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形状边界:我的女友“复活”了

作者:Leila
2022-05-03 23:05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摄影的?特别是对稀有植物和珍奇鸟类的摄影,甚至是所谓幻想中的二体合一,如果存在于此世的话,那我宁为折寿,也要一睹其芳容。
原本我只是按照自己在书上学到的点点滴滴,且只在本市范围内或周边的景区里去拍拍鸟类和植物的照片,但是,随着我在这方面博物学知识的增长和体验的加深,小范围的景观已经无法满足我旺盛的好奇心了。于是,不知不觉之间,我渐渐把自己摄影工作室的本职工作转移到全国各地的旅行上去,甚至远赴海外旅行。
可能因为自己出身单亲家庭的关系,我从小就很怕被人忽略,被人欺负,所以可谓十分在意自己的一些标新立异的表现。就如对鸟类和植物(以下简称鸟植)的兴趣爱好一样,它走入一种狂热的状态,狂热到几近猎奇领域。比如,我曾经办过一个小型的私人作品展,主题是“被植物捕杀的鸟类”。
世界上能吃动物的植物约有六百多种,但大多数这类植物都只能捕杀很小的昆虫。除了世人皆知的猪笼草和终极吃人的印尼奠柏之外,那些位于南亚热带不为人知的捕蛇草、捕鸟枝就更令我兴奋。
我极度迷恋像红腰咬鹃这种周身闪着耀眼赤棕光辉的蓝颜鸟被捕获的姿态,潮湿、颓靡、饱满的胸口浮动着生命最后的绝唱。
在这个扭曲却唯美的展出背后,是女友秦羽的离去。当我从婆罗洲回到我们曾经的爱巢,我累得倒头就睡,醒来时,家里已经完全没有秦羽的踪迹了。就连早年我为她拍摄的写真,那些装饰在家中各处的照片,也都消失不见。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有客厅通往方型庭院的移门不自然地半敞开着,黎明的微风从门外吹拂进来,窗帘不知所踪。
可恨当时的我依然沉迷在鸟植相杀的瑰丽死亡画面的欣喜中,对于秦羽,那个我曾经深深迷恋的女人,我居然不以为意。
我想那对于我这样性格的人而言,是一种痴迷的流转,从对秦羽的痴迷,渐渐转移到对鸟植的痴迷,再转移到对植物捕杀鸟类画面的痴迷。湿漉漉的死亡,望向虚无的眼神。
就在那场作品展之后,我结识了几位同道中人,其中不乏油画家、装置艺术家、摄影师、电影导演等先锋派创作者。我们极致的爱好中有一些微妙的共同之处,这些人后来成为了我在这条极致摄影道路上的常驻宾客名单,不多不少也就十来个人。
其中,那个男人,很巧合的是,名字也叫“羽”,叫施羽。他和其他人不一样,用俗世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十足的变态。
他是油画家,所谓遗体油画家,他有时会邀请我去他的工作室观看一些他的作品。而他的作品,全部都是各种遗体,丑的、美的,狰狞的、艺术化处理的,凶杀现场的、医院病床的,总之题材之广,让人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在这些特殊的工作单位有一大把的线人。
不过有一个下午,这位施羽神秘兮兮地来找我喝咖啡。我们约在一个老街区的路边咖啡摊前见面,施羽像一个干瘪的木乃伊一样缩在摊位前的高脚凳上等着。他这个人的长相,和他的极致变态爱好可谓如出一辙,如果不是他低垂的眼眉下那双狡黠的眼睛,正时时刻刻窥探着世间的死相,普通人恐怕早已把他认同为半死之人了。
“唔,你终于来了。”施羽头也不抬,斜着眼睛瞅了我一眼,双脚悬挂着,有节奏地轻踢着咖啡摊招牌下的铁护板。
“有什么好事找我?”我要了一杯黑咖啡,轻轻啜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坐在施羽身边的原因,连咖啡味儿都不对劲了。
他带着一点儿得意的神情,把手机拿到我眼前,说:“你看,这个。”
我凑过去一瞧,那是一封邀请函,从一个乱码的电邮地址发过来,打开的瞬间,黑色的动画信封被一双骷髅的手打了开来,还飘出一阵诡异的音乐。
“这……有些俗气啊,什么青少年的委托杀人网站,死亡网站,诅咒网站之类的噱头嘛!”我忍不住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却停了下来,因为这份邀请函的内容却并非如此。
邀请函上写着——“特此诚邀施羽先生参加本馆的开幕仪式,定会让您大开眼界。此处附上零站台的燕隼号特快列车电子票一张,我们将于某月某日下午三时,恭候您的莅临。”
我有些失望地问:“不就是一个新的博物馆或者美术馆的开幕仪式嘛,有什么特别的?”
