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身边的陌生人|自私的父母有多可怕:最悲惨的童年,看她就知道了

作者:陈拙
2022-04-01 09:48

我最近才知道,原来喜欢囤东西也是一种病,搞不好还会出人命。

曾经有条新闻,说一对美国兄弟每天深居简出,最大的爱好就是囤东西,突然有一天邻居闻到屋子里飘出了一股尸臭味。

发现时这哥俩已经死了,而且是被自己屋里将近120吨的垃圾山砸死的。

听着挺离谱的,但确实是真事,后来我把这事儿讲给了蒋述,他说自己也遇到过这种“囤积癖”。

那是一个住在康复街的普通女人,她囤的垃圾虽然没搞出人命,但让整条街都陷入了恐慌。

以至于蒋述的所长下了一条死命令——无论如何把这个女人送进监狱,铲了她家。

离我们派出所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是康复街30号。
 
我们称呼它为康复街的“癌细胞”。
 
从2016年开始,这个癌细胞不断裂变,慢慢成了一颗毒瘤,所里每个人都想除掉它。
 
可遗憾的是,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无从根治。
 
它最终吞噬了一个女孩。


康复街30号住着一个女孩儿,才十四岁,已经一米七五高,白净漂亮。
 
我接到关于女孩的报警是2018年4月。
 
隔壁邻居家的老太太告诉了我们一件不太好的事:宋婕有些不对劲啊。有次老太太起夜,亲眼看到宋婕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扯破的衣服回家。
 
老太太说看样子事情挺大,小女孩不好报警,但她老太婆不管可不行!
 
话是这个话,可当事人都没报警,我该怎么查呢?
 
我只能直接去找当事人谈,等在学校见到宋婕的时候,事情的起因很快查清楚了。
 
因为这女孩身上有一股古怪的味道。
 
宋婕是刚从农村转到这里的,算是班里的新生,这么好看的姑娘自然得到了不少关注,只是她身上总有难闻的味道,班里的女孩子都不愿意和她玩。
 
倒是很多男生硬去她那套近乎,这点引起了很多女生的妒忌和不满。
 
怎么男生都去和那个漂亮的臭虫玩?
 
于是在一个晚自习后,宋婕被班里的女同学堵在教室后面,挨了一顿毒打。

这起校园暴力结果是我们联系了教育局,把几个施暴者调走,因为不满十四周岁,我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但我们都清楚,导致宋婕被霸凌的罪魁祸首,也是这股味道的源头——她妈妈吴艺。
 
吴艺和她女儿截然相反,乍一看还挺吓人。
 
她形象堪比李逵,卷曲杂乱的头发配上特有的大眼,一米五身高加上一米五腰围,整个人比例看上去跟正方形一样。
 
她在去年春天,把她家改造成了大号垃圾场。

里屋堆满了不知道从哪弄的烂衣服,堂屋更是只有一小片地方能坐下,其他地方全都是被堆到房顶的垃圾和废品。
 
她女儿身上的味道纯粹就是被这个家给熏的。
 
我们派出所也被熏得受不了,街上那味太像尸臭了,想着上门看看啥情况,结果玄关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里屋垃圾渗出的泥巴一直流到了玄关,淤积到了脚面。
 
我们一进屋,白鞋子进黑鞋子出。
 
最后我们几乎是逃出来的。她不让垃圾被搬走,非要用满是黑泥的手凑过来蹭我们。

康复街其他邻居们也乐,看笑话一样,看邋遢鬼追着我们一群警察,她往前一步,我们被逼退一步。
 
后来他们就不乐了,还来派出所举报:“你们也不管管,她家不仅老鼠乱跑,还有长虫!(蛇)。”
 
她家已经脏到修复了生态链,垃圾吸引老鼠,老鼠吸引了蛇来趴窝。
 
解决完校园霸凌案后不久,我路过这户人家,再一次看见了小女孩宋婕。
 
她跑到楼顶上去写作业了,头上不过一拳的距离,就是康复街密密麻麻的电线。

听说她经常呆在深夜才肯下楼睡觉,每天依然带着一股恶臭去上学,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对待。
 
