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文身师 | 垃圾大王的地盘争斗史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3-30 10:20

文身师系列故事,点击蓝色字体阅读:
《我是一名纹身师,却与黑帮结了派|文身师01》
《是谁杀死了KTV的陪酒小姐|文身师02》
《吃人肉的厨子|文身师03》
《断臂的酒吧老板|文身师04》


2000年有三分之一时间,我都在学习新的文身图样。

因为我发现随着社会开放程度的不断提高,人们对文身的接受度也有所提高,来店里的年轻人常常会提出一些新点子。

到了2001年,我的店已经开始出现排队现象,这让我欣喜不已,对未来充满信心。

那几年社会发展很快,尤其是经济,越来越多的新行业发展起来,比如炒股,比如计算机。但机缘巧合之下,我却了解到一个老行业,一个一直以来被大家忽视的边缘行业——拾荒业——里的生存法则。


我有一个朋友叫项东,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小时候在少林寺待过,以前替人收租收账什么的,后来东家进了局子,他也就失业了,近两年没什么消息。

三月的时候,有个朋友路过济南,说想见见我和项东叙旧。

于是我们按原来的地址去找他,但只见到他的母亲。

他母亲说项东早搬出去了,这几年靠捡破烂挣了钱,现在已经是三个废品收购站的老板。

我们也不信,觉得项东又耍花招骗他母亲。

「知道第一垃圾填埋场不?」他母亲问我们。

「不知道。」我摇头。

我朋友说:「知道,那不是济南最大的垃圾场嘛。」

「对,我儿子他们在那边有个外包项目,今天去和环卫局的负责人谈业务了,去北岸花园找人吧,兴许这会儿能碰上。」

可到了北岸花园,没见到项东,人家告诉我们项东刚走,对方脸色还不大好,没多说。于是我和朋友折回去,想改天吧。但事事碰巧,我们走到半路上,看见路边停着两辆面包车,野地里一伙人在打架。我想了想,准备报警。朋友眼尖,指着那群人中的一个身影说:「你瞅瞅,那像东子不?」

我看过去,人群中有个大个,背头,正和对方抡拳头呢,攻防有序。

「像是,」我说,「白了不少。」

朋友把手指头掰得咔吧响,「走,看看去。」

「行。」我也下了车。

许多年没动过手,但骨子里还是好斗。等我们走近了,看清是项东,就喊了一句,「东子,打架呢?」

项东一愣,回头,这一晃神脸上挨了一拳,有点狼狈。「怎么是你俩,狗日的,过来帮忙。」

我们看他实在脱不开身,就把外套脱了。「东子,哪边是你们的人?」

「穿西服的。」

我俩笑了笑,一共九个人,三个穿西服的,项东他们三打六,项东一对三。

我们加入后,项东终于腾出手了。我和朋友一人帮他分担一个,对了两下我就看出对方也是老手,不蛮,有进有退。但我们是老老手,脚下快,低头猫腰,专门找痛的地方出拳,找下巴打,打人下巴,一拳就能打晕,快速丧失战斗力。操你妈,对方看出来我们慢慢扭转了局面,气急败坏地骂着跑去车里拿工具了。

对方拿出三根铁棍,两把砍刀。「今都别想走!」拿砍刀的说,却不上前。
「孙子,朝这砍。」项东指脖子。

「行了,」我看情况不大妙,说,「现在打黑呢知道不,知道牢饭什么味不?一块尝尝去?」我看对方脸上都不坏,不像混社会的人,所以唬一下。

对面互相看了眼,没主意。

就这么对峙着,隔了两三米,哪边也不动。拳头握得发汗。过了会儿,又来了一辆面包车。来的是项东的人,有十几个,穿得破破烂烂,一脸土灰。十分符合我们印象中拾荒者的形象。

