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世间的最后一只风生兽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4-12 23:40


南赡部洲位于九洲中央,是一片很辽阔的土地。

南赡部洲位于九洲中央,横向有大小十六个区域,分属于十六座城;纵向来看,倒很简单,和别处一样,最上层住的是佛陀,中有三界,净土界、凡尘界和幽冥界。

净土界住着各色神灵,凡尘界内则是妖、魔、人三者共存,而最底层的幽冥界,魍魉并行,是世上最阴暗的地方。
 
不论如何,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热闹。不落城位处凡尘界,是南赡部洲上最大的一座城,这里甚至能和九洲里的中土互通贸易。

中土是什么地方啊,听说那里没有妖魔,遍地花开;不像这不落城,虽然白天你走在城里,人潮往来如织,但等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因这里是妖魔与人共存的地方。
 
许是人们希望红日可以永远不移,所以这里才叫作不落城。
 
若是按正常发展,妖魔与人之间该是可以和平相处的。
 
可偏偏有些人为了私利己欲,猎妖饲妖;偏偏有些妖魔为了功法大成,惑人杀人。
 
当洲内原来的平衡逐渐被打破时,珩野来了——他持一柄斩妖剑,所到之处,妖患尽除。
 
据说他踏入不落城那天,妖鬼的哭喊响彻了夜。而公主府里的我,也躲在被窝里抖了一个晚上。
 
有人说他来自九洲的中土,使得一手好术法;有人说他是佛陀转世,慈悲为怀;但只有我知道,他是最穷凶极恶的妖魔,来自世上最阴暗的地方。

“王上,公主。”
 
金漆雕花龙台之下,珩野逆着宫门的光立着,一袭白衣,倒真有几分仙人之姿。
 
但他偏生了一张为祸四方的脸。光是远远地瞧上一眼,就让人觉着活色生香。挺拓凌厉的眉,深邃的眼眸狭长,像是匿着野兽;中正挺直的鼻,绝佳的下颌骨,兀立的喉结,辟构矜贵清冷气质。可那雪白肤,山水眸,圆润起伏的唇,又矛盾地,昭显欲。
 
他像一幅绝版藏画,禁忌孤傲,又引人遐思。
 
“国师啊,快快请坐……”
 
因着珩野的神通广大,城主当即便封了他国师的称号,上赶子的着去巴结人家。
 
“公主今日可还有不舒服?”珩野并未理睬城主的话,眸光定定的地与缩在座上的我相对。
 
“国师啊,我……我好多了。”我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脸色估计是比哭还难看。
 
“那恳请公主允许我到府上查探一下。”
 
“灵儿你就随国师一同前往吧!”我这边还想着该如何拒绝,一旁我那假老爹就发话了。
 
看来这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我无奈,只能点头答应。
 
就在一个月前,我还是在不落城里逍遥快活的一个假公主。
 
那真公主原本准备要同守卫私奔去,结果还未出城消息便走漏了,城主气得封城搜人。我看着俩人恩爱的模样,便化作了她的模样,替她留在了城里。
 
当公主挺好的,要啥有啥,就是这名字傻了点,居然叫祈灵。
 
我向来都是觉得人是最无知的,老是喜欢把愿望寄托在神灵身上,只可惜他们不知,神灵向来都是不渡人的。
 
至于我的真实身份,是南海炎洲的风生兽。
 
炎洲南海,北岸,有妖兽,唤名为风生兽,其有宝物,名曰风狸杖,有得之者,禽兽随指而毙;有所欲者,指之如意。但真正知晓风狸杖具体方位的,全族里只有族长一人。
 
我曾多次去找族长议论这般不公平,毕竟我们同为风生兽,凭什么宝物唯有你知?但年迈的族长每次都是苦大仇深似的摇了摇头。
 
但这风狸杖的神通,不料还是传遍了三界。很快,无论是神佛还是妖魔,都想着要来分一杯羹。
 
以至于曾经与世隔绝的炎洲大地,一时间成了众神灵或是什么妖魔鬼怪趋之若鹜的地方。
 
可是他们到底是什么都没找到,接着便把气撒在了我们这群无辜的妖兽上。
 
族长舍弃生命为我们拖延时间,告诉我们往大陆的西边跑。
 
我们使劲地跑,可是这路途遥远,我们不知觉地便走散了。后来竟发觉只有我到达了族长所说的大陆最西边。
 
这时的炎洲已经覆灭了,到处都是被天火烧过的痕迹,烧焦的乱石层叠堆砌着,一切都是这般的了无生气。
 
当我胡乱地扒拉着乱石堆时,居然发现一株青翠欲滴的草竟然没有被天火烧烬。那时的我已经不眠不休的跑了数十天,实在是饿极了,并没有心思想那么多,一口便把它吞到了肚子里。
 
