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故事

在监狱养猫有多难:治愈我的小猫,可能被人抓去炖汤了

作者:陈拙
2022-05-05 22:28

养猫可以做什么?可以救人。
 
这话是曾在监狱中服刑的作者杨不换告诉我的。
 
他进监狱的那几年,犯人和管教的关系也紧张。有个犯人不想干活,当着管教的面,拿锤子把自己的小脚趾砸碎了。除此之外,斗殴越狱也是层出不穷。
 
但从监狱有猫的那一天开始,杨不换明显感觉到氛围变了。
 
即使再凶残的犯人,也开始老实挣工钱,给自己的小猫咪买猫粮。
 
原来最强硬的东西,也可以用温柔去化解。
 
这个故事讲述了全过程。

我服刑的这座监狱成立二十多年,有无数犯人想要逃出去,但至今没有一个成功过。
 
监狱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是那千斤重的外管大门,上面安装的生命探测仪,哪怕是最微弱的心跳也不会放过。曾经有一辆运煤车通过,仪器响了,干警翻遍了车斗,最后找出了一只活老鼠。
 
不仅如此,监狱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犯人集中起来,把一只活羊赶到监狱围墙,让犯人看着它被电网活活电死,以儆效尤。
 
但那天晚上,我还在睡梦中,突然被警报声惊醒。我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衣服没穿好就跳下床,跑出监室。
 
这种警报声我太熟悉了,有人越狱!
 
被警报声惊醒的犯人纷纷探起身子,往外张望。受惊的猫叫着从监室里跑出来,外面的猫早叫成一片。
 
值班干警跑过来,指示我们几个特岗犯人立马封锁楼层,命令楼层小岗值班犯人挨个监室清点人数。
 
紧张的清点很快结束,所有就寝犯人都在,唯独少了大壮。
 
又是大壮!
 
在这座监狱,和大壮有关的,肯定就是大事。


大壮让整个监狱都紧绷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三个月前,我正在大会议室,组织犯人的安全教育。每年夏天,监狱都会有一个安全百天教育活动。
 
一个大电视放在台子上,给犯人放专题讲座,正播到“煤矿生产中的瓦斯的危害和预防”,我看见教导员进来,冲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杨不换,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
 
教导员以前不论交待什么任务,总是笑眯眯的,打商量的口气,这次却是在下命令。
 
大会议室到办公室有100米,教导员脸色阴沉,一路上他什么话也没说。他越不说话,我心里越没有底。
 
教导员进了办公室就问我,对大壮了解多少?
 
我一警觉,问大壮怎么了?
 
“大壮没上井一天了,找不到了。”
 
监狱的煤矿按“三八班”劳动,每个班的犯人在矿井下待8个小时,然后上井交接班。那天清点人数,大壮不在,他的矿灯没有还给管理处,别的犯人也没见他上井。
 
整个监狱都被动员起来,所有犯人集中到了矿井口。
 
我们要靠“罐笼”下到矿井里,那是一个长方体的铁笼,用一根粗钢丝绳吊着,和电梯差不多。
 
去到井下的途中,四周漆黑一片,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笼子里充满了汗臭味,犯人们议论着,说停产真好,不用干活,还有的说,这次有立功的机会啦。
 
大约三分钟之后,罐笼停了下来。
 
我知道,犯人为了立功,肯定愿意找人。但危险的地方,比如“老洞子”,一定不会有人去。
 
煤矿的规模有大小之分,但结构都一样,两个井口,一个进风一个出风,保证井下劳动人员呼吸顺畅。
 
可许多已经开采完的老洞子不再通风,里头瓦斯聚集,人一进去,不知不觉就会窒息。因为没什么支撑防护,老洞子上面还有石块坠落,砸到就是致命。
 
我着急想找到大壮,一出笼子就先想去老洞子找,但我联号不乐意,他在监狱里待了20多年,井下的环境比我熟悉多了。
 
再说没他同意,我也不能单独行动。联号还有6年刑,我心生一计,哄他说,教导员交代了,要是能找到大壮,说不定可以一次把他余刑减完。
 
联号一听,眼睛都亮了,比我还积极。每经过一个老洞子,我们就拿矿灯往里面照,但是我不敢往里面看。
 
我害怕看见大壮的尸体,虽然他是监狱的刺头,但我希望他还活着。

第一天搜寻无果,第二天监狱领导下了死命令,要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领导没有把话说死,但言外之意,这么多犯人轮番下井,整整一天没找见,大壮肯定是死在井下了,也许是让掉落的石头埋住了。
 
领导说的那句话让我感到绝望,大壮是真的死了吗?
 