「操你妈,等着吧。」对方见面包车来恶狠狠地说,然后赶紧上车走了。

「没事吧?」我问,看到项东手臂上有一条大红印子。

「你没事吧?」他反问,笑笑。他身上的西服全是土。

项东和以前不一样了,递给我们的烟是芙蓉王。

「项东,真当老板了?」

他不好意思地点头,讲了讲自己这几年的经历。

五年前因为东家被抓,项东被牵连,也进去蹲了一阵儿,出来后,去南方打工,当时南方经济好,机会多。不过项东没什么一技之长,只能干苦力,晚上睡在工棚里,和一群泥人你争我抢地打呼噜。到了下雨天,工棚里漏水,板壁潮湿,身上起疹子,那个痒折磨人,但又不能挠,他就把指甲全剪秃了,从那以后指甲就没比指肚上的肉高过。就这样熬了两年,熬不下去了,打包回家。

回家闲了一阵儿,又开始找活儿,跑各个劳动市场。有一次他去人家里修水管,看到装修富丽堂皇,羡慕,就和主人聊了两句,项东听了主人的话,惊了一大跳,看着宝莲似的大灯盏说:「这都是你捡破烂捡出来的?」

家主点点头,随后讲起自己的发迹史。

那会儿,全国人民废物回收意识低,坏掉的物什直接扔掉,不知道上面的铁片铜丝之类的,有很高的再利用价值,城市的垃圾回收体系也不健全,回收成本太大,无力支撑各种垃圾的处理,往往各地是挖一个巨坑,垃圾往里扔,扔满了再挖另一个。

就有人看到了其中利润,废纸、玻璃、塑料、金属和布等,都可以再回收利用,卖给需要它们的企业,价格还不低,主要是零成本,怎么都是赚,于是出现了一个规模行业——拾荒业。

这一行里充满着月入上千,上万的神话。只要你肯弯下腰,不嫌脏,不想地位,便不愁银子。

据统计,20世纪80年代到2010年之间,这些拾荒者用自己的力量回收了中国60%~80%的电子废料,回收了90%以上的家庭废品,向电子废料物拆解回收企业提供了90%的原料,每年为城市节省了大量垃圾处理的开支。

这家主人便是靠拾荒慢慢发家,一步步开了自己的炼钢厂,他对项东说,济南还有许多地方的垃圾没有开发,还有大把的钱没人去赚。

项东听傻了,回去的路上,他看到一个捡破烂的,不大,估计十五六岁,他问人家捡破烂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那小孩骄傲地说,我才干了一个月多点,挣到2000了!

项东惊了。回去一琢磨,心想,怎么着都是活,体不体面的,不能当饭吃,他饿。于是他又找到开炼钢厂的那人,恳求他告诉点拾荒这行的东西。那人很大方,和项东吃了一顿饭,算认识了。那人叫陈升,身家千万,因为年龄大,项东喊他陈哥。

陈哥说,拾荒业容易挣钱,也意味着竞争,看见垃圾都想捡,所以捡垃圾的,也打架,也分帮派,也占地盘。新人想要入行,就得先站队,一般看从哪儿来,南方北方,哪个省哪个地界,就进哪个帮。进了还要给领头人交月供,不交的话就被驱逐,永远不得再入拾荒业。

陈哥说他也是从捡垃圾一点点做起,在拾荒业有点地位,就介绍项东到了一个叫西场的捡垃圾帮派中。项东进去才知道,这个陈哥就是西场的领头人,最大的收购商,靠捡垃圾一点点完成原始积累,然后开收购站,继而开炼钢厂,厂内所需的废铁等原料,80%来自西场的贡献。

项东捡了两个月垃圾,赚了五百块,累成狗,因为不懂分类,不知道什么垃圾值钱,就见什么捡什么,往往没人收他的东西。项东气馁了,一度想到退出,但最后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他慢慢发现,比起捡垃圾,垃圾收购才是一门学问。

