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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教授专门研究传奇罪案,他说里面藏着能让世界变好的秘密

作者:陈拙
2022-05-10 21:12

2021年4月,何家弘教授准备退休。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只会给一百多个人上课,讲解证据法学。
 
没想到那一天他多出了上百万个学生。
 
他是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证据学研究所所长。三十多年前,他亲身参与重大案件侦查过程。去年,他在今日头条上公开了这些年研究的传奇罪案,还有它们背后细思极恐的证据细节。

一夜间,数万人请他参与破案:西藏探险王,杭州纵火案,28年错换人生。
 
其中有些案件他表示会关注,有些却决定闭口不言。
 
几天前,我去他家里做客,他说,研究了太多惨烈案件当中的罪证。
 
如今他要把它们变成能让这个世界更好的故事。



百科上对于侦探英文的定义有两种,一种是警方调查员,另一种,是具备好奇心与观察力,甚至能帮助侦破刑事案件的人。
 
何家弘更接近于第二种。

那是很早前的事儿了,1983年,何家弘考取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成为第一批犯罪侦查学硕士,全国才4个人。次年,他就到北京市公安局二处实习,领导很重视,又把他们分到大案要案队接触案件。

保险柜被盗在那时是重大的犯罪案件。
 
两个保险柜一大一小,盗匪是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把保险柜打开的,外面看不出来有敲痕。
 
当时被盗的两个保险柜的究竟是怎么撬开,何家弘只能根据现场仅有的一个罪证进行推理:
 
小保险箱是被放倒的。
 
他猜测对方要把小保险柜放倒,是不是因为撬锁工具的限制?

最终,他通过两个大小保险柜把手距离地面的高度,推断出了盗匪使用工具的长度。警方逮捕到嫌疑犯后,也证明对方确实用的是这种工具。
 
但有些案子,也不是光找出证据就完事儿了。
 
那是发生在海淀区的“绊马索”抢劫案。

“那里路比较窄,劫匪拉个大绳子拦住骑自行车的,多次持刀抢劫。”
 
他和刑侦人员一起去现场侦查,就在蓝旗营附近,那种农村的房子。他们在嫌疑人家里发现了重要物证:一个公交车的窗玻璃摇把。那是受害人被抢劫的物品。

刑侦人员看到后就当罪证拿走了,其实这样的取证,是没走法定程序的。
 
那时法治观念还不是很强,对于这种案件中的重要物证,看到也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录。你拿了也是白拿,根本无法呈上法庭。
 
刑侦人员只能又到嫌疑人家去询问,把那个把手偷偷放回去,再正式提取物证。
 
在法治研究还不健全的年代,哪怕是侦破非法犯罪的过程里,有些行为也可能不合法。
 
何家弘对这事儿印象特别深。
 
他继续钻研法律,又去美国留学,成了国内第一个回到大陆的法学博士。

正好有出版界朋友找他,说中国没有好看的小说,你学侦查,学证据,还喜欢小说,你干脆写犯罪推理小说得了。
 
他试着写了一下,像刚刚说的保险柜案件,他就写进了小说里,整得特别写实。先是在中国青年报连载,他没想到会反应那么好,比自己写的法学研究文章影响都大,总收到读者信。
 
这些故事在国外也火了起来,先后被翻译成英语法语意大利语。那些点评者的话很直接——通过这个人的小说,能真正了解中国司法的实际情况。

何家弘那时就发觉,法律并非枯燥难懂,只是缺少一个动人的讲述者。
 
他一年写一本,一口气写了五部小说。后来觉得该停下来了,不能荒废了主业。
 
而且还有一点,这条路好像行不通了。


何家弘曾是个守旧的人,写小说用的也是笔,总觉得用电脑打字就没思路了,那五部小说也是手写的,还都是爬格子那种。
 
而互联网开启后,他也感受到原先纸质版的杂志,受到的冲击太厉害了。人们的阅读和交流习惯都在改变,曾经读者看完作品,寄来的一封封读者信,如今早被网上评论代替。
 
他还总是在这种变化面前慢一拍。
 
当他学会用博客的时候,别人都用微博了。他写上微博了,又有了微信公众号了。而他也很少登录微信去看,因为只要一开机,就可能会被记者找上门,平时他都躲着。
 
最后是今日头条的工作人员,看见他的文章,联系他先开一个头条号发布文章。他还发现,自己的小说能在上面变成音频,“感觉这也挺好玩的。”

直到对方说现在视频变得更受欢迎,受众更广。
 
何家弘犯了难,说自己也录不了,结果头条还专门找到从前听他讲课的学生,作为拍摄团队上门在他家里为其录制视频。他拍着拍着,也有了心得,第一就是要放下架子。

“老教授们到新媒体,别想着自己是权威。公检法对你洗耳恭听,你到网上去,没有那么多洗耳恭听的。我觉得就是要玩,而且得讲得更好玩一点。”
 