监狱并不怕大壮死在井下,因为煤矿生产有百万吨死亡指标,死几个也正常。只要找到尸体,就能家属和上级领导一个交代。
 
第一天跑了太多路,第二天体力明显跟不上,在井下休息的时候,其他犯人也在讨论,大壮肯定是死在老洞子了,不然怎么会找不到。
 
我还有一丝丝希望,大壮这样难驯服的人,怎么会轻易把命丢在老洞子。
 
再说,就算大壮死了,也得找到他的尸体,不能就让他留在井下。这一想,我赶紧拉着联号继续找。还是没有大壮的一点痕迹!这太不合常理了,他还能有遁天入地的本事不成?

每当碰到迎面走来的犯人,我心里就想,走过来的是大壮吧,但一看清对方的脸,结果总是失望。我一遍遍回想起从前的大壮。
 
在老家,我们是一路之隔的邻居。大壮一直就是个狠人,曾经也是我最崇拜的人。

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只要听见猪的嚎叫,即使正在吃饭,我也会立马放下手中的饭碗,飞快地跑向大壮家。
 
大壮是个杀猪匠。他每次杀猪,都会用一把锤头,对着猪脑袋狠狠一锤砸下去,猪“嗷”地一声昏过去,而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二三百斤的猪,大壮一个人就能抱到一米多高的案子上面,放血、剥皮、剔骨,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而杀好的猪肉,大壮都运到集市上卖。九十年代的社会治安非常差,集市上几乎每天都有打架的。有一伙小混混,集市上的摊位,都得给他们交“管理费”。
 
很多人心中不满,但大都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地交钱。
 
大壮却不一样,小混混敢威胁,大壮就抓起案板上的杀猪刀,对着他们冲过去。小混混吓得四散逃去。不仅如此,大壮还经常用他的三轮摩托车,帮村子里的老人拉粪土、拉庄稼,是我们村出了名的热心人。
 
谁也没有想到,大壮后来却走了另外一条为人不齿的歧路。

第三天继续找大壮,上井我给管教打完电话汇报之后,就去了澡堂。
 
洗澡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刚刚的那通电话。管教告诉我,大壮已经找到了,他的语气明显不太对。可没等我问大壮是死是活,管教就把电话挂断了。
 
忽然,我听见澡堂里有人说,他看见大壮了。
 
那个犯人比我早上井一些,他亲眼看着大壮被送上来的。
 
他们都挺佩服大壮,说这个家伙不简单,监狱搜了一轮又一轮,他居然在井下藏了好几天。
 
人还活着。
 
我随便洗了洗就赶紧回去。我急着想问问大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躲在井下这么几天?这几天他靠什么活下来的?
 
但大壮上井后直接被押到了审讯室,然后就关了禁闭。
 
我知道大壮不仅要禁闭,还得挨揍,但是我心里高兴,因为他还活着。
 
我在监狱感受到第一次的关心就来自大壮,那时我还在“新犯组”接受教育。新来的犯人,没有组长允许,一句话不能说,和哑巴聋子没什么区别。不小心说了话,组长过来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队列训练最苦,就是故意折磨人,各种体罚,各种挨打。那段时间我连想家都忘了,每天只盼着培训结束。
 
一天,组长叫住我,说你过来。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乖乖跟着。
 
他领着我去了他的办公室,进了门,大壮坐在办公室里面,冲着我笑。他还是老样子,1米78的个头,又黑又壮,只是络腮胡子给刮了,监狱不许留胡须。
 
大壮跟我说,组长和他是老铁,关系到位,以后我就不这么受罪了。
 
大壮还给我拿来了香烟和一些日用品,但我没有要。新老犯人是分开监管的,大壮为见我费了不少心思。
 
大壮之前是杀猪的,监狱把他分到了养猪场,主要任务是杀猪。但大壮从来不杀活着的猪,都是其他犯人把猪捅死放血后,他再剥皮剔骨。
 
近水楼台先得月,大壮可以私藏一些猪下水,用来“贸易”香烟。
 
“贸易”是监狱里面犯人之间特别流行的一个词,就是以物换物的意思。在监狱里面,没有不能“贸易”的东西,大壮手里的猪下水,绝对是“稀有货”。
 
他就是用两个猪心,买通了新犯组组长,和我见这一面。
 
但在那时,我没给他好脸,“你看看你做的那是什么事?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大壮用手挠着光秃秃的脑袋,欲言又止,尴尬地笑着。
 
