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那个人,他生下来就有罪

作者:惊池故事
2022-04-29 16:04


时钟已接近零点,仁爱医院的上空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将深夜的医院衬托得更加阴森可怖。

遗传科主治医师陈锋皱皱眉头,见怪不怪地将手术刀轻轻擦拭,然后放入医用手术箱中排列整齐,看着它们在手术灯光的映照下闪现出刺眼的寒光。

护士长急匆匆地赶来,附在陈锋耳边小声地说:“陈医师,一位母亲孕检出犯罪基因,当场情绪失控,跳楼自杀了。”

这是这个月第几起类似的案例?陈锋揉揉太阳穴,脑海中一片混沌。

科技脱缰似的飞速发展,人类对于社会长治久安的心愿也日益增高。随着基因工程技术的不断进步,25年前A城出台了“无罪都市”计划——利用高科技手段监测孕妇肚中的胎儿是否先天带有“犯罪基因”,若有则根据条约将带有犯罪基因的婴儿集中管控。

近年来,该计划成效显著,犯罪基因基本清零。警卫处的犯罪记录由厚厚的一大本,变为零散的纸张。与之相对应的,是仁爱医院的意外事件记录簿,占据了档案室的半壁江山。

当然,这些意外事件的主人公总是少有人同情。因为比起在犯罪案件中无辜的受害者,这些孕育出罪恶种子的母体和父体,自然也是罪有应得的“恶之花”,理应受到上天旨意一般的惩罚。

陈锋听着医院窗外的警笛声,再一次习惯性地揉了揉太阳穴。这位年少有为的医师,在毕业后来到仁爱医院,凭着精湛的医术和过人的魄力一路飞升,坐上了主治医师的位子。

然而在他光辉整洁的履历上,有一个污点一样的名字无法擦去。这个名字叫常钢,他的发小,同时也是一位犯罪基因携带者,A城家喻户晓的特级囚犯,世界上的最后一个罪人。

这是常钢的第十次越狱。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大小小的摄像头,出现在监控处巨大的显示屏上。霎时间警报轰鸣,警卫们颤抖着端起枪支四处搜寻,意图组织这位恶魔开始新一轮的屠杀。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从这座戒备森严的孤岛监狱中逃出的。

警卫处处长张正义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常钢便又会周身套满电子镣铐,被黑色轿车一路押送,再次过上不见天日的牢狱生活。

然而,每一次他都能像今天这样顺利逃脱,让A城这座无罪之都,瞬间变成人间地狱,引发新一轮的恐慌。

10年前,15岁的常纲第一次越狱,A城的五处商店发生盗窃案,盗窃范围从食物、服饰,到珠宝首饰,全都被洗劫一空。店主们哭天喊地,报刊主笔用最大的版面刊登出常钢的黑白照片,大骂其是“社会败类”。

第二天,便发生了惨绝人寰的连环杀人案。死者皆为在公园玩耍的男性幼童,喉咙被刺穿,脸上被黑色的记号笔涂上了大写的“C”。人们愤怒于这个杀人狂魔的胆大妄为,声称他是受童年家庭不幸的刺激,选择报复社会。

第三天,仁爱医院发生婴儿丢失的案件。在诊断室诊断出带有“犯罪基因”的婴儿,还未来得及转送到处理室,就全部被劫走。消息虽然当即被封锁,仍旧在民众间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传言,常钢要建造一个犯罪帝国,等他卷土重来之日,便是A城覆灭之时。

然而第四天,常钢却自己出现在警卫处,面无表情,骨瘦嶙峋。将正焦头烂额的警卫吓了个半死,他们鸡飞狗跳地将电子镣铐绑遍常钢的全身,却被他阴冷的目光看得遍体生寒。

“我们将按照法规,将你当即处死。”处长张正义眼神如炬,盯着眼前的恶魔。

常钢突然慢慢咧开嘴角,大笑起来,眼里却全无笑意,如一汪深潭,黑不见底:“不,你们没有证据。”

张正义气得浑身颤抖,是啊,这小子的作案手法有如鬼魅,现场甚至连常钢的一个指纹都拿不出来。按照雷打不动的A城公民法规,只能将他先遣往孤岛监狱囚禁,等找到证据才能处死。