有一次陈哥派人去建筑工地收废料,本来谈好的收购,结果负责人坐地起价,这种情况经常碰到,一般是只要不高出预计收购成本的 30% 都会接受,但那次那人抬得太高,令人为难, 眼看就要白跑一趟,项东突然站出来,主动进行交涉,重新分配利润所得并提出长期合作方案,最后不仅把价格压了下去,还比原先谈好的价格要低一些。

这事给陈哥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久而久之,项东又凭借一次次完美的收购获得了信任,陈哥把手下的废品收购站交给项东管理。收购站几乎是陈哥钢厂的主动脉,足以见其对项东的重视。三个废品收购站的收入,一年也有几十万,项东能抽一半。

「这次就是去谈合作,要是我们能包下第一垃圾填埋场的活,能赚不少。」
回去的路上项东说。

项东又把他们的势力划分说了说,这个青龙帮主要活跃在天桥区到长清区那一片,以及城南济青垃圾场,人不少,大都是河南陕西那边来的,领头人是杨岳,今天跟项东他们都找到了北岸花园,都想咬这块肥肉,负责人一看这架势,两边的礼都没收,让他们先自己谈好了再来。

「谈崩了,起了点冲突,见怪不怪,就是让你们碰上了,真不好意思。」项东说。

「哪的话,远了,」我说,「青龙帮三个字,名字起得够俗的。」

项东说:「因为他们领头的身上文了一条青龙,所以叫青龙帮。」

哦,听到青龙两个字我笑而不语,这捡垃圾也捡出黑帮的味来了,够闲的。我拍拍项东的肩膀说:「行,但现在社会风气变了,少打架,既然是生意,那就找机会和谈,和气生财嘛。」

项东点了点头,露出痞笑。

我一恍惚,因为我以前太了解项东了,他做出这个表情,十有八九是在说谎。

我再次见到项东已是大半年后。他领着一个人到我店里来文身。

「这就是我们西场管事的,陈哥。」他介绍说。我看这人年纪不小,有些谢顶,一笑满脸褶子,穿着开衫,背手拎着一袋塑料瓶。

「路上捡的,习惯了。」陈哥说。陈哥的眼睛聚光,长在脸上,像黑夜里升起了两轮太阳。

「哦,」我笑笑,「对了,你们那外包的事怎么样?」

「早黄了,没他们给的多。」项东在说一件失败的事,却一脸得意。

我点点头,搞不懂这是什么路子,随后给两人看茶,闲聊,得知陈哥是济宁人,五十三岁了,收废品起家,现在是陈氏钢厂的老板。

「我让他给我进厂子坐办公室,可他就喜欢在外边晃荡。」陈哥说项东。

「坐什么办公室,多没劲,再说了我要进厂子,那咱们西场的兄弟谁带啊。」项东梗着脖子说。

「牛脾气,」陈哥笑,对我说,「现在他也是我们西场的顶梁柱了。」

「煜哥,陈哥这次来想文身。」

「哦?有喜欢的图吗?」我问。

「我不挑,霸气点就行,」陈哥说,「我听说你文得好。」

「他不是文得好,他是文得神。」项东补充,「哈哈哈。」

文到一半的时候,项东出去抽烟,陈哥忽然对我说:「项东跟你说我们外包的事了?」我「嗯」了一声。「那看来你俩关系不错啊。都是兄弟。」他笑,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这次的事我交给项东去做,就是想看看他的能力,他干得好,钢厂就好,我无儿无女,等我再老一点,这些东西都是要交给值得托付的人的……」

我没答话,听出这是考验的意思,但他和我说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和项东关系好,想借我口给项东一点提示?要是项东把事办黄了,也别想着接手了?我没答话,心里沉。

