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弟弟的洋娃娃

作者:赵大春
2022-03-30 10:21

“来吃晚饭啦!”一盘糖醋鱼被端上了油腻的饭桌,弟弟率先冲到位置上大口扒拉起来。
爸爸在昏昏暗暗的灯光下迈着步子走向里面的房间。
“出来吃饭。”爸爸对着房门说完,便转身回来坐到靠墙的位置,再抬头时脸上带着泪痕的女儿已经一脸憔悴地站在自己位置旁边。
“快坐下来!你挡我电视了,天天哭烦不烦啊真是!”弟弟对姐姐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姐姐没有说话,扶着自己的肚子缓缓坐了下来,木讷地吃着饭菜。
不一会,小声地呜咽又开始了,爸爸表情变得严厉,斥责道:“那个男的早死了!别再想着他不放!”
“不可能!他不可能!他每天还来找我……咳咳咳。”姐姐刚想争执却突然被鱼刺卡了嗓子,她慌忙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又压了一口米饭,缓了过来。
稍稍平静以后,姐姐放下碗筷说了句“爸我吃饱了”,便走回房间重重地带上了房门,震得母亲面前的烛光小小摇晃了一下。
这种争吵两个星期以来每天都会发生,弟弟学会了对崩溃的姐姐无动于衷。他站起来又添了一碗饭。

第二天,弟弟照旧跟着爸爸一大早出门。因为他不想和姐姐一起被关在屋里,等到晚上爸爸回家做晚饭的时候,他再跟回去。
爸爸给姐姐禁足的原因是,自从妈妈死后,姐姐就失踪了八个月,回来时怀了孕,还带了一个口齿不清、看起来有些疯的男人,说要收拾东西离开家里。
爸爸生气极了,撵走了男人,把姐姐关起来,已经两个星期了。
其实这个男人确实没死,他每天早上在爸爸出门之前都会将一个牛皮纸袋子放在家门口。里面都装一些“礼物”。
第一个星期只是一些熟肉、水果、零食之类的,爸爸就会从里边挑挑拣拣出觉得还可以的东西,然后把剩下的连袋子一块儿扔进顺路的垃圾桶里。
弟弟在这两个星期里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每天去翻垃圾桶,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东西,自己好悄悄藏起来。
可是到了第二个星期,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粉色的发卡、少女的裙子、白色的小皮鞋、小小的洋娃娃,这些东西姐姐早就不用了吧?
爸爸只看了一眼,懒得翻找就直接扔了。弟弟也就每天从垃圾桶里把东西翻回来,藏在衣服里,晚上带回家藏到自己床底下去。
他为什么要带回来呢,他明明那么讨厌姐姐的不辞而别,早就决定要和她绝交,当然不可能将这些东西送给她。
但是说不上来,他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这天夜里弟弟躺在床上睡不着,又想起妈妈。
她和爸爸搬到这个大城市,生活却没有想象中如意,弟弟已经十一岁却没有上过一天学,姐姐高中辍学后和妈妈一起打工。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妈妈倒下的那一天,过度劳累和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再没能站起来。
从那以后爸爸每天都会回家做晚饭,丰盛而花样繁多,似乎在祭奠和弥补着什么。
其实毫无用处,哪怕是弟弟这样的小孩也知道,失去的就会永远离开。
想着想着,一滴泪滑下来,弟弟睡着了。

第二天,弟弟跟在爸爸背后出门,爸爸的目光照旧瞥了一眼纸袋。突然爸爸的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大吼着把纸袋踢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弟弟被吓了一大跳,这应该是第三个星期了吧,难道东西又变了?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翻开袋子,吓得连忙后退几步,袋子里是一把森然的剁肉刀。
弟弟吓坏了,刀是这样的锋利,让他连多看一眼也不敢,更不敢捡回去。于是他去小公园愁眉苦脸地消磨了一天,踢了一天石子,荡了一天秋千。
回家吃晚饭时,电视里还是放着一样的动画片,但是姐姐一直在咳嗽,让弟弟没法安心看电视。他眼里没办法忽视姐姐那个大大的肚子,里面真的有小孩吗?
姐姐又早早回房间了,弟弟也吃不下很多。刚放下碗,爸爸就拉住了他的手,恶狠狠地问他:“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弟弟觉得很害怕,突然想到了早上躺在袋子里的那把刀,突然想要它出现在自己的手里。
等他再清醒过来,感觉脸颊被掌掴得发红,衣服也全都不见了,他光着身子,像一株死亡的植物躺在床的边缘。
这正是为什么他这么讨厌姐姐的不辞而别,自从姐姐和妈妈都离开他之后,可怕的事就一直伴随着他,让他陷入溺水一样的绝望。
可惜的是,那把刀在晚上回家的时候就不见了,或许被那个男人捡回去了吧。不过也好,不然爸爸可能要报警了。把男人抓走就再也没有礼物了,那些礼物,是死水一般的生活里唯一的变化。

