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小妾的情事

作者:王小毛
2022-03-22 23:01


夏夜溽热,青萍睡不着,便到院儿里乘凉。

四野静谧,只听得草丛里蛐蛐叫声,大概一炷香功夫,院墙外突地传来“噗”一声,接着一股轻风到她脸上。清萍突地便清醒了。

她在花影中不动声色望去,见一道黑影轻飘飘从屋顶落入夫人的院子里。待那黑影到了墙那边,青萍立刻大叫道:“有贼!姚七!有贼!”

姚七是何府护院。此人拳脚功夫极好,听说从前无依无靠,四海飘零,因偶然救了何老爷,便被何老爷带回,从此定居何家。

青萍话音刚落,那贼受了惊扰,从夫人院里逸出,与此同时,姚七追了过去。青萍目瞪口呆地瞧着姚七如疾风一般从眼前掠过,翻墙攀瓦,截住那贼厮杀,直到两人跳下房檐,双双消失在视线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姚七原路返回,青萍听出他落地时声有异样,凑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姚七眼神精亮,抱拳道:“回五姨娘,被那小贼伤了腿。”

青萍这才看到,姚七左小腿上有一处刀伤,正汩汩流血。

姚七道:“皮肉小伤,不碍事,五姨娘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青萍稳住心神道:“我房中有创伤药,你且等着。”

青萍将创伤药拿给姚七,姚七道了谢,正要走,青萍小声问:“那贼,还会来吗?”

姚七:“这个贼不会,别的贼可没准儿。”

青萍面露惊疑。

姚七安慰道:“五姨娘请放心,我就在附近守夜。”

青萍点点头,面色仍有不展。

姚七见她害怕,才突然想起来,问道:“老爷带着家眷去庄子里避暑,怎就单单落了五姨娘呢?”

五姨娘苦笑:“我身子不好,经不起车马颠簸。”

姚七心道,怕是不得宠到了极点,但这院儿前前后后只有这一个主子,出事他也担当不起,因此叮嘱道:“既如此,那我就在五姨娘院外守着吧,你且安心。”

次日,为了感谢姚七,青萍自己做了盒糕饼。

——夫人配给她的丫鬟向来不将她放在眼里,此刻也不知道跑到哪里玩耍。青萍自己拎着食盒去找姚七。

不想她刚出了自个的小院门,竟发现姚七就在小门口坐着。

青萍心头一热,问道:“你真的在此守了一夜?”

姚七:“那是自然,如今府中上下的主子只剩五姨娘,我自然应当尽责。”

青萍将食盒递过去:“你拿去随便吃吃。”

姚七接过,拱手道:“多谢五姨娘。”

夜夜守在院门外的姚七,给了青萍无尽的安全感。

在这偌大的府里,她不过是个因为有几分姿色而被哥嫂卖进来的卑微姨娘,何老爷图个新鲜,而后便对她不闻不问,另外几个姨娘既瞧不上她又视她为眼中钉,下人们也同样看脸色过日子,瞧主子不得宠,早巴结别人去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在这何府里,还会有人这般细心守护她。

从此青萍每天都会准备好糕饼和茶水,还特意搬来椅子让姚七坐,姚七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都受着。

晚上,青萍睡不着,便坐在院里,隔着院墙,与门外的姚七聊天。

青萍问:“你功夫真好,几岁开始学的?师从何人?”姚七:“我那三脚猫功夫,不过是为了混江湖胡乱学的。”

青萍:“江湖上多是些打打杀杀的事,听着让人害怕。”姚七:“江湖哪来那么多的打打杀杀,多的是尔虞我诈,总归是不如在宅院里安逸。”

青萍:“你家中还有何人?娶妻生子了吗?”姚七大笑:“江湖中人,哪来的老婆孩子?”

青萍又问:“以后打算在何府定下了?”姚七:“只要何老爷不嫌。”

几天后的夜里,青萍回屋躺下不久,便听到电闪雷鸣,紧接着,倾盆大雨由远及近,砸得廊檐丁当作响。

青萍记挂姚七还在外头,起身支起窗户,冲着门外大声喊道:“姚七,你没穿蓑衣快寻个地方避避雨吧!”

姚七的声音裹挟着湿气灌了进来:“你快快歇着,不必管我!”

青萍听他竟没有再喊她五姨娘,话里颇多亲近之意,心里竟一时激荡。她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去外屋翻了翻,只翻出一把油伞,她紧紧攥着伞,几次走到门口又退回,后见雨势越来越大,于是一咬牙,冲了出去。

暗夜风雨飘摇,姚七端坐在雨中岿然不动,青萍瞧着那背影,心生顶天立地之感。她娘早亡,她爹长年服药续命,看尽兄嫂脸色;她的兄嫂,为人奸诈算计从未呵护她一分;她的男人何老爷,不过当她是个玩意儿。

她长这么大,只有姚七,以真心实意待她。

青萍冲过去,将油伞撑在姚七头上。姚七缓缓回头道:“这是作甚,快快回去!”

青萍抹掉脸上的雨水,大声说道:“淋了雨,会得风寒。”

姚七笑笑:“让你挂心了!”