文完已经傍晚,陈哥很满意,送走陈哥后,项东提议找个地喝酒。

喝酒的时候我惦记着陈升的话,几次想和项东开口都没成功,十分扫兴,一直喝到微醺才少了顾忌,就把陈升的话说给他听。

可谁料他不以为然,反倒拍拍我的肩膀说:「放心吧,有时输了不一定是坏事。」

那晚我和项东喝酒的时候,十几里外的工地上死了一个人。

被起重机吊在半空的水泥板砸中,砸成了肉饼。

死的叫王国柱,家在康庄,几年前进城来打工,做了泥瓦匠。

那天半夜刘国柱起来撒尿,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悬着一块百斤重的楼板,要是他知道,一定不会把裤子脱下来。

工地上的工头说这是意外事故,起重机的吊绳老化,松动了,楼板滑了下去。甲方赔了一些钱匆匆了事,又换了一台新的起重机。

但一周后王国柱的家人找到工地,觉得钱赔的少,因为王国柱的儿子要结婚了。甲方不想惹官司,又拿出一些钱,却被工头拦了下来。

工头说王国柱根本就没在工地干过活,只是拿着一份空头工资,严重违反了合同规定,赔的钱不少了。

王国柱的儿子大骂一通,说工头在血口喷人。工头没有争辩,只说了一个地址,让他们去打听打听,王国柱平常都干什么。

地址是一家按摩店。王国柱平常都在做按摩。

按摩店的女郎说,王老板很大方,做一次给两次的钱。

王国柱的老婆要打人,被赶了出来。

王国柱要被火化的时候,母子对着那堆肉泥问,你按摩的钱是哪儿来的?

旁边的工友于心不忍,在王国柱儿子的耳边小声告之,「你爸的钱是捡破烂捡来的。」

王国柱的儿子不信,工友又偷偷说:「你去问问一个叫项东的人就知道了。」

项东见到王国柱的儿子时正在学校收废纸。项东以为这个粗矮木讷的人是学校里的水管工。

「不,我不是修水管的,我是王国柱的儿子。」

「我知道王国柱,你来找我干什么?」

「听说你一直在给我爸钱用?」

「对,他帮我做事。」

「什么事?」

「收废品。」

「收废品能赚这么多钱?」

「别人不能,我能。」

王国柱的儿子也不知道来找项东有什么用,在原地看着项东发愣,好一会儿才说:「他死了。」

项东让人把废纸一箱箱搬到车上,头也不抬,让王国柱的儿子去帮他搬废纸。

「我为什么要帮你搬废纸?」

「因为我也许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是被砸死的。」

项东头也不抬,说:「去搬废纸吧,你不是要结婚吗,结婚就需要钱,像你父亲当年那样,需要钱。」

一年前,王国柱白天在劳务市场,晚上和一群流浪汉睡在天桥下面。

有一次他睡得很不好,捡来的床垫被老鼠啃得全是坑,硌得腰疼。

离天桥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垃圾堆,堆积着附近居民丢掉的东西。

他去垃圾堆找新的床垫。后来床垫没有找到,却找到一张软皮沙发。好端端的沙发,被孤零零地扔在了一堆垃圾里面。

王国柱如获至宝,但他一个人拖不动。他看见垃圾堆上还有几个正在捡破烂的拾荒者。他把人叫过来。几个人明白他想干什么后,接过他的烟,笑了笑,然后把他打了一顿。

「操,我们的东西也敢拿。」

王国柱被打得不轻,躺在那里呻吟不止。那几个人怕他死掉,又过来看他,其中一个戴安全帽的人查看了他的伤势,让其余几人架着他,架到了天桥下。

把那张沙发也搬了过来。

第二天王国柱醒过来已经到了中午。他睁开眼,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浓眉大眼的人。这人没有穿上衣,左肩上有文身,缠着一条龙。

王国柱发现自己躺在那张软皮沙发上,很软,很舒服。

浓眉大眼的人见他醒来,笑了笑,介绍自己叫杨岳,然后指着沙发边上喝酒的人说,都过来给王先生道歉。
 
杨岳很快通过关系给王国柱找了活儿,在建筑工地挂了一个职,几乎不用工作,王国柱受宠若惊,也知道了杨岳是什么人。

杨岳表面上是劳务市场上普通的一个包工头,其实是垃圾收购商,手下有众多拾荒者为他效力,此人心狠手辣,为了做收购,不惜让手下的人去偷去抢,甚至去恐吓,不过就算如此,他还是有一个敌不过的对手,陈升。