为了让视频更好玩,他还在封面上,把自己打扮成福尔摩斯的模样。

如今他已经在头条号“何家弘说案”上发布了58条视频。
 
他的签名也挺直接:讲述不为人知的案件细节,让证据开口说话。

他想面对面带着每一个观众去“破案”,看那些具备争议性的杀戮事件中,最关键的罪证都是什么——
 
选美女孩摔死在大街上,她身上只有一串怪异齿痕。
 
妻子临死前被性侵,丈夫最害怕被人发现的,却是几只被用过的避孕套。
 
这些案件都很精彩,但他发现,短短十几分钟不一定能讲完,如果硬是压缩时长,又有观众说没看爽。最后,他选择分成两次讲,说到案件最关键节点时突然打住,约定下期再会。
 
聊到这时,我说我也是这么干的。
 
如果对故事有自信,就不怕后一期没人看,反而大家都希望你讲全面,讲得更多。
 
而他的视频也因此更受欢迎,还有人在底下催更,提醒他要带着大家继续破案。刚开始讲视频故事的三个月,他就在网上收到了十多万人的点赞。
 
但很快,真正的“麻烦”找上门了。

何家弘最开始讲罪案时,就给自己立了俩原则:不追逐社会热点的事件。
 
“法院没有终审判决的案件,我尽量不公开发表意见,我们一直讲司法要独立,那么作为法学家我起码能做的,就是法院还没判,就不要说三道四,影响司法。”
 
他跟我说还有一种情况,更不能轻易发表观点——连证据都还没有齐全的案子。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求助的人也变得多了,其中有个案件被最多人请求他来帮助——28年错换人生案。大家都说要为被调换孩子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但实际上,这还是一起证据不足,无法下定论的案件。
 
何家弘只能回复说自己也在关注案情,等待更多证据。

没想到几家网站发布假消息,说他介入了案件。越来越多人要他接下挑战,马上给结论,不然就没有正义了。

但要知道,这样的“正义”是很危险的。
 
何家弘举了一个证据学上著名的例子——野姑娘案。
 
1892 年,阿根廷首都发生的血腥案件。
 
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四岁都躺在床上,脑袋都被重物给砸裂,惨不忍睹。
 
现场满身血迹的母亲就是野姑娘。
 
那是一个指纹技术还没有广泛应用的年代,当地警方听信了孩子母亲的证言,逮捕了她指认的无辜者,还把对方关进了停尸间,和孩子的尸体拷在一起。
 
愤怒的人们根本不会知道,真凶就是这个母亲。

她的新男友讨厌两个孩子,她为了和对方结婚,决定用最残忍的手段砸死两个小孩,这样别人就不会相信这事儿是一个母亲干的。
 
如果不是当初有专家提议使用新方法:查验指纹。这就会是一起无证冤案。
 
何家弘明白,无论是野姑娘案,还是错换28年人生案,没有证据就下结论,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卷入其他辜者。但在几个假消息的煽动下,让他给出结论的呼声却越来越高。
 
何家弘第一时间回应了那些假消息,同时,讲述了更多和证据学有关的故事。他发布的这58条视频里,就跟大家详细讲了野姑娘案。
 
而最先开始为他辩护的,就是今日头条里的读者,他们也是最先听故事的那批人。
 
他们在评论区里辩护,告诉其他人,法律并不是越急越有理,想要正义,就得有证据。

何家弘说,虽然很多网友并不是法律专业出身,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到他们对法律和社会事件的密切关注。大家急着让他探查,反而证明内心有一种焦虑,担心冤假错案会发生。
 
而消解这种焦虑最好的方式,就是获得更多的知识。
 
他视频里讲的案件故事,大多是人类史上堪称悲剧的冤假错案。“没犯错的人都有一种惰性,制度的进步也有惰性。想要制度进步,往往是出了大错,才带来改革的压力。”
 
每一个悲剧的背后,其实都是全社会的一次补习课机会。
 
何家弘如今已在互联网和今日头条上,讲了几十堂这样的课。他说过一段话,特别打动我:
 
“平时大家总宣扬要普法。但法不是你说普就普的,它还需要一定的社会文化熏陶。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给年轻人好看的犯罪故事。因为在这些创作里,坏人不是被行侠仗义就杀掉的,坏人是在法的框架内,受到惩罚的。
 
故事讲好了,法的信号就传递出去了。”
 
我想,这或许也是悲剧最值得被记住的意义。当我们观看它时,才会明白,这个世界是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变好的。再遇到下一次,整个人类社会也会更谨慎地去做决定。

那天最开始,何家弘提到了即将到来的退休,他今年已经69岁了。
 
他说当老师时就盼望着,只是那天真快要来了,又有点舍不得,“就像是进入人生的最后阶段。”
 
可自从开设了头条号“何家弘说案”以后,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聊天时,何家弘始终坐在背光的位置。
 
何家弘说,他被观众提醒了,有人通过视频推理分析他的眼睛容易见光流泪,提醒他要注意身体。“有时候看这些留言感觉挺温馨。观众看得那么仔细,反正我能坚持再做一段时间。”
 
他原先是一个守旧的人,喜欢按照过去的习惯去生活,适应起新的技术也比较慢。可他现在也愿意为了观众去适应这些变化。
 
见面时,他还请教,怎么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
 
家里那一整面墙,都装成了适合直播时的背景板。
 
他还跟年轻人请教:你们说的海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都是新的“互联网法律课堂”,给他带来的挑战。他也因此拥有了成就感。“近十年在学校讲课,大课也就一百多人。你这个(视频)是几万人看得,还有留言。”
 
他曾经形容这世界上有最困难的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把别人的钱财装进自己口袋,他做不来。而他现在做的是第二件事儿,把自己的知识装进别人的脑袋,这事儿的重要性甚于校园内教学。
 
他本觉得这件事儿一定很难,但既然对法治有利,那就一定要做。
 
他没想到,头条账号发布第一个视频,居然收获了几十万的播放量。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一不留神”就火了。
 
而留言里的观众们还在提醒他,何老师不要站着录视频,可以坐下轻松点。

真正珍贵的,不仅是那些知识,还有能够好好传授它的课堂和老师。
 
聊到最后,他匆匆和我告别。
 
大学还没有让他退休,下一堂课很快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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