“它没有地址本身不就很特别吗?另外,火车站的零号站台你知道吗?我可从来没在现实世界里见过,至于燕隼号?是一种飞禽吧,这个你最懂了,看来他们和你一样,也很懂啊……”
“是啊,燕隼,是一种时速能达到一百六十公里的强大飞行家啊。”我眼前立刻出现了这种可爱鸟类飞行的姿态。
“喂,陪我一起去吧,一个人去太寂寞了,不过如果是很合我胃口的展品,你未必吃得消噢……”这个干瘪的诡异男子露出了期待不已的笑容。
“到底是要我去还是不要啊……”我不满地咕哝着,但内心深处已经对这辆飞驰的列车和这座无名的新馆充满好奇了。


我和施羽一起来到了火车站,我因为没有那张神秘的电子车票,所以就随便买了一张车票进站。验票的时候,施羽打开手机对着闸机,然而,没有任何动静和提示音,闸机就开了。在车站上方的显示屏上,哪里都找不到这辆燕隼号所在的站台,只是施羽的手机不断亮闪着,提示我们前进的方向。
我和施羽穿过离本站台距离最远的地下通道,本来通道尽头只有向左的台阶通往站台,但手机却提示我们往右边漆黑一片的地下通道继续行进。当我们犹豫着步入那黑暗中的第一秒,眼前就无声地展现出一条镶嵌着绿色灯光的冰雕台阶。
看起来是冰雕,踏上去,脚底却丝毫感觉不到冰面的湿滑和寒冷,而是像踏在水泥石阶上一样真切笃实。随着空中一阵鸟类羽翼扑打的声音,零号站台的提示标就这样赫然入目。本以为迎接我们的是一辆高铁子弹头新型动车,然而事实上,燕隼号集聚绿黑两色的漆光外形反而带来一股浓郁的中古风味,仔细一看,车身上微微翘起的铁皮组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小羽毛,是令一般人都会产生密集恐惧的设计,但却深得我心。
列车发出一声深山猎鹰般的嘶鸣,门开了,比起有票的施羽,我竟冲在他前面,一下跳进了车厢,在一片中古机械的轰鸣声中,燕隼号把四周的风景狠狠地推在身后,我们只看到车外光怪陆离的黑绿色线条,扭曲缠结,最终渐渐消失在灰色浓郁的烟雾中。
燕隼号直接停在了白色的新馆门口,只有我们两名乘客,我们眼前是一个全封闭式的博物馆。是一种圆润变异的安藤忠雄风,通道向我们两侧展开,能看出是弧形的。当视线里只有金属墙壁时,人往往会朝建筑物的顶层望去。幸好这里的屋顶是玻璃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透过玻璃顶,我什么都看不到,既看不到阳光,也看不到蓝天白云,只有一片白色的混沌。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好几个身穿一样黑绿镶嵌连体衣制服的女馆员走上前来,一边彼此讨论着工作,一边在我们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这才发现她们都带着鸟类的面具,有凤凰面具,猫头鹰面具,信天翁面具等等。其中,带着信天翁面具的馆员检查了施羽的电子邀请函,便恭恭敬敬地说道:“欢迎你,施羽先生。请自由参观。”
她好像没有看到我,或者也不在意我。
周围其他的馆员也对我们微微行礼,便四散走开了。我和施羽就像两名被引领到外星人飞船上到迷途者,但对方又显然并不在意我们怀着好奇心,在这样一无所有的空间里自由探寻,似乎是被默许了。施羽走在前面,而我就默默地跟着他。蜿蜒的现代建筑内依然是一无所有,我们无法凭借视觉感官去决定参观的路线。然而随着我们孤独的脚步声空寂地回响,我们渐渐听到了一种声音。
这是一种静谧但又活着的群体声音,在其中,我们能感受到风吹拂植物的摩挲声,能感受到经脉内液体缓缓流动的声音,也能感受到微妙的非人类的呼吸声。
就像剧场的帷幕出其不意地在眼前拉开一样,走廊的尽头,超出视野范围的景象扑面而来。那就是声音的来源!
