刘二焕带来了很大困扰。
 
刘一升经常来看刘雨菲,每次都买衣服、零食,还偷偷给零用钱。刘二焕尽量减少刘雨菲和哥哥的接触,把刘雨菲看住。
 
有一次,刘雨菲放学回来背着一个新书包,他一看就知道是刘一升给买的。刘雨菲当着刘二焕的面说大伯真好,比他强多了。刘二焕当时就想把东西都扔出去。
 
他不能直接告诉刘雨菲,大伯就是你亲生父亲,他怕刘雨菲掉头就走没有一丝犹豫。是自己这么多年一点点把孩子养大的,他不能答应。
 
但刘雨菲一天天长大,哥哥好像越看这个女儿越喜欢,有一回过年,全家人聚在一起,刘一升借着酒劲突然对刘雨菲说:“孩子,回咱自己家吧。”刘二焕赶紧打马虎,说你大伯喝多了,说胡话呢。
 
那时计划生育已经没那么严格了,刘一升身边没个人,确实动了想把刘雨菲要回去的想法。刘二焕自然不同意。
 
当初是签署了收养协议的,也说好了以后刘雨菲给他养老,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刘二焕只能按照刘一升给刘雨菲买东西的价值,再还一份给刘一升,并提醒哥哥,不要再随便找刘雨菲,更别忘了他们之间的协议。

他同时告诉刘雨菲,你大伯家也不富裕,不要总收大伯的礼物,咱们家也还不起。
 
刘雨菲并不明白这里面的隐情,只是觉得自己爹小气。
 
那之后,刘二焕开始接送刘雨菲上下学,没几天刘雨菲就嫌烦了,刘二焕只能偷偷跟着,同时想法子对刘雨菲更好。刘雨菲有任何要求他都尽量满足,这样才不会显得刘一升比他这个“亲爹”还好。
 
他和哥哥签署的收养协议,就放在他床头柜抽屉的最底下。有一次家里被盗,他没去看现金、首饰这些贵重的东西,而是第一时间检查放收养协议的床头柜抽屉。见协议还在,就对爱人说,不用报警了。
 
他天天担惊受怕,总觉得有一天刘雨菲会被刘一升“抢回去”。
 
没想到,那一天真的来了。

刘一升突然提出要把刘雨菲认回去,刘二焕不干了,就把当年签署的协议快递给自己哥哥,想提醒他当年是怎么承诺的。
 
“那句说要把刘雨菲还给他的话,就是一句气话。”
 
而刘一升生前那个电话,就是他俩又理论了一遍这事,但他没想到,电话完没多久,自己哥哥竟然上吊了。
 
刘二焕痛苦地喊起来,说都怪他,要是早知道这种情况,他就把刘雨菲还给哥哥了。他觉得哥哥的死肯定是因为他俩对刘雨菲到底归谁一直争论不休,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
 
民警最后问他,那照片怎么回事?
 
刘二焕也一脸不解,看着民警半天,自己又想了半天才说,照片是和收养协议一起快递给刘一升的。
 
至于照片,刘二焕说就是有一天在门缝里发现的,也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
 
外地民警的问题都问完了,我环顾着这间筒子楼,出了房间,看着眼前的栏杆——
 
那天嫌疑人就是站在这看着我们。
 
我呼吸着外面的冷气,脑子一点点清晰起来。怪不得找不到杜小生和刘一升联系的证据,原来杜小生把照片塞给了刘二焕,又借刘二焕的手把照片送到了刘一升手里。
 
这孙子太特么狡猾了!
 
我问楠哥,当时案发后,这刘二焕排查了吗?楠哥说当天就盘问过,说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见。
 
人死在这,目前看是意外,就是倒霉赶上了,如果按杜小生自己的计划,他约刘雨菲来这肯定有别的事。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但这地方选的,摆明了是要把刘二焕也圈进来,够狠。
 
一想到这么个危险人物还没归案,我就牙疼。楠哥开车带我回队里,我俩都没怎么说话。
 
忽然,我发现楠哥接连拐了几个弯,明显不是回刑警队的方向,我问楠哥,找地儿吃饭啊你要?楠哥瞥了两眼后视镜,压低声音跟我说:“左后方,往后数第三辆,银色丰田,应该是跟着咱们呢。”
 
我一下明白过来,没回头,把车窗打开两根手指那么大的缝,点了根烟让烟都飘出去,然后快速给刑警队民警发了信息。
 
那边回复,已经出发了。
 
楠哥看差不多了,就把车停在一个拉面的小店门前,整条街人少车少,这样抓捕的时候会减少无辜人员受到波及。

只是,我们刚进店没一会,那辆银色丰田上的人也下了车,直接奔面馆来了。

我一下绷紧神经,心想我X,怎么这是要硬刚?

