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哭得无法呼吸和说话该怎么办呢?”——那你大概是已经死了吧“哭得无法呼吸和说话该怎么办呢?”——那你大概是已经死了吧

作者: 赵大春
2022-04-15 17:37


哭得无法呼吸和说话该怎么办呢?
这种大哭可能很多人只在小时候经历过,眼泪流个不停、呼吸困难,噎得也很难受,再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声音,在别人看来就是在大张着嘴巴,眼泪鼻涕糊到涨得通红的脸上的可笑表情。
但是,自从我开始做那个梦起,就会很经常地体验到这种感觉。
日常生活里,我是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白领,独居在大城市,因为工作能力强,在公司里担任的职位举足轻重。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下心无旁骛地往上走,对一个女人来说很难得。我已经很久没有情绪了,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里都是不苟言笑的那种人,就好像我的情绪掉进了深水,并且沉下去,再无波澜。
然而在那个连续出现的、仿佛电视剧一般的梦里,情况完全不同。梦里的我是一个失魂落魄的小房产推销员,还是动不动就要哭的那种。
每天晚上我喝下一杯热牛奶,躺在温暖宽大的床上睡着。
再睁开眼,我就躺在了破破烂烂的出租屋里。虽然如此,性格使然下,我还是会认真完成我在梦里的工作任务,直到第二天精神疲惫不堪地醒来。
直到今天晚上的梦里,我看着短信消息傻眼了。
我被炒了?!
我想到桌上只剩半桶的泡面和一地破烂的房间,欠费的账单……我大哭起来,一旦开始哭就无法停止,直到我把自己哭得几乎窒息。
我终于缓过来,拨通了老板的电话,想要知道为什么。
“你被投诉啦!当然也不是主要原因,你知道的,咱们这情况也不太好,一是没用的人太多,二是你看你们的业绩……”
我费力地想从老板的唠叨里,整理出来究竟是为什么。
“你记得你上个星期接的那个电话吗?那个住户让你去帮忙清理死狗……对,死狗,那个住户,对对对就是她……你没去帮忙,就是她投诉你的。”
“可这种事情不应该物业去干吗?!我是推销啊!”我反驳道。
“就这样了哈,你别较劲。确实,这事儿对不住你,你平时也蛮努力。这样吧,我待会儿让他们再给你卡里打二百,别打电话给我了!”
聒噪的声音结束,我的工作也彻底宣布了完蛋。
我拿着电话哭了起来,先是泪水涨到眼球里,视线模糊,然后鼻涕也下来了,脸慢慢开始热起来,委屈愤怒和不甘又无能为力等等的情绪涌上大脑,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被情绪支配的我,只能任由其发泄在我身体的每一寸血管和毛囊里,我的皮肤也好像在往外渗透出令人绝望的悲伤……我感到呼吸困难,开始张大嘴巴,可是这时的我无论是想要大口呼吸还是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
闹钟响了,我终于痛苦地醒了过来。
我喝了杯水,看到枕头已经被汗水浸湿。现实里的我没哭,但是那种窒息感显然让我很不好受。
“哭得无法呼吸和说话该怎么办?”我躺下,拿着手机不知道已经第几次输入这个问题。但是网页里的解答都只有缓一缓、放松一下、等一等之类毫无用处的建议。
只能等缓过来吗?!万一在这样哭的时候遇到危险了该怎么办呢?我很气愤,把手机扔进包里,上班去了。
“我今天晚上一定要去问那个女人,凭什么投诉我。”在早高峰的堵车途中我心里作了决定。
我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今天下班回来我早早收拾好上床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果然,今天也在继续那个梦。
我立马从床上翻坐起来,开始在通讯录里翻找那个女人的电话,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她就是买下了我从开始做这个梦的第一天推销给她的房子,然后定居下来。在那之后不久,她就打电话让我去帮她清理家里的狗,被我拒绝了。
找到了!我打了过去,短暂的停顿后电话通了。
“请问你是……”
是她!那个女人!
“我是被你投诉的那个房产推销员,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聊一聊。”我忍着情绪,一字一句地吐出来。
“我想起来了,是你,我家的狗狗还在喔,你要来清理一下吗?”
“你给我等……”
话没说完,女人已经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这该死的女人,都一个星期了,死狗怎么可能还在她家里?!这话不是说出来气人的吗?
我深呼吸着,试图用愤怒去抵消我的委屈,我平静下来,开始起床穿衣服。
我要去见她。
不久,我站在了她家门口,敲了敲门,右手攥着一个黑色垃圾袋,不就是清理死狗吗,我倒是要看看你的狗是怎么个死法。
女人打开了门,戏谑地看着我:“你还真来了啊哈哈,进来吧。”
我惊讶了,倒不是因为她开了门,而是因为这个女人居然是我的现实生活中公司里的同事孟玥!
她一言不发地闷头往里走,我也跟了进去,边走边想着梦还真是来源于生活,只是这个人物形象的借鉴也太草率了吧,让我着实出戏不少。
我在大脑里组织着语言,想一会儿怎么质问她为什么投诉我。孟玥在生活里明明是性格热情又乐于助人的人,她能来公司工作,也是因为我对她的印象很好而推荐的。她也因此很关心我,对我很好,怎么在梦里的性格就这么差劲呢。
然而我刚想开口,就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浴室门口,一股腥臭味从里面散发出来,几只肥胖的苍蝇摇摇晃晃地扇动着翅膀。我低头看到了自己的脚底踩着从门底流出来的黑褐色的血块和浑浊黄水的混合物。
该不会……死狗真的在她家里放了一个星期吧!
我一阵恶心,几乎要吐了出来,如果不是后背升起的寒气使我身体僵硬,我肯定会拔腿就跑。
孟玥似乎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打开了浴室的门,
一阵猛烈的恶臭扑来,熏得我头晕目眩睁不开眼,我眯着视线,隐约看到一只大狗半浮在浴缸里。
说不清的情绪使我努力地在梦里睁大眼睛观察着,这是一条腐烂到一定程度的、巨大的,狗的尸体,是阿拉斯加之类的吧,在浴缸里泡发了,肮脏的水溢出来,洇满了这个狭小空间的整个地面。它的皮肉里露出骨头,剥落的部分里钻满了蠕动的白色蛆虫,还有不少飘到了水里……每一个细节都冲击着我的神经。
很显然,眼前的这个场景不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我受不了刺激开始痛哭起来。