一望无际的巨大植物在广阔的静谧中轻微地移动着身子,他们有着高高在上的浅色花萼,而粗壮如柱的蓝色花茎上则布满了柔嫩细密的绒毛,根茎部位陷入清澈的园池之中,能容纳下十人直径的大鬼莲严严实实地掩盖住了植物下方的部位。这些未名的巨大植物密集缠绕,周身散发出极为浓艳夺目的深色彩光,而这些彩光又随着植物身躯的扭动和伸缩而流溢变幻个不停,却始终维持着蓝、绿、紫这三种颜色的渐变和切换。仔细一看,郁郁葱葱的植物之中,贯穿着白色大理石建成的九曲桥,虽然是正常尺寸的景观桥,可是在如此庞大的生物面前,九曲桥却显得微不足道。这副景象,如果用“美”来形容,已经远远不够了,这让施羽和我同时陷入了呼吸近乎停滞的虚空中去。而越是被吸入如此异境,我就越感到不寒而栗,人类潜意识中对美的欣赏和追求在此时此刻,却与那种超尺寸的恐惧感一同诞生,让我既迫切地想要钻入其中,抚摸这东西,却同时又想立刻拔腿逃跑。
“这不会就是,所谓的,宇宙莲吧?”施羽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九曲桥上,和那活着的植物们几乎融为一体了。
“这是在这个博物馆的植物园之外,绝不存在的莲花。”
信天翁馆员温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得我跳了起来。
施羽的表情已经完全沉醉了,两颊绯红的他不住地点头:“我,可以摸摸他们吗?可以吗?”他伸出了颤抖的右手。
“噢,当然可以。”信天翁馆员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感情。
“那我摸了噢!”施羽哆嗦着准备用指尖触碰那毛茸茸的茎部。
“等一下!”我条件反射似的大吼一声,我的吼声显然打破了植物园的宁静,所有的巨莲瞬间膨胀了起来,交错的枝茎把九曲桥以上的空间全部封锁起来,把施羽一下子压在了地上。可在那层层叠叠的植物压迫下,施羽勉强露出脑袋来,脸上却挂着幸福至极的扭曲表情,眼泪和口水一起流了出来。
“啊!到底是谁,是谁建造了这么变态的植物园?”我赶紧走向前,想要把施羽拉出来。
虽然不算什么提问,可信天翁馆员居然回答了我的问题:“建造这里的人,是和你一样的天才摄影师呢,虽然你本不该来到此地。”
我拽着施羽的上臂,把他从植物的包裹中拉了出来,听到如此解释,我不由回头看着信天翁馆员,可惜她戴着面具,身体姿态一动不动,我完全读不懂她话里的深意,我和施羽一样,都是喜好非比寻常极致诡异艺术的人,只不过,我是摄影师而他是画家,为什么施羽能收到邀请函,而我却不该在此呢?