但那人没有进面馆,而是冲着楠哥的破捷达车去了。楠哥说,他要搞我车轮胎。我们没办法,只能起身出去。

他明显知道我们发现他了,一上路就飞奔起来,楠哥就不远不近地叼着他,不别停,更不让他甩掉。

丰田车一路往城外开,路上都是大车,我心里有些着急,但没一会丰田车下了主路,往一条小路开去。

楠哥提醒我系好安全带,把档位降到3挡,随着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嘶吼了起来,车身也往前一蹿,我们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进,丰田车却好像怕我们跟不住他一样,竟然按了两下喇叭。

这是挑衅!

丰田车一头驶进一个铁门,几声刺耳的撞击声从前方传来,楠哥没有丝毫犹豫,一点刹车都没有踩,也跟着冲了进去——


我下意识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面前竟然是一堵墙。

楠哥的捷达车车头直接顶在那面水泥墙上,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我整个人趴在车前面,不知道是自己头撞的还是被墙撞的,车玻璃全碎了,头上、脖子里全是玻璃碴子。扭头看驾驶室,已经没人了。

这一扭头让我头晕目眩,我咬着牙从车上下来,意识到自己开始耳鸣,嘴唇也发麻,咬上去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开始不自觉地干呕,下意识蹲下,不让自己栽倒。我不知道楠哥在哪,但他肯定在拿人,我倒了他还得管我,我帮不上忙,不能这时候添乱。

我感觉自己用力喊了一声,但根本没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不敢动,不知道了缓了多久,耳边传来了楠哥的声音——

过来搭把手!

我想骂他,但张不开嘴,我想深呼吸一口气,但头生疼,我使劲把眼睛闭了又睁,感觉眼前的捷达车终于不再晃动。

我大喊着站起来,看到楠哥正和一个人扭打在一起,他两只手抓着那人一只手,还一只手里是一把刀。

我喘着气跑过去拉住那人的后领子,照肋骨下面来了一拳,楠哥喊,你使点劲儿啊,然后我就被踹倒了。

倒的一瞬,我用尽全身力气锁住那人的脖子,他疯狂挣扎,楠哥趁乱把刀夺下来,踢到一边,腾出手把人铐住。

他拍着我的胳膊叫我松开,我却魔怔了似的不松手,楠哥急了,给了我一耳光,最后硬掰开我受伤的手指。

我感觉自己力竭了,楠哥一手拉着那人,一手没拉住我,刚松手我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后来刑警队民警说,他们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楠哥一手拉着嫌疑人的手铐,一手举着电话问候他们十八代祖宗。

鞋都丢了,只有一只脚上还穿着袜子,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急的,像狗一样来回转圈。

棉衣盖在我头上,不知道是以为我挂了,还是怕我冷。

我和楠哥豁出半条命抓住的丰田车上的人,就是我们一直找的杜小生。

我看着眼前的杜小生,表情刚毅,三七分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眼睛亮亮的,和楠哥有一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懊悔的神色,面对我们,更多是坦然和尘埃落定。
 
他从降生起似乎就带着某种特定的功用而来,没有一刻能只作为“杜小生”而活。

打杜小生有记忆起,自己就是爹的门面、谈资,杜老爹会不停地说,“我那两个儿子——”
 
有了两个儿子后,村里再有红白事,杜老爹总挤到最前面的桌子上。不管主家是什么事,他都能想办法把话题转移到“我有两个儿子”上。
 
临了,杜小生还要看着自己爹和一些妇女抢着打包吃剩下的菜,大声嚷嚷,“我家两个儿子吃得多,你们拿回家给谁吃去?”
 