王国柱清闲了一阵儿,吃得比以前好,住得也比以前好,但心中忐忑,因为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果然,不久杨岳便找到他,嘘寒问暖,最后说了一件事,他要让王国柱晚上和人去捡点垃圾,去捡一批电缆。王国柱知道这哪里是捡,分明是去偷,这是犯法的。

王国柱生来胆小,怕了,绞尽脑汁地推脱,最后打苦情牌,声泪俱下。他想,这工地的闲职是做不了,看来又要被打,只要不被打死就可以……

但杨岳没有动手,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不好?」

王国柱拼命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帮,但这件事是真不行,我还有个儿子……」

「行了,那你去帮我做另一件事吧。」杨岳突然说。

「做什么?」

「去西场给陈升捡垃圾。」

项东第一次见到王国柱的时候,正在学校收废品。他看着自己带过来的几个人里有个新面孔,干活很勤奋,别人抱一个箱子,他抱两个。

收完后,项东给那人递了一根烟,闲聊起来。

「新来的?你叫什么。」

「东哥,俺叫王国柱。」

「哦,家哪儿的啊?」

「康庄……」

项东对这个王国柱很有好感,虽然王国柱年纪大,但王国柱一直叫他东哥。
王国柱很会顾人,有次项东喝醉了,王国柱把他送回家,没有立刻离去,因为项东独身,所以王国柱给项东脱鞋换了衣服才离去,还在项东桌上备了几片醒酒药和一杯水。

项东早上起来看见那几片醒酒药,心里涌上说不出来的滋味。项东是个很注重细节的人,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在他看来,是体现一个人品质最好的方面。

所以他对王国柱的好感大增。

从那以后,王国柱和项东走得也越来越近。

慢慢地,王国柱发现,杨岳之所以争不过陈升,一是不及陈升的头脑,二就是因为项东。

项东带着西场的人捡垃圾,不偷也不抢,而是与垃圾产地之间建立联系,比如学校、小区、建筑工地等。平时和学校的门卫搞好关系,到时带人进去方便;小区方面,因为项东是本地人,以前又混过社会,有很多做物业的朋友,几顿酒基本就能拿下几片小区;而做建筑业的,那个时候很少有干干净净的,项东便靠着自己的关系偷偷去查,抓人把柄,等到去主动谈合作的时候,自然硬气不少,加之不过是垃圾,人家也不在乎,就送个安心。

这样,利用缩短到源头的距离,就能免去长时间的搜找和运输,省时又省力,比杨岳他们去偷去抢去天天像无头苍蝇一样去捡不知要高明多少。而这也仅仅是项东所做的一部分,简单来说,就是项东一直在与人建立合作的关系,用资本再生资本。

王国柱把从项东身边知道的这些,都偷偷告诉给杨岳,杨岳便开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

仅仅一年,杨岳也有了崛起的姿态,把和项东那里学到的「商业模式」,加上自己的蛮横无理,去闹,去骚扰,硬是生生拿下了几个大项目。

项东看到这些,心里犯了嘀咕,有好几次和王国柱谈起来,话里话外觉得有些不对劲,王国柱出一头虚汗,说了一些马虎话,那杨岳只不过是运气好,说起头脑还是东哥您……诸如此类,惊险地把项东哄了过去。