然而恶魔临世,每年常钢都要越狱一次,几天后再嘲讽般的自首,回到孤岛养精蓄锐,为来年做好准备。

A城的夜晚总是宁静祥和的,人们沉浸在温暖的灯火中阖家团聚。他们都是上天筛选过的无罪的幸运儿,理应享受家庭伦理的幸福。

偶尔有孩子大声哭闹,家长便会做个噤声的手势说道:“当心常钢听到声音来把你抓走。”这比狼外婆还有震慑力的话,常常使孩子赶紧闭上嘴巴,瞪圆恐惧的双眼。

正当整个城市昏昏欲睡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突然响起,玻璃震碎,火花四溅,远处的供电大楼轰然倒塌,四周的建筑瞬间变成废墟。

人们背上哇哇大哭的孩子,趟过血水和瓦砾,惊慌地奔走相告:“常钢来了!常钢来了!”大楼的倒塌是他的死亡预告,人们隐隐察觉,这次的屠杀和以往有些不同,更加得惨烈,更加得不详。

陈锋的脸色,在急诊室昏暗的备用灯光下,愈发显得阴沉难测。

15年来,常钢一直是他的梦魇,从幼时的玩伴到如今的宿敌,有时只需要一张纸的诊断。

他和常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户人家之间只有一堵墙的距离。常钢的父母在外务工,只留他跟爷爷相依为命;而陈锋的家庭和睦,父母都是仁爱医院有名的医师,他们可怜常钢家境贫寒,经常让他来家里吃饭。

可让陈锋没有想到的是,10岁那年,陈锋家里开始频繁的失窃,父母先暗自疑惑,后来渐渐把怀疑的目光投在了常钢身上。陈锋面对父母的猜想总是很恼火,他坚信伙伴的清白,无法容忍一点点怀疑。

直到有一次,两人放学后相约去小卖部,陈锋与常钢玩耍打闹,推推搡搡地走到门口结账。突然,啪嗒一声,从常钢的衣服口袋里掉出一颗最受孩子欢迎的话梅糖。

陈锋把它捡起,神色由狐疑到愤怒:“这是你拿的?”

常钢涨红了脸,并不分辨,只是那双潭水般的眼睛里慢慢掀起波澜。

陈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真的是你?你为什么偷我们家的东西?”

常钢如梦初醒般连声说道:“我,我……”只是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随着手里的话梅糖,慢慢滑落在地,留下一地尘土。

陈锋的父母报了警。警察惊讶于盗窃的数目之大,是常钢这个留守家庭无论如何都负担不起的。而在法庭对案件的审判过程中,追溯到常钢当年的基因诊断书,竟发现了一个惊天真相——常钢是一名犯罪基因携带者。

“常钢出生那年,恰逢‘无罪都市’计划刚刚实行。医院实践经验不足,导致工作出现疏漏,遗漏犯罪基因。在此向广大市民致歉。”当天的公文如此写道。

市民们义愤填膺,要求立即做出应对手段。法院凭着人道主义精神,判决10岁的常钢终身监禁。

这一监禁,便是5年。直到15岁那年,少年常钢的第一次越狱。

陈锋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正在教室上晚自习的他收到噩耗,仁爱医院的婴儿遭到失窃,正在值班室的父母被人用手术刀生生刺穿心脏,双双倒在了血泊之中。这是来自常钢时隔多年的报复。

没有人再敢跟陈锋靠近。他是被恶魔盯上的人选。靠近他的人,注定要像他的双亲,以死亡作为代价进行偿还。他漫长的少年时光,拜常钢所赐,成了众叛亲离的天煞孤星。

外面又是几声轰鸣的爆炸声,火光和闪电将天空映照成一片诡谲的光亮。

陈锋从童年记忆中回过神来,握紧拳头,将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在毕业后选择来到仁爱医院,不仅是为了继承父母的遗愿救死扶伤;更是因为常钢每年的越狱,都会有一站来到这里,劫走带有“犯罪基因”的婴儿,再转移到一个无人能找到的地方。