没过多久,大壮就调到了我所在的监区。因为他经常拿猪下水“贸易”香烟,被同组的犯人检举,从养猪场调走了。
 
我和大壮都要井下劳动,免不了要在路上碰见了,他每次主动打招呼,我也是不理的。
 
因为我一直记得大壮犯的罪伤天害理。

大壮像只黑熊,在老家没人敢惹,集市上的小混混也开始拉拢他,经常请他下饭店。
 
大壮常常彻夜不归,家门口每天都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杀猪的生意也荒废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个定数。
 
有一天,大壮收购回来一头活猪,依旧用锤头把猪砸晕,抱到案板上开始放血剥皮。
 
就在剥了一半的时候,那头猪居然“活”了,嚎叫着跳下案板,拖着剥了一半的猪皮,在街上乱窜。
 
当时我也在现场。邻居们围追堵截,那头猪才被逮住。大壮吓得发起了高烧,住了好几天院。
 
大壮从医院回来,对我念叨着,不是个好兆头,自己杀了这么多年猪,头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事情。
 
我猜是大壮那一刀捅偏了,没刺中猪的心脏,在剥皮的时候,那头猪疼醒了。但从此以后,大壮不再杀猪,他说他杀生太多,怕遭报应。
 
没了生活来源,大壮去了外地打工。他去工地上拉过砖,但没干多久,就又回到了村里。
 
不久之后,大壮就被警察堵在了家里。
 
大壮被警察带走后,村子里开始流传,大壮和两个同伙入室抢劫,轮奸了一位军属。军属当时怀着孕呢,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大壮的两个同伙被执行了枪决,他则被判处无期徒刑。
 
一夜之间,大壮从热心人变成了强奸犯,他家人在村里抬不起头,都不敢出门。我总觉得大壮不是这样的人,但村民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也只好默认他就是强奸犯。
 
直到我在监狱看见大壮的卷宗,才知道村里传的话,有很多加油添醋的地方。
 
我上过高中,写得一手好看的钢笔字,我经常被分管内勤的干警叫到办公室,帮他整理档案资料。
 
一次整理犯人的减刑材料时,我看见了大壮的卷宗。出于好奇,我仔细看了他的起诉书和判决书。
 
大壮停止杀猪生意后,为了钱,又跟几个小混混掺和在了一起,还和他们一起去抢劫一个独居的女人。
 
钱到手了,大壮正想离开,没想到其中一个小混混起了歹念。大壮把小混混拉住,“赶紧走吧,咱是图财,不能害人家。”但他被另一个小混混死死抱住了。
 
因为是抢劫,大壮不敢大声喊,闹出大动静,他怕别人听见了报警,自己得判刑。
 
案件很快破获,在法庭上,受害的女人也为大壮作证,他的确想劝住同伙,法庭从轻,这才判了他无期徒刑。
 
我感觉对大壮有些歉意,就拿了一条烟,破天荒找他啦呱(聊天)。
 
大壮没有为自己辩解,他说入室抢劫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一直非常后悔,也后悔当时没能阻止两个小混混。
 
大壮和我说过,为了家里的老婆孩子,自己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去。
 
一直表现很好的大壮怎么会藏在井下几天,差点把命都丢了。而且听说他是在矿井下的水仓被找到的。那个地方我也去找过,还用灯照了一遍,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看来大壮是故意不让我找到的,为什么,只能问他自己了。

一个月后,大壮从禁闭室里出来了。他胡子拉碴,人也瘦了,但精神看起来还挺好。
 
他告诉我,那三天他待在水仓的平台上,一听有人来,就潜到水里,嘴里含着一根空心铁管呼吸。
 
水仓里的水没过小腿,水都掺着煤粉,黑乎乎的。他说别的人来找,最多就是用灯照一下。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大壮拆了呼吸自救器。这个自救器是监狱发的,火灾、瓦斯中毒的时候,犯人可以靠自救器呼吸。
 