我有一种感觉,再不收拾这堆垃圾,这小女孩就完了。

可真要清理吴艺的这堆垃圾太难了。
 
我专门打听过,吴艺没来到康复街之前,就是在农村收破烂,那时她除了女儿还有个丈夫。
 
后来,她干脆就抛夫弃女,进城捡破烂。我们经常看见她和收破烂的男人鬼混在一起,骑着三轮车,车旁还拴了五六条狗,只要碰到了其它捡破烂的,她就放狗咬人。 
 
她这么对破烂那么执着,还是为了挣钱,而来城里捡破烂,肯定比农村挣钱。
 
为了在城里定居,她盯上了康复街30号的户主,王勇,一个快七十岁的孤寡老头。
 
此人是医院退休职工,每个月有四千多退休金,按理说,不可能和捡破烂的吴艺在一块,但他离婚独居了快20年,有需求,两人也就同居了。
 
就这样,不大的康复街30号,很快就被垃圾堆满,散发恶臭。
 
如果说这样也就算了,她偏偏要把自己的女儿也接过来,原因居然是要用女儿来“挣钱。”
 
那段时间她经常来我们派出所报警。
 
她说自己被家暴了,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我们干脆不再理她。然后我们的噩梦就开始了。
 
入夜后,单位闸门虽然是关上的,但上面会留一个红色警铃。

她发现了这个神奇的东西,经常夜里一两点来摁铃,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我们都快疯了。
 
被逼疯的邻居来告了状,我们才从人家口中知道了为什么她总是报警。
 
因为王勇不给她钱。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冲突,比如她不让王勇碰之类的破事,只要她心情不好,就想拉我们去吓唬王勇。她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成了康复街的人民公敌。
 
为了吃定王勇的钱财,吴艺找到自己的姐姐求助,两人琢磨出了一系列歪招。
 
第一个事就是她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搞怀孕了,硬说是王勇的种,拜托,这大爷都70岁了。
 
第二个事,更坏,她姐姐说天天报警找派出所给你要钱肯定不现实,干脆把女儿接过来,用他的钱来养你的女儿。你看他怎么办吧。
 
吴艺很快采纳了这个建议,把闺女宋婕接了过来,一起在垃圾堆里生活、看书和学习。

正如两姐妹所料,王勇交出了退休金工资。
 
结果呢,她拿的这些钱根本不花在孩子身上,她声称和王勇生的那个小孩,是个儿子,整天只有一根油条吃。这孩子有点傻,吃完饿了不会说话,就用脑袋撞墙。
 
我见过这孩子,妈的,满头大包,跟佛祖一样。
 
她唯一为这傻儿子干的一件事,就是怕他给蛇咬死了,所以带了两只猫回家,抓耗子逮蛇。
 
至于女儿宋婕,也不过是她用来抓死王勇钱财的手段。
 
她根本不会管宋婕遭受了什么。
 
邻居们告诉我,这小女孩从农村来了康复街后,就没见过她跟自己老妈说过一句话。
 
看着这样的女孩摊上这样的妈,无奈过后,我们派出所都想做点什么,帮帮这个小女孩。
 
我们甚至准备好动用一些“过激手段”。
 
毕竟这个康复街30号如此肮脏,里边有蛇,有耗子。
 
那就需要我们这样的民警,去当一只打破恶劣生态圈的猫。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宋婕被校园霸凌后的那一天。
 
按理来说需要监护人来派出所签个字。
 
吴艺当时是带着家里那个小儿子来的,来所里签完了文书之后,连句谢谢都没说。那个小孩甚至还在我们值班室大门上抹了一把浓鼻涕。
 
张所长盯着那抹鼻涕好久,恨恨地说:“报应就快来了,我不会让她等太久。”
 
第二天,盯了好几天监控的张所,就趁着吴艺不在家,率领着轰隆隆的铲车和拖拉机直接开到了康复街30号门口,城管、街道社区、派出所几家单位都到齐了,摄像也架了起来。
 
我们决心,这回一定要把康复街的这个“公害”给彻底铲除。
 
于是,张所准备给他们家来个公开大扫除,让宋婕不再因为身上的恶臭而被校园暴力。
 
吴艺家的垃圾很快就被铲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又用高压水枪给那片几年没晒到过太阳的马路仔仔细细地冲了一遍。
 