第二天,爸爸没有出门,家里来了几个医生,从房间里抬走了姐姐,她的喉咙肿得像馒头,眼眶凹陷发黑,嘴角流下来唾液、血和脓水混合后的黑黄色液体。
弟弟跟着下楼,眼泪流了满脸,身边的声音变得嘶哑嘈杂,只有爸爸沉默着。
阳光下的姐姐盖着的蓝色手术布随风飘起来,好像一条剪裁优雅的裙子包裹着她的身体,露出来一截惨白的手,没有连接身体一般地摇晃着。
是啊,这么久没好好吃饭、没笑过的姐姐,当然会变得骨瘦如柴,只有肚子,大大的。
抬担架的医生不小心绊倒了,一个趔趄,弟弟又看到了姐姐的眼睛。姐姐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悲伤。
弟弟和爸爸坐在冷冷的医院的走廊,医生来通知结果。一根鱼刺一直卡在喉咙里,直到昨天晚上扎穿了颈动脉,很久的无声的痛苦过后,姐姐才离开,直到早上被发现倒在房间,这次的死亡是一次意外。

第二天,爸爸仍然大早上去上班,今天早上没有牛皮纸袋,也没有礼物,昨天那么多邻居都看到姐姐被抬走了,那个男人应该也看到了吧?他会很伤心吗?
姐姐的尸体放在太平间里,因为是意外死亡,可能还需要调查。于是暂时还不用办丧事,爸爸心里应该巴不得如此,要是在古代,死了扔到野地喂狗就好,不像现在的人,从出生到死的每一步都要花钱。
家里空荡荡的,弟弟很不畅快,即使爸爸没有再锁门,他也离开了家,去了小公园。
小公园里没什么人,弟弟低头踢着石子,突然一个影子覆盖住了他,他惊恐地抬头,发现是那个疯男人。
刚想跑,却被男人猛地抓住手臂,弟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男人把他抱起来,走到了秋千那里,开始推他荡秋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荡秋千?”弟弟没有再哭,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我……跟着……早上……你……玩”那个男人开口了。
弟弟觉得不可思议,每天早上他都跟着自己吗?
“小孩……没人……危……危险……我保护你。”男人终于从嘴里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要保护自己吗?弟弟开始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个人可能并不坏,至少不是很坏,好奇心已经挤满了他的脑袋,还有他那些奇怪的礼物,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弟弟正要开始问,男人先开口了。
“花……昨天……走……医院车。”弟弟愣住了,原来男人突然现身是为了问他姐姐的事情,花就是姐姐的名字。
弟弟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委婉一点说出来比较好,他终于开了口“姐姐去世了,死了。”
男人的身体就那样停住了。
弟弟陪男人一言不发地呆坐到黄昏,“该回家吃晚饭了,不然爸爸要生气。”男人目光里悲伤带着坚毅,他再次对弟弟说到,“我保护你。”
一种心安的感觉弥漫着,弟弟带着笑容回家了。

