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厮杀和权谋之下的芷秀宫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4-09 23:09


 
“现在这模样,倒是同芷姝一等一的相像。”永安王抬起了我的下颌,满意地笑道。

我被迫抬起头,却不敢直视他。只瑟缩着瞥见他指尖上的一抹鲜红。

那是我被画皮师削过脸皮后残余的血迹,我还能隐约闻见温热的腥气。

立于永安王身侧的嬷嬷献媚地说:“王爷,可不仅是样貌别无二致,经奴婢这几月来的悉心调教,字迹、言语甚至连神态都惟妙惟肖。”

永安王抽回手,几步走至檀木椅前,落座后饮了口热茶,很久之后我才听见他阴冷的声音传来:“可还记得本王嘱托你之事?”

刹那间,犹如刀割凌迟般的疼痛遍布我的全身。我狼狈地跪趴在地,钻心的剧痛使得我咬破了舌尖,口腔中腥气遍布。我说不出话来,只得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着头。

我叫淮柔,十三岁时被父亲以十两纹银的价格卖入葬焚谷。

葬焚谷由永安王创建,它坐落于在深山密林中的断谷处。这里每年会在极苦人家中买下正值总角之年的儿女,将他们幽居谷中厮杀搏斗数月。存活下来的那一人会被精心培养,完成永安王亲自下达的密令。违逆者、背叛者、失败者——诛。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永安王,彼时的我衣衫褴褛,脸上满是血污,伤痕累累地跪坐在尸山血海中。

“没想到这次活下来的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低沉温润的嗓音在头顶上方传来,我仰着脸望去,只见树下站着一位身着四爪飞蟒云纹衣、手摇折扇的男子。

六月的暖阳于槐树茂密的枝丫间倾洒而下,照在他温润如玉的面颊上,光影斑驳。

“眉眼处倒是与那位有几分相似,若是这面皮再修缮一番,想必皇兄定会喜欢。”

他柔和地笑,眼底翻涌的冷意却令我遍体生寒。

在这之后,葬焚谷来了一位宫里的嬷嬷,教习我礼节诗画。光阴流转间,我得知永安王口中的那位芷姝,正是当今圣上李璟怀因病逝去的爱妃。而我恰巧长得与她有几分相似。

听嬷嬷说,芷姝是李璟怀继位三年来最为喜爱的妃子,可这倾国倾城的绝美女子却在张扬娇媚的年华里早早凋零。她离去后,帝怮哭,悲痛数日都未展笑颜。

我虽不懂情爱为何,却也唏嘘,这位九五之尊的帝王一定爱惨了他的芷姝。

而永安王给我下达的密令便于芷姝有关。削过面皮加之眉眼三分,我已于昔日的芷姝八分相像。我要做的是成为芷姝的替身,想办法接近李璟怀,然后——杀了他。

此后,我被永安王赐名为芷嫣,并以舞姬的身份送入红砖绿瓦的紫禁城内。

宫廷夜宴,推杯换盏间丝竹管弦悦人之声渐灭,静谧舒缓的独琴之音娓娓道来,仿若烟雨漫过烛火留下摇曳的寂寥而伤。

我身着火红坠地长裙而来,手持傲骨芙蓉起舞。三千青丝拂面垂落,绝美而又妖冶。

髹金雕龙木椅上的男子长眉入鬓,凤眸迷离的随着我轻软的腰肢而动,举杯入喉,笑意不减。

身侧宦官福安躬身还未把酒斟满,便被一声呢喃出口的“芷姝”吓破了胆。手一抖那八仙龙凤壶便溅了滴玉酿在明黄金丝纹龙的袖口处。

他又惊又怕,不知是否该在这歌舞升平的宫宴之上即刻跪下磕头认罪。

“皇兄对本府新晋舞姬的舞步可还算满意?”所幸永安王及时发声,堪堪救下了他的老命。

“你叫......什么名字?”当今圣上李璟怀并未回话,只深沉地凝视着我。

“民女,名芷嫣。”

审视、诧异、震惊、欣喜种种情感交织在他的双眸之中,良久后最终化作雾气升腾缠绕在我的身侧。

自宫廷夜宴后,我随曲而舞的身姿被李璟怀赞誉绝美如画、惊为天人。当即便封为我芷妃,入住芷秀宫,享尽一切奢华富贵。

“嫣儿也爱这合欢花么?”