大壮把自救器的芯掏出来,留下一个空壳,往里面塞了六个馒头,即使三天不上井,也饿不死。
 
发现他的两个犯人也是偶然,他们在井下找累了,想到水里偷一会儿懒。大壮说没想到他们一来就不走了,他的手还刚好被一个犯人踩在了矿靴底下。
 
他没吭声,足足忍了快一个小时,两个犯人还没有走的意思,大壮才支撑不住,浮出了水面。
 
而大壮这样折腾的理由,他说是因为不想干活,井下太潮湿了,自己有关节炎,膝盖受不了,想调到井上干活。
 
监狱让犯人下井干活,是为了创造利益,好多拿奖金。很多下井的犯人都有关节炎和脚气,为了不下井,让家里花钱,找关系。
 
监狱没信大壮的话,觉得他是不想干活找借口,关了他禁闭,也没答应他去井上的要求。
 
但没想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我因为前一晚值夜班,睡到下午一点起来吃饭。打饭的犯人跟我说,煤矿又停产了,大壮又找不着了。
 
他补了一句,肯定是又藏起来了。
 
我听了不太相信。我觉得再藏一次,再禁闭一次,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给我排的班是第二天下井找人,但大壮第一天就被找到了,他把一辆矿车翻过来,躲在车斗下面。
 
大壮被押去禁闭室之前,我见了他一面,结果他用手做了个夹烟的动作,冲我点头,意思是让我想办法,给他去禁闭室送点烟。
 
我觉得他是脑子坏了,这会儿还想着吸烟呢,关一次禁闭就影响一年减刑,减刑是监狱里的头一等大事,他居然不当回事。
 
大壮又被关了一个月禁闭。监区领导终于妥协了,怕他再藏起来,没法给上级交代,为了不让别的犯人有样学样,领导找了个借口,把他调去了后勤。
 
谁也没有想到,他两次把监狱搅得天翻地覆,原来再下一盘更大的棋——越狱复仇。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晚是出大事了,刺耳的警报声中,监狱里却异常安静。
 
值班的狱警腿都软了,马上给领导打电话汇报,让我们安排犯人先回去睡觉。我睡不着,外头的警报还是响得刺耳。
 
大壮他怎么越狱的,他成功了没有?是死是活?武警可能开了枪,如果碰到了电网,估计身子都焦了。
 
我躺床上过了大概有20分钟,教导员又把我们几个“积委会”成员叫去了。他衣服乱糟糟的,显然是在家里睡着觉,被领导一通电话叫到监狱的。
 
他沉着一张脸,长长叹气。
 
一般来说,教导员最多干两年就会提拔。他运气不好,总是在关键时候出事,之前碰上一个犯人用镐头砸死了人,还有一个犯人在井下上吊。
 
我们监区刚成立的时候,调来的全是重刑犯,还都是各个监区的刺头,打架闹事就跟家常便饭一样。

当初新监区要选“积委会”(从犯人中选人协助狱警管理),有个人仗着练过,有两下子,把住一屋子的犯人都打了一遍,以为把人打怕了就能“当官”。
 
犯人和管教的关系也紧张。有个犯人不想下矿井,当着管教的面,拿锤子把自己的小脚趾砸碎了。那个年代,狱警打骂犯人也很常见。
 
得亏一些犯人开始养猫,把力气都花在照顾猫上,风气才慢慢好转。
 
监狱是建在一座煤矿上,这座煤矿从前是企业承包的,矿山上留下了不少野猫。我被调到这个监区后,就发现身边许多犯人都在养猫,有的人晚上还会搂着猫睡觉。
 
养了猫之后,犯人都学乖了。监狱里一个月能花多少钱,监狱有规定,多花钱要找管教签字。犯人说是买火腿肠喂猫,管教签了字,他们能多买一箱火腿肠。
 
犯人养的猫生了小猫,也有管教把猫要来,带回家给孩子玩。
 
很多犯人要在监狱待上十几二十年。猫就好像是这座监狱里的润滑剂,维持了这里的平衡。
 
是大壮的到来,把这种平衡又一次打破了。
 
大壮一心想越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事,也让教导员跟着栽跟头,升职是无望了。
 
教导员气狠狠地说,大壮从我们这栋宿舍楼跳了下去!
 