而这一吞,我的灵力修为猛地增进了数百年,这样一来,我便不用再惧怕那些追捕风生兽的神灵妖魔,我回想起族长的话,这才后知后觉这株草就是所谓的风狸杖。
 
这样的结果,恐怕是谁都没能猜到的。后来,靠着这风狸杖,我才得以逃出炎洲。
 
这些年来,我变幻成不同的模样,以不同的身份混迹在三界之中,一直都平安无事。
 
可如今,就要在这小小的不落城里翻船了,还真有点遗憾。

“您说,我是唤您国师大人,还是唤您妖王大人好呢?”
 
与珩野一同踏入公主府后,我索性破罐子破摔——当我的脚步停在他身侧时,我仰起了脸望着他,颇为认真地问道。
 
是了,他这张为祸四方的脸,只要瞧过,怎么可能会忘记?
 
万万年前,须弥山上诞了只黑麒麟,普通麒麟多为白色,黑色的麒麟绝非凡品。但也不知为何,这只黑麒麟因为过于顽劣、作恶多端,最后被佛陀打入无间地狱,本该是要囚禁他生生世世,却不知怎被他逃了出来。
 
后来,只要是他所到之处,百花枯萎,生灵涂炭。他是万恶之源,万妖之王,他的本名,叫珩野。五百年前的三界之乱,他也到过炎洲南海,为的就是风狸杖。
 
怎料我的话音刚落,他便偏头朝我看来,薄凉的眸光盯着我,那一瞬仿佛看穿了我的灵魂。
 
“公主,若不是您身上没有妖气,您这番话,臣都要开始怀疑您的身份了。”可忽然,他却朝我笑了起来,仿佛方才严肃僵持的瞬间不复存在一样。
 
怎么回事?整了半天,我认错人了?
 
我忽然有点懵,这样貌,这种让万妖惧怕的能力,还有这一模一样的名字,怎么可能不是他?再说他进城那日,我明明也察觉到了他那种独一无二的压迫感。
 
我虽有风狸杖能够助我隐藏妖气,可是也仅能瞒住凡人和普通的猎妖人,倘若他是珩野,应该从一开始就应该识破我的真身才是。
 
“公主,您的府上并无妖孽的痕迹,臣先行告退。”
 
半晌,他才从里间出来,朝我行礼后便走了,神色平常。
 
珩野一直说城里有只大妖,只要大妖一日未除,这不落城的妖患便难绝。
 
然而我一直都认为他口中的大妖就是自己,所以自从珩野进城后便一直装病缩在府里,窝囊了差不多一个月,实在是受不了了。今日本是想着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跟他拼命来着,却未曾想到会是这样。

人界的时间流逝得快,自上次珩野来过算起,已然不知不觉地的过去了十几日。
 
既然他不抓我,那我就还能继续潇洒的地当着我的假公主。至于他到底是谁,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这日我正坐在我的龙纹小轿里,阖着眸子,微凉的骨扇扇面盖在脸上,好不惬意。
 
也不知道行至哪条街了,我忽然惊醒过来,随后便是一阵惊呼——给我抬轿子的侍从一哄而散,我的轿子则被重重的地摔在地上。
 
本来我还在想到底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居然连公主的轿子都认不得?

紧接着,一只还挂着腐肉的骷髅爪子便划破帘子径直地向我抓来。
 
天,是妖怪!不落城青天白日里居然也会出现妖怪了?
 