村里人最初几年确实羡慕他们家,但后来,因为家里一直比较穷,尤其是他都好几岁了家里还没有个像样的房子时,大家心里也就平衡了。
 
再后来,哥哥杜大安因为穷,又跛脚,迟迟娶不上老婆,大家看他家反而像看笑话,都说他爹两个儿子有什么用,不出去赚钱几个儿子都白搭。
 
杜老爹不以为然,在村里走路的时候腰杆依旧挺得很直,有时傍晚村民们在外面聊天,杜老爹就逼着跛脚的大哥和他像游街的大鹅一样,在那些村民面前转悠。
 
杜老爹还主动和人打招呼,说吃多了,出来溜溜弯。有人给杜老爹递上烟,杜老爹接过来还得等对方给点上。
 
杜小生嫌弃自己爹这种显摆,他已经记不清从几岁开始就能感觉出来,自己爹就是个小丑。

他不想跟爹出去做小丑,他要复习功课,哥哥就劝他,说你就当可怜他,以后你自己的路想好怎么走就行了,别像咱爹那样,不光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丢在哪了都不知道。
 
说完,哥哥总会看看自己跛了的腿,不自觉地叹气,“也别像我,一条腿,走不了多远。”
 
这时杜小生就会安慰他哥,说以后长大了就把他接出去,让他也能走得更远。
 
杜小生知道,哥哥曾经想当兵,考军校。没人的时候常在自家后院学阅兵式上那样踢正步,跛脚的那只脚站不稳,但哥哥踢得很认真,杜小生躲在一旁偷偷看着,心里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让哥哥过上稳当的生活。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哥哥灾难的源起。
 
母亲临终前告诉杜小生一件事,哥哥杜大安的跛脚不是意外,是杜老爹为了再要一个儿子,亲手打断了哥哥的腿。
 
杜小生简直无法原谅自己。
 
记忆里哥哥从小就护着他,让着他,跛着脚也会背着他。家里因为超生,房子都没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住在泥草房子里。
 
外面下雨,哥哥就把不漏雨的地方让给他,自己的被子都发霉了。
 
后来哥哥又去外地打工,帮家里重新盖了房子。好不容易有女人愿意嫁,哥哥却坚决不娶,要把钱留着给他上大学用。
 
哥哥的坚持惹怒了父亲,杜老爹说上不上大学不重要,有个女人给杜家传香火才是天大的事,抄起板凳指着杜俊安,说你不娶,就把你另一条腿打折!
 
杜大安也不跑,把好腿伸到杜老爹面前,说,你打。
 
杜小生赶紧扑过去护住哥哥,“你是想要一个彻底残疾的儿子吗?!”
 
杜老爹把木凳扔了,给两个儿子一人几个大耳光。
 
他把哥哥的这辈子折磨得好苦,他简直是带着原罪来到哥哥的身边。

母亲的葬礼上,杜小生重重地给母亲磕了头。村里有个老习俗,长子要在父母出殡的日子披麻戴孝,扛一根长木杆走在最前面,上面挂满黄纸,绕着村子走。
 
因为当时家家都是独子,这个习俗也不分是不是长子来扛了,但杜老爹为了显示自己有两个儿子,非要让跛脚的杜大安扛。杜小生不顾杜老爹的阻拦,死命冲到前面,抓着木杆不松手。
 
杜老爹打在他身上,他不躲一下。杜大安心疼弟弟,就在后面帮着扶木杆。
 
母亲死后,杜小生也离开了家,再没回去。在他心里,他只有哥哥这一个亲人了。
 
可这唯一的亲人,突然有一天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死因还是吸毒。
 
杜小生不认。他觉得哥哥死得不明不白,但当时他就是一刚毕业的穷学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个人找到了他,说出了他心底的声音,“我可以帮你报仇。”

说这话的人,就是后来杜小生被抓时开的那辆丰田车的车主,刘二焕。
 
就在杜大安死后,杜小生告状无门的时候,刘二焕出现了,说你是不是杜家的小儿子?
 
刘二焕一直跟他说杜大安多么不容易,这不等于白死了吗?自己有办法帮他讨回公道。
 
刘二焕帮他分析,说你哥哥,那可是很正派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吸毒?中间发生了什么?就算富二代当晚没有吸毒,他肯定也躲不了干系。
 
“人家里有钱,能做很多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办不到的事情。咱正常不能维权,还有其他的办法。”
 
刘二焕给他出主意:引诱富二代吸毒。说自己之前在医院治病时认识了一个能搞到毒品的病友,通过这人能找到毒品供应的渠道。杜大安吸毒死的,杜小生也可以用毒品毁掉富二代。
 
杜小生这时并不是很成熟,没啥社会经验,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只知道不能让自己哥就这么白死了。
 
至于如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刘二焕给他推荐了一个意外的人选:刘雨菲。
 
并说,当年刘一升推了他们家房子,拔了他们家庄稼,还当着杜老爹的面说,你想有第二个儿子,要么老大彻底残疾,要么就让老大变成一座坟!
 
