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烟雨小镇

作者:赵少胤
2022-05-11 11:39

川东北的小镇,清雍正八年建场,取名土溪,临渠河水渐递而生,房舍杂乱无序中仿佛又遵循着某种自然规律,一排排青瓦白墙的木质小院依河岸走势历经数代人的修修补补而自然天成。记忆中的小镇一直在烟雨中飘摇,潮湿的晨雾、温润的傍晚,还有渠河水上若隐若现的渔火和打渔撩人心魄的情歌,恍惚中的老街、恍惚中的老屋都是一成不变的守在时光中。青石板路上的行人,稀零零地闲散地踱步在廊檐下,或边走边向半掩的木门内打着招呼、或驻足在街道转角处与擦肩而过的熟人拉着家常。小镇太小,一袋烟的功夫足可渡个来回,小镇上的人们曾经总带着一份天生的优越感,用居高临下的眼神不断审视偶尔闯入其间的陌生人。

我曾因村内庙堂里的小学拆迁,转至小镇上念书而寄宿在远房的舅舅家,在小镇上生活的五年时光是我认识小镇的一个渐进过程。校园内高大茂密的黄角树、宽阔平坦的渠河水,狭长幽深的街区巷道、曲折蜿蜒的青石板路、还有穿梭在渠河上的点点帆船,当然还有小镇上小吃店里热气腾腾的圆锅盔,散发出的人间烟火味。记忆最深的,是那靠近小桥边的一幢老屋,那个每天都会按时搬出一条暗红色长条凳,坐在大门口的老太太,他总是习惯于把长条凳竖着放,凳子的前两只脚放在门外,后两只脚放在门里,身子斜靠在半开的木门上,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遇见熟人展开满脸的皱褶,笑眯眯的打着招呼,无人时眼神宁静到让你会跟着她的眼神收起凌乱的脚步与心绪,安宁于世。

这似乎一副定格在我心中图画,直至离开小镇四十年后的今天,每当我穿梭于异乡的某一条幽深的巷道时,脑海里总是浮现小镇上那个满脸慈祥的老人和那条暗红色的条凳。曾经有一年,回乡探亲的我,在一个雨后的黄昏再次踏上那座早已被钢筋混凝土建起来的重重高楼所包围的烟雨小镇时,仿佛当年小镇的时光也被定格在高楼之内,老街还是老街,老屋还是老屋,却是另一番光景,小镇上的青壮年早已丢掉曾经的优越,和农村的打工者一起卷入了南下打工的洪流,留守的老人和幼童让小镇失去了活力和生机,一切俱已破败,曾经的烟火气已经再难重现,那曾经沿街此起彼落的叫卖声也消失殆尽,老街上多数人家的门楣都已倾斜,难得见一、两人行色匆匆地走过。桥边老屋的围墙早已坍塌,几扇开裂的木门紧闭,透过裂缝望进去,庭院里荒草一片青青,一打听,那个曾经长年依在门上与人交流的老太太早已离世,年轻主人因南下打工,便搬迁了出去,留下的老屋也不再维修,任其风雨侵蚀、坍塌、荒芜。顺着记忆中的路,走到了曾经熟悉而又陌生的老屋前,远远地看着,久久……

斜斜的屋架
承载不住斑驳的墙体
破损的木窗
挤进几缕残阳
高墙内疯长的杂草
把往昔的欢声笑语
晕染的锈迹斑斑 
几缕春风,几场夏雨
徒增了老屋的憔悴
时光不经意的一转
就连记忆中,一直坐在
门前长条凳上晒太阳的老太
也被两扇开裂的木门
重重地关进了荒芜中 
坍塌的围墙上
一只猫轻轻地走过 

放缓步子行走,小镇上仅存的几座庭院依旧倔强地坚挺着,房门洞开,不用再费力的去推开沉重的历史门帘,小院就把过往的厚重思想与苍凉原原本本的呈现在眼前。偶尔有一座庭院内厅堂上的一张张桌几,一把把雕花精致的座椅,一块块寓意吉祥的汉白玉的透雕,一幅幅自然天成的大理石屏画,仿在静候着主人的归来,端端正正、恭恭敬敬的在这里伺候着。只是,剥落与陈旧的漆色,才能看出,主人一去未归。四四方方的梁柱,亦或浑厚的梁柱,撑起了厚重的屋脊,撑起了好大一片空间,收纳下了几十甚至上百人的欢笑与伤悲,在这里积聚,营造一出繁华与衰退。长长森森的走廊,一盏盏褪色的红灯笼高高悬挂,红灯笼下来回穿梭的男男女女已随时光隐去,空荡荡一片,站在走廊里,一个深深的呼吸,都可以有回声在耳际荡漾。 

走出小院大门的一瞬,我竟有了些豪气,想写下这么多年里,时不时会与友说起那与小镇结缘的那些日子,梦里时不时看见自己站在高高的铁木社旁,静看渠河水一路向东,向往搭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奔赴山海那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样子,想写一下这烟雨小镇上曾经所发生的故事。这个曾经向往的梦境,引我在冬日一个雨后的黄昏,撑着伞踏进了小镇还残留着历史的院门,在迷离的雨雾中,在雨后的残阳下,是为了寻找岁月流逝时遗漏的点滴美丽,寻找记忆中曾经失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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