所有人都是忍着恶心在干活,大家都看到了清垃圾时铲车斗子里跑出的老鼠仔和满地的蛆。

吴艺自然不会放过我们所。中午一回家,发现自己那堆“宝贝”已经不见了的她,当时就在康复街骂街了。
 
吴艺拖着一身肥肉来到所里,早就打听清楚了是个瘦高所长策划的清理活动,找着张所,就中气十足地指着他的鼻子开骂了:“姓张的,你他妈......”
 
话还没说完,张所一个反手擒拿就将她扣住双手推进了办案区。
 
我上前帮忙扣住吴艺的另一条胳膊,可是她不知道多久没洗的身体和衣服比大鼻涕还黏,当时差点没把我俩恶心吐。

我们早就已经取好证据了,吴艺是抛夫弃女来到的康复街,还和王勇生了一个儿子,已经涉嫌重婚罪。
 
在办理宋婕被校园暴力案的时候,我们顺手把这个案子一并查了,就是决心这次一定要把吴艺给送进去。
 
我和张所打定主意,即使检察院不批捕,十几天的刑拘足够王勇把这个家给弄干净,同时这么一打击,不信吴艺还能这么嚣张。
 
我们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可到了晚上,案件基本已经办完,所有人却高兴不起来。
 
吴艺居然患有二期梅毒,看守所根本不收这么个祸害,不得已只能监视居住。
 
取保候审,她既没有保证金也没有保证人,还能咋办?我们只能把她送回家。
 
我们也头一次听说了吴艺的事迹,她平时除了半夜去翻垃圾桶,还会去周边的乡村挣点“老头乐”之类的外快,20块钱一次,不少老年人和卖淫女因为这个,梅毒、艾滋缠身。
 
吴艺虽然不太明白看守所为什么没收她,但也体会到了害怕,一路上都老老实实地没再啰嗦。
 
到吴艺家时,宋婕是翻着白眼看我们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上次我被打的事情就那么结案了,这次也没能治得了这个妈,你们警察真没用。
 
同样一脸绝望的还有王勇,这苦日子还得过到什么时候啊。
 
所里能做的也只能这样,包括张所,他马上就要调去扫黑组办案,这个卷只能交给所长慢慢办,大家都没再提起这件事,嫌说出去丢人。
 
我知道不只是我们,许多康复街的住户也在关注这个案子,想看我们所到底有没有魄力管好这一家人。
 
并不是我们非要把吴艺家给怎么样,更深的原因是,我们需要在康复街树立一个榜样,让这条失控的破船还能飘起来。
 
康复街原来不是这样的,前几十年,这里住的都是医生或者医属,所里人也多,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随便哪个医生就给免费看看,拿点药几天就好。
 
可后来,老医生们搬走的搬走,去世的去世,不少产科医院里来生孩子的外地人,没有土地,没有亲族,也都离开了。剩下的人只有好斗才能不被欺负,才能站得住脚。
 
康复街的街风变得越来越唯利是图,薄情寡义,又或者说,正是这样的街风逼走了许多人。
 
就拿去年来说,我遇到了一对兄弟酒后打架,弟弟用酒瓶把大哥的脑袋开了瓢。
 
我刚进门把大哥扶上救护车,想把弟弟叫去所里问问情况,迎接我的,就是劈面而来的一罐子喝了一半的酸奶。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身都是黏糊糊的酸奶,是这家三岁的孩子砸的,一看爸爸要被带走,拿起奶瓶就和我们开干。
 
前一阵所里去调解一个盖房纠纷,一方当事人是个80岁老头,就因为别人顺手拿了他家墙头几块砖垫了个脚,老头天天如上班一样来所里讨说法,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再往前几天,不过是一家人的PVC污水管有点漏,给隔壁的房头淋湿了一点,结果邻居就拿着菜刀把管子给剁了。
 