刘家该死。
 
刘雨菲平时很追求金钱生活,只要引诱见钱眼开的刘雨菲进行贩毒,让刘雨菲卖毒品给富二代,他们就能一箭双雕。
 
意外杀人之前,他一直把刘二焕当作一个“救星”,因为他对自己哥哥的事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交待。刘二焕的出现,让他有了一根把自己拉上去的绳子。
 
他和刘二焕尽量不见面,也基本不打电话,为了反侦查,他手把手教刘二焕怎么用手机,怎么登陆网络直播,然后根据不同的毒品,打成没有规律的英文字母混合缩写。

汉字拆开,中间用刘雨菲卖的衣服来对应代替,以此来设定不同的暗语。
 
刘二焕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大学生不白读啊。
 
杜小生对这个称赞,反倒有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他考大学,复读了四五年,早就不想读了,就跟哥哥杜大安说自己同学都要毕业了,自己还在高中复读,杜大安跛着脚走到他面前,第一次狠狠打了他。
 
“你知道咱爹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非要超生,把我生下来。”
 
“错!咱爹只重数量不重质量。”杜大安数落他,只想到了复读的压力、家里经济的压力,并没有想过这些年自己的付出,和最后得到的回报不对等。
 
杜小生没想到哥哥会说出来这种话,第五年,他一天不敢偷懒,终于够上了一本,去省会城市上了大学。
 
杜小生大学期间的所有费用,也是哥哥杜大安一直在负担。杜小生想给哥哥减轻点负担,要申请助学贷款,杜大安不同意。
 
杜小生一直没有谈女朋友,他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做,一方面自己哥哥为了他一直没有结婚,他怎么有脸谈女朋友;另一方面,谈女朋友是要花钱的,他口袋里没有钱。
 
有女同学主动和他表白,他看着女孩手里的花,心里却在算,他得做多久的兼职才够买这束花。
 
说到这,杜小生突然伸出右手中指。
 
这是挑衅,民警刚要制止他,杜小生说,你们看看,我的手,哪像是农村出来的孩子的手。
 
确实,那双手没有一点点粗糙,他根本没干过农活,都是哥哥杜大安替他干的。他只有右手中指处有一层茧子,那是他学习、握笔磨出来的。
 
从出生到长大,如果没有哥哥杜大安,他什么都不是。
 
当他知道哥哥的跛脚是为了让自己出生的时候,他就想着自己考大学,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哥哥。
 
他从来不是简单的一个杜小生,他是杜小生,也是杜大安,他要为两个人而活。

哥哥死后,杜小生彻底把自己的人生磨成了一把复仇的刀,而刘二焕就是那块磨刀石。

刘二焕有一个备用群,里面只有少数客户。有一次,有客户反应送的货量好像有点不够。

刘二焕不确定是刘雨菲、杜小生,谁动了手脚,就先让杜小生来见他。

刘二焕用拐杖使劲戳了他几下,杜小生疼得直吸气,问他干嘛。刘二焕反问,你私自扣东西,想干吗?

刘二焕怕杜小生偷出去的毒品留到外面,暴露。因为一般固定圈子的吸毒人不会轻易出卖上家,这样才能保证稳定的货源;但外面的人碰到他们的毒品,就容易被点。

但杜小生的回答,让他很意外。

如果说刘二焕是要来一场报复养女刘雨菲的行动,杜小生就是在给自己寻找一种安慰——安慰自己对于哥哥杜大安的死,必须要做点什么。
 
有一段时间,杜小生特别想吸毒,他想知道哥哥在吸毒的时候想着什么。

他偷偷扣下了一点毒品,但他不知道,刘二焕每次订的量就是刘雨菲出的量,刘二焕还有另外的备用群,群里没有他和刘雨菲,有人在里面反应量不对。

刘二焕又使劲怼了几下杜小生,说你小子记住了,宁可贩,绝不食,你要是破了我这个规矩,就赶紧滚蛋,你这样会破坏计划的,你就这么点定力?

