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她是个妖精

作者:王小毛
2022-03-30 11:58


柳伯怒气冲冲地推开制药房的门,质问柳莲儿:“那王家公子仪表堂堂,怎就配不上你一个医女?”

柳莲儿放下药碾子,回道:“爹爹莫忘了,我与东山的云生曾指腹为亲。”

柳伯忿忿然坐下,饮了口茶水,换作苦口婆心的腔调:“为父不是背信弃义之人。只是那云氏夫妇亡故后,云家落败,那个云生一无是处,人也迂腐,守着家传的医术还要靠上山采药过活,你嫁过去,日子怎么过?”

柳莲儿眉梢一挑:“云家的祖传药典,爹爹不想要吗?”

柳伯轻咳两声:“那、那自然是想要的,只是云生未必肯给啊。”

柳莲儿笑笑:“他一向看重我,若是我想要,他怎会不给?有了那本药典,加之爹爹亲传医术,我必能光耀门楣!女儿身又如何?嫁与王公子或是云生又如何?我柳莲儿想做的是杏林大家!”

柳伯颇为女儿骄傲,说道:“也罢。若他肯把药典拿出来,我便允了这门亲事。”

三日后,云生来下聘。

柳伯在堂屋正襟危坐,余光瞧见云生身后的两个妆匣、两匹缎面,心生不悦,故作糊涂:“云生,今日来寒舍所为何事啊?”

云生自小便与山林鸟兽为伴,不善与人言谈,结结巴巴地说道:“今日我来是、是送送送聘礼……想要求娶莲儿为妻……”

柳伯吹胡子瞪眼道:“就凭这?你也未免太看轻我们柳家了吧?”

云生惶恐:“柳伯,我与莲儿结亲后,不会让她受苦的。”

柳伯虎着脸:“咱们两家曾定下娃娃亲不假,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家道中落,为人父母者,怎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受苦受累?你这人死板,做事不懂变通,如何才能让我女儿过上好日子?”

言毕,柳伯捋着胡须,又说道:“不过念你对莲儿一片痴心,我便为你指条明路,以你家传药典做聘,如何?”

云生大惊,扑通一声跪下:“爹娘临终有言,药典乃祖宗所传,不可外传。”

王伯不屑一笑:“既如此,那便罢了吧,怒不远送!”

柳家与云家隔着一座山。此时正值四月天,山间草长莺飞,一派盎然。

一路上,云生垂头丧气地赶着破旧的毛驴车,毫无半分赏景的兴致。

他知道自己带的聘礼过于寒酸,可那也是他日日去山上采药,攒了许久才凑出来的全部家底儿。

为了迎娶青梅竹马的莲儿,他已倾尽所有。而那本祖传药典,倒也并非真的不能外传,只是父母临终时交代过,可用其救命,不可用其敛财。如若落入柳家之手,柳家还会秉承他家祖训吗?自然是不能的,即便是现在,柳家诊费也是方圆百里最贵的,他们什么时候给穷苦人家看过病呢?

小毛驴嗒嗒嗒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长声嘶鸣,无论如何都不肯挪动半步。云生不得不脱离纷乱的思绪,跳下车来查看。

寻了一圈,他才找到原因。就在离驴车不远处,趴着一只受伤的小兔子。小兔子似乎受了惊,正瞪着红眼睛看着他。

那兔子通体雪白,因而衬得腿部的伤口更加显眼。云生有医者仁心,见不得生灵伤痛,便小心地将兔子捧起,一边温柔地摩挲那兔子的软毛,一边哄着说:“莫怕,你留在这里会被野狼叼走,我带你回家治伤可好?”

小兔子似乎听得懂人语,发出嘤嘤嘤的怪声,还往云生的怀里凑了凑。

云生心头一软,说道:“我虽天资愚钝,但也通晓一些医理,待我回家翻翻药典,定能将你医好。”

云生回家后,将小兔子放在案子上,先去寻了一些黑麦草。小兔子吃草的时候,云生对照药典,为小兔子配制了创伤药,细细碾成粉末,敷在伤腿上。

那药粉对伤处有些许刺激,小兔子疼得嗷嗷叫唤,云生赶紧将小兔子抱在怀里,像对待孩子般温言安抚:“再忍忍,待药效发作,便不会疼了。”

云生哄着哄着,困意四起,就这么抱着小兔子睡着了。

次日晨,云生在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唤他起床:“公子,公子,日上三竿啦!”