未等我回过神来,那骷髅爪子厮已经把我从轿子里扯了出来,臭烘烘的脑袋眼看就要凑到我面前。

街上的人早就散的得差不多了,那看来我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待我一拳把那骷髅妖怪打昏过去后,珩野拿着符咒站在了我身旁。
 
“臣先前还不知,公主原来还会降妖之法。”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淡漠,但我这回却听出了几分狡黠的意味。
 
“小时候有跟随师傅学过些许罢了!”我垂下眸子,随便扯了个谎。
 
“原来如此,但是这段时日公主还是要千万小心,城里最近妖祸频发,且都是在这青天白日,本来我便是要前去察看情况的,未料在这碰上了公主。”说完他把身上的符咒递给了我,再次嘱咐我万事小心。
 
“既然是妖祸,我身为公主,也略懂些许术法,理应跟随国师一同前往。”也许是出于撒谎的愧疚,我居然有些想去管管闲事。
 
到达出事地点后,我有些后悔。
 
这是不落城里最大的妓馆,能在这儿消费的都是些位高权重的人,所以馆内通常也配有不少的法师以及护卫。
 
可还是未能阻止惨案的发生,只见那花魁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倒了好几具尸体,血糊糊的内脏肠子流了一地,房间里的血腥味熏得我直想吐,这简直就是杀人取乐。
 
据幸存的那位法师说,是那花魁忽然被妖上了身,一下子就把房间里的宾客全部杀掉了,一般的符咒根本对她起不了作用。
 
“公主对此,有什么看法吗?”绕着房间察看了一番后,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我。
 
“我觉得,这应该不是妖所为之。”房间里的尸体上并无妖毒的痕迹,但这些残留血迹上,却有丝丝魔气。
 
与珩野分别后,我特意回府上换了一套衣服,便去找了那个人。

“夭夭,你可是好久没来找我了,你知道吗?”一进门,那人的声音便从内间传来,绵长幽怨,仿佛我是什么负心人一般。
 
祈灵是那公主的名字,夭夭是我的本名。
 
“穷奇,这几日城里的血案,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我初来不落城便知道,城内西北处有一结界,住着穷凶极恶的冥界魔头,几乎城里所有的妖魔,都听命于他。
 
初见他时,他说如今还能见着风生兽甚是觉得出奇,还说什么风生兽能够趋吉避凶,让我长期留在这不落城里陪他。毕竟炎洲覆灭后,世人普遍都认为风生兽已经绝迹了。
 
我骂他净在胡诌,想趋吉避凶找只麒麟去。他便拉下脸来哄我,还说以后只要有他在,我便能在这城里横着走。
 
我最后还是答应了,但我喜欢平静安稳的日子,我瞧出他并不是什么安分的魔头,他便应承我,不会在城内乱来。
 
“夭夭,你这话可伤我心了,这城里这么多妖魔,我又怎么管得过来呢?”
 
里间的帘子被掀开,他着一袭白袍,就杵在那儿,定定地瞧着我。说实话,穷奇这个人,光看外貌,就很像朵亭立于塘中的清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但我却闻得到他身上的滔天魔气。
 
“今天青天白日之下,都有妖敢来劫我的轿子,还有那命案现场里,也有魔气,这些,你一定都是知道的。”
 
倘若没有他的许可,哪只妖魔敢在城里如此猖狂?
 
“夭夭,当初是谁让你能留下来的……”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狭笑着来反问我,那双风情的桃花眼里透着些许嘲讽。
 
是了,当时那公主要私奔的消息,确凿是他告诉我的。
 
“穷奇,我好歹也是个上古妖兽,虽然杀不了你,但你也别逼我……”
 
看来,城里的风浪果真是他挑起的,而且也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我有些生气,情绪波动之下眼眸不自觉地变得血红。自从吞了风狸杖,情绪波动时我便难以自控妖力。
 
“人皮披得久了,是不是真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他终于一改儒雅风流的模样,一下来到了我跟前,毫无温度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你以为,只有妖魔才会制造杀孽吗?你可知,你的祖辈为何会逃到炎洲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穷奇的话在我的耳际回响,恍惚间,我好像记起来些什么。
 
“风生兽,取其脑和菊花服之,得寿五百年……”这是我来人间后,才知道古籍里是这么记载风生兽的。

我不记得是以怎样的心情回的公主府的,穷奇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掺合城里发生的事情,收起对人类的怜悯。
 
其实我该是能做到的,虽然我从不滥杀无辜,但我的品性也算不上良善,这座城里的生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些年来,我见惯了人性的冷漠复杂,许多心善的精怪入世助人后大都不得善终,就像那善良的青丘九尾狐,最后不也因为相信人类而被屠戮殆尽?
 