“想想你哥,为你做的。”

杜小生说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动碰这东西的想法。

其实杜小生在意外杀掉刘雨菲朋友之后想过自首,富二代已经开始吸毒了,他已经报仇了。杜小生就跟刘二焕说了这个想法。

刘二焕表面没说什么,就让他把哥哥杜大安的骨灰拿过来放在他那,到时他进去了,他可以帮他安顿一个地方。

杜小生没多想,把骨灰给了刘二焕,结果刘二焕拿到骨灰之后,反而要挟杜小生,说你要是去自首就别想再见到你哥。

骨灰是杜小生对哥哥唯一的念想,他只能继续给刘二焕卖命,向刘二焕汇报我们查案子的进展。
 
一切都是刘二焕安排好的,之前杜小生跟踪我们,是想看看我们查到哪,他好有所应对,后来被我和楠哥发现就停了。
 
这次又来跟踪我们,是刘二焕让他来的,因为我们刚去找过刘二焕,刘二焕想确认我们是不是怀疑上他了。

这时候杜小生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刘二焕利用了。

民警问杜小生,那刘一升呢?也是你们报仇的一部分?

杜小生说他没打算动刘一升,他知道当年刘一升和自己家的恩怨并不是私人恩怨。

当年的收养协议是刘二焕让他寄还给刘一升的,里面的纸条也是刘二焕自己写的,照片虽然是他跟踪我们的时候拍下来的,但也是刘二焕自己放进去的。

我们立即对刘二焕实施了抓捕。

看着这个站都站不稳的老头被民警驾着塞进车里,楠哥问我,你说,一个人真能丧心病狂到坑自己女儿,害自己哥哥?

我能理解刘二焕逼死自己哥哥的动机,就是为了等刘一升死了,刘雨菲就是自己女儿了。

那为什么还要用贩毒的方式毁了刘雨菲?

我还是没想明白。

这对杜小生和刘二焕的意义已经不大了,但对刘一升的死,很重要。到底能不能认定为自杀,取决于他们两人的动机。

楠哥也没说话,而是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了电话,说今晚能回家,语气温柔得像条狗一样。

案发前一年,刘二焕在小超市买了一大瓶牛栏山二锅头,坐在小超市门口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吐着哈气,一口一口灌下去,连一袋花生米都没买。
 
他脑子里想着自己这辈子,心里冰凉。
 
当年他脑子灵光,做人做事会察言观色,通过走关系给电厂领导当上了司机,每天穿很亮的黑皮鞋,戴墨镜,走到哪都很受待见。
 
心里唯一的遗憾就是一直和爱人没要上孩子。
 
后来哥哥家超生了一个女儿,找到自己,说舍不得打掉,等生下来想过继到他们家。都是自家兄弟,孩子不算离开本家。刘二焕想,这也算解决了两家的难题,就同意了。
 
他们把各自的老婆都送到外地,说是去看病,然后孩子生下来,刘二焕和老婆就把刘雨菲抱回来,当自己的孩子养。
 
刘雨菲来到他们家,算是了却了自己一件心事。
 
但刘雨菲刚过半岁,老天弄人,刘二焕自己的老婆居然怀孕了。
 
这下刘二焕急了,他们已经和所有人都说了刘雨菲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现在再说领养自己哥哥的,谁信啊?可要是生下来,他们家就算超生了,他在城里的工作肯定就没了。
 
刘二焕对哥哥说,我不管,刘雨菲你得自己想办法,“我也得有自己的孩子啊。”
 
刘一升说,他是村长,每天看着全村不让超生,结果自己多生一个女儿,这不是自己给人送上门的把柄,还得是你自己想办法。
 
刘二焕探了探领导的口风,结果领导明确表示,要是超生就没法再用他了,这种事想都别想。

他遇到了和哥哥当初一样的难题。
 
可哥哥有地方安置刘雨菲,他却没法给自己孩子找个活命的法子。
 
老婆当时说,能不能也像刘一升那样,先把孩子生下来,哪怕送人,也算有自己孩子了。刘二焕不同意,说他自己的孩子不能养,那也不能让别人养。
 
兄弟俩权衡来权衡去,还是决定,刘二焕把自己的孩子打掉。
 
刘一升说:“以后刘雨菲就是你们家真正的女儿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自那以后,刘二焕就认命了,只当刘雨菲是自己亲生闺女。
 
那时候的刘二焕只要一有时间,就开着单位的小车,带刘雨菲去百货大楼买东西。
 
蜡笔、玩具、衣服,刘雨菲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刘雨菲3岁那年,他们在百货大楼,刘二焕的老婆看中一件大衣。两个人光顾着挑选大衣,一回头,刘雨菲不见了。
 
刘二焕急坏了,到处找,老婆说别着急,那么小的孩子跑不远。刘二焕却一把将老婆推倒在地,骂她,都特么怪你,就这么一个孩子,再要是被人拐跑了,你也别活了!
 