“喂喂,”施羽站了起来,一边轻拍着裤腿,一边怂恿我道,“我回去一定会把此景画下来,不过,你不需要拍照吗?你可是摄影师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挂在胸前的徕卡m3相机,摇摇头说:“黑白相机没有办法拍下这种感觉呢。”
“我们有相机收纳室,里面收藏了不少好用的中古相机,你可以跟我来,我带你选几款,借给你拍照用。”信天翁馆员侧过身子,做出“有请”的姿态。
“我在这里继续欣赏就好。”施羽摆摆手,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机会和巨莲们独处,就好比他在遗体绘画的过程中,只想专心致志地投身于自己和遗体的两人世界,不想要任何人打扰他一样。这个植物园,是施羽最爱的遗体吗?就好像,它能成为其他猎奇艺术家的归宿一样,是我们名单中某个中世纪装置艺术家最爱的刑具装置,是某个雕塑家最爱的所谓挑战生命极限的真人浮雕,是某个玩具收藏家最爱的分割绝对对称的人偶……这个植物园,可以变成我名单上那些“变态”们所希冀的乐园?成为能满足他们眼中任何痴迷之事的变体?

信天翁馆员带着我走到了弧形走廊的尽头,尽头的墙壁不是那种钢筋水泥的结构,而是用透明的钢化玻璃分隔开的空间,透过玻璃,可以隐隐看到玻璃对面一模一样的走廊。其中,有一架螺旋式楼梯,它被完美地镶嵌在了玻璃隔层之中,这多少令我感到似曾相识。“上来吧。”信天翁说。
二层的明亮令我一瞬间有一些睁不开眼睛,然而信天翁馆员立刻按下按钮,关上了穹顶的遮阳板。这是一个有着半球形构造的屋顶,依然是透明的全景材质。我看了一下表,距离我和施羽坐上燕隼号出发,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现在天应该黑了。可是,慢慢关闭的穹顶外却闪着一片耀眼的白光,那光芒,比正常的阳光更加不自然,但如果是人造灯光,却绝对达不到这样的亮度,而且这片白色似乎根本不存在光源,比走廊顶看到的白色混沌,更加锐利,却依然是无法判断的混沌。
信天翁馆员见我一个劲儿地盯着已经关闭的穹顶,才说:“你在好奇外面是什么,或者,上面有什么,对吗?”
“嗯。”
“在此之前,还是先看看下面吧。”她丝毫不管我的顾虑,又按下了另一个按钮,我所面对的地板就这样朝两边打开了,映入我眼帘的首先就是那紧紧闭合的巨莲的花苞,还有就是换成俯视角度所能见到的植物园。
“这……”即使已经领略过这个奇异的植物园,可我依然被震惊到了。我努力地在这片植物丛中寻找那个痴迷于此的施羽的身影,然而下面是一片和煦,好像一切都陷入了沉睡。
此时,只听见“咚”的一声,最为鼓胀的一个花苞裂开了,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男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刺破了我的耳膜。
在黑暗的巨莲茎叶中,施羽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他就像被刺瞎了双眼一般,无法在九曲桥上正常奔跑,而是一脚又一脚地踩进了大鬼莲所在的园池中,等施羽的大半个身子完全探出植物丛中时,他的腿却被一对惨白的胳膊紧紧抱住了。施羽一边尖叫,一边继续朝外爬去,渐渐地,我看到了那对惨白胳膊的主人——那是一张已经死去的遗体的脸,是个女人,她双眼怒睁,却毫无生气,可是更可怕的是,这具遗体,居然从下半身开始,和巨莲的花朵黏连着,长在了一起,她已然是巨莲的一部分,是巨莲可以汲取养分的某一种器官!
我是不是可以叫它为“莲花遗体”呢?
一阵隐匿的快感涌上我的心头,可是我的理智瞬间就压抑住了这种感觉,这种变态的感觉。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变态,如果一定要说谁是变态的话,在我的名单里,施羽一定占据着一席之地。我趴在地板分开的透明隔层上,双眼紧紧地贴着它,大叫着:“施羽,快跑,快逃!”