……
闹钟响了,我醒了。
又是浸湿了枕头,还伴随着头痛欲裂。我找了颗药咽下去后,就去上班了。
我从心底开始厌恶这个梦,我恐惧得好几天都失眠了。
终于有一天,我支撑不住睡过去了。
令我惊喜的是,这次我没有再做那个梦了!我安安稳稳、舒舒服服、踏踏实实地好好睡了一觉,我感到无比的满足,早上起来的身体也是浑身轻松又自在。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再没做过那个梦。可能是我的恐惧和厌恶这些消极情绪,使我反而向往起来积极的情绪了吧,果然积极的情绪就是一切的最好解药。
之前会做那种无厘头的梦,就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以后也要好好休息才行。
直到今天,我结束了一天的劳累之后躺到了床上,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浴室传来“啪!”的一声。
我像是从头到脚被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一样定住了。
有人打开了灯?!
然后热水器也响起来,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就好像有人在往浴缸里放水…
在漆黑一团的夜里,这些恐怖的声音足以使我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
我不是恐怖片的冒险主人公,没有去浴室一探究竟的打算。再加上我之前做的那个梦,我抑制不住地一遍一遍在眼前把那个梦里腐烂尸体的场景重现。甚至不敢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只敢在被窝里一边流着冷汗一边装睡。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我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拉开所有窗帘,照进阳光,打开每一盏灯,缓缓走向浴室。
我深呼一口气,僵硬的旋转把手打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干净整洁,一如往常,昨天晚上的一切声音都好像是幻觉,我松了一口气。
直到我低头看向浴缸里,有满满的一池子清水……
昨天晚上的声音不是梦!
我失控地尖叫,然后踉踉跄跄地冲出家门,打了电话跟公司请了假,去酒店开了一间房。为了排除其他可能,比如进了小偷或者其他什么,我也打电话报了警,但是什么样的小偷会进来只放一池子水呢?!
“是你的同事孟玥。”
警察给我打来电话如是说,他们已经查到了监控,发现孟玥昨天晚上进了我的家里,但是进出都是两手空空的,应该没拿什么东西。
我的恐惧变成了愤怒,我不觉得这是一个能增进感情的很好的玩笑,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另外她怎么知道我梦到了浴室里恐怖的事情,专挑这个来吓我?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们已经把她带回局里了,应该会批评教育一下,你晚上记得过来签个字领人。”
“好的,一定。”我挂掉了电话,开始躺在酒店的床上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天推荐她的,除了我还有老板,老板显然并不是和我一样看中了她出色的工作能力和良好的性格,孟玥精致美丽的外貌和丰满的身材应该才是加分不少的项目。
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老板对她有意无意的提点和各种小小的纵容,但是只要她能完成工作我都觉得与我无关。我并没有和她有过什么过节,关系也很好,她能进门,是之前为了方便她送文件,把公寓门的密码锁告诉了她。可是她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一阵思索,还是没有头绪,我一定直接去问问孟玥。由于昨天晚上根本没睡好,想着想着我就快要睡着了。
我定了个闹钟,打算去警局之前先睡两个小时,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把我惊醒过来。
“谁啊!”
没人回答,大约谁喝醉了敲错房门了吧。
我本想不去管它,可敲门声没有停,甚至越来越急促。
又来了,又是这种桥段,我不耐烦极了,想着到底是谁要跟我过不去,变着法儿地想要吓我。这次我可不怕了,我沉下脸,往门口走去,一打开门,我愣住了。
“孟玥?你不是在警局里吗?他们让你出…”
我话没说完,却看到孟玥看着我一脸惊恐的表情,她原本细腻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已经苍白得没有了血色。
确切地说,她不是看着我,是看着我的身后。她像完全无视我一般地冲进了房间,朝浴室跑去。
“你等等!你要干什么啊,干嘛缠着我不放!”我马上跟过去,先她一步挡在浴室门口。
孟玥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打开了浴室的门,紧接着一种悲悯的情绪在她脸上浮现,她捂着嘴,蹲下来失声痛哭起来,我站在她面前不知所措,直到我听到背后传来水声……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到浴缸里泡着一个女人。女人也转过头,我看到那张脸是我。
一种无力感伴随着深入骨髓的悚然,漫上我的心脏,将我淹没。
我无法逃离,眼睁睁地看着浴缸里的我从水里缓缓站起来,向我走来……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来一块皮肤和肉,接着是内脏和蛆虫。走到我面前时,她已变成了一具骨架,这个骨架张开了双手,把我拥入怀中……
我身体里的每一寸恐惧都在撕咬着我的心脏,我又大哭起来了,哭得绝望,哭得窒息,哭得撕心裂肺。

