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短篇小说

用锯子锯断自己的腿,你就能获得自由

作者:李嘉若
2022-05-10 20:49


2021年,英国伦敦的一个下午,一场拍卖会在这里举办。这里将会售出班克西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作:《爱在垃圾桶》。
这幅作品原名为《气球少女》,就在三年前,苏富比拍卖行曾经拍卖过这幅作品,当一名匿名买家以110万英镑的价格竞拍成功后,藏在画框中的一台碎纸机启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画作的下半部分裁成了碎纸。
这幅画原本描绘一个小女孩神情哀戚地望着飞远的红色气球,而现在她的下半身被截成了一条又一条。
出乎意料的是,这幅画在被裁了一半后反倒提高了它的身价。
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已经是价值超过千万的名画。
我与它只能隔着一条安全线,在安全线那头,玻璃罩内的女孩双腿无风自动,气球也随着她的眼神越飘越远。
我本想转身离开,但是后方一位老人拉住了我。
他戴着一副墨镜,穿着淡灰色的格子衫。右手握着一把支撑他孱弱躯体的黑色雨伞。下半身是一条与雨伞颜色相同的卫裤。
他自我介绍叫陈小凡,是特意来欣赏这幅《气球少女》的。
“那它现在就摆在您面前啦。”
陈小凡摇摇头:“我看不见。”
他将墨镜摘了下来,瞳孔内是代表着失明的混浊白色。我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您是怎么走到这儿的?”
“靠感觉,我以前在这里工作。”
“现在呢?”
“现在退休了。”他笑道,露出他所剩无几的牙齿,“我听说这里挂有班克西的画作,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我对这样一位老人心生敬意。在他内心肯定藏着一团对于艺术极其热爱的火焰。
他右手依然拉着我的衣袖,不让我离开。
“你能跟我讲讲,这幅画是什么样的吗?”
陈小凡认真地问,我也打算认真地回答他。
“是一个女孩,看着远处即将飞走的气球。”
“女孩在做什么?”
“女孩在看着呢。”
他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失望:“她没有飞走吗?”
我对这句话感到莫名其妙,似乎陈小凡误会了这幅画的原意。
“没有,不仅如此,”我补充道,“这幅画下半部分被裁成了一条条了。”
“我以为她飞走了。”陈小凡眨眨眼睛,他的眼眶若有若无地湿润起来,“我以为这幅画之所以叫‘气球少女’,画的是她呢。”
他走了,留下了茫无头绪的我。

我思索着陈小凡这一句话的深意,不知不觉暮色已深,直到展览馆准备关闭的时候,我才走到停车场,准备回去。
在车后视镜里,可以看到我相比于其他女性与众不同的锋利眼神,哪怕是戴着眼镜都不能隐藏。
“像一个高调的杀手。”我喃喃自语,“像《1Q84》里的青豆。”
我将额头前的后视镜扳了上去,将箍着自己头发丝的发圈摘下套在左手手腕上,发动汽车,开车回家。
在家里,我给自己调了一杯金汤力,一边饮酒一边上网查询陈小凡的资料。
他是一个外表看上去很低调很朴实的人,只有在展览馆网页能找着他的信息。陈小凡没有说谎,他之前确实是在展览馆工作过。
也许是出于职业的直觉,又也许是他今天下午留给我的印象过于与众不同,我查阅得很仔细,到最后看到了他的家庭情况——已婚,妻子:萨莎。
我的眼睛不由地一颤,似乎有一扇封闭已久的木门给打开了。它一直藏在我的内心深处,不曾与他人说过。