从炎洲逃出来的这些年,也许是我一生中最波澜不惊的时光,恬淡得能生出花儿来。因为有风狸杖的加持,我就不必去花心思修炼法术增进修为。我想游遍九洲,甚至想过踏足从无妖魔的中土,也有那么一瞬间会渴望世人所言的爱情。
 
不过后来我忘记了这些想法,在深渊中坠落,再坠落。
 
一切都从城主寿宴开始。
 
城主下旨,祈灵代为近臣敬酒。珩野也在座位上,好些日子没见了,他仿佛变了许多,乖戾的眸色让我觉着有些陌生。
 
“祈灵代父亲敬国师一杯,愿国师佑不落城世代平安。”我接过侍女托盘上的白玉樽,一饮而尽。不过为何,这次酒的味道有些怪。
 
须臾便是众人的鼓掌叫好。

忽然,我觉着有些头晕,便把眸光望向一直伺候我起居的侍女,怎料她忽然用一种极为厌恶的表情看着我,一下把我推倒在地。
 
“你真的以为你是灵儿吗?你这妖物,灵儿的性子都没学会就敢来骗本王!不过还好有国师!”
 
原来如此,什么瞧不出我真身都是用来幌我的,他一定是早就知道了,他本就该是那穷凶极恶的妖王,我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
 
“王上,这就是食之可长生的风生兽。”
 
他的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薄凉,我使劲地抬起眸子,最后看到的是他手持斩妖剑,步步向我走来。
 
秋夜,冷雨,有风。

我是被冷醒的。
 
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是锈迹斑斑的牢门,我稍动一下,禁锢四肢的锁链便敲得笼壁当当响。
 
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瞧见了珩野以及跟在他身后的穷奇。
 
“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属下一直记着您的话,守在这里等您回来。这只风生兽的身上,藏着风狸杖。”
 
穷奇似乎对我存着一丝愧疚,始终不敢正眼看我。
 
“听穷奇说,你叫夭夭?”珩野并未答复身后的穷奇,径自入了笼门,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满眼都是玩味。
 
我别过头去,始终没说话。
 
“夭夭,那你怕死吗?”他又说话了,这次手慢慢地移到了我的脖颈上。
 
死,我当然是怕的。我瞧着他眼眸中的残忍,不禁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有意思!”似乎是我的求饶让他觉着滑稽,他放过了我,消失在笼门外。
 
“夭夭,事到如今,我只能说,对不起。”
 
珩野走了有一会儿后,穷奇终于敢直视我的眼睛。他走上前来,给我送松了禁锢四肢的镣铐。
 
其实我的内心是有些觉着好笑的,穷奇其实并未欠我什么。初见他时,他说我长得讨喜,以后在不落城里就由他罩着了。
 
但我从始自终都知道,他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纯粹无害。他的身上无时不在散发着血腥地的魔气,所以我也从未把他当成过重要的人。
 
“我是他的人,五百年前的三界之乱,他就死在这里,你知道吗?”穷奇顿了顿,继续说道。

“因此我便一直在这儿守着,等着他的转世归来,可是没想到他居然不认识我了,还一度要杀了我……后来我了解到,只有城里的怨气足够多,才能唤醒他的记忆!至于你,如果你只是普通的风生兽,我定然是不会让你卷进来的,但没想到,风狸杖居然藏在你的身上……
 
“那日你来找我,我正好劫了地藏菩萨的白犬,那玩意儿可听辩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间,可以顾鉴善恶,察听贤愚。我问它风狸杖到底在何方,它虽然不答我,但目光却始终盯着你离去的方向。我才醒悟,倘若是寻常的风生兽,又怎么会有千年的修为,顶多是寻常山间妖兽罢了。”
 
他后来又接着跟我絮絮叨叨了很多,但我认真记得的只有珩野那段,幸好,珩野先前待我的好,都不是装的。那时候的他,只是珩野,不是五百年前的妖王。
 
“那你们可知,风狸杖并没有世人所传的那么神乎,它只是一株破草,值得你们费劲心思来追寻吗?”
 
我说完便笑了,就是这么一株草,能让三界争得头破血流,神灵也并没有比人类聪明许多。
 
“风狸杖是他的克星,是绝不能留下的。夭夭,你把它给我,我会去求他放过你!”
 
