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无问》

作者:常安
2022-04-09 23:06

“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选择救他们吗?”
“……不会。”
……
冷雾缭绕,浓厚的暮色严密的拢罩着大地,一个星子也没有,生怕泄出半缕光影。风声呜咽,树影婆娑,犹似曈曈鬼影乱舞。
陡壁悬崖,一辆亮着灯的98路公交车摇摇欲坠,偶有石子散落,却无回音传耳。
这里如往常一样,正在进行一场审判——而我,则是执行官0927。
车身半悬,司机已然晕倒在前座,而在座的还有七位乘客:
一位看上去像是商业精英,西装革履,油头粉面。
一位汗衫背心的老汉手里攥着蒲扇。
一位年轻孕妇紧紧捂住自己的肚子,面露菜色。
一位市井妇人脚旁放了一袋青菜蔬果。
一对父子在车尾紧紧相依。
还有一位女大学生,原本安安静静地在后座听着耳机。
……

惶恐,惊慌,绝望在他们内心撕咬发狂。
啜泣,怒骂,窃窃私语充斥着车厢的每个角落。
慌乱之间,不知是谁的手串被无意扯断,散落的佛珠砸在车厢地面,颗颗作响……不过现在没有人会在乎哪一颗从椅缝间滚落至红色塑料袋旁,哪一颗又被甩出,碾压于皮鞋之下。
天际边滚来团团乌云,顷刻间,雷声,雨声,风声搅合在一起,像是要席卷吞噬一切。
嘈杂之间,只见车窗玻璃上缓缓浮现出一串字符:
“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暗夜难窥伺,众存须舍一。”
车内又是一片哗然,争论不休,此起彼伏。
“只要你们不选我,价格随便你们开……”
“……孩子……我的孩子……怎么办……”
“诶诶诶,这可不能乱选啊,我只是出来买个菜,凭什么要我死啊”
“这怎么选?”“对啊……”“根本选不了啊这……”
一瞬浮光拢聚,众人头上出现了各自的评分表,简略地记录着总分与生平标签。
“诶?你偷你婆婆东西!”
“我没有!我……我我…借来用用的!你看他,看他!他的分数是负数,是个老赖啊!”
“这这这,怎么还拖欠工人工资,罪大恶极!”
“啊呸,我还以为是什么成功企业家呢,人模狗样的……”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会还的,肯定会还的!相信我!!!……她!她癌症晚期,她活不了多久了!”
“晚期?绝症治不好的啊……”
“对啊对啊……”
人们一瞬之间又全将目光都集向车尾。
“可是她也只是个孩子啊,她还年轻……”坐在车尾的那个父亲开了口,声音却转瞬间被喧嚣给吞噬殆尽。
“快点快点!”
“就她了吧?就她了!反正……”
女孩捂住耳朵拼命摇头,瞳孔里的无助与恐惧无限放大。
“就她就她,快点结束吧……”
后座那个父亲默默抱紧了他熟睡的孩子,低首闭上了双目。
……

“滴————”
一声尖锐的警报骤然响起,穿破云霄,直钻颅腔。
女孩竭力缩成一团,抱紧自己,不住地颤抖。
刺耳的警报过后,便是不寻常的寂静。稍作平复后,女孩缓缓睁开双眼,却被眼前所见之景惊骇。
黑,无声无息、无边无际的黑……
“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还会选择救他们吗?”
“……不会。不会!我……我不是自愿的”,面对一片虚空之境,她的尾音因颤抖而略显变调。
“……好。”
浮光再现,女孩回到了公交车的后排,无垠的窃喜从心底荡漾开来,直至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她想笑,又想哭。目光流转,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到那孕妇隆起的肚子时,那些窃喜一瞬间全幻化为寥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埋没了所有的人间喧嚣。
那个唯一帮她说话的父亲,还一脸倦容的靠在后座休息,惶然无措间,她不自觉又摸向自己的手腕——珠串还在——这是她父亲为她祈福求来的……
天旋地转,星暗月淡,乌云拢聚。车内再次陷入混乱。
又一次有人看着车窗缓缓念出:“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暗夜难窥伺,众存须舍一。”
窸窸窣窣,议论又起。
“只要你们不投我,价格随便你们开……”
“孩子……我…的……孩………子…”
纷纷扰扰的声音像是隔着障壁在她耳边萦绕,她好像在此境之内,又似乎游离在此境之外。看着满目的绝望与悲凉,感觉心底空荡不已。
……

“我活不了多久了……”,声音虽小,但一旦开了口,就好像破除了所有障壁阻碍,凝重之感瞬息间消散开,一切似乎都变得轻松起来。
“对,我活不了多久了,我得了绝症,选我吧!”
浮光漫天,刹那间,她又回到了虚境之内。
“你后悔了。”
“我后悔了。”
“为什么?”
“利害有常势,取舍无定姿,从心罢了。一开始我着实过于慌乱,根本无暇思考分毫。而现在,现在……我想清楚了。”
“可后悔?”
“不悔。”
“……”

天堑缓缓出现一线鱼肚白,随着光线的涌入,虚境溃散,黑暗尽头那辆公交车和一张张乘客的脸慢慢在她眼前消散,化作点点星光……一阵温和的光将她裹住,柔和的将她托起,天旋地转之间,她再一次回到了公交车后座。缓缓行驶的车窗之外阳光明媚,清风缕缕拂过,车厢内乘客们轻声和乐的交谈着,耳机的音乐还在轻声播放,与幻境之前不同的唯有手上珠串不见了,手上莫名多出一纸文书:

——审判结束——

姓名:许岑
性别:女
年龄:18岁
星际编码:43073019412
申诉内容:该星际居民性情温顺,秉性纯良,无过无失。此次病株入体惩罪行动处判结果疑似有误,特此申请移除,以持星际公道,以护星际时代永存。
审判结果:同意
 
执行官:0927
星轨15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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