云生搓搓眼睛,见面前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模样娇蛮可爱,还以为自己入了梦境,痴痴地说:“这是我的卧房,你一个姑娘家家,怎能坐在这里?”

白衣姑娘咯咯笑,眨眨圆溜溜的眼睛:“你是郎中,我要看病,不来这里,又能去哪儿找你?”

云生偷偷掐了自己一下,被疼痛激得清醒大半。但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再三追忆,也只记得昨日去柳家送聘礼,结果被赶了出来。后来的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但不管怎样,面前的姑娘说她来看病,那自然不能不管。

云生在前面带路,将姑娘引到药房,敞开大门,问道:“姑娘哪里不适?”

白衣姑娘笑道:“呆子郎中,我叫雪儿,我手臂受伤了,你瞧瞧。”

雪儿说罢,撩起袖管,结果一不小心,暴露了毛茸茸的前肢。她大惊,赶紧将衣袖拉回,默默发功,而后小心翼翼地再次撩起衣袖,终于呈现一条受了伤的玉臂。

云生低头不语,慢慢配药,将雪儿的伤臂料理完毕,关照道:“近几日不可碰水。”

雪儿盯着他,问道:“收多少钱?”

云生被看得面红耳赤,慌忙转身去摆弄晒干的草药,说道:“只用了些普通药物,你一个姑娘家家,独自在外不易,不收你钱。”

雪儿不肯:“那可不行,哪有看病不付钱的道理?我把酬劳放你桌上了,你自取便是。”

直到确认雪儿已离开,云生才转过身来。

结果,他看到桌上摆着一簇新鲜的黑麦草。

那天以后,雪儿便时不时出现在云生的身边。

两人有时在山中相遇,雪儿会带着云生去采很多不常见的草药;有时在云生家里相约,雪儿会帮云生拾掇药材,陪他吃粗陋三餐,陪他学习开方子。

闲时,两人常走访偏僻村落,为那些无力治病的人义诊送药。一日,两人靠在村边的老树下歇息,云生问道:“你是否也会觉得我痴傻?”

雪儿咯咯笑:“不会,我觉得公子甚好,是天底下最良善之人。雪儿愿意陪着你,去救治更多的人。”

云生闻言,犹如孤雁寻到了雁群,那些盘桓心头多年的寂寞与困惑之感,悉数散去。

朝朝暮暮,谈笑相伴,一晃便是两个月。

那日,两人一起在小院儿里收拾晒干的草药,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女声:“云生!”

云生循声去开门,来人竟是柳莲儿。

他下意识地挡在门口,淡淡说道:“原来是柳家姑娘,不知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柳莲儿身后背着竹篓,抹了把额上的薄汗,爽利说道:“上山采药口渴得紧,路过你家想进来讨碗水喝。怎的,我爹退了你的聘,你还记恨上了?”

云生:“我没有记恨,只是、只是——”

他尚未说完,柳莲儿推开他便闯了进来,与正在整理药材的雪儿撞了个正着。视线一转,她又看到那本她觊觎良久的药典,竟然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石桌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雪儿瞧见了,跑过去将药典合上,抱在怀里。

柳莲儿心中瞬间烧起了一团火,她死死盯着雪儿,而后一把将云生拖出门来,小声问道:“那女子是谁?”

云生:“原是我的病人,现是我的知己。”

柳莲儿:“知己,哈哈,认识几天的知己都能看你家的药典了?云生,我劝你动脑子想想,山野村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我瞧她,越瞧越觉得不像个凡人!你该不会招惹了狐狸精吧?”

云生笑笑:“我与她相识许久,她若是精怪,你今日恐怕就见不到我了。”

柳莲儿听出云生话里的维护之意,又想起当日,爹爹只是提了一嘴那药典的事,云生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让她的自信变成了一个笑话,因而越想越气:“我看你已经着了道儿,仔细被蒙了心智,让那妖精取了你的心、摄了你的魂!”