穷奇恳求般地望着我,看起来好像还真有几分真情。
 
但我要怎么给呢?我吞了风狸杖它这么多年,它早就与我的内丹合二为一了。这世间,已经没有独立的风狸杖了。
 
“明日城主便会要求大人献上你的肉并宴请全城百姓,你还是趁早改变主意吧!”
 
良久,他见我没有反应,说了这句类似最后通牒般的话便离开了。
 
原来,他是替他主子来劝我上交风狸杖的,整得这么情真意切,弄得我差点儿就要信了呢。

我从来不知,一日的时间可以过得这么慢。
 
曾经的我以为死是最可怖的事情,现在看来,失去自由才是。
 
望着面前的牢笼,不禁让我想起话本里所说的中土的皇宫,据说那里层层叠叠繁复的角楼宫墙,关着许多好看的人。
 
穷奇说风狸杖是妖王的克星,只要毁掉风狸杖,整个三界便无人可奈何他。
 
可是,我觉着他们一直都想错了。
 
万物相生相克,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如果风狸杖没有了,那妖王,自然也是不复存在的。
 
我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我而死,幽冥判罪,该是我怕死苟活,毕竟,只要妖王在这世上一日,三界永远都不得安宁之日。
 
既然如此,那只要我的内丹毁掉了,一切便能结束了吧……
 
忽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

其实珩野一早便知晓那不落城公主不是凡人,而且还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妖怪。
 
师傅曾言,只要他此生都不离开中土,便可一直平安顺遂。但他修习斩妖术,本就为着造福一方,所以他寻着妖气,前往不同的地方,救人们于水火之中。
 
当斩妖剑在不落城的城门前嗡鸣作响时,他就知道,这里藏着的妖怪非同寻常。起初,他认为,这只大妖,就是这个公主。但这个公主,周身的气息竟然十分澄净,但凡有过杀戮,都不至于这样。
 
起初他是不信的,还在她的宅子里布置了阵法,用来监视她的日常。然而她每日过得还真同普通的公主一样,不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就是坐着轿子上街游玩,好生惬意。
 
只是有一点奇怪,她一开始居然称他为妖王大人,但他还没来得及细究其中缘由,城里就开始妖患频发,他寻着案发现场的魔气,历经数日,才追寻到源头。
 
原来这城里的妖患都为这只叫穷奇的妖魔所致,可是,正当他朝着穷奇挥下斩妖剑时,身体里却忽然像是被另一个自己所掌控了似的,后来他才知,这是他前世的意念,公主那日所喊的妖王大人,当真就是自己。
 
他看着自己在城里作恶,看着自己把那明目皓齿的公主关进了牢笼,看着自己那柄斩妖剑上的光芒越来越弱,这是万般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也许不久之后,他的这股意念就会完全被妖王的意念所吞噬,这世间,再无珩野,有的只是只是妖王的一个名讳罢了。
 
万念俱灰之时,他看着牢笼中的公主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内丹,这分明是城主的地下水牢,阴暗腌臢,那内丹的清润光辉却映得这座水牢亮皇如白日,而他那逐渐薄弱的意念也开始变得清明。
 
最后,他仿佛听见妖王用残存的意念叹道:“没想到,风狸杖并不是吾之克星,吾原与风狸杖相生相存……”
 
离开不落城前,他用术法抹去了城内人们的记忆,这群人叫嚷着要吃风生兽的模样,又如妖魔有何区别?
 
那公主曾对他说过,想要看遍九洲的山河,既然如此,他便替她,行遍这万万里路程。
 
—————————
 
“师傅,那只风生兽后来如何了呢?你赶紧说下去呀!”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不断摇着珩野的袖子,对他讲故事忽然的戛然而止十分不满。
 
“待你学完今日的功课,师傅就告诉你…”他伸手弹了弹夭夭的脑袋,笑得温柔。
 
“哼,最讨厌师傅啦!”小女娃回头朝他扯出一个鬼脸,小跑着出了院子。
 
夭夭,是他游历九洲时在一片桃林中捡到的,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清润光辉。此生,换他来护她平安顺遂。
 
院子里,桃花都开了,春天,终将是来了。


若你在中土翻看记载神宁十年的史书,会瞧见这么一小段,上曰:
南瞻部洲不落城惊现风生兽,风生兽乃何物?
据说早已绝迹于炎洲。
但寻遍全城都未得其踪迹,甚奇的是,城中人们从江湖至庙堂者,无一记得有过这回事。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