可是,根本无济于事。施羽陷入了错乱状态,他的大叫声已经不是纯粹的象声词了,他开始叫出这样的内容:“不是我,不是我动手的!我也不确定你当时有没有断气啊!是他们跟我说的,你,你找他们去!”他停了下来,剧烈地喘着气,我已经看不到施羽的双腿了,他的双腿被遗体缠裹了起来,渐渐僵直了。“你应该感谢我不是吗?毕竟,我把你画得那么美,在我的画里,不存在夺去生命这种世俗的东西!是我给了你永恒!”
喀嚓一声。九曲桥被泼上了斑驳的血迹。
施羽的声音消失了,信天翁馆员把趴伏在隔层上的我搀了起来,地板闭合了。我满脸都是泪水,可心中却异常平静,这种匪夷所思的平静感驱使我开口说了一句根本不在我自己意识里的话:“现在我想上去看看。”
她点点头。丛穹顶处晃下来一根粗草绳编织的梯子,这与博物馆整个氛围相当违和。但我还是熟练地攀爬了上去,这种灵敏的感觉像是来自于我身体本身的魔咒。我一边慢悠悠地爬着,一边回忆起了往事。
曾几何时,我在自家的挑高阁楼上也装了这么一个我自己手制的绳梯,我总是想着,在我圆形房子的顶部,曾经铺满着人工的柏树皮,我是如何教秦羽小心翼翼地爬上去,我们手牵着手,躺在圆顶的柏树皮上,在深夜,仰望满天繁星,沉沉入睡,这曾是多么浪漫的画面。我一边沉醉在这样的回忆里,一边加快了攀爬的速度。
当我抵达穹顶,从固定绳梯所在圆形孔洞中探出头去时,我的感官被彻底颠覆了,或者说,我作为人类的感官被彻底抹杀了。我在白色的混沌中没有视觉,因为界限之外的白色混沌里其实根本没有光这种存在;我闻不到任何的气味,当然我的鼻子也失去了呼吸的功能,这片混沌中根本不存在氧气这种物质,另外,与其说混沌中充满了绝对的静止和安静,不如说,我的听觉在其中游离了我的神经系统。而且,那里没有温度,没有一切感知。
我慌忙把脑袋缩了进来,贪婪地呼吸着,缓过神来。
我问在绳梯脚下只剩下一个模糊人影的信天翁馆员:“这外面,到底是什么?”
她的回答似乎隔了很久才传到我的耳中:“你已经体验过了,你说呢?”
我喃喃地说,其实已经不在回答一个馆员的问题了,甚至可以说,我在自我解释,以及在和设计这个地方的人解释:“外面是如同永夜一样存在的东西。”是的,我读过一个叫D彦的科学家写的一则短文,他说,所谓世界的尽头,不如说是你作为人类,你可笑的大脑和你的神经感知的尽头,所以那些地方叫做永夜,虽然它未必是黑暗的,因为黑暗也是一种认知,不是吗?
我继续对自己说:“如果一定要理解它,那就是,你出生以前以及你死去之后,这个世界对于你的意义,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那是什么,那什么都不是,那就是永夜。”
“不如再看看吧。”信天翁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以后,我不仅把脑袋探出了那个孔洞,我甚至整个人都爬了上去,我憋着气,无法在那里呆多久,但我站了上去。可笑的混沌里,果然没有重力,这也让我毫不费力地站在了那里,没有氧气,我也能多撑一会儿。我四下环顾,试图在混沌中找到什么——
我看到了。
我确实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条短直线把一个圆形连接到长方形上的平面图案,这是一种结构,一种再简单不过的几何结构。但是,这种结构对于人类的认知不像化学分子之类的那样具有紧密或易断裂那样的意义,它没有意义,那一瞬间,我知道了永夜有这样的东西。仅此而已。

我从绳梯上爬了回去。博物馆里此时响起了肯尼基的萨克斯名曲《回家》,没错,就是商场打烊时会播放的音乐。信天翁馆员说:“我们下班了。”
于是我看到她退回到了墙边,那地上有着一排浅红色的圆点,信天翁馆员站到了其中一个圆点上,就不再动了。不过一会,其他穿着一样衣服,戴着各种鸟类面具的馆员也纷纷站到了不同的圆点上。十几个人站定成一排后,我立刻意识到她们都是人工智能,现在回到充电桩了。然而,我却没有意识到,当她们的面具一个一个摘下后,底下居然是一模一样的人脸,她们都长着同一个女人的脸,而这个女人,居然是秦羽!