我心里一沉,这五层高楼,大壮还不得摔个稀巴烂。好在教导员很快告诉我,大壮没死,只是摔断腿了,现在在监狱医院。
 
原来,这凌空一跳是他越狱计划的最后一环。

大壮早就从电视上的跳伞节目中获得了灵感,他想从靠近高墙的楼顶跳下,滑翔飞出高墙。
 
他在井下“捉迷藏”,被调到后勤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去观察这座监狱。他最终选中了我们的宿舍大楼。
 
犯人宿舍是五层的单面楼,走廊是露天的,监狱把走廊全部用铁栏杆封上了。大壮自信可以爬上去。
 
他包下了打扫大楼厕所的工作。厕所在楼层最东面,和狱墙之间只隔着一条巡逻道。他一打扫完,就趴在窗户前,观察大楼到狱墙的距离。
 
大壮弹跳力特别好,上学的时候跳高跳远比赛都拿第一名,一米五高的水泥台子,他能一跃而上。他相信自己能跳出狱墙,靠着“降落伞”安全着地。
 
他的“降落伞”是一套床单被罩。原则上,每个犯人只有一套床上用品。别的犯人出工的时候,大壮从晒衣场偷了一套,藏在自己的被罩里。
 
在监狱里,床单被罩被偷是常有的事情,没人在意。
 
问题在于,在什么时候爬楼,才不容易被人发现。一点之前是值班犯人和狱警最警惕的时候,这时候正赶上中班和晚班交接,既得点名又得查人数。
 
一点后就基本没啥事了,大门一关,不会再有人出入。晚上两点,值班的犯人开始打盹,干警进值班室睡觉。
 
他就在这个时间点拿出“降落伞”,溜出了监室,顺利爬上大楼,把床单被罩绑在自己的手脚上,然后从楼顶一跃而下。

按照大壮的计划,他越狱出去后,监狱会像前两次以为他又偷懒藏起来,把注意力集中在监狱内部,不会很快在监狱外设卡。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回到村里,宰了村长,报仇雪恨。
 
可是,两百斤重的大壮从五楼直直砸在了地上,“降落伞”没有帮他飞出去。万幸给了他一定的缓冲,救了他的命。
 
我心里多少有些佩服起大壮来,没想到他的心思还如此缜密。
 
他心里的这个仇,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在村里,大壮有杀猪的手艺,而且踏实肯干,提亲的媒人很多,给他介绍对象的也很多,最终大壮和红红结了婚。
 
婚礼操办得非常隆重,接亲的婚车是昌河面包车,在当时,别人结婚开的一般都是拖拉机。婚宴专门请了厨师,每一桌都还上了一个大甲鱼。
 
我和其他亲朋好友一块闹了洞房。我们把红红堵在婚房内不停地闹,大壮只是在一边嘿嘿笑着,没阻止我们。
 
大壮满脸幸福,“使劲闹吧,闹的越热闹,将来的日子越红火!”
 
一年以后,红红为大壮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大壮特别疼媳妇,记得有年夏天,我正在午睡,大壮到我家叫我,大壮新买了一个吊扇,让我去搭把手装起来。
 
我问大壮,你家不是早就安装了吊扇了吗?大壮笑着告诉我,说以前的吊扇小了点,红红怕热,所以又买了一个大的吊扇。
 
红红喜欢吃西瓜,大壮就每天给她买,那个年代没有冰箱,大壮就把西瓜用水桶放到水井里面拔凉。
 
因为天热,西瓜切开后当天就得吃完,不然就会坏掉,所以大壮经常喊我去他家吃西瓜。那个夏天,是我吃西瓜最多的一个季节。
 
大壮被抓后,家里断了经济来源,红红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非常拮据,可是她担心大壮在监狱里面受罪挨饿,每个月都来会见,每次来都给大壮买香烟和吃的。
 