……
闹钟响了,我醒了过来。
其实不是闹钟,是仪器定时发出的响声。
我在床上睁开眼,眼角流淌着泪水,我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的气管被切开了,插着管子,维持着我的生命。
孟玥就坐在我的旁边。
我清醒过来了,也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正如我所说的,老板很喜欢孟玥。因为孟玥的一次失误让公司受到了很大损失,所有人都责怪她,也责怪推荐她的我。老板为了堵别人的嘴,加上他喜欢孟玥,就把责任算到我一个人的头上,把我炒了。
当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打电话骂了孟玥很久,虽然她跟我哭诉,说她也已经辞职了,她也觉得不公平,可是我全都听不进去,只是用最激烈的情绪发泄着我的不满,最后没等她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就像在那个梦里她没等我说完就挂断我的电话一样。
我放了一浴缸的水,想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然后回老家看看爸爸妈妈,结果却因为酒醉和疲惫昏睡过去,水就一直开着,缓缓没过了我的鼻子……等我开始挣扎时已经晚了,我在水里很快就没了力气。
我感觉自己死了,在水里不断地下坠,有无数的影子拖着我沉到水底,我大哭着,无法挣扎,无法呼吸,无法发出声音来说话和求救……直到一双手把我拽起来。
如果不是孟玥,我大概已经死了。
她大概知道我很难过,知道我努力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她大概也知道她引咎辞职夜帮不了我什么,所以才打算来当面向我道歉,希望陪陪我吧。
于是她那天晚上来了,正好救了我。
只是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是太晚了,我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肺水肿,医生们切开了我的气管帮助我呼吸,我也只能流淌着眼泪,实实在在地说不了话了。
我看着孟玥,她的眼也红红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比起生命,一份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经历了这些以后,已经想通了,没有什么比得上健康快乐地活着。
我多想亲口告诉她我不怪她


……
“你醒了吗?”
孟玥看到我的眼神里,有小小的惊讶。
“哎呀,医生说你应该会变成植物人喔,那样倒是很有趣,虽然更盼望你死掉。”
“我每天趁没人的时候都会在你耳朵旁边说你已经死在浴缸里了呢。”
“你的意志还蛮强的嘛,好几次医生都说你快好转了。”
“知道你肯定不会在工作的时候犯错,就只好由我来啦,那次公司的损失都是我故意做出来的,只要拖你下水,再引咎辞职,就能博取同情。再回去公司上班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老板舍不得我,而我也可以很顺利地坐上你的位子了。”
“都怪我老好人,那天不该因为迫不及待想看你痛苦的样子去你家安慰你的,去了就只好救你咯,现在后悔死了。你挣扎了真的好久,我好怕警察能查出是我没救你呢。其实当时我狠狠心,可能也不会被查到吧?谁知道呢?”
在我的沉默中,这个女人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整件事情,确实,这么绝妙的情节,她的听众却可能不太多,如果不讲出来的话会感到遗憾吧。
“好啦,你现在恢复了,那可就有点麻烦了,做植物人不是挺好吗?我们还是万无一失一点吧。”
这个美丽的女人用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捏住了我的氧气管,我呼吸不上来了……
原来那只死掉的狗,浴缸里的尸体,都是孟玥对我说“你已经死了”的话,转换在我的大脑里形成的梦。我的意识为了保护我,从第一次开始,只是让我以为在做梦,看到的也只是狗的尸体,直到孟玥不依不饶,不断地在我耳边灌输强化,我的意识才逐渐崩溃,看到了在浴缸里死去的自己。
可是,我根本没死!!
是孟玥和老板,我的大脑一直在告诉我,就是他们害得我丢了工作和走向不幸,我好不甘心,好痛苦,我不想死的啊……
可是,我真的呼吸不上来了……我又开始哭了,就像酒醉那晚在浴缸里溺水时哭得一样……也是在那一晚,我被送到了医院,然后在漫长的梦境里,变成了一个爱哭鬼。
因为现实中是在水里哭的,
所以窒息,
所以无法发出声音,
所以查不到答案
……
“哭得无法呼吸和说话该怎么办呢?”
那你大概是已经死了吧。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想到了梦里拥抱我的那具白骨,
其实,如果死亡是一个拥抱的话,那一定是很温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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