“你没死吗!?”我发出了和施羽临死前一样的大叫声。
人工智能是不会来回答我这样的问题的。照明渐渐暗淡,似乎再也没有人来关心我的死活,而我只是一个迷失在打烊后大商场里的孩子。可是我却被秦羽还活着这种惊悚的设想给吓得一动不动,我在黑暗中站着,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也可以看到周围的环境了,我一边漫无目的地看着这些在充电的人工智能秦羽,一边想着:是秦羽还没死,是秦羽来找我复仇了。
那个夜晚,我从婆罗洲回到家中,家里漆黑一片,显然停电了,恒温系统也彻底失效。比起热带,满身疲惫的我走进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家中,难免情绪有些低落。我打开藏在行李箱密缝中的蓝颜鸟遗体,那是一只拼尽全力从捕蛇草的“魔爪”中逃脱出来却仍然没能活下来的鸟。我偷偷把它夹带回来,一路都在期盼着能再为它多拍下一些告别世界的照片。我如此贪婪地咧嘴笑着,完全忘记了慢慢靠近我的秦羽,直到我的视线对上了她幽怨的眼神。
“你就连一句'我回来了'都不想对我说吗?”秦羽一边责问我,一边从侧面靠近那只刚刚从冰袋里取出,开始变得湿漉漉的鸟。
哗啦一声,那只鸟就像起死回生那般,收拢的羽翼被狂暴地掀开,然后被秦羽直接甩到黑漆漆的窗外。就在那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我张开手掌,推着秦羽的颈部,把她按到了半启的庭院移门上,整个过程中,我一直一直都没有松手,直到秦羽完全不动了,她那模样,几乎替代那只可怜的蓝颜鸟。
我的庭院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形状四方工整,我在彻底的黑暗中不停地挖着一个似乎能触及地基的深坑。然后,我把秦羽和鸟一起推了进去,回过头来,黑暗中的白色窗帘已经被扯破,多少残留着她在挣扎时留下的血迹。我把那窗帘一起扯了下来,盖住了秦羽的身体。
人的遗体,两周时间就会白骨化。
在两周的时间里,自由职业的秦羽不会被任何人想起,也许连我都会一不小心忘记她的存在。
也许只有一种旱地莲才能让我记得秦羽。我把这种奇异的花种在秦羽所在的地方,它白天盛放出橘红的花朵,就像在死亡来临之前肆意地炫耀自己生命的余光一般。而夜晚悄悄来临时,我在那短短的两周内,总是关闭了所有光源,把每一晚都当作是停电的那晚,坐在空空荡荡的庭院边,欣赏那可怕的花朵彻底收起来,躲在它仙人掌一样的枝叶丛中,消失不见。
两周以后,旱地莲枯萎了,我一边挖开铺散着残瓣的泥土,一边自言自语道:“秦羽,现在我要把你带到山中的永眠之地,好吗,听起来不错吧……”
“到那时,我会用旱地莲给你造一个最美的植物园……”我顿住了,突然说不出话来。
我眼前,黑乎乎的深坑里除了破烂的窗帘和残败的羽毛下那只蓝颜鸟几乎已经腐烂到看不见的遗体之外,就一无所有了!没错!秦羽,秦羽凭空消失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不……不可能……”我用自己发黑的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眼前一片发白,剧烈的疼痛一下下地敲击着我的灵魂。这两周以来,我日日夜夜都没有离开过家里半步,更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我家,秦羽怎么会不在呢?我喉头的哽咽声愈发清晰了,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飘散在我周围,它说:“你爬上露台看看吧,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这个声音与其说是飘散在我身边,不如说它简直就在我的脑内。