“朝看无情暮有情,合欢是寓意着夫妻和睦的花,臣妾忠爱。”我纤纤玉手执笔在画卷上,留下最后一抹重彩后起身向来人问了安。

李璟怀拿起画有合欢花的卷轴细细端详,待看到落款处的那行娟秀小楷后默然许久。

“曾经朕的一位爱妃字迹同你很像,她也喜爱合欢花。”他微白的指腹扫过合欢花的绒丝,眼中弥漫的哀伤令我都有些动容。

“往事暗沉不可追,你刚入宫且闷了这些天,正好过几日秋狝,朕携你同去解解闷。”

“可会骑射?”他眼中重新燃起细碎的星光,像是埋在树下百年的佳酿,腻得我有些发醉。

皇族重骑射,在葬焚谷时我也曾浅学过,只是不精于此技。但我并不想驳了他的兴致,只得笑着说会。

山林树间,烈马嘶鸣。羽箭破风而驰,像暴雨般落在四处逃窜的野兽身上。

“嫣儿,看那头梅花鹿,朕追射送于你!”李璟怀策马长鞭,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般拉弓而去。

我坐于红棕色的马匹上,还未扬鞭,那马便怒鸣一声,扬蹄而起。天旋地转间,我跌坠在地,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

李璟怀闻声折返,速下马将我半抱于怀中。
“怎么样嫣儿,伤到哪了?”我看着面前眉头紧皱、脸色焦急的李璟怀只轻轻摇了摇头。

“脚红成这般,你这傻瓜,怎的连痛都不喊。”

痛?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我自小便习惯了疼痛,不管是父亲的拳脚巴掌,还是葬焚谷的厮杀搏斗,都从未有人问过我为何不喊痛。

看着低头将我鞋靴褪去,小心翼翼摩挲涂药的李璟怀,我心中那处犹如死水般平静的湖面像被夏日的暖风轻轻拂过,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一连数日,李璟怀都留宿于芷秀宫,亲自照料我。

我渐渐沉溺于他每日喂我汤药,为我上妆画眉,同我吟诗作对的温情时光里。

从未有人像他一般娇纵我、宠爱我,即便我知道自己是他对某种逝去情感的寄托,却也甘之如饴。

芷秀宫正殿紫檀桌上的鎏金盘龙熏香炉正徐徐吐着青烟,云雾缭绕间迷的我双眸发涩。

永安王亲笔信函落于地龙那炭火正旺处,只一瞬间便焚化成灰。

入宫许久,这紫禁城内的奢靡华贵竟让我渐渐忘了初来时的惊悸与心慌。

我看着窗外天边高悬的圆月许久后服下与信函一同送来的舒缓丹,疲惫的闭上了眼,离开葬焚谷那日的场景在脑海中慢慢浮现......

“要想活命,便要永远忠于本王。”

墨绿色的汁水被灌入我的口中,我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四肢像是被烧红的钢针穿透,密密麻麻的孔洞遍布全身......是了,永安王喂我吃下了毒药。

我是他精心培育的一枚棋子,棋子需要被制约,而牵制我不能有反骨之心的,是没有解药的毒药——千机散。

千机散,每到月圆之际便会毒发,毒发之时千万生机无一不散。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滋味——剜心之痛、肝肠寸断。

我看着紫檀桌上那藏有暗匣的金钗,心头布满了哀伤。那是永安王给我传达的最后密令——下于李璟怀的慢性毒药。

一月之后,若李璟怀不死,那我便会身亡。

晚间,我做了一场梦。

梦中的我站在桃花树下尽情地舞蹈,琴音悠扬间,片片落花随风洒坠于李璟怀的肩头。

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弹下最后一个音符后,起身笑着向我走来......

画面斗转,温润如玉的他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我惊慌地上前用手堵住他的唇,可那鲜红的血汁却仍争先恐后地由我的指缝溢出......

“啊!”我猛然睁开双眼,待看清周遭的一切后,才发觉刚那怖人之景原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长呼一口气,心中惊骇的余悸未消。直到这一刻,我才敢直视自己的心。

我不想看李璟怀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想看他笑、看他欢悦地活着。如果,我同他只能活一人,那我宁愿是他。

深秋,落叶铺洒一地金黄。

皇帝偶感风寒、突发高热不退的消息在偌大的紫禁城不胫而走.

皇后携领各宫嫔妃前去侍疾,却皆被拦于殿外,太医院院使只道皇上仅是伤风劳累卧床静养几天即可痊愈,遂传圣意遣散众人。

只有我知道,李璟怀是中了毒。

李璟怀爱吃我亲手做的桂花糕,现下他病了,我也日日做好托福安在他喝过汤药后喂他吃下。

汤药苦口,愿桂花糕的香甜能让他欢愉。

不知不觉中又过了数日。是夜,我将绑有纸条的信鸽开窗放出后,余光瞥见了殿外拐角处有一抹人影。我心下陡然一紧,却又很快安定下来。我看清了来人的衣角,那是福安。

今夜过后,一切都结束了。

亥时三刻,我站立于窗前。看着殿外的夜色由之前的寂静黑暗,变成现下的火光冲天。

有人推门而入,带着血腥之气一步一步沉重缓慢的向我走来:“为什么?”