今天爸爸回家了,但是今天没有晚饭。
爸爸直接把弟弟从门口拎进房间,脱下了所有衣服。
再一次的死亡过后,爸爸离开了,然后锁上了他的房门。
弟弟感觉到好饿啊,他趴在床上,听到隔壁姐姐的房间传来哭泣的声音,刚开始弟弟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听到了滚动和碰撞墙壁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无法忽视,最后来到了自己的床下。
其他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呜咽。本来应该感到害怕的弟弟此刻却冷漠地弯下脑袋,看向了床底。
弟弟看到一只瘦瘦的小手从黑漆漆的床底伸了出来,带着一个血红的小脑袋,弟弟感觉自己浑身发凉,快要窒息了。
面目骇人的小孩哭着,嘴里呢喃着,弟弟听不清楚,但是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这是姐姐的孩子吧。”
这样想来,那个没有发育完全、皮肉好像要化开的肉团,变得可爱了起来。
弟弟把它抱到胸口,嘴角带着笑容睡去。
梦里他好像听到了姐姐的笑声、妈妈的笑声、还有这个小生命的笑声,梦里的这个肉团是一个大眼睛的小孩,可爱极了。他们一起玩着,真的好开心。
早上醒来,日上三竿,温暖的阳光照着自己满是淤青的身体。
弟弟胸口上没有了那个肉团,只有当初他从垃圾桶捡回来的男人送给姐姐的小洋娃娃。
洋娃娃,多可爱,大大的眼睛,花裙子,两个腮红粉扑扑的,就像梦里的姐姐的孩子。
弟弟艰难地下床,门没锁。他走到厨房喝了水,发现厨房里没有刀。走向大门,发现大门被锁了,他和姐姐一样了。
他又回到房间,摆弄起那个洋娃娃,和它聊天,带它一起看动画片。
这是个神奇的娃娃,弟弟刷完牙,它会突然坐在弟弟的肩膀上,和它捉迷藏也不在话下。弟弟觉得他应该和它变成好朋友了。
想到朋友,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怎么样了,姐姐死了,自己也被关起来了,那个男人会很孤独吧?
这天晚上,爸爸带回来了一个好大的行李箱。“我们又要搬家了吗?”弟弟想着,没敢问出口,只是往黑色的角落里缩了缩身子,不想让爸爸看到他。
爸爸满头大汗,没管弟弟,看来拎箱子让他很累。爸爸把箱子拿到姐姐的房间,就回房睡了。
等到鼾声响起来,弟弟抱着洋娃娃,蹑手蹑脚地走到姐姐房间。箱子的周围黏糊糊、滑溜溜,空气里是甜腥味。
弟弟打开灯,忍不住小声叫出来又立刻捂住了嘴巴。黑色的箱子流了一地红色的血,昏黄的顶灯下边血液的形状好像有生命一般在扭曲,弟弟心里浮现出不祥的预感,他哭着打开箱子,从里面滚出来了男人的头颅,头骨已经被劈得不成样子,和内脏一起,混在箱子里,嘴里还缠着他的肠子。脂肪和手脚腻在一起,血腥味逼得弟弟脑子要发疯。
他呆呆地后退几步,抱起洋娃娃,又关上了房门。洗了抹布,擦干了地上的脚印。
他不敢去收拾他爸爸留下的“杰作”,他再也不想靠近那个房间。如果爸爸发现他把箱子打开了,一定会杀了他吧,弟弟抱着洋娃娃哭了。
怀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别哭”,弟弟知道是姐姐的孩子在安慰他,一被安慰,他哭得更难受了,他好害怕,他害怕了很久了,他好想念姐姐,好想念妈妈。
“我帮你杀了他”,那个稚嫩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弟弟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但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弟弟起得很早,和爸爸说了早安,目送爸爸去上班。
弟弟从没笑得这么开心,倒不是因为爸爸没有打开房间查看那个箱子,而是因为弟弟看到爸爸的肩膀上趴着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跟着爸爸一块儿出门了,弟弟一点也不觉得它可怕,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生命。“爸爸再见!”
那天晚上,爸爸没有回来,弟弟抱着娃娃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又是被温暖的阳光唤醒,弟弟觉得自己幸福极了,他为了纪念这伟大的一天,穿上了藏在床底下的裙子,带上了粉色的发卡,换上了白色的小皮鞋。穿得和洋娃娃一模一样出门去小公园了。
即使洋娃娃身上满是血迹,弟弟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小孩子嘛,调皮一点再正常不过了。
他在公园快乐地荡着秋千,看到平时没有人的小公园来了一个和他一样大小的女孩,对他甜甜地笑着,弟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但是想到自己也穿着女孩的衣服,不由得羞红了脸,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突然,弟弟听到一声极为夸张的尖叫,人群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向他靠近、聚合。直到他被几个高大的警察按倒在地,手中的洋娃娃被摔了出去,沾满了泥土。
弟弟哭闹着,挣扎着,可是毫无用处,他渐渐没有了力气,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幸福的生活真的要离他而去了。