直到有一次,项东与一家工厂的负责人谈判时,本来提前说好的合作,却被临时拒绝了。项动再三规劝,对方最后表示极其为难,直接强行送客。

回去的路上,项东脸色很差,王国柱在旁也不敢说话,一是心虚,因为正是他提前给杨岳通风报信,杨岳找人搅黄了这件事,二是他从没见过项东这样严肃,有些怕。

项东说:「国柱啊,你说人家为什么为难呢,是不是有人从中作梗?」

王国柱眼睛滴溜一转,说:「东哥啊,我觉得是咱们有了内奸,有人给杨岳报信了,等我明天去替你查一查。」

项东说:「好,还是你让我省心。」然后露出痞笑。

王国柱当晚本来和杨岳说好的碰面没敢去。第二天又找了几个替罪羊,被项东逐出了西场。

三天后,项东去谈另一个合作时,王国柱称自己抱恙,没有跟去,而是火急火燎地去见了杨岳,去通风报信。

但他没想到,他找的那几个替罪羊,其实是西场资格最老的几个拾荒者,都被陈升信得过,更被项东信得过,但项东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配合了他的表演。

那天项东没有去谈合作,只是放出了一个烟雾弹,然后在暗处监视着王国柱,看着王国柱和杨岳在洗浴中心门口碰面,又看着王国柱春风满面地出来。

等王国柱前脚回来,项东后脚就到了,但到了门口,项东忍住了,没有进去。

第二天早上,项东看着一条早间新闻发呆。新闻上说,济南市将大力推动政企合作,鼓励企业合作承包一些公共项目……

项东看完这条新闻愣了好大一会儿。

晚上,王国柱被项东拉着去了和杨岳见面的洗浴中心。

项东开了一个VIP包房,叫了最好的几个小姐,让她们陪着王国柱。

「东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项东一笑,说:「这是这里最好的小姐,杨岳给你找过吗?」

王国柱一听,扑通一下跪下了,浑身颤抖,口中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跪在项东跟前,不一会儿尿了裤子。

「东哥,其实我是被那个杨岳……」

项东慢慢扶住王国柱的肩头,笑颜没有褪去,反而愈加浓郁,声音也温柔起来,他又说了一遍,「国柱啊,那个杨岳,有没有给你找过这么好的小姐?」

王国柱停止哭泣,呆呆摇了摇头。

项东把他搀起来,搀到那群小姐中间说:「那就好,你看,还是我对你好,对吧?」

「嗯……」

「那你既然可以帮助一个对你不那么好的人,也一定能帮助一个对你更好的人吧?」

我得知王国柱死的消息,是在派出所里。

我因事要去一趟外省,可身份证找不到了,坐不了火车。我去派出所补办证件。

办理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大叫着要报警。

随后我看到项东在后面跟了进来,项东看见我有点吃惊,问:「你犯什么事了?」

我没犯事,倒是你来干什么?

项东朝那边努努嘴,我看见那个最先冲进来的人,哭喊着:「俺要报警,俺爹被人杀死了,俺爹被杨岳杀死了……」

听到杨岳二字我突然想起什么,顿悟后对项东说:「杨岳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青龙帮……」

项东点点头,挤了挤眼。当年他也喜欢这样挤眼,每次做这个动作,就代表着他耍了什么滑头。大堂内因为那个人乱作一团,他把我拉出去,吸烟。

「到底怎么回事?你和里面那人什么关系?」我问。

「我是在乐于助人。」

「什么意思?」

项东一脸神秘,压低声说:「煜哥,还记得半年前你去北岸花园找我的时候那场架吗?」

我点点头。

「怎么样?好久没那么活动筋骨了吧?」

我点点头。

项东突然哈哈大笑,又掏出两根烟。

「其实啊,那是演戏呢,你还记得为什么打架吗?」

「记得啊,你们不是要和杨岳争那个项目吗……」

项东和我聊了有半个小时,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项东得知王国柱是杨岳的内应后,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来了一招无间道。让王国柱成为双面内应。那个时候,项东敏锐察觉到政企合作将是一个大的改革。因为济南各大垃圾场也属于公共设施建设,如果可以承包垃圾场的垃圾处理项目,将是很大的一块利润来源。

所以他要快速抓住这个机会,不能让别人抢先。

本来他应该立刻着手去办,但他心中又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是一个肥差,那拾荒业的各位发家人一定会去争抢,而这其中最有实力的,就是西场和青龙帮两派,也就是陈升和杨岳,他项东自然代表陈升,因为陈升说过,如果项东做得好,那西场以后就是项东的。

但项东又想到,争夺的目的是打压消耗另一方,与其争夺到这个项目,只占一时雄风,不如借此搞垮对方,才能永除祸患。

那么如何才能借此搞垮对方?