仁爱医院是陈锋的家,他绝不允许这里成为犯罪集团的摇篮。

每年的这一天,他都徘徊在诊断室和处理室之间,等待着常钢的到来。不过往往是警报一响,婴儿又像插上翅膀一般不翼而飞。护士长和警卫惊恐而慌张地奔来,宣告着仁爱医院的又一次失败。

今年一定要捉住这个恶魔。陈锋深吸一口气,披上雪白的大褂,准备前往诊断室。正当他走到楼梯的转角处,一个黑影突然在余光中闪现,吓得他心头一惊。

“谁?”陈锋厉声喝道。

暗角中爆发出一阵笑声,回荡在空荡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得刺耳:“陈锋,好久不见。”

陈锋转过身,定了定神,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常钢已经不是童年记忆中的模样,站在眼前的是一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的陌生人。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仿佛漆黑的深潭,尽头闪烁着一点微光。

陈锋动了动双唇,数年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拷问,此刻却突然都噤了声。他对着眼前的这双眼睛怔怔出神,良久只冒出一句:“收手吧。”

常钢咧嘴笑了:“与其说这些废话,要不要考虑与我合作?陈医师?”

陈锋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心中屈辱而愤恨。常钢已经不是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可以并肩同行的伙伴,他告诫自己在关键时刻应速战速决:“合作?你知道多少家庭因为你的罪行而破碎?”

“哦?是吗?那你知道多少家庭因为仁爱医院的一纸判决而破碎?”常钢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犯罪基因只会带来灾祸!”陈锋声嘶力竭地反驳,脖子上的青筋几欲暴起。

“那你觉得当年10岁的我,是罪有应得吗?”常钢的眼中突然闪现过难言的悲哀,“陈锋,这十年来,我没有杀过一个人。”

陈锋感觉到一阵莫大的寒意,从心头慢慢升腾蔓延,令他全身虚脱。他想到自己倒在血泊中的父母,心中一阵刺痛。这个杀人说谎都不眨眼的恶魔。他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重新蓄满到紧握手术刀的右手上,一字一顿的咬牙切齿道:“你杀了我的父母,今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迅速刺出藏在袖口里的手术刀,常钢却侧身一闪,鬼影一般向楼下逃窜。

陈锋三步并作一步追到楼下,黑影却在泳池边消失了踪迹。他紧跟着纵身跳入泳池,却发现常钢竟又出现在医院大门口,孤身一人,似笑非笑似的望着他。

下一秒,眼前是巨大的火光,伴随着瓦砾扑面而来,将他彻底沉没到水底。这热浪下的最后一处庇护所。

陈锋在一片嘈杂中慢慢睁开双眼。眼前是团簇的鲜花和果篮,许多陌生的面孔围在病床边,正热切地望着他。

“醒了,醒了!”人们喜气洋洋地齐声欢呼,把一面锦旗放在陈锋的身上,《都市新闻报》的记者们围拥上来,咔嚓咔嚓一顿拍照。

“这是怎么回事?”陈锋艰难地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晦涩而嘶哑。

一位记者面对镜头笑吟吟地说道:“经过半个月的沉睡,我们A城的英雄——陈锋医师终于苏醒。他识破罪犯的诡计,提前做好人员撤离;他将罪犯引入中心爆炸点,目前警方已在现场发现常钢的尸体残骸。仁爱医院的基因监测仪虽然在事故中全部销毁,但科学家正加紧进行新一代的研发与生产。让我们一起庆祝恶魔的死亡,英雄的苏醒,无罪之都的诞生之时!一起倒数,3,2……”

话音未落,有人指着窗外尖叫起来,远方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和呼喊。镜头向窗外摇去,滚滚浓烟正从一栋居民楼上涌现。
A城的人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犯罪基因已经清零,灾祸却仍未停止。政府辟谣说是常钢生前培养的“犯罪帝国”所为,可常钢劫走的婴儿如今最大的也才10岁。一时间,A城政府的公信力降到了最低点。

愈演愈烈的盗窃、火灾、屠杀,闹得人心惶惶。连环杀人案再次出现,这一次的受害者仍是男性幼童,脸颊上被黑色的记号笔涂上了大写的“C”。

闲散多年的警卫队整装出发,抓捕了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一个正在同性酒吧酗酒的中年男子。抓捕的过程中,队长张正义却震悚地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叫喊:“不是我做的,是常钢啊,是常钢!”