我走向客厅中央的螺旋式楼梯,那是我在装修这个家的时候特意定做的楼梯,因为我曾经希望自己每每回到家时,就能看到衣着华丽的秦羽从旋转楼梯上款款而来的身影。但在那一刻,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楼梯,来到了以阳光房为结构的二层,我继续沿着一个悬挂的绳梯爬上了露台。当我站到露台上,俯视我家的建筑时,我瞬间看到了一个符咒一样的结构——圆形的房屋上由一条短短的石径连接着长方形的庭院。
这个结构的轮廓亮着像闪电一样的白光,刺目、深刻、强烈,以一种诡异的比例完美地连接成一体。
我认识房屋的形状,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是我自己从哪个建筑大师还是某个欧洲古代哲学家那里看到的理论,或许那根本就是谬论。可我清楚地知道,圆形,代表我们存在的世界,那个公元前五百多年的古希腊人毕达哥拉斯提出的论点,球体,互相联通,回到原点。而长方形,这里代表了限制,界限,内外隔断。当两者微妙地结合在一起时——“形状边界”。
我说。
可我不知道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在我的记忆和思维慢慢开始混乱和交错时,我睁开了眼。
她看着我,和其他的每一个她一样,齐刷刷地看着我。如今我已经不把她们当成纯粹的馆员了,也不会把她们错认为是秦羽,他们只是AI机器人而已。但我还是认出了我失去意识之前那个一直带着我参观的信天翁馆员,她不再佩戴鸟类面具,只是她的制服胸口上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信天翁标记。她和秦羽最大的不同是,她的瞳孔里闪烁着变化不停的金黄色微光,就像电流一样。
她说:“你醒啦。”
我点点头,问:“这是第二天了吗?”
她摇摇头说:“我们不存在天这样的计算单位,我们只有上下班,充电,这样的划分方式,”她停顿了一下,“之前没料到你也会来,所以充电时我们也都被更新了一下系统,现在我们明白了,所以,你也知道了。”
“啊?知道什么?”我一脸迷惘,杂乱的信息已经慢慢从和秦羽的过去转移了。
信天翁馆员答道:“形状边界。”
“我知道这个名词,但我不知道它的意义。”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非常流利地解释道:“形状边界是一种结构,它由不存在而变成存在,是一种创造。当圆和方以一定比例结合,就创造了一个世界的尽头。它广泛地遍布于结构以外的多维空间,就像一次偶然的物理共振现象导致了无穷宇宙一样,如果以你那时的世界观和宇宙观而言,就是如此。”
“我不懂。”
“简单的版本:人可以在形状边界穿越时空,抵达任何地点,任何时间,任何平行宇宙。复杂版本:真实的存在可以和虚假的意向互换,书里、电影里的故事会变成真事,星光层的一切会和现实交错,生会和死轮换,男女性别也能切换,红色会成为绿色,反之亦然,本体和分身有时不再能区分。”所有的秦羽AI机器人异口同声地解释道。

如果是这样,我想了又想……秦羽的事件不就可以解释了吗?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疼痛间,我再一次确定了这是秦羽的复仇。因为已经痴迷于鸟植的我杀死了她,然而因为我家的建筑凑巧创造了“形状边界”,于是埋在庭院土里的秦羽的遗体,由“死”变成了“生”,她可能由实体变成虚无,穿越了时空来到这个诡异的地方,由主体变成分身,来报复我。她首先要报复的是我的同好,我名单上那些和我有着共同极端和猎奇爱好的变态,然而她最终的复仇目标是我……
我坐直了身子,双眼毫无目标地环视着穹顶,大声喊着:“秦羽,你出来吧!你一定躲在这个地方的某个总控室,按着这些复杂的指令,操控着这些机器人,操控着宇宙莲,一个一个地杀死我们,不是吗?现在你不也成为了我们?痴迷于某种更加超越这个世界的行为了吗?你是痴迷于形状边界了吗?”