青萍被大雨砸得头脑眩晕,油伞渐渐支撑不住。姚七见状,猛地站起,在青萍跌倒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停顿片刻,打横抱起,直奔院里。

后面的事是如何发生的,到底是谁先扯了谁的衣裳,没有人能说清。

次日晨,青萍清醒时,身侧已无人。她跌跌撞撞跑出去,打开院门,果然看到姚七。真好,他还在这里。

雨过天晴,风吹过池塘,水面上泛起一波涟漪。两人在大好光景下,相顾无言。

许久,青萍说道:“我不后悔。”

姚七叹了口气道:“我昨日喝了点酒,轻狂了。”

一场大雨后,暑气消退,何老爷带着家眷回来了,府中上下恢复如常,青萍又变回那个缩在小偏院里的五姨娘,只是晨起打开院门,她再也看不见那个背影了。

姚七是何府的护院,何老爷回来,他自然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除了微不足道的五姨娘,他还要保护何老爷、夫人、大姨娘到四姨娘。

一晃便是三个月。有天青萍接到家中兄长来信,信中提及爹爹病重,急需银子救命。

青萍顿心急如焚,先去求夫人,但夫人以静心礼佛为由不肯见面。

没办法,青萍只能去求何老爷。何老爷正因为亏了几笔买卖,心情极差,青萍白受了好一顿责骂,苦苦磕头哀求多时,何老爷才让管家拿来十两银子丢过去。

青萍托人将这十两银子捎回家中,整日以泪洗面。

又过几日,兄长捎来书信,又说爹爹病故,家中无钱礼丧,让她再想想办法。

青萍看着那封信,只泪流满面地对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在她躲在墙角掩面哭泣的时候,门外不时有人经过。负责采买的丫头和小厮聊着市井街头的趣事,后厨的婆子妈妈夸赞哪房的哥儿姐儿伶俐懂事,还有得了赏的丫头们笑声如银铃脆响……

那个瞬间,青萍对这深宅大院衣食无忧的生活不再留恋。若说有一点点不舍,便是姚七。她原也知道她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因此何老爷回府后,便跟他再没了联系。可是一个长长久久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见了一点点光,便想抓住——即便可能抓不住,她也想试试。这种愿望在这个瞬间,这样强烈。

夜里,青萍悄悄来到姚七当值的地方,给他送了一包糕饼。

姚七警觉地看看四周,问道:“你怎么来了?”

青萍抓住姚七的手,说道:“你带我走吧?”

姚七莫名惊诧道:“你是何老爷的五姨娘,我能带你去哪?”

青萍道:“何老爷和夫人并不在意我,我若不见了,他们不会派人找的。从前我爹还活着,我为了他留在何府;如今我爹病逝,我无须再指望从老爷那里得到什么。若你肯带我走,我愿意。”

姚七拧着眉,说道:“你容我再想想。再说,即便想走,也要寻个好时机,不急于一时。快回去,别让人发现!”

青萍执着道:“我今日回去便收拾好东西等你。老爷从前赏我的东西,应该能当些银钱,足够我们远离此地。”

青萍恋恋不舍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小院儿后,她总觉得自己快要离府,于是再也坐不住,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收拾一番,只等姚七来接她。

五日后,四更时,一道黑影跃上何府院墙,朝院中丢了一块碎瓦片。

这盗贼不同于从前那些货色,是个懂江湖规矩的。那瓦片落地响声不大,但足够护院之人警觉。姚七大大方方提刀出来,拱手说道:“塌笼上的朋友,有支杆挂子在窑,只可远求,不可近取,多谢!”

贼不爽:“贼不走空,给指条不砸你饭碗的明路。”

姚七想了想,说道:“东边墙角有一小偏院,可取些茶水钱。”

黑影闻言,翻身下墙。

姚七见黑影消失,面无表情地端坐桌边,想着青萍前几日说的话,心里琢磨:让那贼人把她值钱的东西拿走也罢,看她身无分文,还如何能走。

他越想越恼。当初撩上五姨娘,做下隐秘乐事,只是觉得这女子性子软,知轻重,又离不开何府,自然没那么多麻烦事,谁曾想有朝一日,她竟会动了私奔的念头,早知如此,他才不招惹她呢。稳稳妥妥地做何府护院不好吗?半世飘零,难得找到归宿,他才不会离开呢。

天一亮,姚七便交了班去房内补眠,不知睡了多久,被外头的嘈杂声惊醒。他打开门,拦住一个小厮询问,那小厮说道:“五姨娘没了。”

姚七愣住:“怎么没了?”

小厮:“昨夜她院里去了贼,贼抢她东西,她舍不得,声音弄大了,贼怕惊动旁人,便打了她,五姨娘身子骨弱,似乎还有些心疾,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没了。”

姚七愣住,转而问道:“老爷怎么说?昨夜我当值,并未见到贼人啊。”

小厮凑近了他道:“老爷和夫人的意思,这贼是五姨娘自个招来的,不然怎的不去抢别人专门抢她呢?她又没几个钱。所以顾及何府的名声,一切从简。”

姚七没再说什么,回到榻上继续补眠。这一觉,他睡得甚是踏实。纵然心里有些唏嘘和不忍,但绿了老爷之事就此封存,他彻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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