云生拱手:“若真有那日,也是我的命,认了便是。”

柳莲儿气得转身就走。

云生看着柳莲儿的背影,心生担忧。

其实他早就知道,雪儿不是凡人,是只兔精。

他并无法力,着实是雪儿修为太差,控制不住自己,时不时就会现出原形。他见过她毛茸茸的前肢,见过她支棱在发髻间的长耳朵,见过她圆溜溜、红彤彤的眼睛……

这一切都发生在两人独处的时候,雪儿惶惶掩饰,他便装作不知。

从小便在山中与草木鸟兽为伴的云生,一无贪欲,二不亏心,是通透坦荡之人,不惧怕精怪之物。而且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只觉得雪儿可爱至极,倘若一日不见,还会心生思念。

他琢磨着,生而为人,半生苦楚,如果能与山林、草药、雪儿为伴,似乎也不错。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

那日,他与雪儿打算去山里采药,刚出大门,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雪儿随即惨叫着躲到了他的身后。

云生这才看到,迎面走来两人。一位是一身青袍的道士,另一人正是柳莲儿。

那道士见了雪儿,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雪儿的耳朵便慢慢显现。柳莲儿大叫:“果然是个妖精!大师,速速收了她!”

道士说道:“一个修为不济的小兔精,还用不上我的锁妖囊。”

说着,道士从身上取下一副弓箭,递给柳莲儿,说道:“待会儿我施法时,你瞧着她身形变回大半,以此箭射之即可。”

柳莲儿点点头,拉弓瞄准,等待时机。

躲在云生身后的雪儿左右看看,自知已无逃路。忽然,她凑到云生耳边,问道:“如果我有危险,你愿意为我挡一挡吗?”

云生想了想,点点头:“愿意。”

柳莲儿闻言,气得将弓弦拉满,怒喝:“云生,你发什么疯?那是只妖精!你听听,她想让你为她去死!这就是妖精的本性!你还要护着她,真是不可救药!”

道士掏出符纸,口中念念有词,雪儿倾尽修为也不过抵抗片刻,很快,她的兔耳朵、兔子脸慢慢显现,柳莲儿的箭头追着雪儿挣扎的动作,就在她看到道士示意准备松手的时候,云生猛地扑了过去,挡在了雪儿的前面。

柳莲儿大喝:“闪开!”

云生不动,柳莲儿咬牙切齿道:“不知好歹的东西,那休怪我心狠无情!”

“崩!”那支箭被弓弦推了出去,直直射向云生的方向。

云生紧紧闭上眼睛,然而,想象中的刺痛没有发生,就在他感觉到箭尖寒意的瞬间,他被一股力气推向了一边。而后,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射穿了半人半兔的雪儿。

白烟弥漫,倒在地上的雪儿一直看着云生笑,在那样诀别的笑意中,慢慢变回了初见时的小兔子。

云生大哭,扑过去护住受伤的小兔子。道士收起拂尘,对柳莲儿说道:“这畜生修为不精,受了这一箭,再也回不去了。”

说罢,道士离去。柳莲儿站在不远处,目眦欲裂,问道:“你还真对这只妖动情了?”

云生将兔子捧在怀里,哭着说道:“妖只要我的心,可人,却想要我的命。”

说完,他抱起小兔子,失魂落魄地走了。

两年后,江湖人常能看到一个奇怪的郎中,所到一处,必为当地人免费诊病,还将一些据说是从什么药典上学到的方子传授给众人。他行事随性恣意,唯独对怀里的小兔子视若珍宝。

有人好奇,问他:“这兔子也没什么稀奇,你为何把它当成宝贝一样护着?莫不是什么灵丹妙药的药引子?”

郎中笑而不语,看着蹲在旁边吃黑麦草的小兔子,轻轻摩挲它的软毛,心道:“陪我春秋,懂我烦忧,它是这人世间的药引子。”

言毕,他虚虚望向远处,托起小兔子,走向青山茫茫、云海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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