项东让人去查了济南几个垃圾场的主要垃圾来源,其中重点查最大的第一填埋厂。查到后,项东又马上着手去和这些垃圾投入产地谈合作,以大价钱买到这些垃圾的优先处理权。

也就是这些垃圾先经过项东他们的一轮筛选,然后再被投入垃圾场。这样,垃圾利润将会大大折扣。

这还不够,项东极其精明,他从得知新闻的第二天就说服陈哥,成立了一家垃圾处理公司,当然只是先挂了一个名号,然后又马不停蹄找了环卫局的领导,花了大手笔,让他们给了他一项「垃圾场政企同料」的合同,这份合同代表着,无论垃圾场以后与哪一家企业合作,项东他们都有对垃圾一半的处理权力,但这项合同拟定得很鸡贼,项东专门找个很多专业人士研究出来的,此后垃圾场与其他企业签订合同时,都会带有一条模棱两可的规定,一般人看不出来,以为自己拿到的是全权。这招,是项东专门用来对付杨岳的,他笃定杨岳这种只知道偷抢的混混,法律经验一定很薄弱。

然后,项东专门去找了负责第一垃圾填埋场的负责人,两人秘密达成了一项协议,决定给杨岳来一场双簧。

「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去和杨岳争那个项目?」我问。

「对,我让王国柱去给他透露消息,然后大张旗鼓地对外宣布要拿下最大的垃圾填埋场,激他,让他和我抢,但其实,我都提前打点好了,我这边不断加价,然后让负责人去给杨岳算虚账,假意是偏向杨岳,并承诺诸多好处,一点点引诱杨岳加价,最后成本远大于收入,以一年三百万的租金签了合同,可那些垃圾的产值,经我手后,不及这些成本的一半。

「而这些租金,几乎全是那个负责人的,等杨岳察觉出来,反正已经签了合同,他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我恍然,想了好大一会儿,说:「所以那次你和我说输了不一定是坏事,是这个意思?」

项东笑。又掏出两根烟。

「不抽了不抽了,」我说,「不过,这和里面的人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就助人为乐了?」

「刚才要报警的那家伙,是王国柱的儿子,我跟他说,杨岳他们谈合作的价格,简直是天价,杨岳很快就能发现那些垃圾有问题,只会入不敷出,而这其中猫腻,就出在王国柱身上,所以杀人动机很大,然后我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来报警。」

说完,里边几个警察带着那哭闹的人走出来,似乎要出警。项东见状立刻跟上去。

「煜哥,改天再聊,我先看看去。」

我想说好,但马上意识到他刚才的话有些问题,拉住他说:「不对,你怎么那么确信是杨岳杀人?万一杨岳不知道王国柱也是你的内应呢?」

项东挤挤眼,说:「因为我太了解杨岳的为人了,他睚眦必报,他肯定知道,因为,前些日子,我让人秘密把这些都告诉了他。要铲除异己,就要做得彻底,不能留下一点祸患。」

我惊得呆立在原地,看着项东他们走远了。

一周后。

我坐在火车上,等待检票员来检票。

我对面坐的人一身建筑工的打扮,还戴着安全帽,看不清脸。

检过票后,又有推销员推着小车来卖吃的,因为到了饭点,我买了一桶泡面。

加入热水后,邻座的人开始聊起来。

聊着聊着就聊到王国柱的死,有人说,据小道消息透露,警察现在在找一个叫杨岳的嫌疑人。我一时来了兴趣,也加入进去,但聊来聊去就那几句,还没有我知道的多,警方还没有发布通缉令,都不知道这杨岳的具体信息,但我可以肯定,项东的计划都实现了,只要杨岳被定为嫌疑人,那对青龙帮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以后他们拾荒业的格局,将是一边倒。