可是秦羽并没有回答我,这里也没有所谓的总控室。
我又被带回了巨莲的植物园,施羽就在那里,好端端地站着,微笑着欢迎我,他的四肢全部断裂了,却还黏连在躯干上。他慢慢扭曲着步伐走向我,然而推动他前进的,已经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双腿,而是牢牢吸在他背后的巨莲的花茎,他们已经长在了一起。
我不由倒退了一步。
“你看,我所有的画作里的人,对,就是你们所谓的死人,都永生在巨莲里面了。”施羽得意地说。然后他用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抓住了我的手,感慨地摇着,说:“谢谢你啊,是你让我知道了形状边界这回事。啊,还有,真没料到,过了这么多年,你的家居然变成了这种划时代的存在……”
“我……我家?”我再一次环顾四周,觉得这也太过离谱了。
“这的确是你曾经的家演变而成的地方噢,”信天翁馆员说,“包括这里的植物园,也是你家曾经的植物,某种旱地莲。”
我的表情僵化了,而笑嘻嘻的施羽问我:“你的最终幻想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异常坦诚地对着施羽这个狰狞的怪物,说:“秦羽。”
已经不是爱不爱了,也不是兴趣爱好的痴迷,而是找到她的执念而已。
“噢,真的吗?那就好。很好……好极了……”施羽发出像野生动物一样的咕咕声,慢慢缩回巨莲里去了。他嘴里发出的声音,引起了植物群体的共鸣声,就在那样的声音要让我恶心到呕吐的时候,空旷的馆内传来了一阵高速列车穿梭在隧道里的呼啸声,同时,我听到了报站的广播:“形状边界站到了,请旅客带好自己的行李,有序下车。”
我赶紧跑到我和施羽进馆的口子上,从那个高铁列车里走出来又一个我熟悉的人影来,他是我名单上某一个热衷于在活人身上进行真人浮雕的雕刻家。
“你的最终幻想又是什么呢?”那个问题再一次刺激着我。
啄木鸟馆员恭恭敬敬地前去迎接这位雕刻家了。而其他的馆员立刻围住了我,又一次异口同声地问我:“已经没有秦羽了。那你的最终幻想是什么呢?”
荒谬!
“秦羽就是幕后黑手!”我狂暴地喊道。
“你知道她不是,形状边界是你自己发现的,也是你自己拓展和利用起来的,因为形状边界太过强大,把全部的存在和认知都破坏了,真实的,虚构的,全部。现在已经没有外面的世界了,这个世界,也只有这么一个站点而已了,由你本人创造,也只属于你一个人最终幻想的孤独站点。”冷冰冰的AI机器人给予了我最为真实的答复。
广播声再次响起,那是我和施羽进站后根本没有听到的广播:“下一站,永夜,下一站,永夜,请前往永夜的乘客尽快上车。”
我得意地朝那些机器人露出了鄙夷的笑容:“瞎吹什么呢?不是有下一站吗?我才不要留在这里被秦羽报复,我要走了。”
我大步流星地走向燕隼号,毫不迟疑地跨进了车厢,就在我走进车厢的下一秒,车门就立刻关闭了,似乎燕隼号就只在等着我一个人上车一样。我朝她们比了一个侮辱的手势,喊着:“再见,废物们!”
燕隼号就此启动了。
我好像忘了永夜是什么了,我猜,永夜里装满了鸟类的遗体,死的,潮湿的,臭烘烘的,流血的。让我挤压在它们内部,永远寻找着其中的幕后黑手秦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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