本来大家各退一步就可以解决的问题,结果谁都不依不饶,一个要赔墙一个要赔水管,天天来所里讨说法,动不动就是一家人三四部手机对准了所长。
 
两家互不相让,直到所里掏了120块钱给管子改道,两家才笑眯眯地走了。
 
如果连吴艺家都管不好,那康复街其他150多户更别谈管了,人家一句“你这么厉害怎么连吴艺都搞不定”,就能把我们怼得无言以对。
 
康复街病了,地皮和人心都有病。
 
最让人难过的,是收容吴艺失败后,小女孩宋婕看我们的眼神变了。当时我觉得是嘲弄,可是后来想想,那更像是一种失望。
 
再这么下去我们这群“猫”还没抓到耗子,就要在这里混不下去了。

善不扬,恶不惩,必然要出妖怪。
 
吴艺因为身患梅毒而被放回家的时候,我就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安静几天,还是康复街30号,又报警说有家暴,又是我值班去料理这件事,所有同事都是抱怨着出的警。
 
到了那,我们看到王勇的脑袋被打了一个包,坐在地上。
 
吴艺手里拿着一个饭勺子抱着女儿,怎么问都不说话。
 
同事眼尖,把我拉到一边让我看看宋婕的屁股,一个黑手印赫然在那,我一下就明白了。
 
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王勇的工资卡和房子被吴艺霸占了几年,又因为那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小儿子,不能拿吴艺怎么办,原本打算借派出所的手收拾一下吴艺,却没想到她身染梅毒。
 
这一切的东西,他总得从这娘俩身上讨还点利息!
 
“老王,是不是我说的这样。”我说出了猜测,平静地扶起头上一个大包的王勇。
 
看我语气还算缓和,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应了一声:“没错…..”
 
他话音还没落,就“嗷”地一声惨叫,被我踹到了墙边,表情十分惊恐。
 
那是我近几年来唯一一次动手。
 
没有人拦着我,这个朝宋婕下手的王八蛋只能用畜生形容,对待他也只能用畜生才会害怕的方法教育。
 
我转头看向宋婕,她却一脸似笑非笑。

“怎么?警察哥哥?还要我夸你不成?还是你拿着那把破枪保护我一辈子?”宋婕的冷漠出乎我的意料,她拍掉了身上的手印。
 
看热闹的邻居来了,有扶王勇的,也有劝吴艺娘俩快走的,还有拉着我,怕我还打人的。总之乱成一锅粥。
 
搞成这样已经无法收场,最后街坊和我们提出一个折中的意见,让吴艺带着女儿明天就搬走,王勇可以被带到所里配合调查。
 
我开车把吴艺娘三个送去了最近的一家宾馆,叮嘱他们好好地洗个澡睡一觉,尽快搬离康复街。

等人带到宾馆前台,娘三个都凑不出十块钱,最后是我以个人名义掏的。
 
吴艺罕见地对我千恩万谢,还抓起宾馆的登记簿要给我写欠条。

宋婕却抱着俩胳膊,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我不会说谢谢,你别指望我还你。”
 
我不知道她对我哪来这么大怨恨。
 
后来,所里接手了这个案子,自然和我预料的一样,王勇猥亵证据确凿,但是因为年龄问题拘留不予执行。
 
宋婕说的对,王勇年过七十,拘留所不收,无非就是走一遍程序。出生在这种家庭,宋婕的命运能改变的了吗?
 