他猛然想起来,刘雨菲喜欢蜡笔,顾不得地上的老婆,赶紧跑到卖蜡笔的柜台——
 
小小个的刘雨菲正趴在柜台那儿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看,小脸因为贴着柜台的玻璃,上面已经有了一圈哈气。

刘二焕一下觉得自己的眼睛就像那圈哈气似的,模糊,眼泪不争气地就要往下流,他赶紧忍了回去。
 
刘二焕说当时心跳快的,脑子都是蒙的,和当初老婆在手术室做人流,他在医院走廊等着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双脚悬空的无力感,自己的孩子自己保不住。
 
后来刘二焕才知道,刘一升当年其实有办法让他把孩子生下来,只要给刘雨菲搞一个残疾证明。但刘一升没那么做。
 
他怕刘二焕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刘雨菲身上了。
 
但这样一个孤注一掷的后果,究竟能否承受,兄弟两个都想错了。

超市门口,大半瓶酒下肚后,刘二焕发现自己一条胳膊抬不起来了。
 
他想站却站不起来,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来被人发现送到医院,脑溢血。
 
所幸送去及时,没有酿成太大的后果,但那之后就离不开拐棍了。
 
刘雨菲到医院后,没等他出院就拿着几张缴费票据甩在他病床上,让他把医药费还给她。
 
家里的亲戚都在一旁劝,“甭管怎么说你是刘二焕养大的,做事不能这么绝。”

刘雨菲大声说:“那就当还他了,两清!”说完直接转身出了医院,直到刘二焕出院都没再来看过他,之后也没再照顾过他一天。
 
刘二焕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转的都是这个丫头。他为刘雨菲付出太多了,怎么还是留不住她呢?
 
刘雨菲那年没有考上大学,对刘二焕说想出国,跟刘二焕要钱。刘二焕说你不能跑那么远,得在自己跟前,“我死了自然管不了,但我一天没死,你就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2012年,已经成年的刘雨菲跑来跟他说,他不给(钱),有人会给。
 
刘二焕知道,刘雨菲是去找刘一升要这笔钱。刘一升给不给他不确定,也无暇去想,但他清楚,只要他不给,刘雨菲这次一定会走得离他远远的。
 
刘二焕咬了咬牙,把自己村里的房卖了。卖完房当天,老婆就和他办了离婚手续。
 
但刘雨菲拿到房款后几乎和自己绝交。
 
现在他生了病,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一想到刘雨菲可能正和刘一升在一起,成一家人了,他就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白忙了,太憋屈了。
 
不能这么便宜了他们,不能让他们消停。
 
刘二焕动了念头,他要毁掉刘雨菲,自己留不住的,刘一升也别想得到。
 
但他腿脚不方便,不能直接出面,也没钱去收买同伙。思前想后,他想起哥哥当村长时得罪了不少人,这些恨他哥的人里,杜家肯定算一个。虽然刘一升后来去道过歉,但杜老爹坚决不接受,每次都把他赶出去。
 
他找到杜老爹,打探对方的想法,结果杜老爹不以为然,说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很满足了,现在和刘一升都老了,也没必要再争什么了。
 
刘二焕听到杜老爹都有两个儿子,心里莫名有些酸楚。既然杜老爹不打算入伙,那就从杜家两个兄弟下手。

刘二焕知道杜家两个兄弟感情很好,他通过杜老爹先联系上了也在本地工作的杜大安。
 
两人是同村出来的老乡,刘二焕时常找杜大安吃点饭、聊聊天,慢慢熟悉起来。
 
刘二焕不着急,他知道整个复仇计划不能太着急,因为他最终的目的不是让杜大安入伙,而是他的弟弟杜小生。
 
杜大安也是瘸子,虽然比自己行动方便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
 
那段时间,杜大安也陷入了低谷,小生意不好做,又被骗了一些钱,只能兼职去做保险推销员,不停跑业务。
 
杜小生转眼就要毕业,杜大安想着给弟弟置办两件工作穿的西服,很看重手上富二代那一单的提成,结果却没做成。
 
他当晚去找了刘二焕。
 
杜大安或许以为,这个来自家乡的老叔比自己父亲更愿意听他的心里话。
 
他对着刘二焕,说起一个深埋在心里的秘密。
 
七八岁那年,有一次在外面玩,从一个土堆跳下去,脚上扎进了一个钉子,父亲赶紧带他去医院。
 
医生好像埋怨父亲来着,说这么不小心,要是处理不好感染了,脚都保不住了。
 
他爹不知道怎么就问了一句,保不住那岂不是残疾了?
 