再次睁开眼睛,他坐在一个小房间,手脚被控制了。面前是几个医生,几个警察。一盏小灯,让他想到了那天的糖醋鱼,被灯光照着,被分食殆尽。
“你为什么要杀死你爸爸?”
弟弟沉默了,警察也沉默了。那是一个怎样惨烈的景象呢。
邻居报的警,房门开着,卧室里的爸爸在床上,脸已经被剁烂,是一场睡梦中被凶狠地残杀,锋利的一刀斩断脖子,然后剁得脸变成一堆烂肉。
另一个房间里还有一具尸体,一个男人的脑袋躺在自己的内脏上,静静地看着自己被肢解的四肢从半开的箱子里滑出。
不远处的小公园里一个孩子浑身是血的,大声地笑着荡秋千,就好像任何一个期末考试一百分的孩子那样,喜悦的、快乐的、自由地笑着,因为想到回家就能被爸爸妈妈奖励,一百分的话,什么样的要求都能提吧?
“你姐姐的孩子我们化验了,是你爸爸的。你有看到过爸爸对姐姐进行过……性侵吗?”警察犹豫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小了一点。但是这个词已经够刺耳了。
弟弟想起来了,姐姐离开家的前一天,爸爸进了她的房间。第二天,姐姐就离家出走了。
“爸爸有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吗?”
弟弟仍然沉默着,却从警察背后的窗口,看到了今天上午在小公园看到的那个可爱的女孩。她也来了吗?
一定是我的洋娃娃带她来救我了。弟弟仍然沉默,目光却一直望着玻璃。警察和医生疑惑地回头,背后的走廊,空空荡荡。
审讯的现场只有机器记录的声音,“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什么你好好想想,我们明天继续。”
弟弟站起来,看到女孩也站起来,她也浑身是血,穿着一样的裙子……弟弟大叫起来……
一切的一切,记忆再也停不住地涌向她的脑海。
对啊……她是女孩子……那天爸爸去了姐姐房间以后,她听到姐姐的哭声。
爸爸离开以后,她悄悄进去想安慰姐姐,却看到姐姐的惨状,受到这样巨大的刺激以后,她对自己女孩的性别感到恐惧,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了,但是他自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自己,其实爸爸在姐姐离开以后从没停止过对她的侵害。
她的记忆为了保护她,每天都会把这件事抹去。
姐姐逃出去了,把遭遇告诉了那个男人。男人心疼姐姐,照顾着姐姐。
因为爸爸是在妈妈离开以后才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姐姐决定不去报警,想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在举办婚礼的前夕,她带着男人回了家,希望得到爸爸的祝福,却没想到自己被囚禁,男人也被赶走。
男人觉得只要找机会把姐姐再偷偷带走就好了,爸爸侵犯姐姐也过去了这么久,早就没证据了。
于是就一直等,每天用纸袋告诉姐姐,自己一直在。
第一个星期的纸袋里都是吃的,是送给姐姐的,姐姐那么瘦,他希望她多吃点。
第二个星期的纸袋是给当时觉得自己是男生的妹妹的。因为男人看到妹妹每天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衣长裤,就想把小女孩喜欢的东西给她。
第三个星期的那把剁肉刀是警告爸爸的,等了两个星期机会的男人已经忍不住要从爸爸手里用一切办法抢走姐姐了。
直到姐姐意外死亡后,男人拦住了爸爸,让爸爸去自首对女儿做的事,不然他就报警。爸爸恼羞成怒,杀了男人带回了家。
没有姐姐的孩子帮忙,是妹妹看到男人的尸体以后崩断了最后一根弦。从床底下拿出剁肉刀,杀死了熟睡的爸爸。这把刀她那天就拿回家了放在床底了,只是她不记得了。
……
“是洋娃娃杀掉了爸爸……是洋娃娃杀掉了爸爸……”弟弟,不,应该是妹妹,开始重复起这段话。警察和医生面面相觑。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让他们感到身后冒起冷汗。
“是洋娃娃杀掉了爸爸。”
妹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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