这件事似乎被我抛在了脑后,本来我对美术展就没有很大的兴趣。
几星期后,我在展览馆对面的咖啡厅休息,看着玻璃窗外的工作人员把展览馆里的画作一件件搬走。
他们用专业的纸张把它们包裹好,用透明胶带捆得紧实,然后装上卡车送往下一座城市。
相较于那些完整画作,《爱在垃圾桶》的处理要更加谨慎细致。
我又看见了陈小凡,他依旧是那副装扮,握着相同的雨伞四处张望着。
我看着他被人搀扶着过了马路,来到我身处的咖啡厅。
他有礼貌地道谢,等待侍者为他报菜单,最后他点了一杯黑爵。侍者离开后,我端着咖啡到他旁边坐下。
“是我。”我跟他打招呼,“我们上上星期在展览馆见过的。”
“是你。”
“我回去之后一直冥思苦想,想着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又重新观察了那幅画。”
“观察到什么了?”
“看到那只红色气球上,写着一个女孩的名字。可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是萨莎吗?”
“就是她。”我赶紧说。
“那她飞走啦。”
陈小凡的表情看上去很快活。
“在您心目中,这只气球才是真正的少女吧?”我小心翼翼地问,“您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了?”
“萨莎,是我前妻的小名。”
“哦!”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古怪,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喜欢吃,不仅要吃好看的,也要吃昂贵的。”
“跟她沟通嘛。”
“我劝过了,她跟我解释道,如果她不吃这么多,那么有朝一日,她就会离我而去。”
“这个离您而去,是指……”
陈小凡顿了顿:“飞走。”
“飞走?”
“正是如此。”
“我应该能明白你的意思吧。”我不愿再纠缠这一话题,很显然,陈小凡之后的解释更为重要一些。
“到最后,我们实在是吃不起了。”陈小凡说,“我努力赚钱,甚至自己不吃不喝也要让萨莎吃上东西,但是不够,完全不够。她是我所认识的最会吃的饕餮。这些日子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一天她严肃地与我讲,她体重掉了。”
“也许是减肥嘛。”
对方露出个委屈的笑容:“若是这样就好了。她瘦得比世界上任何生物都快,刚开始她还有一百斤,一个星期就掉到了四十五公斤。再过一个月,她就只有三十五公斤了。”
“萨莎跟我说,若是我们家吃不起了,那就算了吧,反正她很快也要飞走了。”
这时候侍者端来了咖啡,将杯子摆在餐布上就无精打采地离开了。
陈小凡摸索着,将杯把捏在手里。我拿起自己杯碟里的方糖袋,问:“要加糖吗?”
“加一颗吧。”
我用小匙挖出了一块,抖到了对方杯子里。紧接着,我也给自己加了一点。
“您接着说。”
“萨莎她一直掉体重,直到有一天我去房间看她。”陈小凡平静地说,“她一脸惊恐地看着我,说自己飘起来了。”
“很神奇啊。”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大概一厘米,只有穿上厚底鞋的时候。她才说自己有踩到地面上的感觉。哪怕是这种情况,她还安慰我呢,说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跃就能蹦到云上。”陈小凡低下头,“但我不想让她走。”
“有尝试什么办法吗?”
“什么都尝试过了。我搬来大石头,用尼龙绳捆住她,让她没法离开。”陈小凡将手指插到头发里面,“我很害怕,她会走。”
“之后呢?”
“两星期后,她挣脱不了石头,就这样孤单无奈地飘在半空,我也拉她不下来。”
“您就放她走呢?”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陈小凡哭丧着脸,“萨莎哀求我:‘让我走吧,小凡,求求你,我太痛苦了。’我找来椅子站在上面,抱着她的双腿,说什么都不愿松开。我不能让她飞走,她轻得像一只气球,石头拉不住她。我也拉不住她,只有石头和我一起,才能把她拽住。”
陈小凡似乎有意在回避我的问题,我也明白。这些话虽然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也乐于接受。毕竟他是在展览馆工作,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用双手撑着木凳子,在我面前的,属于我自己的咖啡我一口也没喝。
陈小凡的手正在抖,他咖啡杯里的黑色饮料如火山爆发的前奏一般,快要溢出来了。
“您慢慢说吧。”
“好,谢谢。”
他喝了一口咖啡,总算稳定下来了:“我也不能一直看着她吧,我为了照顾她,搬到了她的住处,我要一直看着萨莎。其实她也不愿与石头抗争了,只是偶尔让我给她端来些水和吃的。我那时候要靠一些工具才能递给她,就是我这把雨伞。我用伞把钩住塑料袋,然后站在椅子上递过去。她在半空中吃完后,快活地跟我说——看,降落伞!”
“降落伞?”
“就是塑料袋子,塑料袋飘下来落在地板上的长长时间,就像一名跳伞运动员在半空中度过的闲暇时光。”
“有趣,有趣。”
“萨莎人很好的,如你所说,有趣。”陈小凡说,“这样让我放松了警惕。”
我有预感,他要说出惊人的话了,于是我屏住呼吸,等待陈小凡接下来的话。
“当她飘到三米高的时候,家里的天花板已经容不下她了。”陈小凡说,“萨莎说:‘这天花板顶得我好难受啊,小凡,我脖子快要断掉了。’”
我在内心想象了一下这幅画面,那个叫萨莎的美丽少女正歪着头,落枕似的保持着这古怪姿势,贴着天花板。
“于是我拿了把锯子上了阁楼,为她开了一个洞,这样她的头可以伸出去透气。而我也可以在为她送饭送菜的时候偷些懒,直接在阁楼里喂她吃的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正在我全身上下蔓延,阁楼,喂食,洞口,只露出萨莎的脑袋。
“然后呢?”
“然后,正如我所说的,我疏忽大意了。”陈小凡没有丝毫察觉地接着说,“我把锯子留在了阁楼里,忘记拿下来。”
我能够想象出来那一场景。萨莎找到了逃脱的机会,用锯子割断尼龙绳,然后飞向天空,永远不回来了。
“你以为她用锯子割掉的是绳子?”陈小凡似乎知道我内心的想法,悲戚地说,“你想错啦,我之前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用的是世界上最结实的尼龙绳,锯子是割不断的,她锯断的是自己的腿。”
我又想到了那一幅画——《气球少女》,少女的下半身被粉碎机粉碎成一条又一条,在防弹玻璃柜里无风自动。