医生大概是觉得这当爹的,挺怪,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说你还知道会残疾,赶紧去给孩子处理。
 
那之后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也很扭曲,他不知道自己父亲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把他从医院里背出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照着他受伤的那条腿,砸了下去。

没过多久,有天家里好像没人,父亲又一次抄起棍子向他走来。
 
棍子再一次砸在他的伤腿上,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只记得疼,但那种疼根本喊不出来,因为嘴被毛巾塞住了。
 
他太害怕了,一个人在夜里疼醒,被无边的痛苦吞噬,很久之后都还会做噩梦。直到弟弟出生。
 
他知道了,那场噩梦是为了家里能有一个二胎的指标。他用半条腿换来了一个弟弟,他不难受了,只是担心,不一定能陪这个弟弟走多远。
 
“即使拼上我另一条腿,也要让弟弟过好一点的日子。”
 
这些他没法和杜小生说,只能和他说说。
 
刘二焕边听边卷好了一根烟,递给杜大安,说陪他出去走走。
 
当时刘二焕心说,这不就是一个傻子吗?
 
但后来刘二焕告诉民警,他发现自己这辈子还不如杜大安,他才是最傻的。

那晚,杜大安讲了很多这些年的不易,刘二焕几乎都没有听进去,他在等一个时机。
 
杜大安接过了那根烟,抽完,慢慢上了状态。他带着杜大安走到路上,看拐弯处隐约的车灯亮起,刘二焕从背后用拐杖一捅,把杜大安赶到了马路中间。
 
所有他想说未说的,想做未做的,都在那一声轰响里终止了。
 
杜大安“被车祸”,富二代“被吸毒”,刘雨菲“被贩毒”,一切进展都很顺利,直到刘雨菲突然跳出来说,要加钱。
 
其实刘二焕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随时都可以结束。按照刘二焕最初的想法,刘雨菲贩上毒之后,他只要举报自己的直播间就行了。他们藏得很深,很安全。
 
但刘二焕就是迟迟不让杜小生把刘雨菲举报出去。
 
他发现自己犹豫了。
 
“想归想,真到了最后那一下,我有点不敢。”
 
他让杜小生把刘雨菲约在自己家附近见面,就是不放心,想看着。他教给杜小生,到时候要是谈不拢,就假装拉刘雨菲去派出所自首,胡同后面300米就是。
 
刘二焕料定刘雨菲不敢惹事。
 
但刘雨菲临时带来的朋友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案发当时,刘二焕就站在自家门口,看到了全过程。他想制止,又怕被刘雨菲发现,只能站在原地,眼看着刘雨菲跑远。

那一刻他害怕了,不敢在刘雨菲面前承认是他做了这一切,是他陷害她的。他愤怒,但也委屈。
 
他寄快递给刘一升,告诉自己哥哥这个女儿他不要了,还给他,说是提醒、警告、赌气怎么都好,其实——就是后悔了。
 
就像两个小孩争一个玩具,最后争不过,也要不回来,索性往地上一摔,“啪”,粉碎。摔的人也心疼。
 
他没想杀了哥哥,那只不过是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意外。
 
刘一升的死被当地定为自杀。


民警曾问过刘雨菲两次关于她“父亲”的问题,刘雨菲都拒绝回答,后来楠哥跟她说了一句,“你有两个父亲,但你一个都留不住。”
 
“你知道我家一年要买多少套餐具吗?”刘雨菲突然反问楠哥。
 
小时候,只要放学回家晚了,刘雨菲进门就会看见刘二焕喘着粗气,坐在沙发上抽烟。从刘二焕身上的外裤外衣就知道,她知道他肯定又去学校门口跟踪她了。
 
为此她学会了翻墙,就是为了躲开刘二焕的跟踪和管控。
 
刘二焕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桌子上的碗、盘子都打碎,嘴里大骂,我养你有什么用?小时候她怕,后来长大了,就和刘二焕一起摔,还和刘二焕吵架,回敬他,你们养我有什么用?
 
她是真的没想明白这个问题。
 
从小,无论她吃什么,苹果、梨,哪怕半根黄瓜,都要先给刘二焕分一大半,不然刘二焕就会数落她,养你这孩子有什么用,我能图你什么?
 