其他犯人都很羡慕大壮,说他娶个好媳妇。每当大壮听见其他犯人这样说,总会笑眯眯地递上一颗烟。
 
但在几个月前,大壮的母亲来看他时,告诉了他一件事,他媳妇被村长给霸占了。
 
那个时候的农村,起码我从小到大,听说村长霸占妇女的事情不少。有的是村民嚼舌头,也有的是真的。
 
我记得大壮曾经和人打架吃了亏,夜里在那人家门口蹲了好久,把人家小腿打断。他铁了心要干的事情,谁都阻止不了。
 

大壮在医院养伤的时候,监狱里却因他而天翻地覆。
 
他的“联号”被关了禁闭,取消减刑,今年一年的劳动都白干了。大壮的小组被取消“先进”资格,组长少了整整半年减刑。值班的干警受到行政处罚,升职基本没有希望。
 
整个监狱大清监、批判会、脱逃警示教育接连不断。犯人被折腾得不轻。
 
为了警示,监狱在犯人面前电死一只活羊。管教把一只大羊牵到高墙下面,用绝缘杆绑上铁条,一头搭在电网上,另一头对着羊脖子戳。电了两次才死。
 
我们积委会被安排去“清监”,就是找监狱里的违禁品。
 
“清监”本来每个月都有,但平时就是走形式,各个监区拍个照片,加点文字,发到监狱网上就算完了。
 
这次犯人的储藏柜、衣柜、床铺都全被翻出来。犯人偷偷藏的打火机、筷子都被搜走。
 
有个犯人藏了三条女式内裤,这是他从生产区的垃圾场捡的,估计是哪个武警的家属扔了,被拉到了垃圾场。
 
我把他的内裤都没收了。查到的违禁品还要公示,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藏了蕾丝、白花透明的内裤。这个犯人对大壮恨得牙痒痒。
 
以往犯人干活回来,可以在会议室打牌、看电视,现在取消了,每天看教育片,播的都是别的监狱怎么给越狱犯加刑,还有枪毙的。
 
每次他们集合好,坐在大厅里就开始骂大壮,教育片一开始,他们就不骂了,不敢骂。
 
就这样教育片看了3个月,组织看片的我也累得够呛。

没想到那3天的停工,能让3个月的休息时间都打了水漂。
 
因为大壮是偷了别人的床单被罩,充当降落伞,所以监狱重新登记床单被罩,要用油漆印上号码。
 
印号码的印版是我手工刻出来的,又找了几个犯人,让他们别出工了,专门给床单被罩印号,印了半个月。
 
我手上多了一大堆工作,嘴上不能骂大壮,心里也觉得都是大壮连累的。
 
4个月后,大壮被加刑两年,从看守所回到我们监区继续服刑。
 
大壮从看守所回来那天,我去大门口接大壮。他人瘦了,脸上胡茬很多。管教没让他出工,让我领着他去洗了个澡。
 
我问大壮,他要是被武警打死了怎么办。他没吭声,过了好久才说,村长这个仇不能不报。
 
我也没再劝他,要是我,也会想去活剥了村长。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大壮回来不久,正赶上过年,监狱发面和饺子馅,都是一个屋里住的一块包饺子。
 