沙哑破败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我装作不可置信地回身而望,眸中流转着审视、诧异、震惊,亦如面前的人初见我时一般,但却唯独少了一味欣喜。

“是不是很绝望,来的人是朕而不是永安王?”

我跌坠在地,眸中倒映的是微光下的李璟怀,他的唇在抖,他的脸色在烛火摇曳中衬的亦暗亦明,他眼底汹涌着化不开的绝望与悲凉。

有血自他的剑尖滑落,“啪”的一声滴在我的心里,冰得彻骨。

芷秀宫昔日的富丽堂皇在厮杀哀鸣之夜隐去,徒留我一人在这萧条如冷宫般的大殿醉酒独酌。

李璟怀没有杀我,也是,我这张昔日他最爱之人的脸,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罢了。

高挂的悬月又变圆了,我大口大口地吐着血,熟悉的痛感又袭上心头蔓延至全身,我不会再有舒缓的丹药续命了......可我不后悔。

李璟怀永远也不会知晓我的隐忍与心动。他所中的毒的确是我下的,可那日日藏于桂花糕内的药粉并不是真正的毒药。而是嬷嬷叫我熟读女德时,我偶然翻阅到的古书中的一味药——往生粉。此药服下后会有中毒的假象,但却无碍,反有益寿功效。

永安王是李璟怀同胞亲弟,曾在险象环生的夺嫡之战力举李璟怀称帝为皇。于功于私李璟怀都不会怀疑他会谋划反叛。

那就由我来做这个引子,因毒,李璟怀势必会发觉我的不同,从而撕开永亲王献我为宝让他欢愉的假象。

我步步为营,处处留下破绽,放出消息告知永亲王时机已到可攻城发兵。他永远也想不到一个生死皆捏在他手中的蝼蚁会背叛他。他输了,输在那个于葬焚谷厮杀中独活下来冷血凉薄、阴狠决断的人动了情。

心口的痛好似又中重一分,那些自口中呕出的鲜血渐渐由红转黑,我的脑袋愈发混沌、身子也越来越轻。

意识弥留之际,我仿佛看见了同李璟怀一同放的那满天烟花。

“嫣儿还有何心愿?”

我窝在李璟怀的狐皮斗篷里深情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同他说:“待到岁除之夜那晚,臣妾想同陛下再看一场如此般盛大的烟火......”

还有,愿陛下长命百岁,永安常乐。

终.李璟怀视角
自创建以来,这阴暗湿冷的天字号牢房关过很多谋逆未遂的皇族之人,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被我亲手送入。那个助我登位、辅我大业,我的同胞亲弟——永安王。

“为什么?”我沙哑出声,这个问题我亦问过芷嫣,可她没有给我答案。

想起芷嫣,那些过往便像那入口的桂花糕一般毒入我的血脉、灼烧着我的心。

我初见她时,一袭红衣、执花而舞的身姿生生晃了我的眼,乱了我的心神。

她像芷姝,却又不像。芷姝是张扬明媚的,而她却是谨小慎微。可就是她那眼中我从未见过的卑怯与倔强两种极端的交织竟生生将芷姝的身影在我心中抹去。

还记得与她一同秋狝时,她摔下马,脚红肿的不成样子,可即便这样她也未喊一声痛。

她像一只濒死却又挣扎求生的小鹿,撞进我的怀中,那一刻乃至余生我都想着同她暮暮与朝朝。

可她却欺骗了我,同我弟弟一起,将我背叛。

“为什么?为的是你当明靶引恨拼了命打下的江山,由我来坐拥繁盛罢了。”他睥睨地笑,眼中流露的是我所陌生的愤怨与癫狂。

“皇兄,我们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为什么父皇母后却事事以你为重!论才华智谋你哪点及我?可偏偏却是你继承大统,贵为太子!”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李璟怀,我没有输给你,我只不过是被一个蝼蚁背叛罢了!”

“你看,月亮又圆了,她定是毒发连身子都凉透了......”

他癫狂的笑像涂抹着绝望的箭,破开凛冽的寒风直中我骤然涌起悲痛与凄凉的心,让我悔恨更让我崩溃。

我脚步虚浮,踉跄着飞奔而去,我不信他说的话。

他在骗我,我的嫣儿定是在笑着等我,思索着怎样同我解释这一切。

可等我再见到芷嫣时,她穿着大红色的长裙,鬓间还别着一朵衰败的芙蓉花,像我们初见时那般。只不过她好像是累了,静静的趴伏在冰冷的地面,像睡着了一般。

我抱起她,颤抖着手拂去她唇边蜿蜒外溢的黑色血迹,一遍又一遍唤着她。

可她始终没有回应。

这一刻我才敢相信,她再也不会同我看岁除之夜那晚的烟花了......

滚烫的泪水终于顺着我惨白的面颊滑坠而落,在这萧条的深秋寒夜化作两缕往事暗沉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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