恐怕很难。
 
因为我们早就有前车之鉴了。康复街过去有个女孩,也是被这么毁掉的。

那个被毁掉的女孩,是吴艺姐姐的女儿。
 
吴艺姐姐同样自私自利,也把女儿当成了一个盈利工具。

她让女婿去外地挣钱,每个月寄工资回来,背地里却鼓动女儿在本地找更有钱的男人,甚至默许女儿带男人回家睡。
 
最后的结果,是女婿回来发现此事,提刀就要报仇。
 
那天,她女儿的腮帮子被剔骨尖刀直接扎了个对穿,血从脸侧面喷出来。
 
女婿最终被判入狱两年,还得了个康复街第一刀客的外号。
 
但吴艺的姐姐,毫不在乎,她等女儿伤好了,就寻摸好了下家,那是个比女儿大15岁的中年男人,是家企业的中层管理,月入过万。
 
两个人订婚那天,张所长亲眼看到,吴艺的姐姐带着女儿在一家火锅店喝酒庆祝,完全不像经历过血灾之祸的一家人。
 
她依然要新女婿上交工资,每个月只留300元,女儿脸上的刀疤不会给她任何教训。
 
而她的妹妹吴艺也是一样的。
 
猥亵案发后,吴艺因为舍不得王勇这个长期饭票,居然又带着孩子们回去了。没过两天,我又看到过两人骑着三轮车一边拉废品一边打情骂俏。
 
当时,我就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她的女儿宋婕只能试图自救,每天带男同学回家学习,想让小男生来保护自己。
 
后来,我们还对这家人进行很多监管与救助,但都成功在吴艺的自私自利下被瓦解。
 
2020年的时候,因为老城区的公安天网要改造,我们特意给吴艺家门口设了一个点位,怕她胡乱报警扯不清,结果这个摄像头的唯一作用,变成了给吴艺找垃圾。
 
每一件垃圾都是吴艺的“宝物”,只要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她就带着浑身的恶臭去监控室查看,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她的低保和大病医保也是所里和社区给办的,但她从来不按时缴费,一旦需要报销就去社区大呼没钱。
 
张所也几次三番给吴艺申请了廉租房,一个月仅仅几十块钱,小区环境干净还带电梯。
 
这样的好事吴艺不以为然,仅仅是问了一下地点就没了下文。

后来才知道原因,嫌廉租房太远,去了可就掌控不住王勇这个长期饭票了。
 
吴艺不是傻子,知道报家暴没什么用之后,经常半夜摁铃,嗷嗷叫地说王勇总是打儿子。
 
打孩子肯定是一个谎言,但我们派出所可怜这孩子,还是给他补录了户口,准备到了学龄,无论如何都要救助去学校。
 
但就算我们救助了再多,也拦不住吴艺毁掉女儿。
 
那年宋婕没考上高中,想复读,她直接就把宋婕的书给烧了。而且她说话特别硬气:“我找了个老头天天吃苦受罪,弄来钱给你念完初中,现在该到了你给我养老的时候了!”
 
宋婕最终只能辍学,每月出去打工挣钱。 
 
我们派出所对此也毫无办法,真是能给的都给了,能插手的也不含糊,却没见到半点成效。
 
我后来才知道,在一些恶劣的环境里,老鼠会大过猫,甚至能吃了猫。

至于王勇,我们连说都懒得说一声,他快要死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有次我听中医院的说他已经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并发症,一只眼睛已经接近失明,常年光着脚板走家里的稀泥路,伤口开始频繁溃烂。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他口中嘟囔着的只有:造孽呀,造孽呀。
 
2021年的8月14日,离我正交班回家还剩最后十分钟,听见派出所门口有人嗷嗷叫。
 
我连头都没抬就知道是吴艺又来了,她一进门就说:“老王在家三天不吃不喝了,再不管就死了,你们赶紧去看看。”
 
等赶到他们家的时候,我被彻底震惊了。
 
王勇瘦得活像中医院的教具骨架。他整个人糊了一身的黑泥,胡子、眉毛、头发都跟爱因斯坦的似的,乱蓬蓬的,活像泥塘里掏出来的死王八,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我一声惊呼,说你赶紧打120啊!
 