大家聊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聊起其他的,各自的情况,我对面的人也被问了几句,说自己是个工头,回老家,说完再没话了。

这时又有人说:「王国柱可能就是死于意外,因为要是杨岳把人杀了,是怎么杀的呢,王国柱肯定是被楼板砸死的,人是不可能举起那么重的楼板的,那就是王国柱被迫站在起重机下,然后由人操作放下楼板,将其砸死,不过如果是这样,王国柱肯定会呼救,工棚里会有人听见的啊……」

又有人插嘴说:「所以,有两种可能,一是砸的时候王国柱已经死了,被伪造成意外,二是杀人的是熟人,就在工棚里,偷偷跟着王国柱出来,见他站在了起重机下,然后快速操作起重机让楼板掉下来……」

我听得头晕,觉得没意思,都和我无关,便转回身来,肚子咕噜叫,迫不及待打开加了热水的泡面的盖子,顿时生上来热气和香气,一片朦胧中,我眼前闪过一个影子,忽然觉得身边一阵躁动,然后视力恢复。桌上的泡面已经全洒了,很多汤水都溅到了对面的工头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女人抓着一个小孩连声说,「孩子太皮了!」

我反应过来,是小孩在车厢里乱跑,把我的面撞倒了。

「没事。」我扫兴地说,很快又意识到,对面的人也遭了殃。

「啊,没事吧?」我看着工头身上那一片水渍说,「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不要紧。」他连忙摆手,然后起身翻包,「我去那边洗一下,换个衣服就行。」

他动作很快,离开座位,走向厕所。

我们一时有些尴尬,女人帮我收拾桌上的狼藉,收拾完后又拿来一条毛巾说:「您去给他,让他擦一擦,麻烦了。」

我耸耸肩,拿着毛巾走去厕所,厕所的门没关严,我敲了一下就顺势推进去了。

「给,拿毛巾擦一擦吧。」说完,我和里面的人面对面呆在了那里。

我面前,工头刚脱下上衣,他闻言扭过身来,我看到一双浓眉大眼,和左肩上缠着的青龙。

「怎么了?」

许久,工头才说出一句,脸上笑着,却微微发颤。

「哦,没事。」我回过神,把毛巾递过去,他接过,我沉默地退出来,关上门,但没有关死,而一脚踏在门框,让门虚掩着,我一边朝列车员示意,一边贴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忽然,我听到似乎有窗子打开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反应,我直接冲撞进去……

事后,因为徒手抓歹徒,我被授予了英勇市民奖。领奖的时候,我看着几百号人和镜头,说话结结巴巴,项东坐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结束后,他打趣我胸前的大红花,说:「行啊煜哥,几年不见,你还成了正义的代言人啊,我是不是以后得叫你许文煜大英雄!哈哈哈!」

杨岳被抓后,承认了杀害王国柱的事实,他就是当时王国柱工地的工头,杨岳得知真相后,气得几度吐血,那一年三百万的租金,一次交了三年,输得裤衩都没有了,但他又对项东无可奈何,玩不过人家,转而把怒意全撒到了还不知情的王国柱身上,偷偷弄死王国柱后,杨岳把尸体放在起重机下,用楼板砸成了肉泥,伪装成了一起工地经常发生的意外事件,然后又想去搞项东,但没想到,他杀死王国柱竟然都在项东的计划里,从下手那一刻,就已经是项东的棋子了。

我问项东:「你现在可是拾荒业的垃圾大王了吧?」

项东摇头,痞笑,说:「还早。」

几年后,陈哥把钢厂给了项东,项东又凭借手段做大,开了分公司,是真正意义上的「垃圾大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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