常钢早已确定死亡,难道这个罪犯是对他的模仿?还有一种可能,之前的连环杀人案还是这个罪犯做的?难怪之前在现场都没有比对到常钢的指纹,那常钢……

陈锋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最新报道中滚动的抓捕名单。这些名字,是坐地铁时在身边看报的老人,是刚步入青春期的孩子,是每天早晨打招呼的邻居,是工作中合作过的伙伴……

而曾经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常钢。当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罪人,是不是意味着一切罪名都可以被承担?“想犯罪就犯呗,反正有常钢呢。他是基因认证的罪人,我们都是好人。”人们这么想着。心中的恶被激发,放大,最终无法收场。每年等常钢越狱,他们便倾巢而出,恣意妄为。直到常钢自首,再次入狱,他们便暂时收手。

陈锋回想起常钢说的话。也许这十年来,他真的没有杀过一个人。他的沉默是无声的顶罪,自首是为了暂时阻止罪行,越狱仅仅来到了仁爱医院,盗走带有犯罪基因的婴儿。

陈锋脱掉白大褂,第一次开始思考犯罪基因的存在。可是,为什么常钢这么执着于这些带有犯罪基因的孩子?即使身上没有犯罪基因的人也会犯罪,那真正的好人在哪里?难道自己这么多年坚守的东西错了吗?

正在出神间,护士长递过来一个牛皮信封,说是有人放在临时医院的信箱里的。信封上没有署名,牛皮纸斑驳而沾满灰尘。

陈锋疑惑地打开,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医院诊断书。上面赫然印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虎头虎脑,调皮可爱,而下方则是冰冷残酷的一行字:陈锋,特级犯罪基因携带者。

没有人知道英雄陈锋去了哪里,他就像一阵风,不留痕迹地从人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只有护士长知道,她一如过去十年间的夜晚,定期从医院偷偷运出携带犯罪基因的婴儿,再将他们送往郊外的一所孤儿院。这里曾经的主人是常钢,现在是陈锋。

当年,身为仁爱医院医师的父母,在发现自己的孩子是犯罪基因携带者后,不惜冒着巨大代价将此事隐瞒。然而,医院的处理记录上始终有一页空缺。

随着当局的调查越来越逼近,他们将陈锋的诊断记录与发小常钢的调换,再设局让常钢被发现。

常钢曾说,自己唯一的梦想,就是世界上不再有人像他一样,背负着罪恶之名,潦草而沉重地走完这一生。为此,他宁愿玉石俱焚,也要炸毁基因监测仪,盗走那些在襁褓中就被宣判命运的的婴儿。

那张泛黄的诊断书背后,写着潦草的一行地址。陈锋沉默地听着护士长的坦白,顺着地址来到这所与世隔绝的孤儿院。他想,这就是我下半生赎罪的地方。

陈锋坐在孤儿院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夕阳下的草地上玩耍打闹。最近他总是这样,一看就是一整天。

突然,有两个孩子相互推搡着过来,其中一个大声地告状:“陈叔叔,他是坏人,他偷东西!”

另一个孩子涨红了脸,浑身布满尘土,将小拳头攥得更紧,紧紧抿着嘴唇也不分辩。

陈锋掰开小拳头,看见汗津津的手掌里躺着一颗小小的话梅糖。他轻声问道:“拿这颗糖,是不是因为特别想吃糖果?”

孩子扬起脸来,摇摇头:“我听别人说,话梅糖好吃。就想着等我有一天找到了家,可以带回去给爸爸妈妈也尝尝。”

他见陈锋望着他出神,犹豫良久,爬上长椅小声地问道:“陈叔叔,我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坏孩子吗?”

“不是的,你是个好孩子。没有人生来罪恶,生来可以被定义。”

孩子似懂非懂,瞪大眼睛和陈锋对视。他的眼神清澈如潭水,尽头闪烁着一点微光。

他在夕阳下伸出小小的手慢慢抱住陈锋。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陈叔叔望着他的眼睛里,一下子盈满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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