我自己正吃着饺子,看见大壮就一个人,问他怎么回事。
 
原来大壮他们屋10个人,其他9个人合伙,把大壮踢了出去。大壮也没办法,都是自愿组队的,他总不能强迫人家。
 
大壮就拿面和馅包了一个大饺子,像个巨无霸,一个碗都装不下。
 
大饺子放在锅里煮,人家一锅就煮熟了,他煮了两锅,他的饺子还不漂,还底下沉着呢,别人捞水饺,把他的大饺子给搅烂了。
 
他跟我说水饺只包了一个,还烂了。我笑得不行,说行行来,过来跟我吃吧。
 
大壮跟我没有一点客气,我让他吃,他最后比我吃得还多。
 
吃完了,大壮去会议室里看电视。他坐在电视机前,身边全都是在打牌的人。大壮也喜欢打牌,不过一个喊他的人也没有。
 
大家都怕大壮连累,犯人联名上书,签字按手印,交给教导员,要求不让大壮分到自己组干活。
 
更没人愿意跟他做“联号”。管教只得安排他和我做“临时联号”,但我平时工作忙,没办法跟着他。
 
监区悄悄安排了六名犯人,倒着班监视大壮的一举一动。这六个犯人直接向我汇报,然后我再给管教写报告。
 
没几天,两个犯人到我办公室来,脸上都有伤。一问才知道,是大壮把他俩打了。
 
他俩跟着大壮去厕所,出来之后,过了两分钟,大壮接着又去厕所,两个人也跟进去,被大壮打了一顿。大壮是用这个方法骗他们。
 
安排的眼线被发现,我也不好处理,就去找管教。
 
管教警告大壮,以后不能再打那两个犯人,他们的改造任务就是监视他。
 
大壮说只要他想跑,安排再多人监视也没用。


担心大壮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教导员只能去了我们村,调查大壮媳妇的事情。
 
教导员带回来的消息,让大壮一下像变了个人。他整个人都蔫了,不在嚷着要报仇,每天都按时出工。
 
一次出工回来,怀里竟然多了一只小奶猫。
 
大家看见这只猫却都直摇头,小猫还没满月,母猫不在身边,肯定是喂不活的。
 
大壮没有放弃,他向养过猫的老犯请教方法,怎样才能把这只小猫养活,那个老犯告诉大壮,得喂奶粉,必须是无糖的,不然小猫喝了以后会拉稀。
 
监狱里面没有无糖奶粉,大壮托管教到外面帮他买无糖奶粉和婴儿奶嘴。只要大壮不惹事,监狱就谢天谢地了,他有什么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大壮喂小猫的时候,都自己先尝尝牛奶烫不烫,像在照顾孩子;吃饭时,也总把肉挑出来留给小猫。
 
可我们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小猫还是有点瘦。大壮给我说,他得弄条鲜鱼给小猫补补营养。
 
这里是监狱,到哪里去弄鲜鱼?
 
大壮说,他都看好了,伙房每星期一都有鱼送进来,他去伙房偷鱼去。
 
大壮居然真把鱼偷来了,而且是一条七八斤重的大鱼,有半米长。他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鱼尾巴咬在嘴里,一转身甩着胳膊走了,伙房的人只能看见他背影,看不见他咬在嘴里的鱼。
 
几个月后,小奶猫被大壮养得胖乎乎的。
 
五一放假的时候,犯人不出工,在生活区娱乐。大壮也喜欢打牌,过年的时候没有人和他玩,这时候有人喊他打牌了。
 
犯人在监狱都爱拉帮结伙,挖古墓的是一个小圈子,诈骗的是一个小圈子。被孤立的大壮,竟然融进了养猫的圈子。
 
我曾问过大壮,怎么会对小猫那么好,他说发现小猫时,小猫正冻得瑟瑟发抖,看着小猫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我这才想起,大壮被抓走的时候,女儿才一岁,刚会走路。那时候我经常抱着她玩,她喊我叔叔,口齿都还不清楚。
 
就在大壮养猫上头的时候,监狱里突然发生了件大事。
 
新的监狱长上任,下了个命令,要把监区里的猫都清理掉。我一听感觉情况要糟,很多犯人把猫当成心肝宝贝,比如大壮这刺头。
 
清理猫的那一天,管教和“积委会”的犯人戴着手套,到监区里抓猫。猫在监区里乱跑,到处都是,但因为是人养的,不怎么用爪子抓人。
 
有个犯人一句话不说,就是抱着猫不撒手。管教说是要给猫打针,这才把猫带走。
 
这些猫都被关进一个大铁笼,准备拉出监狱放生。
 
收工回来的犯人,发现猫不见了,都挤到教导员的办公室外。整个下午,教导员一个劲儿向犯人解释,这是监狱的要求。
 
我听说其他监区已经有犯人开始罢工,就在骑虎难下时,大壮走进教导员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话,“猫不在监狱,我也不会在监狱。”
 
没过几天,教导员开大会宣布,犯人可以养猫,但不能散养,要统一养在一个地方。
 
监区里的犯人都说,这是大壮的功劳,监狱怕他越狱,砸了这座监狱“无人越狱成功”的金字招牌。
 
大壮和他的猫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犯人们都买火腿肠送给他。这些火腿肠,大壮自己没舍得吃,留着给探监的女儿吃。
 
但不久,监狱里的猫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监狱“清猫”风波以后,所有的猫都在晾衣场集中管理,不能像以前一样满院子到处跑了。
 