有一次,刘雨菲刚拿个梨咬了一口,忽然看到刘二焕瞪着她,她赶紧解释梨分着吃不好,“分梨,分离。”
 
刘二焕上去就给了刘雨菲一个耳光。
 
刘雨菲小时候以为是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爸爸才这样,曾暗自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多赚钱,“我要让自己的孩子吃上整个的苹果!梨!”
 
直到上了初中,“大伯”刘一升告诉她,自己是她的亲生父亲,她才反应过来这么多年在刘二焕那儿受委屈的原因。
 
原来那本就不是一个家,是临时的托儿所。
 
刘雨菲说,刘二焕生病后她去问过医生,知道刘二焕不会有大事。她去,并不是真想跟刘二焕要医药费,之所以那么干,是因为在场的亲戚们一定会阻拦,她就可以顺势和刘二焕做一个了断。
 
那种被监控、被指责,甚至被质问“有什么用”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了。
 
刘二焕对刘雨菲就像手里的沙子,越想抓住就攥得越紧,可越紧,沙子就跑得越快。
 
刘雨菲买了张假的国外大学通知书,让刘二焕把卖房子的钱都给了她。
 
看着银行卡里满满当当的数,她第一次有了安全感。
 
她想有钱,能让自己彻底独立的钱。她不放过任何一种挣钱的门路,这样才能快点过上自己说了算的生活。
 
对于刘一升,她显得有点冷漠,“我只是要他的钱,这是他欠我的。”
 
刘雨菲说,刘一升对自己的要求很少不满足,这也是她走向犯罪的一个推力。

06年她上初中,班里有个同学买了一部很好看的手机,刘雨菲有些羡慕,随口和刘一升说了,刘一升一点没犹豫给她买了一部一样的,两千多块。
 
刘雨菲对刘一升的宠爱起初很开心,还和朋友炫耀自己有个好大伯。
 
但当她知道刘一升原来是自己亲生父亲的时候,心情一下变味了,凭什么刘子可以在父母身边长大?她要被送走?
 
她开始利用刘一升弥补她的心理故意整他,有时说好了去看刘一升,却爽约,让刘一升傻等;从刘一升手里要到零用钱了,就去刘子面前显摆。刘子和刘一升的关系被她搅和得越来越差。
 
刘子知道实情之后说,觉得刘一升的一切不是给他这个儿子成家立业准备的,都是要用来挽回刘雨菲,这个被送出去的女儿的。
 
但刘雨菲说,她没想过和刘一升相认——并不是顾虑刘二焕的感受,而是她也恨刘一升。
 
“要不是他当年把我送给刘二焕养,我也不用过这么多年看人脸色的生活。”
 
做刘二焕的女儿,她太难受了;回去做刘一升的女儿,她又不甘心。刘雨菲确实有过“两个父亲”,但心里却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家人。

楠哥之前感情很硬,从来不会表达,也拒绝表达。
 
我记得有一年情人节,我跟楠哥说你得给嫂子买束花,表示一下。楠哥说,你看我像个花不?有时候儿子给他打电话,撞上有活,他直接就挂断。
 
办完这案子,我听说楠哥的办公室里开始间歇性有快递:给儿子买的玩具、给老婆买的化妆品。
 
终于算有点长进了。
 
我很想跟杜家、刘家这几号人说,都说家人是铠甲、是软肋,但无论哪种,刺向它的,都不该是自己磨的刀啊。
 
也想再叮嘱楠哥几句,在还能拥抱还能说出口的时候,多抱一会,多说几句吧,别总让爱你的人等着。

软肋也可以成为铠甲的。


之前刘神隐的师傅小黑哥,曾跟他说过一个案子:

一个想要儿子的混蛋,把生出来的女儿扔了,把医院里一个未婚女人生下来的男孩抱回去,当自己儿子养。
 
他当时觉得邪门,但了解了这个故事后,这些亲历过的人的选择,更加细思极恐。
 
打掉自己的孩子,养别人的孩子。
 
打断亲生儿子的腿,为了再生一个。
 
他们深埋在心里的秘密,剥开来看,都苦得让人不忍直视,却没有人反思——结出苦果,往往因为种下的种子就是苦的。
 
看完故事,我的脑海里一直有这样一个画面:
 
一栋低矮的小屋前,一个老人拄拐站立,漫天大雪,他像在等待,又好像只是孤零零地站着。
 
在想,在问,我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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