陈小凡本身就有癌症,在我与他第二次见面没几天,他就去世了。死的时候他躺在阁楼里面,手上捏着一张病历单。
陈小凡去世的时候悄无声息,警察来到了现场调查了一番,认定他是自然死亡,因为他本身就患有绝症,这些都是陈小凡的病历上写着的。
这份病历,就像是死者为了不生事端,刻意在临死之前奋力留下的些许信息。
由于他曾经是展览馆的老员工,所以便由展览馆为他举办了葬礼。
陈小凡没有家人,来参加葬礼的无外乎是几名一起工作过的职员。
我在白天的时候来到了葬礼地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雨伞。
不知是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现在依旧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当你死后,我会盛装出席你的葬礼,远远地站在棺材后面,靠得不太近也不太远。我会拿着一把黑伞,戴着墨镜,这样,别人就会觉得你的死亡是一个有趣的秘密。
“愿上帝宽恕你,如同你宽恕他人,
人来之尘土,而归于尘土,
愿你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阿门。”
神父念完这几句话后,在场的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发出嚅嗫:“阿门”。
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份子。
葬礼举办得快,结束得也快,快中午的时候,人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走到棺材前面,看着上面的哀悼词。
“如何?”
后面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是神父。“看得出来,您与他关系不一般。”
“还好,生前见过几面。”
“我和他是同学。”神父摘下镜片擦了两下又戴上。“他是一个极好的人,为人善良,谦逊。”
“是吗?”
“尤其是他与他前妻萨莎的感情,也算是我们都熟知的了。”神父说,“他患了与萨莎相同的病。”
“是癌症吗?”
“嗯。”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说出口,“萨莎的癌症扩散到了下半部分,不得已之下只能把她两条腿给锯断去。这样她就能活久一点。”
“又能活多久呢?”
“本身就不能活多久,活得也很痛苦。”神父说,“陈小凡也活得痛苦,他已经在医院里待了快有半年了,眼睛吃药瞎掉了。医生劝他不要到处乱走,要不是展览馆展览了那幅画。”
“我知道,《气球少女》嘛。”
“人的执念还是很伟大的吧。”神父苦笑一下,“我们要清场了,接下来殡仪馆的人就要来这里了。小姐,你还不打算回去吗?”
“我有问题想问。”我补充道,“如果你跟陈小凡关系很好的话。”
“您问吧。”
“你可能会觉得很不礼貌。”
神父又笑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无妨。”
“陈小凡为什么那么孤僻,不愿与人来往?”
“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为人谦虚、低调。”神父说,“也正是这样的性格,能让他在展览馆工作如此之久。一般人耐不住这样的寂寞。”
“那倒也是。”
紧接着,我又发问:“那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娶到这样年轻漂亮的妻子?”
“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们有没有见过面?”
“在我和陈小凡还在一起工作的时候,我是能见到萨莎的,只可惜那段时间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陈小凡也没有在妻子生前的时候跟我们说过此事,我们是之后才知道的。在萨莎去世后,他哭了很久很久。小姐,你要知道,要让一个男子汉哭得如此伤心,那是很不容易的。”
“陈小凡的妻子是自愿与他在一起的吗?”
“这话说的,他们肯定是两情相悦嘛。”
“我不这样认为。”
我走近神父,贴着他的耳朵边说道:“我实话与你说吧。萨莎是我的亲姐姐,她二十七岁离家出走了,没有任何理由地突然失踪。我们最后一次知道她的音讯,是她嫁给了六十五岁的陈小凡后去世。你觉得她可能是自愿吗?”
“小凡他本身的魅力也是很好的。”神父意味深长地回答,但我贴得实在是太近,能看得到他额头细密的汗珠,“忘年交,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随便你怎么说。”我退后一步,“一个魅力无比的老头,怎么说来参加葬礼的人都不会这么少吧?”
我自认为潇洒地离开了,让神父只能看到我黑色的马尾辫与黑色雨伞。
如果这个神父有眼力见,也许他会想起来这把伞的原主人是属于棺材里那一位。
我还得去做些其他事——这复仇之旅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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