她说不行,打120要钱。
 
我说那我能干什么,我是警察又不是医生。
 
她说反正找你们110不要钱。
 
最后是我赶紧打了120。不一会儿救护车就到了,但家里遍地都是垃圾,黑泥和污水能让人没进去半只脚,担架根本进不去。
 
好在此时的他还能走动,急诊科的医生搀着他,走两步歇一分钟,总算扶上了救护车。
 
等候的时间里,吴艺一直拉着邻居不让走,说一会王勇看病,得借点钱。拿到邻居钱后,吴艺还是磨磨唧唧不愿意上车。
 
直到医生说,现在急诊都是医院先垫付,等人救过来了再给钱,她才锁好门上车,一路高呼自己可没钱。
 
第二天晚上,王勇被救活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心态,在ICU里扯断了自己的氧气管。
 
大概吴艺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得知消息后,带着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我们来清理王勇家的时候,剩下的垃圾装了整整两大货车,全都拖到了垃圾站,整个屋用高压水枪冲了两天才算初步去味。
 
我以为康复街从此清净了,王勇五七祭日的前一天,吴艺居然又出现了。
 
这回,是姐姐带着她一起来了所里,说要让王勇家赔偿孩子的抚养费。
 
这个无理要求我们当然不会同意,但还是建议当姐姐的,借给妹妹一点钱。结果俩姐妹现场吵了起来,“那你去割脉吧,到地下找王勇要钱去。”当姐姐的甩手就走。
 
眼前这对姐妹,让我突然有了一种无力感,她们要是不走的话,对康复街的感染还将继续。
 
唯一庆幸的是,吴艺离开的那一天,把家里养的两只猫送给了邻居。
 
它俩总算结束了猫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我见过那两只猫,挺纳闷,怎么猫养得还不如鸽子大,瘦得跟小鸡子似的。

后来我很少再在康复街见到那个小女孩,宋婕。
 
她被迫辍学后过去小半年,同事和我说有次检查足浴会所,好像看到了她,但是因为妆容太浓也不敢十分确定。
 
我找了几个做小姐的线人问了一下,说确实有个从我辖区来的小女孩,大概也就十五六岁。
 
我心想,那八九不离十就是宋婕了。
 
我的那几个小姐线人心肠其实还可以,她们猜到我关心这个小姑娘,就都去劝说宋婕别干了。

她们没提我,但是把我的意思转达到了:年纪太小,一不小心就会被骗钱骗色。
 
但是宋婕的回答就一句:我他妈在这也比回家强。
 
我再后来和那帮小姐线人打电话,问起宋婕的情况,她们说了一番话,让我沉默很久。
 
“都干了这个行业了,只能是这样了。”
 
“这玩意儿就是女人命苦,她就是这个命。”
 
“你总不能在她旁边,保护她一辈子吧,你到底能保护她多久呢?”
 
我沉默了很久,发现自己说不出话,直接挂了。
 
后来我去巡逻的时候,看见宋婕浓妆艳抹,上了一辆宝马五系的副驾驶。
 
很快,大家都能看到宋婕和她老妈,一起在骂大街的场景,吵的无非是邻居垃圾倒过界之类的破事。

宋婕骂人的功夫丝毫不比她妈差,两个人能从清晨一直骂到中午吃饭。
 
所长有次问我,是不是还在为过去帮助宋婕,对方不领情那事想不通。
 
我摇摇头,说不会。
 
“同情心是给值得同情的人的,你看看现在的宋婕是什么样?”所长笑了。
 
“无赖。”我有些恨恨地说。
 
可能康复街的人家有自己的生态循环,我们警察做好守夜人就行了,强行扰乱里面的这套生态系统只能更加麻烦。
 
建设新世界永远比破坏旧世界要困难得多。
 
只是时不时的,我会去到康复街上,看看那两只可怜的小猫。


蒋述跟我说起吴艺和吴琴的时候,是既愤怒又无奈的。

他们一直试图改变这家人:先是试图改变吴琴,失败了,又试图改变吴艺,还是失败了。最后,他们把希望放在了宋婕和才三四岁的小男孩身上,可能性却还是渺茫。

康复街像是一个怪圈,把所有人都困住了,警察们的努力全成了无用功。

蒋述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坚不可摧的罪恶?

《自私的基因》里说,人生来就是自私的。也许真的是这样。

康复街是一个利己主义被放大、重叠的地方,于是产生了这样的罪恶。

但人不应该完全按照自己的本性来活,不管什么时候,人都需要对抗自己内心的阴暗面。

而记录下这些尝试去改变的过程,就是在提醒我们:

正视自己内心的不堪,然后,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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