但有的猫不仅失去了往日的活泼,甚至不吃不喝,趴在窝里面哀嚎。猫主人都都来问大壮,是不是自己的猫生病,或者是到了发情期。
 
大壮留心观察几个精神状态不好的猫,发现了这几只猫的下体和肛门位置又红又肿。
 
大壮觉得有问题,他不露声色,没事就躲在一边偷偷观察,结果真看见有个犯人拿大头针扎猫。大壮把对方一顿暴打,揪着去找教导员。
 
没想到犯人对教导员说,他看见猫交配,就想起媳妇和别人偷情被他抓住的情景。
 
这个犯人被判了13年,罪名是故意伤害,他用针线把他媳妇的下体缝了13针。
 
大壮听他这样说,脸立马阴沉起来,啥话没说,转身走了。
 
我知道大壮心结未解。
 
教导员从我们村子回来后,就把我单独叫去了办公室,原来并不是村长霸占了大壮媳妇,两个人是偷情。
 
而且偷情是在村里的广播室,有一次大喇叭的开关忘了关,声音全村公放,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为了打消大壮越狱的念头,只能告诉他实情。大壮一听就爆了,说要出去宰了这对狗男女。
 
教导员的一句话让他闭了嘴:你把他们两个都弄死,你判了死刑,你的女儿就成孤儿了。
 
为了女儿,大壮和红红离了婚。
 
监狱余下的几年,大壮一门心思都扑在照顾猫上,成了监狱里一号铲屎官。
 
我很难想象,能让大壮平静下来的,不是监狱的严酷,而是这看起来柔弱的小猫咪。
 
大壮的第一只猫,他养了6年,但有一天却突然消失了,大壮为此难过了一个月。后来他又养了一只小母猫,大壮叫它“花花”。
 
临近大壮出狱的时候,花花怀孕了。
 
有个周末,监狱改善伙食,中午吃的红烧肉,大壮一口肉没舍得吃,叫上我去晾衣场,把红烧肉全递到花花跟前。
 
可花花一口没吃,大壮蹲下来,轻轻摸了一下花花的脑袋,用手挠着花花的下巴,花花伸着脖子,咪着眼睛,就是不动口。
 
就在我和大壮要走的时候,花花出窝跟了过来,喵喵叫了两声后,咬住了大壮的裤脚,把大壮拉到窝前,自己趴进窝里,眼睛盯着大壮。
 
大壮摸了一下花花的脑袋,对花花说得出工了。大壮刚离开几步后,花花又跟了过来,还是咬着大壮的裤脚,把他拉到窝前。
 
今天花花真奇怪,看来是不想让大壮走。我和大壮蹲在窝前看花花干什么。过了五分钟,大壮惊喜说,花花下崽啦。
 
我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肉球,花花不停用舌头舔着。胎衣舔破后,露出一只湿漉漉的小奶猫,一个小时左右,花花竟下了6只小猫。
 
但没几天,花花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自己跑了,还是被犯人宰了煮汤吃。

生产区有个烧锅炉的犯人,我亲眼看见过,他用火腿肠引诱了一只大猫,逮住后炖着吃了。
 
大壮出狱那天,他让我给他找个厚纸箱子,他要把几只小猫带回家。他说不舍得把小猫丢在监狱里,他想给它们一个家。
 
那是个晴天,大壮稳稳抱着沉甸甸的纸箱,大步出了监狱,没有回头。


杨不换告诉我,大壮还有一次几乎成功的越狱。
 
那是大壮借着清理下水道的机会,来到了下水道的尽头,那里用铁路上粗大的钢轨,焊了三道栏杆。他说,如果只是钢筋的话,他徒手就可以拧开。他的拳头很硬,监狱比他更硬,于是他又把拳头捏得更紧。
 
一直喜欢用蛮力解决问题的大壮,越是被压制,越是要反抗。
 
禁闭、体罚和加刑都没能够阻止他。最终阻止他的,那些看起来弱小,能唤醒心中良善的的东西。如远方家中年幼的女儿,眼前嗷嗷待哺的小猫。
 
在铁栏杆前,他最后主动把拳头松开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抱得住无母的小猫,托得起无家的女儿。


分享到:

花朝晴起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